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当我已是鬓角染霜,站在大学的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渴求知识的年轻脸庞,偶尔还会走神。我会想起1981年那个闷热的秋日午后,阳光把窗外的梧桐树叶晒得卷了边,我,一个刚从县城考到首都、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农村小子,因为紧张和路痴,一头撞进了一间错误的教室。
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瞬间,其实无比安静。没有戏剧性的相遇,只有一个清瘦的老人,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声音对我说:“同学,我看你与物理有有缘。”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之后几十年的生命里,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的涟漪。它是我所有荣耀的起点,也是我与父亲之间,那道长达半生、无法弥合的鸿沟的开端。
第1章 走错的门,对的人
1981年的秋天,对于我,陈思远来说,是人生中最盛大也最惶惑的季节。我揣着一张被揉得起了毛边的录取通知书,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从我们那个连名字都土得掉渣的陈家村,来到了北京。通知书上赫然印着“北京工业大学,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这是我爹,陈建国,一个在县农机厂当了三十年特级钳工的男人,拍着我的肩膀,用他那双长满老茧、能把任何零件打磨得严丝合缝的手,为我“打磨”出的人生。
“思远,听爹的,学机械,有技术,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国家要建设,离不开机器。那些虚头巴脑的,没用。”爹的话,就是我们家的圣旨。我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实在”、“有用”和“铁饭碗”。
所以,我来了。可北京太大了,校园也太大了。到处都是高大的教学楼,长得一模一样,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开学第一周,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课程表和一张手绘的、歪歪扭扭的校园地图揣在怀里,提前半个小时出门,以防走丢。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是《机械制图》,在三号教学楼的302教室。我顶着秋老虎,满头大汗地爬上三楼,核对着门牌号,看到一间教室虚掩着门,里面已经坐了些人,便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了。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从帆布书包里掏出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郑重地摆在桌上,心里还在为自己没有迟到而感到庆幸。
可渐渐地,我感觉到了不对劲。周围的同学看起来比我年长一些,神情也更加沉静。最关键的是,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气味,不是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而是一种混杂着旧书、粉笔末和某种沉静思维的味道。
上课铃响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教授走了进来。他很瘦,背有些微驼,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两颗藏在深井里的星星。他没有拿课本,只是夹着几张泛黄的讲义,走到讲台前,用一块旧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手,然后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漂亮的板书——《广义相对论初步》。
我当时就懵了。这四个字,我只在一些科普杂志的角落里见过,感觉比天上的云彩还要遥远。我确定无疑,我走错了。我的《机械制图》课本,此刻正在我的书包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背。
我窘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那个年代,上大学是天大的事,走错教室,简直就是无法饶恕的愚蠢。我猫着腰,缩着脖子,打算趁老教授不注意,从后门溜走。
可我刚一动,他的目光就扫了过来,不严厉,但极具穿透力。“那位同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你是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嘴巴张了半天,才用我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老……老师,我……我走错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我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被一寸寸地剥离。
然而,老教授并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窘迫的外表,看到我内心的慌乱和无措。他点了点头,说:“坐下吧,既然来了,就听听。知识没有门墙,推开哪一扇门,看到的都是风景。”
他的话像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我心头的燥热和尴尬。我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僵硬的后背也慢慢放松下来。那一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什么“时空弯曲”,什么“引力场方程”,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书。但我没有走神,我全程都在看着那个老教授。
他讲课的样子很特别。他不像是在传授知识,更像是在讲述一个他亲身经历过的、无比美妙的故事。他时而眉头紧锁,在黑板上奋笔疾书,推导出一长串复杂的公式;时而又会停下来,望向窗外,眼神变得悠远,仿佛能看到宇宙的尽头。他讲到爱因斯坦时,语气里充满了敬佩和神往,他说:“物理学的美,不在于它的‘用处’,而在于它能带我们无限接近宇宙的真相。这是一种最纯粹、最深刻的哲学。”
“哲学”这个词,像一道微弱的电光,击中了我。从小到大,我被灌输的都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实用主义。我爹常说,能造出一台拖拉机,比写一万首诗都有用。可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它的价值,无法用“有没有用”来衡量。
下课铃响了,我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很快就空了。老教授正在收拾他的讲义,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老师,对不起,打扰您上课了。”
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仔细地打量着我。他的目光很温和,让我没那么紧张了。“没关系,”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微微泛黄的牙齿,“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系的?”
“我叫陈思远,是机械系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陈思远……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好名字。”他点了点头,然后问我,“刚才讲的,听懂了吗?”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一点都没懂。但是……但是我觉得您讲得特别好。”
他似乎对我的答案很感兴趣,追问道:“哦?怎么个好法?”
