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八十三块钱的牵绊
＂许晓明，你家住的是老科委宿舍区吧？今天放学后，我能去你家找你吗？＂周佳怡轻声问道，眼神有些躲闪。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担心被周围的同学听见。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很多疑问。周佳怡和我从来不是特别熟悉的朋友，为何突然要来我家？
＂行啊，没问题。＂我点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那是1994年的春天，我正在市一中读高二。
春风吹绿了校园里的杨树，吹皱了操场边的小水塘，也吹开了女生们花花绿绿的头绳和发卡。
那个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虽已吹遍神州大地，但我所在的北方小城依然保留着计划经济的痕迹。
家家户户都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一双回力球鞋要穿两年，一件校服要穿到褪色发白。
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两毛钱一根的冰棍被认为是奢侈品，一块钱的炸油条配稀饭才是我们这些学生党的标配早餐。
父亲在煤矿做工程师，每月工资一百八十元，在单位里算是中等收入了。
母亲则在国营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每月工资一百四十元左右。
在那个物价开始飞涨的年代，房租水电煤气加起来就要花去一百多，这点工资养活一家三口已经捉襟见肘。
尤其是我正处在高中阶段，各种参考书费用不断增加，更是让家里的经济雪上加霜。
记得那个周一的早晨，父亲刚发了工资，特意从里面抽出八十三元钱给我。
＂小明啊，这是这个月的学杂费和午饭钱。＂父亲说，＂爸这个月多发了点奖金，你别总吃馒头咸菜了，食堂里的红烧肉不错，偶尔也可以打一荤菜。＂
父亲说这话时，满脸的皱纹里透着疲惫和关爱。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那是从井下带出来的痕迹。
我知道，这八十三元钱是他在矿井下加了多少班才换来的。
＂谢谢爸，我会省着点花的。＂我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了书包内侧的小夹层里。
那个年代，同学们还没有钱包的概念，大多是用信封或者废旧课本折的纸夹子装钱。
上了高中后，我爸给我买了个帆布书包，里面有个专门放钱的小夹层，这在当时已经算是＂阔气＂的了。
可就在第二天，当我去食堂买饭时，却发现钱袋不见了。
那一刻，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八十三元啊，几乎是父亲三天的工资！
我慌了，赶紧翻遍了书包、口袋，甚至回到教室，把课桌抽屉拆了个底朝天，依然不见踪影。
中午，当同学们都去食堂吃香喷喷的红烧排骨和西红柿鸡蛋汤时，我没敢去，只是在操场上默默踱步，思考着该如何向父母开口。
＂要不就说学校临时收资料费了？＂我想着各种借口。
但这些借口在我父母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他们虽然不富裕，却把我当作全家的希望，一切以我的学*为重。
他们肯定会追问到底，到时候真相败露，会显得我多么不懂事，多么辜负他们的期望和信任。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用开水泡了一碗干方便面吃了。
＂怎么不煮汤面啊？＂母亲纳闷地问。
＂今天学校食堂吃太饱了，晚上不想吃太多。＂我撒了个谎，心里愧疚万分。
就在第二天早自*前，周佳怡突然走到我面前，小声说想找我谈一谈。
周佳怡是班上的文艺委员，成绩中上，为人低调内向。
她不像其他女生那样爱打扮，总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没有任何装饰。
我们平时交集不多，偶尔也就是班级活动打个照面。
所以当她提出要去我家时，我心里充满了疑惑，甚至有些紧张。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周佳怡为什么要去我家。
放学铃响后，我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周佳怡收拾得很慢，似乎是故意等到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过来。
＂走吧。＂她轻声说，眼睛有意避开我的目光。
春天的傍晚，阳光不再刺眼，微风拂过，带着一丝清凉和花香。
我们沿着学校后门的小路，穿过几条老旧的小巷，走向科委家属院。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我会提醒她注意路边的水坑或者坑洼的地方。
家属院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
＂我家在五楼，楼梯有点陡，慢点走。＂我说。
＂嗯。＂她点点头，安静地跟在我后面。
家里没人，父母都要到六点才下班。
我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苏打水玻璃瓶，然后从柜子里找出速溶咖啡，泡了两杯。
那时候，咖啡是我们这些高中生心目中的＂高档＂饮品，虽然那只是最普通的三合一速溶咖啡。
＂坐吧，别客气。＂我指了指沙发，然后把咖啡递给她。
我家的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一台21寸的长虹彩电，一个老式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和一张全家福。
周佳怡坐下后，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定格在茶几上。
