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不知在贾平凹的哪一篇文章中看到过这样一段话，说两个拾粪的坐在一起谈今后发了的理想，一个说，我要是发了，生产队的粪只准我一个人拾。另一个说，我要是发了，就修一座生产队那么大的一个院子，院子里的粪我一个人拾。
看了这段话，我笑得不得了。因为，我拾过粪，理解拾粪人的心态。
我拾粪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我六七岁的时候。那时，我们家特别穷。倒不是因为我们好吃懒做，也不是因为我们家出了败家子。而是因为我父亲虽然是一名铁路工人，但母亲常年生病，父亲挣的钱都吃药了。而我们兄妹四人就有三人在读书，大哥在外地读，我和姐姐在本地读。每到交学费时，母亲就像在油锅里煎一样，我们兄妹也说不出的难受。古语说：“国难显忠臣，家贫出孝子。”我也历来就认为我非常懂父母的心。
每每看见母亲布满愁云的脸，我就难过得像刀子在割我的心，或蚂蚁在咬我的手臂。我常常做梦都在想自己当了医生，不但医好了母亲的病，还挣了不少的钱。但每一个梦醒时分，除了母亲胆结石疼痛的叫声和阴冷的墙壁，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天，母亲按住腹部，声音低沉地对我说：“二娃，你也长大了，该为家里出点力了。”我立刻点头。母亲说：“我给你准备了一套拾粪的工具，你也像隔壁小二哥一样给家里挣点工分吧！”
我知道，母亲的难处，虽然我那时还小，母亲就常常给我们说：“你们的父亲六岁就给地主放牛了！”我也知道那时生产队的一些人骂我们，说我们每年都是超支大户，我们是生产队养起来的。我也知道，这些人瞧不起我们，虽然我们的超支父亲是一分不少地缴纳了生产队才给我分的粮。但我们没有劳力，就只有受气，尽管心里不服，也毫无办法，我们是打不过人家骂不过人家。母亲虽然病，却也十分要强。只要她的疼痛一减轻，她就必须下地干活。
我自然非常高兴母亲给我安排的工作。从上学那天开始，母亲出早工的同时就把姐姐和我叫起来，姐姐煮饭，我就出去拾粪。那年月，农村的孩子只有两件事，一是读书，二是干活。能读的。可以读到高中，不能读的，去学校混两年就回家务农，用农民的话说叫“背太阳过山”。
我生下来就体质弱，父母都希望我多读书，将来去教个书什么的。拾粪这项工作，母亲没有具体要求我每天要拾多少。但我从不懈怠。当我拿着拾粪工具时，兴奋得不忍放下。这种心情不亚于现在的孩子有手机或MP3。这种心情，我在余华的小说《活着》中读到过，那是富贵给外孙苦根打了一把小镰刀，苦根睡觉都要抱着。
对于拾粪，我真的有过感情。但我的拾粪就像《士兵突击》中的许三多说的“我可笨啦”一样。第一次拾粪现在想起来还十分可笑。母亲把我叫起床后，我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地扛着拾粪的工具在生产队的田地里转了一早晨，一泡粪都没拾到。
我心里不住地骂队里的那些瘟狗，平常到处拉，今天居然像开了会一样。我不好意思回家，但又不能不回去，只好硬着头皮回去，姐姐和弟弟都笑我太笨了，母亲却说：“你没经验！你看隔壁的王老二，每天早晨都能拾一大筐。”随后母亲说，你不要只看大路，要看路边。
果然，第二天早晨，我就小有斩获。到了小学毕业，我每年都能挣一百多分工分了。父亲回来探亲时，母亲都要笑眯眯地给他说：“二娃都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几十年过去了，想起我的拾粪生涯，依然那么的让人难忘。我的故乡在四川的东北，属浅丘地貌。夏天拾粪，早早起来，浑身凉快、舒坦，但夏天的拾粪就特别臭。而冬天最难，肩扛拾粪的工具，双手袖在袖子里，背拱着不让工具掉下来，看见了粪要拾的时候，才把手拿出来。而那是家贫衣单，浑身冷得发抖不算，双手冻得发木。冬天还有雾和露水，不是把衣服打湿就是把鞋子打湿，又冷又受湿。春秋天人容易犯困，粪也不好拾。