我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自己都觉得很傻的话:“就……就感觉,您说的那个世界,很……很干净。”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脸红。什么叫“干净”?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直觉。我爹的农机厂里,到处都是机油、铁锈和震耳欲聋的噪音,那是“有用”的世界。而他描述的那个由公式和定律构成的宇宙,没有杂质,只有逻辑和美,那是一种让我心生向往的“干净”。
老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干净……哈哈,这个形容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意思,有意思。”他笑完,重新审视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对我说出了那句改变我一生的话:“同学,我看你与物理有缘。”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拿着讲义,缓步走出了教室。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句话,像一声悠远的钟鸣,在我心里反复回响。
“与物理有缘……”
我不知道什么是“缘”,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那扇通往机械制造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我窥见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星光璀璨的世界。
第2章 心中的涟漪
走错教室的那次经历,像一颗投入我平静心湖的石子。最初的涟漪只是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但它却在不断地、执着地向外扩散,直到搅动了我整个看似稳固的人生。
我依然每天按时去上我的机械制图、理论力学和金属工艺学。我努力地让自己专注于那些齿轮、杠杆和复杂的机械图纸。我告诉自己,陈思远,你爹说得对,这才是你该走的路,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踏实的路。我甚至在晚自*的时候,故意把物理系的教科书区域远远地甩在身后,一头扎进图书馆里关于车床和铣床技术的书堆里。
可越是压抑,那种好奇心就越是像野草一样疯长。我的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教授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些优美的公式,和他谈论宇宙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个“干净”的世界,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终于没忍住。我像个做贼一样,溜进了物理系的阅览室。那里的空气和我们工科生的阅览室完全不同,没有那种急功近利的焦躁感,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我找到一本大学物理的入门教材,翻开了第一页。
“物理学是研究物质世界最基本、最普遍规律的科学。”
就是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话,却让我看得入了迷。我从牛顿的苹果,读到法拉第的电磁感应,再到普朗克的量子假设。那些曾经在高中课本里枯燥无比的定律,在大学教材更深邃的阐释下,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魅力。我发现,它们不仅仅是用来解题的工具,它们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解读自然这部天书的密码。我第一次感觉到,学*可以不是为了“有用”,而仅仅是因为“有趣”。
那天下午,我忘记了时间,直到管理员过来提醒阅览室要关门了,我才惊觉窗外已经华灯初上。我抱着那本厚厚的物理书,走在校园的路灯下,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激动。这种感觉,我在画那些精密到毫米的机械图纸时,从未体验过。
我的生活开始分裂成两部分。白天,我是机械系那个沉默寡言、努力跟上进度的陈思远;晚上和周末,我则成了一个物理学的秘密探索者。我开始省下每一分钱的饭票,托北京的同学帮我买二手的物理教材和参考书。我的床头,一边是《机械原理》,另一边是《费曼物理学讲义》,它们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泾渭分明地摆在那里。
这种分裂,很快就在我的学业上体现了出来。我的机械专业课成绩,只能算是中等偏上,不好不坏,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和实验,仅此而已。我提不起太大的兴趣,总觉得那些东西虽然精巧,但缺乏一种灵魂深处的美感。而我花在物理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虽然没有老师指导,全靠自己啃,但我却乐在其中。我常常为了一个量子力学里的概念,在草稿纸上演算到深夜,当最终推导出那个简洁而深刻的结论时,那种智识上的愉悦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我的变化,也引起了室友王浩的注意。王浩是北京本地人,脑子活络,为人仗义。他对我这个农村来的书呆子很照顾,但也对我的一些“怪癖”感到不解。
一天晚上,他又看到我在宿舍的公共桌子上,对着一本关于“波粒二象性”的书冥思苦想,忍不住凑了过来。“思远,又在看这些‘天书’呢?我说你是不是魔怔了?咱们是学机械的,以后是进工厂当工程师的,你天天琢磨这些电子、光子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我抬起头,认真地对他说:“王浩,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我们看到的世界,可能根本就不是它本来的样子。一个粒子,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这多神奇啊!”
王浩夸张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神奇是神奇,但不能当饭吃。听哥一句劝,把心思多放在专业课上。上周的金工实*,你的那个零件,不是差点没过关吗?这才是关系到你以后饭碗的大事。你爹把你送来北京上大学,不容易,你可别走偏了道。”
王to浩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火热的头上。他说的没错,我爹,陈建国,为了我的学费,把家里那头养了多年的老黄牛都卖了。我来北京前,他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到了学校,好好学本事,别想那些没用的。毕业了,争取分回咱们省的大厂,爹脸上也有光。”
父亲的期望,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我的心上。我不敢告诉他我的心思,每个月给他写的信里,我都会详细地汇报我的机械专业课学得怎么样,实验做得如何,甚至会编造一些我对某个机器部件的“深刻理解”。我用谎言,为他,也为我自己,构建了一个他所期望的儿子的形象。
可谎言终究是脆弱的。信纸上的陈思远,和现实中的陈思远,正在渐行渐远。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我热爱物理,那种纯粹的、探索世界本源的快乐,让我着迷。但我又深知,这条路对我来说,太过奢侈。它通向的,是一个充满未知和不确定性的未来,一个我父亲永远无法理解和接受的世界。
我开始偷偷地去旁听顾承志教授的课。他的课是给物理系高年级学生开的,我每次都提前去,坐在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个贪婪的窃贼,小心翼翼地偷取着那些不属于我的知识的盛宴。