她慢慢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我。
＂许晓明，这个给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顿时惊呆了——里面正是我丢失的八十三元钱！
＂这...这是我丢的钱！你在哪找到的？＂我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
周佳怡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前天下午体育课后，我看见你座位下有个信封掉在地上，就捡起来了。＂她停顿了一下，＂看到里面是钱，我本想立刻还给你，但...＂
＂但什么？＂我追问道。
＂但我看到你匆匆离开了教室，后来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却没看见你。第二天我又想还给你，但总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话没说完。
＂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学校还给我呢？干嘛要特地来我家？＂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周佳怡沉默了片刻，突然从书包里又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你看完这个就知道了。＂她说完，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工整的字迹：
＂许晓明，对不起。我必须向你坦白，当我捡到这些钱的时候，我差点...差点做了错事。那天晚上，我把钱带回家，看着这八十三元钱，我想到了自己破旧的课本，想到了下个月要交的补*费，几乎要把钱留下来...但想到这可能是你家人辛苦挣来的，我就不敢了。我知道当面说出来很难为情，所以写了这张纸条。希望你能原谅我有过这样的念头。＂
读完这张纸条，我的心情很复杂。
原来她之所以不在学校还钱，是因为羞于面对自己曾有过的念头。
我走到窗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的，你最终还是选择了做正确的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周佳怡转过身，眼圈有些发红。
＂你不生气吗？＂她小声问。
＂为什么要生气？你捡到钱还给了我，我应该感谢你才对。＂我真诚地说。
后来闲聊中，我才慢慢了解到周佳怡的家庭情况。
她父亲曾在国营纺织厂工作，但随着企业改制，去年成为了下岗工人，如今靠打零工维持生计。
母亲在小饭馆洗碗，每月工资才一百来块。
全家人挤在单位分的一间十几平米的平房里，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她的课本都是二手的，有些页面已经残缺不全，笔记本也是最便宜的草稿纸订成的。
听到这些，我忽然理解了她为何会有那样的念头，也理解了她为何要亲自来我家还钱。
她是怕自己在学校控制不住情绪，也是想让我了解她的处境，为她曾有过的念头道歉。
＂其实我家也不富裕，＂我说，＂这八十三块是我爸给我的学费和生活费，要维持一个月呢。＂
周佳怡点点头：＂我看到信封里全是十元和五元的票子，就猜到是辛苦钱。＂
她起身准备离开：＂谢谢你的咖啡，我该回家了，妈妈还在等我做饭呢。＂
送她到楼下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柔和。
＂许晓明，谢谢你的理解。＂临走前，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特别的感觉，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默默关注周佳怡。
每次看到她翻那本破旧的《高中物理》，上面布满了补丁和笔记，我就忍不住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人穷志不能穷，帮人不能伤人自尊。＂
一周后，我找了个机会，对周佳怡说：＂我上次参加奥赛，老师发了套新教材，以前的教材用不着了，你要不要？正好都是高二下学期的。＂
这当然是个善意的谎言。实际上，我省下了午饭钱，在新华书店买了一套二手教材。
周佳怡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真的是用不着了？＂
＂真的，我妈还说占地方，让我赶紧处理掉呢。＂我装作很随意的样子。
最终，她接受了这套教材，眼里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从那以后，我和周佳怡之间建立起一种特别的友谊。
她开始主动帮我整理语文笔记，因为语文是她的强项；而我则在物理和数学上给她一些指导。
我们都心照不宣，没有提起那八十三元钱和那张纸条的事。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约周佳怡去图书馆复*功课。
那天，市图书馆人满为患，都是为高考备战的高三学生。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位置，却是分开的。
中午休息时，我去门口小摊买了两个肉夹馍和两瓶北冰洋汽水。
＂佳怡，吃午饭了。＂我把食物递给她。
她露出了羞涩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肉夹馍？＂
＂猜的呗，谁不喜欢吃肉夹馍啊。＂我笑着说。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每次班里同学出去买午饭，她都会眼馋地看着别人手中的肉夹馍，却总是自己带馒头咸菜。
吃完午饭，我们在图书馆外的小花园里散步消食。
＂许晓明，你以后想上哪所大学啊？＂她突然问道。
＂北大或者清华吧，不过可能有点难。＂我如实回答，＂你呢？＂
她笑了笑：＂我想考师范类的学校，毕业后当老师，工作稳定，还有寒暑假。＂
＂你一定能考上的，你语文和英语那么好。＂我鼓励她。
