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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年同学会的情感涟漪:班花与男主的故事回响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班级群里那条@全体成员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我死水一潭的生活。

“二十五周年同学会,风雨无阻,不见不散!”

95 年同学会的情感涟漪:班花与男主的故事回响

后面跟着一长串“收到”的队形,整齐划一,像极了我们当年做早操。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没回。

去干嘛?

去看当年瘦得像猴的李大头,如今脑满肠肥地跟你讲他的商业帝国?

还是去看学*委员王娟,现在顶着一脸的玻尿酸,抱怨她那个读国际学校的儿子有多难管?

说白了,同学会就是一场大型的、以怀旧为名义的、中年人攀比大会。

一场活生生的“混得好衣锦还乡,混得差过年躲债”的现实版演绎。

我,陈默,不大不小一个国企的技术岗,饿不死,也发不了财。老婆前几年离了,女儿跟着她。不好不坏,不上不下。

去了,就是个沉默的背景板,一个合格的鼓掌机器。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倒带的电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远,当年的同桌,现在群里最活跃的组织者。

“陈默,你可必须来啊!晓月也来!”

林晓月。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咯吱一声,捅开了我心里那把锁了二十多年的锁。

心脏,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浮现出一张脸。

干净的,白皙的,带着点倔强的。

两条乌黑的辫子,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在肩头轻轻晃动。

那是1995年的夏天,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窗外的蝉鸣得人心里发慌。

而我的整个青春,就慌乱在那两条辫子的影子里。

去,还是不去?

烟屁股烫到了手,我才回过神。

我掐灭烟,把那个憋了半天的“好”字,发了出去。

去就去吧。

还能比现在更糟心吗?

就当是……去给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上柱香。

同学会定在“金色年华”大酒店,名字俗气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我故意晚到了半小时。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烟酒味、香水味、还有各种不知名的菜肴味,扑面而来。

“陈默!你可算来了!罚酒三杯!”

李大头,也就是李东,果然是全场的焦点。他挺着那个标志性的啤酒肚,满面红光,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酒杯,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我讪笑着接过酒杯,“路上堵车。”

“堵车?你开的飞机啊?从城西到城东堵半小时?”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是王娟。她画着精致的妆,但眼角的细纹还是出卖了她。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像X光,要把我的T恤衫和牛仔裤扫出个价码来。

我懒得跟她计较,仰头干了三杯。

辣口的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这酒,跟这场合一样,的冲。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看着这满屋子的“老同学”。

二十五年,是把杀猪刀,也是个显微镜。

刀,刻在了每个人的脸上、身上。

镜,放大了每个人的欲望、成就和不堪。

当年追在李大头屁股后面抄作业的刘斌,现在一口一个“李总”,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当年最文静内向的孙莉,现在是保险销售冠军,敬酒词一套一套的,比祝酒歌还好听。

每个人都在奋力扮演一个成功的角色,仿佛这样,就能把过去那个平庸、青涩的自己,彻底掩盖掉。

真没劲。

我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刚想喝,包厢的门又开了。

这次,屋里的喧嚣,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连李大头的声音都低了八度。

是林晓月。

她穿着一条素雅的米色连衣裙,没怎么化妆,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她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全都变了。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清秀,耐看。但眼神里,少了当年的清澈和锐气,多了些温润,或者说,疲惫。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在她整个人的气质里,沉淀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一进来,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也就一秒钟。

她对我笑了笑,很淡,像蜻蜓点水。

我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

那帮男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了上去。

“晓月,大美女终于来了!”

“哎呀,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漂亮,怎么保养的?”

“嫂子做什么工作的?我老公说你先生可是咱们市里有名的大律师啊!”

她被簇拥着,应付着各种或真或假的恭维,得体地笑,礼貌地回答。

像个被摆在橱窗里的精致娃娃,完美,却隔着一层玻璃。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和我一样,也是来参加一场表演的。

只不过,她演的是“人生赢家”,我演的是“与世无争”。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大家开始忆当年。

“哎,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陈默为了追林晓月,每天早上都在她家楼下那个早点摊等她?”