我不敢和他有任何交流,我怕他认出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是默默地听,拼命地记笔记。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让我对那个“干净”的世界更加向往。有时候,他讲到激动之处,会停下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同学们,我们是幸运的。我们所从事的,是人类最古老、也最高贵的事业之一——仰望星空。”
每当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都会狠狠地颤抖一下。我低头看看自己笔记本上画的齿轮草图,再抬头看看黑板上那描绘宇宙运行的公式,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迷茫感,会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走上了一条岔路,一边是父亲为我铺好的、通往安稳生活的阳关道,一边是顾教授为我指明的、通往星辰大海的独木桥。我站在路口,踌躇不前,内心的涟漪,已经变成了汹涌的波涛。
第3章 旁听生的秘密
我的大学生活,从那个秋天开始,彻底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公开的,属于机械系的陈思远;另一半是秘密的,属于物理世界的旁听生陈思远。
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我的秘密,我活得像个时间的吝啬鬼。我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投入到了物理的学*中。每天清晨,当宿舍楼的走廊还笼罩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时,我就已经悄悄起床,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借着微弱的光线背诵物理公式和概念。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我的手里总会拿着一本小册子,上面抄满了各种物理学难题。晚上熄灯后,别人都在闲聊或者蒙头大睡,我则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偷偷看书,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
顾承志教授的《广义相对论初步》,成了我每周最期待的时刻。那间教室,成了我的圣地。我总是提前半个小时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位置仿佛成了我的专属座位。我从不敢迟到,也从不敢早退,更不敢在课堂上提任何问题,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就像一个影子,静静地来,又静静地去。
起初,课程的内容对我来说如听天书,但我没有放弃。我把顾教授在课上提到的每一本参考书目都记下来,然后跑到图书馆一本本地啃。我从最基础的微积分和线性代数补起,再到经典力学、电动力学。我的笔记本越记越厚,从一本变成了三四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推导过程、心得和疑问。
渐渐地,我开始能跟上顾教授的思路了。当他讲到“等效原理”,用一个在封闭电梯里的人无法区分重力还是加速度的例子来阐述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物理学那种直击本质的深刻与简洁之美。当他用张量分析推导出爱因斯坦场方程,并优雅地在黑板上写下 Gμν = 8πG/c⁴ Tμν 时,我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冰冷的公式,而是一首描绘宇宙最宏伟图景的史诗。我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那是一种智力被彻底点燃的狂喜。
这种狂喜,与我在机械系课堂上的感受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并非学不好机械,我的成绩始终保持在中游,不算突出,也不至于挂科。我能按部就班地完成老师布置的所有任务:画出误差不超过0.01毫米的零件图,计算出复杂的齿轮传动比,在金工实*中用车床削出一个标准的螺母。但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它们对我来说,只是一项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是通往毕业、通往一个“铁饭碗”的必经之路。
我记得有一次《材料力学》的实验课,我们要测试不同金属材料的抗拉强度。当那根钢筋在巨大的拉力下被缓缓拉长,最终在“砰”的一声脆响中断裂时,周围的同学都发出了惊叹声。而我,心里想的却是,构成这根钢筋的亿万个铁原子,它们之间的电磁力是如何被这宏观的拉力所克服的?这背后更深层次的微观机制是什么?
我的心思,已经彻底飘向了另一个维度。
我的秘密,终究还是没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第一个发现端倪的,是我的辅导员。期中考试后,他找我谈话,手里拿着我的成绩单,眉头紧锁。“陈思远同学,你的专业课成绩,只能算是勉强及格。尤其是《机械原理》,这么重要的一门基础课,你怎么才考了65分?我听你的室友说,你最近花很多时间在看一些……物理方面的书?”
我低着头,脸颊发烫,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老师,我……我就是个人兴趣。”
辅导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有兴趣是好事,但要分清主次。你的专业是机械,这才是你的根本。农村家庭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你要对得起你父母的期望。不要本末倒置,把精力用错了地方。”
辅告员的话,句句都戳在我的心窝上。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反复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这样做,对得起远在千里之外,还在农机厂里辛苦劳作的父亲吗?
强烈的愧疚感让我决定“改邪归正”。接下来的两周,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旁听顾教授的课,把所有的物理书都锁进了箱子里。我每天都泡在机械系的自*室,一遍遍地画着那些复杂的装配图,背诵着各种材料的性能参数。我试图让自己爱上这些冰冷的钢铁,告诉自己这里面也有技术的美感。
可这种强迫,带来的却是巨大的痛苦。我的大脑像生了锈的机器,运转得异常艰难。看着那些图纸,我眼前浮现的却是时空弯曲的网格;背着材料参数,我脑子里回响的却是薛定谔的猫。我发现,我回不去了。物理学的种子,已经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它需要的不是压制,而是阳光和雨露。
两周后的一个周二下午,我又一次站在了那间熟悉的教室门口。那天,我内心挣扎了很久。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去上自己的《液压传动》课。但我的双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推开门,依然是那个角落。顾教授已经开始讲课了。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精神依旧矍铄。看到他,听到他那熟悉的声音,我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就平静了下来。我知道,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那堂课,他讲的是黑洞。当他描述一个物体在掉进史瓦西半径后,时间会无限拉长,对于外部观测者来说,它将永远停留在事件视界上时,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宇宙的奇诡和壮丽,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下课后,我像往常一样,准备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再离开。可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陈思远同学,你这两个星期,去哪里了?”
