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父亲把新手机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拇指悬在亮晶晶的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仿佛那下面不是玻璃,而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点这里,爸,绿色的那个。”我把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却在触碰的瞬间像触电般弹开。视频邀请因超时自动挂断了。客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老了,不中用了。”父亲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客厅,我摇摇晃晃地学步,父亲张开双臂蹲在两步之外:“来,朝爸爸这儿走。”我摔倒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哇哇大哭。父亲没有立刻抱我,只是笑着说:“摔一跤就会走了。再来。”
如今角色互换,我的耐心却薄得像张纸。
教学从最基础的开始。解锁屏幕——这个对年轻人如呼吸般自然的动作,父亲学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食指总是过于用力,仿佛要用指甲在屏幕上刻下痕迹;滑动解锁时,轨迹歪歪扭扭,常常误触到相机或手电筒。
“不对,要轻一点,像这样……”我示范了第十遍。
父亲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这玻璃太滑,使不上劲。”
我想起他粗糙的手掌。这双手能稳稳地握住方向盘,在狭窄的乡间小路上错车;能灵巧地修好吱呀作响的木门,拧紧松动的螺丝。可现在,它们在一方小小的玻璃面前,显得笨拙而无措。
第一周,我们只学三件事:接电话、打电话、挂电话。
每个傍晚,我的手机都会准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爸爸”,接通后,却能听见电流声那头传来他自己的声音——他把电话放在耳边,却对着空气说话。
“爸,我听到了,你说。”
“啊?哦,听到了啊。”他的声音透着惊喜,“那我挂了?”
“要按那个红色的键。”
“哪个红的?哦哦,看到了。”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七次。第七次挂断电话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是父亲发的:“今天学会了。不打扰你工作了。”
简单的八个字,他用手写输入法一笔一划写了多久?
第二周,我们进攻微信。这是数字世界的大门,门后是他想念的孙子、远方的老友,和这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时代。
我为他设置了只有五个联系人的界面:我、母亲、姐姐、姐夫,还有他五岁的小孙子。头像是孙子幼儿园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太阳下,五个火柴人手拉着手。
“按住这个圆点说话,说完松开。”我握着他的手示范。
父亲学得很慢。第一次,他按得太轻,语音条只有一秒;第二次,按得太久,说了半句就松开了。他的眉头皱得很深,那道年轻时因常年皱眉而形成的川字纹,此刻更深了。
“要不还是打电话吧?”我试图给他台阶。
“不,我能学会。”父亲的目光钉在屏幕上,那眼神我见过——在我高考前熬夜复*时,在他第一次学开车时,在每一个他认为必须跨过去的坎前。
第三天黄昏,我的微信忽然震动。是父亲发来的一条59秒的语音。我点开,先是长长的沉默,然后是他试探的声音:“喂?能听见吗?我是爸爸。”
接着又是沉默,隐约能听见电视新闻的声音。在语音的最后几秒,他轻轻哼起一段旋律,是我童年时他常哄我睡觉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嗯嗯”的哼鸣。
我站在下班的公交车上,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大学第一个寒假回家,父亲到火车站接我。他在出站口的人群里踮着脚张望,我挥手喊他,他小跑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第一句话是:“车上吃饭了吗?”
那时我觉得这话多余——十个小时的车程,怎么会不吃饭?可现在我懂了,那59秒的沉默,那最后哼唱的旋律,那声“车上吃饭了吗”,都是一个父亲不知如何安放的爱,在笨拙地寻找形状。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雨夜。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起。是父亲的视频通话邀请。
我慌忙接起,屏幕那头是父亲焦急的脸:“你妈胸口有点闷,我、我怎么打120来着?”
“用电话打!直接按号码!”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对对,电话……”画面晃动,我听见他跑动的脚步声,然后是他用座机呼叫急救的声音。画面再次稳定时,镜头对着天花板,我能听见父亲在轻声安抚母亲:“没事,救护车马上到,儿子在呢,在看着我们呢。”
原来,他一直没有挂断视频。
救护车很快到了。在医护人员做检查时,父亲把手机立在茶几上,调整角度,让我能看见整个过程。他时不时会看向镜头,眼神在说:“你看,我在处理,别担心。”
那一夜,视频通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母亲确诊只是普通的胃炎,在医院观察,父亲才拿起手机。他的脸在屏幕里显得很疲惫,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多亏了你教的这个视频,”他说,“你在,我心就定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教他的从来不是手机。我教他的是如何在这个飞速向前、把他甩在身后的时代里,依然能找到走向我们的路。
后来,父亲学会了更多。他会拍阳台新开的茉莉花发给我,虽然常常对焦不准;会在家庭群里转发养生文章,尽管那些文章漏洞百出;会给我发“早上好”的动画表情,一朵夸张的向日葵在屏幕上炸开。
他依旧用不惯语音转文字,依旧会不小心碰到广告弹窗,依旧对复杂的手机功能望而却步。但他学会了最重要的那部分——如何用这冰冷的机器,传递那些滚烫的、羞于当面表达的情感。
昨天晚上,我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是我们家的老相册里的一页:五岁的我骑在他的脖子上,两人都笑出一口白牙。照片下面,是他手写的两行字:
“那时候你学走路
现在轮到我学走路了”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在照片的边缘,是父亲扶着我的手。那只手没有完全出现在镜头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却那么稳,那么确定地托着一个孩子的整个世界。
如今,当我教父亲用手指在光滑的玻璃上划过,当我看着他笨拙地、认真地练*一个我们天生就会的动作,我忽然理解了那模糊的轮廓里,藏着怎样的耐心。
原来,爱从来不是单向的养育或反哺。爱是在时光流转中,我们不断交换位置,却始终给予彼此同样的东西——
在对方学步时,蹲下来,张开双臂,说:
“来,朝我这儿走。这次换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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