最难堪的不是拾粪的臭和累，而是被人瞧不起。同学中有些家庭条件好的，看见我拾粪总要挖苦几句，更有甚者是那些大人们，看见我看着箢篼走到他们面前就把鼻子捂着道：“这么球臭的，走开点！”
更难堪的还是被女同学或者自己心仪的女同学看见自己拾粪，好像老子干了坏事或偷了他们家的东东一样，满面通红，不好意思，不像张洁《拾麦穗》那样有人暗恋。但我还是坚持到初中快毕业包产到户后。一是不再需要工分了，二是我的哥哥姐姐都回家务农了，三是我一心一意地考学了。
在我拾粪的几年时间里也绝不只是尴尬和难堪，也有非常让我愉快的时候。最让我难忘的有三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位堂侄家为生产队养了一条牛，他喜欢我给他讲故事，只要他放牛，我们就在一起耍，牛屙了粪，他就让我拾。我常常把好吃的孝敬他，他对我非常好。有一次，我在他们家耍，牛却被生产队牵去犁田了，他就在他们家的牛圈里给我整了满满一箢篼，叫我赶快扛起跑，我刚跑出他们家就被生产队的妇女队长――我堂侄的母亲发现了，她把我吼住道：“小老汉（小叔子的意思），你偷生产队的牛粪要扣你们家工分啊！”
我立刻吓傻了，忙说：“是成贵（堂侄的小名）给我整的啊。”“这个短命娃娃！”堂嫂骂道，“算了，你快跑，下次不准到我们家来了！”几十年过去了，我现在回乡，见到堂侄时，想起过去的事，我们还会会心地一笑。还有一件是我有一个同班同学，我们不在一个生产队，他们家也给生产队养了一头牛。他母亲非常喜欢我，经常叫我帮他们家砍柴、推磨、抬水，到了晚上就到他们家的牛圈里给我整满满一箢篼牛粪。然后，我同学望风，看见门外没人，就吼道：“快跑！”那家伙的，我撒腿就是一趟，好像后面有人在追一样，跑回家心还在“砰砰”直跳，跟做贼差不多。
多少年后，我都工作了，路过他们家门口，他母亲还指着我说：“嗨！那不是拾粪的小黄娃儿吗！”
再有一件事是有一年，父亲探亲回来，我把父亲的手表要来戴在手上，拾粪时故意露在外面，被人看见奔走相告道：“哇，不得了啰，拾粪的娃儿都戴手表了！”把我欢喜昏了！
人生的许多事，你不去回忆，也就过去了。我历来认为，所谓的回忆，尤其是卑贱、鄙下的人的回忆是教育不了自己也教育不了别人的。我的回忆只是在自己无聊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事做罢了。而回忆呢？
在解了我的无聊之后，让我也获得了许多从前没有的真切的感受，它们常常让我把在生活和书本上看到的、记得的东西柔和在一起，体味出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如贾平凹在《秦腔》中写的那个精神有问题的引生，他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屙的粪一石头砸飞。
我从前拾粪也干过这样的事，自己不拾也让别人拾不成。我曾和文友们议论过引生用石头砸粪这一细节，有文友说，贾平凹的文章什么都好，就是这些东西写得恶心。有文友说，如果贾平凹把他写的那些恶心的东西删掉就非常好了。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贾平凹的这些东西来自真实的生活，少了这些细节就缺乏鲜活，也就不是贾平凹而是朱自清了。
我想，我拾过粪。几十年过去了，我不写或不说有人知道也没人再提。但我写了、说了，并不妨害我成为一个真诚的人。虽然对于一个出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农村孩子来说，拾过粪不是一件非常光彩的事，但也绝不丢脸。它是我曾经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曾经长在我身上的那些被剪掉的头发或指甲一样，我不能恶心它们，它们曾经让我活的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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