我猛地一回头,看到顾承志教授就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他的讲义,正微笑着看着我。
我当时的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手里握着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我慌忙弯腰去捡,他却先我一步,捡了起来,递给我。
“老师,我……”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紧张。“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每次都来,坐在同一个位置,笔记记得比我有些正式的学生还要认真。但你从不说话,也从不提问。我很好奇,一个机械系的学生,为什么对广义相对论这么感兴趣?”
他的目光温和而真诚,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我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我鼓起勇气,把我的困惑、我的挣扎、我对物理的热爱和对父亲的愧疚,一股脑地都对他说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袒露我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他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开口:“思远,你知道吗,当年我选择物理的时候,我的父亲也极力反对。他是个商人,希望我能继承家业。他说,研究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什么用呢?”
我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顾教授也有过和我相似的经历。
他笑了笑,继续说:“‘有用’和‘无用’,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一台机器,它的用处是显而易见的。但物理学的‘用处’,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显现。它不直接生产粮食和钢铁,但它能拓展人类的认知边界,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这种‘大用’,常常被人忽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看得出来,你对物理有天赋,更有热情。这比什么都重要。天赋是种子,热情是土壤。没有这两样,再肥沃的土地也长不出庄稼。至于你的专业……路是人走出来的。有时候,走错的路,或许才是对的路。”
“走错的路,或许才是对的路……”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我一直以为自己走错了路,一直在为此感到自责和痛苦。可顾教授却告诉我,这或许是一条正确的路。
那天,我和顾教授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聊了很久很久。从牛顿聊到爱因斯坦,从我的家庭聊到我的未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真正地理解了。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满天的繁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我抬起头,看着那璀璨的星河,第一次感觉它们离我如此之近。我心中的那个秘密,虽然依旧沉重,但已经不再让我感到孤独和恐惧。因为我知道,在这条仰望星空的路上,我不再是一个人。
第4章 父亲的信
和顾教授的那次深谈,像一剂强心针,让我坚定了自己的方向。我不再把对物理的热爱藏在阴影里,而是开始更系统、更投入地学*。顾教授给了我一份物理系本科生的全部教学大纲和推荐书目,还允许我随时可以去他的办公室向他请教问题。我的生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动力。
然而,我越是在物理的世界里沉醉,就越是感到与父亲的期望背道而驰。这种割裂感,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我依然在每个月的家信中,小心翼翼地维系着那个“品学兼优的机械系高材生”的幻象。我详细地描述金工实*的趣事,夸大自己在机械制图上的“进步”,却对顾教授、对相对论、对我内心真正的渴望,闭口不提。
我知道,这封信承载的,不仅仅是父子间的问候,更是父亲全部的希望和骄傲。他会在收到信后,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上好几遍。然后,在农机厂的食堂里,在和老工友们喝酒的时候,他会不经意地、却又无比自豪地提起:“我家思远,在北京上大学,学的可是最硬的机械制造!以后是要当大工程师的!”
我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脸上那混合着朴实、骄傲和满足的笑容。那笑容,是我前进的动力,也成了我最沉重的枷熟。
转眼间,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就在期末考试前最紧张的复*阶段,我收到了父亲的一封信。和以往那些简短的、充满叮嘱的信不同,这封信很厚,信纸是那种粗糙的黄纸,上面是我父亲那熟悉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的字迹。
信的开头,还是那些日常的问候。但从第二段开始,语气就变了。
“思远,前几天碰到你张叔,他儿子跟你一个学校,读的是水利。张叔说,他儿子听人说,你最近好像心思没在专业上,天天往物理系那边跑,是不是有这回事?你可得跟爹说实话。”
看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信的后面,父亲没有一句责骂,但他那朴素的文字里,却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不解。他写道:“思远,爹知道你聪明,爱看书。但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物理那个东西,爹不懂,听着就玄乎。咱们是普通人家,学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比什么都强。你忘了小时候,爹是怎么跟你说的了吗?”