不知道是哪个喝高了的孙子,突然把矛头指向了我。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到我和林晓月身上。

我脑子“嗡”地一声。

这他妈谁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从来没在早点摊等过她。

我只是,每天算好时间,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在她出门的那个路口,“偶遇”她而已。

为了那几分钟的同行,我每天要早起半小时。

这件事,我以为只有天知地知,和我那辆破自行车知。

林晓月的脸,也微微泛红。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李大头看热闹不嫌事大,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陈默,你小子当年就是闷骚!喜欢人家,又不讲!你看,现在便宜别人了吧?”

“哈哈哈哈!”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那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看着林晓月,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尴尬?是厌烦?还是一丝丝……别的什么?

我抓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满上。

“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我声音有点哑,“来,喝酒,我敬大家一杯。”

我把那杯酒,又是一口闷了。

胃里烧得更厉害了。

心里也是。

那顿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

只记得后来转场去了KTV,包厢里鬼哭狼嚎。

李大头非要拉着我唱《同桌的你》。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

他跑调跑到西伯利亚的歌声里,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眼眶有点发热。

我偷偷看了一眼林晓D月。

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玩着手机,好像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那个名牌包,就放在手边。

我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她过生日,我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小小的银质发卡。

我不敢亲自送,托了她的同桌转交。

第二天,我没看到她戴。

后来,也再没见过。

可能,她随手就扔了吧。

也对,一个破发卡,怎么比得上现在这个几万块的包。

我心里一阵发堵,借口上厕所,逃出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包厢。

走廊里安静多了。

我靠在墙上,想抽根烟,摸遍了口袋,才发现烟盒落在饭桌上了。

的。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找这个吗?”

一个清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一回头,看到了林晓月。

她手里拿着我的那包“红塔山”。

“你……怎么出来了?”我有点结巴。

“里面太吵了。”她说,把烟递给我,“给你。”

我接过来,抽出一根,却发现没火。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从她那个精致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打火机。

很普通的,一块钱一个的那种。

这玩意儿,跟她的包,跟她这个人,太不搭了。

她给我点上火。

幽蓝的火苗,映着她平静的脸。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只有我抽烟时,烟草燃烧的“嘶嘶”声。

一根烟快抽完了,她才突然开口。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很俗套的开场白。

但我知道,她是在找话说。

“就那样。”我吐出最后一个烟圈,“不好不坏。”

“离婚了?”她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娟在群里说的。”她语气很平,“她那张嘴,什么都拦不住。”

我苦笑了一下,“是啊。”

“孩子呢?”

“跟着她妈。”

又是一阵沉默。

“你呢?”我问,“看你朋友圈,挺好的。老公事业有成,儿子又聪明。”

她的朋友圈,我偶尔会点进去看。

欧洲旅游,名校夏令营,米其林餐厅。

标准的幸福模板。

她听了我的话,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外,眼神有些空洞。

“好不好,也就自己知道。”

她轻声说。

那声音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东西。

“对了,”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当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喝多了,瞎起哄。”

“当年的事?”我故意装傻,“什么事?”

她咬了咬嘴唇。

“就是……他们说你追我的事。”

“哦,那个啊。”我故作轻松地弹了弹烟灰,“没事,都多大的人了,开个玩笑而已。”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这个反应,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好像我那段小心翼翼、辗转反侧的青春,在她看来,真的就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其实,”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没说错。”

“我当年,就是喜欢你。”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像受惊的小鹿。

我看到她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疯了吗?

我一定是疯了。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玩这种少年人的告白戏码?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那就这样吧。

憋了二十五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哪怕,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了断。

我自嘲地笑了笑,“吓到你了?不好意思,我也喝多了。”

说完,我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

她叫住了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听到她在我身后,用一种很轻,但又很清晰的声音说:

“那个发卡,我收到了。”

我浑身一震。

“我妈说,高中生不能戴首饰,给我没收了。”

“我跟她大吵了一架,好几天没理她。”

“后来……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弄丢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二十五年的委屈,不甘,和一点点可笑的怨恨,在这一刻,好像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圈,红了。

原来,她还记得。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没事。”我的声音也哑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就像我们再也回不去的1995年。

KTV的包厢门突然开了,李大头探出他那个油光锃亮的脑袋。

“哎?你俩在这儿干嘛呢?说悄悄话啊?来来来,晓月,大家点名让你唱《致青春》呢!”