＂希望吧，不过我家可能供不起我上大学。＂她的眼神暗淡下来。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阵酸楚。那个年代，上大学虽然学费不像现在这么高，但对于一个下岗工人的家庭来说，依然是不小的负担。
＂会有办法的，国家有助学金，还可以申请贷款。＂我试图安慰她。
她点点头，但眼神中的担忧并没有减少。
就这样，我们一起度过了高二下学期和高三的大部分时光。
在那个没有手机和互联网的年代，我们只能通过书信和面对面交流来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周佳怡的成绩在我们的互相帮助下稳步提升，而我也在她的影响下，语文成绩有了明显进步。
高考那年的六月，天气异常炎热。
考场上，汗水浸湿了我们的衣背，但大家都紧张而专注地答题。
最后一门考完出来，周佳怡等在校门口。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我有些遗憾地说，＂你呢？＂
＂我觉得挺好的，应该能考上师范学院。＂她笑得很灿烂。
那一刻，我真心为她高兴。
高考结束后，我们都回家等待录取通知书。
七月底的一天，我接到了录取通知——省理工大学，虽然不是北大清华，但也是省内不错的学校。
按捺不住兴奋，我骑车去找周佳怡分享这个好消息。
她家住在厂区的平房，一间不大的屋子，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很整洁。
周佳怡看到我来，脸上露出惊讶和喜悦：＂你被录取了？＂
＂嗯，省理工大学，计算机系。＂我自豪地说，＂你呢？有消息了吗？＂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我被师范学院录取了，但...＂
＂但什么？＂我追问。
＂但我爸妈说可能供不起我上大学，想让我先工作几年再说。＂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那个年代，许多家庭都面临类似的选择，尤其是下岗工人的家庭。
＂你...你有什么打算？＂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去上学，但不想让家里负担太重。＂她坚定地说，＂我打算申请助学贷款，然后课余时间做家教或者其他兼职。＂
听她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完成学业的。＂
临走前，我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佳怡，这个给你。＂
她疑惑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八十三元钱。
＂这是...？＂她惊讶地看着我。
＂还记得高二那次吗？你帮我找回了八十三元钱。＂我微笑着说，＂现在，我想以另一种方式把它还给你，就当是对你考上大学的祝贺吧。＂
周佳怡的眼睛湿润了：＂谢谢你，许晓明。但我不能接受这个。＂
＂这不是施舍，而是友谊的见证。＂我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当初的诚实，我可能会因为丢钱而受到父母的责备。现在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最终，在我的坚持下，她接受了这笔钱。
＂这笔钱，我会好好使用的。＂她郑重地说。
大学开学前的那个晚上，我和周佳怡在老科委家属院的小花园里告别。
＂许晓明，谢谢你这些年来的帮助和鼓励。＂她真诚地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我笑着说，＂如果不是你捡到我的钱并归还给我，我们可能不会有这么多交集。＂
＂那八十三元钱，改变了很多，不是吗？＂她微笑着说。
我点点头：＂是啊，它不仅仅是钱，更是连接我们友谊的纽带。＂
大学四年，我和周佳怡虽然在不同的城市，但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她在信中告诉我，她在学校勤工俭学，做家教，还获得了优秀学生奖学金。
毕业后，她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语文老师，而我则进入了一家新兴的计算机公司工作。
二十年后的一个偶然机会，我回到家乡参加一个科技展览。
在展览大厅，我遇到了周佳怡。
她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温婉气质，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和自信。
＂许晓明！＂她惊喜地叫道，＂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我们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来叙旧。
原来，周佳怡已经成为当地一所重点中学的语文教研组长，还创办了一家教育咨询公司，专门为贫困学生提供免费的升学指导。
＂你知道吗？每年我都会拿出公司利润的一部分，设立八十三元奖学金，资助那些家庭困难但品学兼优的学生。＂她微笑着说。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不禁湿润了。
那八十三元钱，在二十年后竟以这种方式继续传递着善意和希望。
＂为什么叫八十三元奖学金？＂我明知故问。
＂因为有一个高中同学教会了我，诚实和善良比金钱更重要。＂她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感激。
窗外，春风依旧，吹绿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物质丰富的年代，八十三元钱或许不值一提。
但对我和周佳怡来说，它承载的是一段纯真的友谊，一次道德的选择，和一生的价值观。
那个艰难却美好的年代已经远去，但八十三元钱编织的故事，却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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