读到最后一句,我的眼前瞬间模糊了。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随着父亲的文字,一幕幕地涌了上来。
我的童年,是在农机厂的家属院里度过的。那是一个充满了钢铁、机油和汗水味道的世界。父亲陈建国,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陈一刀”。任何机器到了他手里,不管多复杂的毛病,他听一听,摸一摸,就能找到症结所在。他的一双手,粗糙、有力,布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细小的伤疤,但在我眼里,那是一双全世界最神奇的手。
我记得,我五六岁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父亲的工作台旁边,看他修机器。他的工具箱像个百宝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型号的扳手、螺丝刀和卡尺。他工作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个入定的老僧。他从不说话,车间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和他用工具敲击零件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他能把一个磨损的轴承打磨得跟新的一样,能把一堆散乱的零件,重新组装成一台能轰隆作响的拖拉机。
每当他修好一台机器,用油乎乎的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水,看着那台“复活”的庞然大物时,他的脸上总会露出一种孩子般的、心满意足的笑容。那种笑容,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父亲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他常常对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多读点书。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他对我学*的要求近乎严苛,但从不辅导我,因为他不会。他检查我作业的方式很特别,他不看对错,只看我的字写得工不工整,本子有没有卷边。他说:“做学问,跟做我们钳工活儿一个道理,得精细,得认真,来不得半点马虎。”
高考填报志愿那天,是我记忆中和父亲最重要的一次“正式谈话”。他把我叫到他的工作台前,那里还摆着一个他刚刚修好的柴油机。他指着那台结构复杂的机器,对我说:“思远,你看,这个世界,就是由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构成的。你学的知识,如果不能变成像它一样,能看得见、摸得着、有用的东西,那就是虚的。”
他拿起一个刚刚打磨好的活塞,递给我,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爹这辈子,就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我没本事,但我知道,手艺不会骗人。你比爹有出息,能上大学。爹想让你学机械,就是想让你学的本事,也像这个活塞一样,实在,过硬。将来你当了工程师,设计的机器比爹修过的所有机器都先进,那爹这辈子就值了。”
那一刻,我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冰凉的活塞,感受着上面残留的、父亲手心的温度,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向他保证,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机械工程师,不会让他失望。
那段回忆,像一部缓慢播放的黑白电影,在我脑海中放映完毕。我拿着父亲的信,手在微微颤抖。信纸上,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手上那熟悉的机油味。我能想象到,他是如何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桌子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封信。他或许想了很久,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表达他的担忧,又不会伤害到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的自尊心。
信的最后,他写道:“思远,爹不逼你。路是你自己的。但你做决定前,多想想,哪条路,能让你安安稳稳地吃上一辈子饭。爹只希望你过得好。”
“安安稳稳地吃上一辈子饭。”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我追求的星辰大海,在父亲的世界里,最终都归结于这句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期望。他的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谈理想,只关心你是否温饱,是否安稳。
我把信反复读了十几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户咯吱作响。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一边是给了我生命的父亲,他用他全部的力气,为我铺就了一条他认为最安稳的路;另一边是给了我精神启迪的顾教授,他为我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我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的我,渴望回应父亲的期望,做一个让他骄傲的、脚踏实地的儿子;另一半的我,却无法抗拒内心对物理学的狂热,无法放弃对宇宙奥秘的探寻。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我趴在桌子上,给父亲写回信。写了撕,撕了又写。我想向他解释物理学的美,想告诉他我的热爱并非一时冲动,想让他理解我的选择。但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如何能向一个修理了一辈子拖拉机的人,解释清楚“时空弯曲”的意义?我如何能让他相信,研究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制造一台机器更有价值?
最终,我还是选择继续撒谎。我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那只是误传,我的重心一直在机械专业上,我只是偶尔对物理有点兴趣,作为调剂。我还编造了几个我在机械设计上的“奇思妙想”,让他放心。
写完那封信,天已经亮了。我把它塞进信封,感觉自己像一个卑劣的骗子。我知道,这封信,暂时稳住了父亲,但也把我推向了更深的矛盾旋涡。我用谎言,在我和他之间,挖下了一条更深的鸿沟。
第5章 图书馆的谈话
父亲的信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期末考试的那段时间,我是在一种极度矛盾和焦虑的状态中度过的。我拼命地复*机械专业的课程,不是出于兴趣,而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一种对父亲的愧疚。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往脑子里塞着各种公式、图表和原理。
最终,我的专业课成绩有了显著的提高,几门主干课都考了“优秀”。我把成绩单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信纸上,寄回了家。我知道,这封信会给我带来短暂的安宁,能让父亲在农机厂的老伙计面前,再次挺起胸膛。
但这短暂的安宁,是以消耗我内心的热情为代价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碰过物理书。我甚至不敢去想顾教授,不敢去想那个“干净”的世界。我怕自己一旦想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就会瞬间崩溃。
寒假回家,我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父亲特意请了半天假,到县城的长途汽车站接我。看到我,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灿烂笑容。他接过我的行李,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胳膊,反复说着:“好,好,壮实了,像个大学生了。”
那个假期,家里每天的伙食都像过年一样。父亲把他珍藏了许久的酒拿了出来,逢人就说我是在北京念大学的工程师。我享受着这份荣耀,内心却备受煎熬。每当父亲和我讨论未来进哪个大工厂,谈论哪种车床最先进时,我都只能强颜欢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感觉自己戴着一个沉重的面具,扮演着一个他所期望的儿子。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偷偷拿出从学校带回来的一本《量子力学导论》,借着微弱的月光,贪婪地读上几页。书里那个奇异的、不确定的微观世界,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
回到学校后,我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大二的课程更加专业,也更加繁重。我像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驴,被推着,日复一日地拉着磨盘,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我不敢再去旁听顾教授的课,我怕自己再次“中毒”,无法自拔。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天,我在图书馆里,再次遇见了顾教授。
那天下午,我正在查阅一份关于“齿轮精度”的资料,为一篇课程论文做准备。周围都是机械系的同学,大家都在为各自的课题忙碌着。我查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灵感,心里烦躁不安。我放下手里的书,*惯性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就在我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教授正站在不远处的书架前,似乎在找什么书。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形清瘦,动作缓慢而专注。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觉得自己是个背叛者,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
可他却像有感应似的,转过头,目光正好和我对上。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温和的微笑,朝我走了过来。
“思远同学,好久不见。”他走到我的桌前,轻声说道。
我窘迫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喊了一声:“顾……顾教授。”
他看了看我桌上摊开的那些关于机械工程的书,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最近很忙?很久没在我的课堂上看到你了。”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嗯……专业课,比较忙。”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不介意我坐一会儿吧?”