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脆弱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林晓月迅速地抹了下眼睛,对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先进去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

风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我那包廉价香烟的烟草味,混在一起。

很奇怪的味道。

就像我们的人生。

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又站了很久。

直到兜里最后一根烟也抽完,我才回到包厢。

林晓月正在唱歌。

“不朽的青春,身后有我们……”

她唱得很好听,声音还是像当年在文艺汇演上一样,清亮,干净。

但她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

她放下话筒,回到角落的沙发,又变成了那个安静的,玩手机的,精致的娃娃。

好像刚才在走廊里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开始加微信。

手机屏幕亮起,一张张带着美颜和滤镜的头像,跳进那个名为“九五届三班”的群里。

轮到我和林晓月。

我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她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

“晓月当空”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她的微信名。

我点了通过。

我们俩,终于成了“好友”。

在这虚拟的世界里,以一种最疏离的方式,重新建立了连接。

真是讽刺。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很多人都喝多了,东倒西歪。

林晓月没喝酒,她要开车。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酒店门口,很扎眼。

她丈夫没来接她。

李大头他们围着她的车,啧啧称赞。

她只是淡淡地笑着,跟大家告别。

轮到我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我的车停在公司,是打车过来的。

“我送你吧,顺路。”她说。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旁边的王娟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晓月,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啊,还专门送老同学回家。”

林晓月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她拉开车门,对我说了句:“上车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的空间很大,很安静,有一股高级皮革和香薰的味道。

跟我的那辆开了十年的破大众,是两个世界。

她熟练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我们俩一路无话。

只有导航里那个机械的女声,在不时地提醒:“前方路口请右转。”

快到我家小区门口了,她突然开口。

“你住这儿?”

“嗯。”

“环境挺好的。”

“老小区了。”

又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尴尬的对话。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我准备下车,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

“陈默。”

她又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她。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你……恨我吗?”她问。

我愣住了。

“恨你什么?”

“当年……我没给你任何回应。”她的声音很低,“还有后来,我很快就跟我先生在一起了。很多人都在背后说我……”

“说什么?”

“说我现实,爱钱。”她自嘲地笑了笑,“可能,他们说的也没错。”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说什么?

说“我不恨你”?太假了。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我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怨气。

说“我恨你”?太重了。她又做错了什么呢?追求更好的生活,是每个人的权利。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等我的答案。

“我没资格恨你。”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本来就什么都不是。”

“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已。”

这句话,是我很多年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当时觉得矫情。

现在说出来,却觉得,再贴切不过。

她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

砸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慌了。

我最怕女人哭。

尤其,是她。

“你别……你别哭啊。”我手足无措,想递纸巾,车上又没有。

她摇了摇头,自己用手背抹掉眼泪。

“我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对我笑了一下,“就是……有点没忍住。”

“我先生,对我很好。”她像是急于向我证明什么,“真的,他给了我很好的生活,我儿子也很优秀。”

“我知道。”我说。

“但是……”她顿住了,看着前方,眼神飘忽,“有些时候,夜里醒过来,看着旁边熟睡的他,我会觉得很陌生。”

“我觉得,我好像把我的人生,卖给了一个出价最高的人。”

“陈默,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深深的,化不开的迷茫。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她眼神里那层薄薄的霜,是什么。

那是在日复一日的,物质丰裕而精神空虚的生活里,结成的冰。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怨气,那点不甘,那点自以为是的伤痛,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被困住的,不止我一个。

我们每个人,都被生活,被选择,被命运,困在了原地。

“你不是可笑。”我说,“你只是……做了当时你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我们都一样。”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很真实。

带着泪,却很温暖。

“谢谢你,陈默。”

“下车吧。”她说,“到家了。”

我下了车。

她降下车窗,对我挥了挥手。

白色的保时捷,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个光点也消失不见。

晚风吹来,有点凉。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张她在海边的照片,穿着长裙,笑得很灿烂。

背景是碧海蓝天,岁月静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很平静。

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终于,在二十五年后的这个夜晚,画上了一个句号。

没有重逢的狂喜,没有旧情复燃的狗血。

只是两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一次平静的对视,一次笨拙的告解,和一次无声的和解。