我当然不敢说介意,连忙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挪了挪。
图书馆里很安静,我们俩相对而坐,一时无话。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味道。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却翻江倒海。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思远,我看了你大一的期末成绩,在物理系的公告栏上看到的。你的《大学物理》考了全系第一。”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我忘了告诉他,上学期期末,我不但考了机械系的全部课程,还斗胆报名参加了物理系《大学物理》的期末考试。我只是想检验一下自己自学的成果,没想到……
顾教授的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我当时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后来去教务处查了一下,才知道就是你。一个机械系的学生,靠着自学和旁听,能考过所有物理系的科班生,拿到第一名。思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心里又惊又喜,还有些惶恐。
“这意味着天赋。”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做某件事的。就像鸟生来要飞翔,鱼生来要游水。你,就是生来要跟物理打交道的。”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我所有的委屈、挣扎和迷茫,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出口。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我把寒假回家后父亲的态度,以及我内心的痛苦和挣扎,全都对他和盘托出。我问他:“顾教授,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自己那点虚无缥缥的兴趣,去辜负我父亲对我最实在的期望?”
他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反问我:“思远,你觉得,什么是对你父亲最大的孝顺?”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我下意识地回答:“听他的话,按照他为我设计的路走,让他骄傲。”
顾教授摇了摇头:“这是一种孝顺。但还有另一种。那就是,让你自己,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真正快乐的人。一个内心枯萎、为了别人而活的工程师,和一个充满热情、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的人,你觉得,从长远来看,哪一个更能让你父亲感到真正的欣慰?”
他接着说:“你父亲的爱,是朴素的,是希望你安稳。这没有错,那是他那个年代,他的人生经历,赋予他的价值观。他希望你学一门‘实在’的手艺,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理解的、通往幸福的道路。他不是不爱你,而是用他的方式在爱你。而你,生活在一个新的时代,你有机会去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去选择一种不一样的、或许在他看来‘不实在’的人生。你们之间没有对错,只是隔着一道时代的墙。”
“时代的墙……”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豁然开朗。
“是的,时代的墙。”顾教授的目光变得深远,“打破这道墙,需要勇气,也需要智慧。直接的对抗,只会让墙更厚。你需要做的,不是去否定他的爱,而是用你的行动,去证明你的选择,同样是一条能够通往幸福的道路,甚至是一条更宽广的道路。这需要时间,可能很长,可能需要你做出非凡的成就。你,有这个准备吗?”
我看着顾教授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鼓励和信任。我感觉自己内心那团被压抑了许久的火焰,被重新点燃了。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顾教授,我有。”
他欣慰地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如果你下定决心了,我可以帮你。你可以申请转系。这很难,需要你所有专业课成绩都达到优秀,还需要通过物理系的专业考核。但我相信你。”
那天的谈话,成了我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我走出了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心里的那片迷雾,彻底散去了。我明白了,我不需要在父亲的期望和自己的理想之间二选一。我可以选择第三条路:尊重他的爱,但坚持我的选择,并用一生的努力去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知道,这条路会无比艰难。它意味着我将独自面对所有的不确定性,意味着我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得到父亲的理解。但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在追求一个虚无缥缥的梦,我是在走向我真正的使命。
第6章 无声的电话
下定决心转系之后,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斗”状态。我的人生目标前所未有地清晰:在大二学年结束时,把所有机械系的专业课成绩提升到“优秀”,同时,完成物理系大一大二全部核心课程的自学,并通过转系考核。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切割成了以分钟为单位的模块。我放弃了所有的娱乐和社交,成了同学眼中一个不折不扣的“怪人”。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件事:白天,在机械系的课堂和实验室里,全神贯注地啃下那些坚硬的专业知识;晚上和周末,则一头扎进物理的海洋里,从经典力学到电磁学,从热力学到光学,一本本地攻克。
顾教授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他每周都会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在办公室里单独为我辅导。他不仅为我答疑解惑,更重要的是,他为我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物理学知识体系,让我少走了很多弯力。在他的指导下,我的进步一日千里。
那一年,我瘦了整整十五斤,鼻梁上也架起了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但我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饱满。每当我在深夜里推导出一个复杂的物理公式,或者在实验中验证了一个奇妙的物理定律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惫。我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接近那个“干净”而深刻的世界。
大二学年结束时,我奇迹般地完成了我的目标。我的机械专业课成绩单上,清一色地写着“优秀”。而在物理系的转系考核中,我的笔试和面试成绩,都名列第一。
当我从物理系系主任的手中,接过那张同意我转系的申请表时,我的手都在颤抖。我知道,我离我的梦想,只剩下最后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告诉我父亲。
我没有写信。我觉得这么重大的事情,必须亲口告诉他。那个年代,长途电话是奢侈品,要到学校的总机房去排队,而且话费贵得惊人。我攒了半个月的饭票,在一个周六的晚上,拨通了我们县农机厂厂长办公室的电话,那是厂里唯一的一部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让接电话的叔叔帮忙去家属院喊一下我爹。在等待的那几分钟里,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我反复地在脑子里演练着说辞,我想用最平和、最理性的方式,向他解释我的决定。
“喂?是思远吗?”电话那头,传来了父亲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邻居们嘈杂的说话声。我知道,我打电话回家是件大事,肯定惊动了左邻右舍。
“爹,是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怎么了?学校里出什么事了?”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在他看来,只有出了大事,我才会打这么贵的长途电话。
“没……没事,爹。就是……想跟你说个事。”我顿了顿,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说道:“爹,我……我下学期开始,要转到物理系去学*了。”
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我能想象到,父亲正握着话筒,愣在那里,他周围的邻居们,也一定都竖起了耳朵。
过了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的半分钟,父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一块铁,冷硬而沉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转系了,从机械系转到了物理系。”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为什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我感到了一股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我开始把我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用最快的语速讲了出来。我讲我对物理的热爱,讲我的天赋,讲顾教授对我的肯定,讲物理学对国家发展的重要意义……我试图用各种宏大的、理性的理由,来包裹我那个在他看来“不切实际”的决定。
我说了很多,说到口干舌燥。电话那头,始终没有声音。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
当我终于说完, nervously地等待着他的判决时,他却只问了一句,一句让我所有准备都瞬间崩塌的话。
“思远,学那个……毕业了,能干啥?能进工厂吗?能分房子吗?”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如此现实,如此……陈建国。我所有的理想、热爱和宏大叙事,在他这句朴素的质问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我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能告诉他,我可能会去读研究生,读博士,未来可能会在一个研究所里,对着一堆谁也看不懂的公式,度过一生吗?我能告诉他,我选择的这条路,很可能意味着一辈子的清贫和默默无闻吗?
我的沉默,对他来说,就是答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失望、不解、痛心,还有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的无力感。
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缓缓地说道:“你的路,你自己走吧。你长大了,爹管不了你了。”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没有争吵,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句责备。只有那句“爹管不了你了”,和那一声沉重的叹息。但这“无声的爆发”,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我心如刀割。
我握着已经没了声音的话筒,呆呆地站在那里。周围排队打电话的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的脑海里,只有父亲那句疲惫的话,和那一声绝望的叹息。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父亲之间,那道由“时代的墙”造成的鸿沟,已经彻底形成了。我赢得了我的理想,却好像……永远地失去了我的父亲。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学校的操场上,坐了一整夜。天上的星星很亮,但我却感觉,我离它们,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第7章 星空下的路
那通无声的电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我与父亲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界限。从此之后,我们之间的沟通,变得小心翼翼,且充满了无法言说的隔阂。
家里的生活费,还是会按时寄来,一分不少。但父亲的信,却不再来了。取而代代之的,是母亲那些充满错别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短信。信里,她总是反复叮嘱我要注意身体,好好学*,却绝口不提转系的事情,更不提父亲的反应。我知道,这是母亲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维系着这个家脆弱的和平。
我给家里写信,依旧会写,但内容变得空洞而乏味。我不敢再谈论我的学*,因为我引以为傲的那些物理学成就,在他看来,可能毫无意义。我们只能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天气、身体、邻居家的琐事。每一封信,都像是在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对话,我们能看到彼此,却再也无法触碰到对方的内心。
大三开学,我正式成了一名物理系的学生。当我第一次走进物理系的专业课堂,不再是以一个旁听生的身份,而是作为一名正式的成员时,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这里的学*氛围,和我之前在机械系时完全不同。同学们讨论的,是宇宙的起源,是物质的基本构成,是那些终极的哲学问题。老师们讲课,也充满了激情和理想主义。我像一条回到了大海的鱼,尽情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我以一种近乎饥渴的状态,投入到了学*之中。我废寝忘食,终日沉浸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我的成绩,始终在系里名列前茅。大四那年,我以全系第一的成绩,获得了免试推荐,成为了顾承志教授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家里。我以为,这个“研究生”的头衔,或许能让父亲对我有所改观。
几天后,我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信里,她为我感到高兴,但信的末尾,她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写道:“思远,你爹说,研究生是不是还要再读好几年?你都这么大了,村里跟你同龄的娃,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看,书是不是也该读到头了?早点出来工作,才是正事。”
我看着那段话,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灭了。我明白了,在他眼中,无论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只要我研究的不是“能当饭吃”的东西,就没有本质的区别。我离他所期望的“安稳”,越来越远。
研究生毕业后,我选择了留校任教。当我终于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站在大学的讲台上,面对着下面一张张年轻求知的脸庞时,我心中百感交集。我终于走上了我梦寐以求的道路,我成了一名传道授业者,可以把我热爱的物理学,传递给更多的人。
我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分不留地全部寄回了家。我想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向父亲证明,我选择的路,也能“安稳地吃饭”。
那之后,我和家里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丝缓和。父亲会在电话里,主动问我几句工作上的事情,比如学校分没分房子,工资够不够花。但我们之间,依然小心翼翼地避开谈论我具体在研究什么。在他的世界里,我是一个“大学老师”,这是一个体面的、能让他向外人交代的身份。至于这个老师教的是什么,他似乎并不关心,或者说,他刻意不去关心。
有一年暑假,我回家探亲。那是我工作后的第一次回家。父亲的变化很大,他的背更驼了,头发也几乎全白了,手上的老茧,因为退休,褪去了一些,但那双手的轮廓,依然是我记忆中充满力量的样子。
他和我,依然没有太多的话。我们常常在晚饭后,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把蒲扇,看着天上的星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谁也不说话。我知道,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填补着那道鸿沟,但谁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有一天晚上,厂里一个和父亲交好的老邻居来串门。他看到我,很热情地对父亲说:“老陈,你可真有福气啊!思远现在是大学教授了,多大的出息!听说研究的还是什么……物理?那可是顶尖的学问!”