和对方和解。

也和自己和解。

回家,开灯。

屋里冷冷清清。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晓月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很简单,三个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想回点什么。

“早点休息”?太客套。

“今天谢谢你”?太生分。

最后,我删删改改,只回了两个字。

“晚安。”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再回。

这样,就很好。

有些涟漪,在心里荡漾过,就够了。

不必非要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要命。

宿醉的后遗症。

我挣扎着起床,洗漱,换衣服,准备去上班。

生活,还是要继续。

同学会,就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国企技术员陈默,每天要面对的,是画不完的图纸和处理不完的数据。

打开手机,那个“九五届三班”的群,还在不停地闪烁。

里面是各种昨晚拍的照片和视频。

角度刁钻,灯光昏暗,每个人都显得面目模糊,神情夸张。

我快速地划过,没什么兴趣。

划到一张大合照的时候,我停住了。

照片里,大家挤在一起,强行对着镜头笑。

我站在最边上,表情有点僵硬。

林晓月站在中间,李大头和王娟一左一右,像护法一样。

她也在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我们之间,隔着七八个人。

隔着二十五年的光阴。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

看到她米色的连衣裙上,好像沾了一点油渍。

看到李大头金表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看到王娟新做的指甲,鲜红得像血。

也看到了我自己,眼角新增的皱纹和鬓角的一丝白发。

的……真实。

我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退出了微信。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轨道,波澜不惊。

那个同学会,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也渐渐平息。

群里的聊天,从一开始的热火朝天,慢慢变成了零零星星的早安晚安表情包,最后,彻底沉寂。

我和林晓月,也再没有任何联系。

她的朋友圈,还是会偶尔更新。

今天去了哪个画展,明天陪儿子参加了什么竞赛。

我还是会点开看,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窥探和揣测的心情。

我只是像看一个……老朋友的动态。

一个生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老朋友。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在她家楼下的路口,不是装作“偶遇”,而是直接告诉她,“我喜欢你,我想每天和你一起上学”。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我们会在一起。

然后,像无数校园情侣一样,毕业,分手。

或者,我们会熬过毕业季,熬过现实的考验,结婚,生子。

然后,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把当年的那点心动,消磨殆尽。

变成一对,和我与前妻一样,相看两厌的怨偶。

谁知道呢?

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和结果。

我们现在的结果,也许,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坏的。

至少,在彼此的记忆里,我们还是那个穿着校服的,干净的少年和少女。

这就够了。

又过了几个月,我爸生病住院。

不大不小的手术,需要人照顾。

我请了假,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

那天下午,我拎着保温桶,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晓月。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疲惫。

她身边,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应该就是她先生。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林晓月在跟一个医生说话,神情很焦急。

我下意识地,想躲开。

这种场合遇见,太尴尬了。

我转身,想从另一边绕过去。

“陈默?”

她还是看到我了。

我只好停下脚步,硬着头皮转过身。

“晓月。”我冲她点了点头,“真巧。”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爸住院了。”我指了指身后的楼,“你呢?”

她的脸色沉了下去,“我妈。心脏病,刚送来抢救。”

我心里一沉,“严重吗?”

“还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圈又红了。

她旁边那个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这位是?”他问林晓月。

“我高中同学,陈默。”林晓月介绍道,“这是我先生,周铭凯。”

“你好。”我伸出手。

他象征性地跟我握了一下,手很冷。

“铭凯,你先去办手续吧,我跟同学说两句话。”林晓月对他说道。

周铭凯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远了,林晓月才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他就是这个样子,工作太忙,压力大。”她替他解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会没事的。”我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嗯。”她点了点头,“对了,你爸住哪个病房?我回头去看看叔叔。”

“不用了,小手术,过两天就出院了。”我连忙摆手。

我们俩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尴尬的沉默。

医院这种地方,总是把人的脆弱和无助,放大到极致。

褪去了同学会上的光环,此刻的她,就是一个为母亲担忧的,普通的女儿。

“你……”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那个……打火机,还在用吗?”她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那晚在KTV走廊,她给我点烟的那个。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烟还在,打火机也在。