父亲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能读懂的落寞。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嗨,什么教授,就是个教书的。瞎琢磨些没用的东西,没啥大出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感觉,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却又准确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我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熟悉的明月,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终于明白,我穷尽一生,或许都无法跨过那道“时代的墙”。我可以用我的成就,让他感到一丝骄傲,但我永远无法让他真正地理解和认同我的世界。他的爱,永远停留在他那个“实在”的、由齿轮和钢铁构成的世界里。而我的世界,是星空,是宇宙,是那些他眼中“没用的东西”。
我们父子俩,就像两条并行的铁轨,可以无限地延伸,靠得很近,却永远没有交点。这,或许就是我选择这条星空下的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一种带着永恒遗憾的成长。
第8章 未寄出的信
岁月流转,一晃又是十几年过去。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教授”,在物理学这个领域里,也做出了一些小小的成绩。我发表了几篇有分量的论文,参与了一个国家级的重大科研项目,还带出了几个相当出色的博士生。我的生活,就像一个稳定运行的星系,有条不紊,平静而充实。
顾承志教授在几年前去世了。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把毕生的藏书和研究笔记,都留给了我。整理他的遗物时,我找到了一个陈旧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他当年教过的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和特点。在我的名字“陈思远”下面,他写着这样一句话:“一个走错教室,却走对了人生的孩子。天生属于星空。”
看到这句话,我泪流满面。在这个世界上,曾有一个人,如此深刻地理解我,并为我点亮了前行的路。我是何其幸运。
而父亲,也真的老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记忆力也开始衰退。他不再去纠结我研究的到底是什么“没用的东西”,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温和而平淡。每次我回家,他都会像个孩子一样,坐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就露出缺了牙的、满足的笑容。他会拉着我的手,反复摩挲,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们之间那道坚冰,似乎在慢慢融化。但我们都知道,冰层之下,那道深深的鸿沟,依然存在。我们都默契地,不再去触碰它。
前年冬天,父亲病重住院。我请了长假,在医院里全程陪护。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过来,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眼神异常清亮。他拉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说的是:“……思远,那……机器……还能转吗?”
我愣住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某一台具体的机器。他说的,是那个属于他的、由齿轮和钢铁构成的世界。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最牵挂的,依然是那些他修理了一辈子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握紧他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滚烫地落在他的手背上。我哽咽着回答他:“爹,能转,都能转。您放心。”
他似乎听懂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安详的笑容,然后又沉沉地睡去了。几天后,他安详地走了。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在他的旧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我从大学开始,寄回家的每一封信,每一张成绩单,甚至包括我发表第一篇学术论文后,寄给他看的那本全是英文、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的学术期刊。它们被按照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没有一丝褶皱。
在那个期刊的封面上,我名字的位置,被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那一刻,我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一直以为,他不理解我,不认同我。我一直以为,我的世界,对他来说,是一片无法抵达的荒原。可我错了。他或许永远无法理解什么是“广义相对论”,什么是“量子纠缠”,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收藏了我人生的每一个脚印。他嘴上说着“没用的东西”,却把我所有的“没用”,都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
他不是不爱,只是爱得深沉,爱得笨拙。他的那道“墙”,不是用来隔阂我,而是用来保护他那个朴素而坚固的世界观,一种他赖以生存了一辈子的信念。
今天,我又一次站在讲台上。窗外,阳光正好。我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莽撞地推开一扇错误教室大门的自己。
课间休息时,我从讲义中,抽出一张信纸。这是我昨晚写的一封信,一封永远也无法寄出的信。
信的开头,我写道:
“亲爱的爸爸:
您在那边,还好吗?我现在才明白,您当年问我‘学那个能干啥’,并不是在否定我的选择,您只是用您唯一懂得的方式,在担心我。您怕我走的路太虚,会摔跤,会饿肚子。对不起,我懂您懂的太晚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研究的那些‘没用的东西’,也并没有让我饿肚子。它们让我成为了一个内心富足的人。我常常在想,您一生都在让那些冰冷的机器重新转动,而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试图理解让整个宇宙转动的规律。或许,从本质上说,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对话。
您看,天上的星星,和您修好的拖拉机,其实都遵循着同样的物理定律。我们并不遥远,对吗?
爸,我想您了。”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讲义里。上课铃响了,我清了清嗓子,对我的学生们说:“同学们,我们继续。今天,我们来谈谈引力。它是一种最普遍的力,它让星辰各行其道,也让苹果落回大地。它是一种连接,一种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我知道,父亲就在那里,在某一颗星星上,安静地看着我。他或许依然不懂我说的每一个字,但他一定能看到,他儿子脸上的那份,与他当年修好一台机器时,一模一样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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