我拿出来给她看。

就是那个最普通的一次性打火机。

她看着那个打火机,眼神很复杂。

“我以前……也抽烟。”她轻声说,“后来为了要孩子,戒了。”

这个信息,让我有点意外。

我想象不出来,她抽烟的样子。

“压力大的时候,就特别想抽一根。”她苦笑了一下,“但不敢。”

“怕他闻到。”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她先生。

我突然觉得,她那个精致的,完美的,被所有人羡慕的人生,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

她在里面,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完美的儿媳。

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连抽根烟,都是奢望。

“想抽就抽一根吧。”我说,“我这儿有。”

我把烟盒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她抽烟的姿势,很生疏,也很……落寞。

一口烟,呛得她咳了半天。

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默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消化。

别人,帮不上忙。

一根烟抽完,她像是恢复了一点力气。

“谢谢你,陈默。”她把打火机还给我,“我又在你面前失态了。”

“没事。”我说,“谁还没点烦心事。”

她先生办完手续回来了。

看到我们在“吞云吐雾”,眉头皱得更紧了。

“晓月,医生叫你。”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来了。”林晓月赶紧掐灭了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对我匆匆点了点头,就跟着她先生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男的走在前面,步子很大。

女的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像两个,签了终身合同的商业伙伴。

而不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

在缴费窗口,又遇到了林晓月。

她来给她妈交住院费。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

“阿姨怎么样了?”我问。

“脱离危险了,但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她说。

“那就好。”

排队的时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她妈的病情,聊我爸的恢复情况。

都是些中年人之间,最常见的话题。

关于家庭,关于健康。

再也没有提过,关于过去,关于青春。

好像,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遥远的故事了。

轮到她缴费的时候,她拿出卡,刷了一下。

POS机提示,余额不足。

她愣住了。

她又换了一张卡。

还是,余额不足。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她站在那里,拿着几张银行卡,手足无措。

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看不下去了。

“我来吧。”我说。

我拿出我的卡,递给收费员。

“密码六个零。”

“陈默,你……”她看着我,嘴唇都在抖。

“没事,你回头转给我就行。”我轻描淡写地说。

缴完费,我把单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走吧。”我说。

我们俩走到医院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多少钱,我马上转给你。”她拿出手机。

“不急。”我说,“你先顾好阿姨。”

她没坚持。

“谢谢你。”她又说。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你先生呢?”我忍不住问。

“出差了。国外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她说。

“哦。”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一个妻子,在母亲病重,自己连住院费都交不上的时候,她的丈夫,却在国外,为了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这婚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不言而喻。

“他……把家里的流动资金,都投到那个项目里了。”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又替他解释了一句,“我手上的卡,都是副卡,有额度限制。”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我心里想的是,一个男人,得有多不把自己的妻子放在心上,才会让她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

“我先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回头看着她。

她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孤独。

我突然,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冲动的决定。

我走回去。

“中午……有空吗?”我问,“一起吃个饭吧。”

她抬起头,很惊讶地看着我。

“就当是,你请我。感谢我帮你垫付医药费。”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我们就在医院对面,找了一家很小的面馆。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她点了一碗阳春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驱散了一点医院带来的寒气。

我们俩,默默地吃着面。

吃着吃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掉进那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里。

“我真的……好累啊。”

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在我这个,二十五年前喜欢过她,现在也只是个普通老同学的男人面前,崩溃了。

“我以为,嫁给他,我就可以一辈子不用愁。我妈也不用再过苦日子。”

“我做到了。我让他给我妈买了最好的房子,请了最好的保姆。我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阔太太。”

“可是,我一点都不快乐。”

“他很忙,忙得没时间跟我说一句话。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在扛。他父母,我父母,孩子,所有的人,都指望着我。”

“我像个陀螺,不停地转,不敢停下来。”

“我不敢生病,不敢喊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过得那么好,我不配喊累。”

“陈默,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我的那碗牛肉面,推到她面前。

“吃点肉吧。”我说,“有力气,才能继续撑。”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慢慢地,嚼着。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她跟我说了很多。

说她和她先生,早就分房睡了。

说她儿子,正处在叛逆期,跟她没什么话说。

说她那些所谓的“闺蜜”,在一起,除了攀比,就是算计。

她说,她觉得,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我静静地听着。

我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评判她。

我只是,把我的纸巾,递给她。

把我的牛肉,夹给她。

吃完饭,她把钱转给了我。

连我垫付的医药费,和这顿饭钱,一分不差。

她还是那个,骄傲的,不肯欠人情的林晓月。

“我要回医院了。”她说。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们俩,又回到了这种客套的对话模式。

好像刚才那个崩溃大哭的人,不是她。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只是,有的人,在岛上建了华丽的宫殿。

有的人,只搭了个茅草屋。

但风雨来的时候,都得自己扛。

从那以后,我们偶尔会发个微信。

她会问我,叔叔身体怎么样了。

我会问她,阿姨好点了吗。

很平淡,很克制。

像两个,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

再后来,我听说,她离婚了。

是王娟在同学群里爆的料。

说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小三都找上门了。

说她离婚,几乎是净身出户。

群里,一下子就炸了锅。

各种猜测,各种议论,各种幸灾乐祸。

那些曾经把她捧上天的人,现在,都恨不得踩上一脚。

人性,真是个可笑的东西。

我退出了那个群。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

“还好吗?”

过了很久,她才回。

“挺好的。前所未有的轻松。”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也许,对她来说,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又是一年同学会。

组织者还是张远。

他在群里吆喝了半天,响应者寥寥。

大概是觉得,该炫耀的也炫耀过了,该刺探的也刺探过了,没什么新意了。

我本来也不想去。

但张远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说:“陈默,来吧,就当是陪我喝顿酒。人不多,就我们几个关系好的。”

他还说:“晓月也来。”

我最终,还是去了。

还是在“金色年华”,不过,这次是个小包厢。

人确实不多,就七八个。

都是当年关系还不错的。

李大头没来,王娟也没来。

气氛,比上次好多了。

林晓月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她瘦了很多,但气色,却比上次好。

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没有了那些名牌的加持,反而,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干净,清爽。

她看到我,笑了笑。

很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嗨。”

“嗨。”

那顿饭,大家聊得很开心。

聊工作,聊孩子,聊父母。

也聊,当年的糗事。

气氛很轻松,很真实。

林晓月话不多,但一直在笑。

她喝了点啤酒,脸颊微红。

散场的时候,大家各自散去。

我和她,走在最后。

“我送你?”我问。

“好啊。”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的破大众,停在路边。

她很自然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里,没有高级皮革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你还在抽这个?”她拿起我放在中控台上的红塔山。

“嗯,*惯了。”

“戒了吧。”她说,“对身体不好。”

“好。”我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们俩,又是一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

很安宁。

到了她家小区门口。

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小区。

跟我的差不多。

“到了。”我说。

她没下车。

她转过头,看着我。

“陈默,”她说,“我下个月,要去南方了。”

“去一个朋友开的设计公司,做助理。”

“从头开始。”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我只在二十五年前,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少女眼里,看到过的光。

“挺好的。”我说。

“嗯。”

“那……”

“陈默,”她打断我,“我们……要不要试试?”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我怀疑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试试?”

车窗外,路灯的光,很亮。

照得她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我青春里,兵荒马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

看着这个,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过,崩溃过,又重新站起来的女人。

我突然,笑了。

“好啊。”我说。

人生,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兜兜转转二十五年。

我们都成了,被生活修理过的,灰头土脸的中年人。

不再年轻,不再完美。

带着一身的伤疤,和一心的疲惫。

但也许,这样,才刚刚好。

因为,我们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真实的人。

而不是,爱一个,想象中的幻影。

我发动车子,没有掉头。

而是,继续往前开。

“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我说,“随便开开。”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

收音机里,正好在放一首老歌。

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我跟着收音机,轻轻地哼唱。

身边的她,也跟着哼了起来。

我们的歌声,都不在调上。

但是,却异常的,和谐。

我知道,未来,还有很多未知。

我们可能会争吵,会疲惫,会再次被生活打倒。

但是,没关系。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一个人。

车,开上了跨江大桥。

桥下,是沉睡的江水,和两岸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有一盏,会是我们的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

不再是回响。

而是,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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