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九三年夏天，我攥着县卫校的录取通知书在晒谷场上跑，鞋底踩得谷壳沙沙响，我妈站在院门口叉着腰喊，全村人都听见了 —— 俺家小敏考上中专了，以后是吃公家饭的人！而隔壁堂姐家，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叔叔的吼声撞破窗户纸飘出来：“死丫头片子，放着稳当的中专不考，非要去念高中考大学，你是想把家里拖垮！”
那年我和堂姐都是十七岁，同村同姓，从小一起割猪草、摸鱼虾，成绩在学校里一直不相上下。但九三年的农村，中专和高中是两条天差地别的路。中专包分配，三年后就能端铁饭碗，对庄稼人来说，比啥都金贵；而高中是赌，赌三年后能考上大学，赌毕业后能留在城里，可万一考不上，不仅耽误三年时光，还得花不少学费，最后只能回家种地，被人戳脊梁骨。
我爸是村里的老会计，一辈子求稳，初三下学期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小敏，报中专，卫校最好，以后进卫生院当护士，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找对象都能找个有正式工作的。” 我妈更是早早就托人打听卫校的情况，说护士缺口大，毕业肯定能分到县城医院。我自己也没多想，中专确实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不用再像父母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堂姐不一样，她从小就爱看书，作文写得好，老师总说她是考大学的料。初三填志愿那天，堂姐偷偷改了志愿，把中专改成了县重点高中。叔叔知道后，气得把她的课本全扔到了院子里，婶婶坐在门槛上哭，说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弟弟还在念小学，哪有闲钱供她念高中。堂姐捡着课本，眼泪掉在书页上，却梗着脖子说：“我就要考大学，我想去北京，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我去卫校报到那天，我妈给我缝了新被褥，装了满满一书包煮鸡蛋，全村人都来送，说我有出息。而堂姐去高中报到，只有婶婶偷偷塞给她五十块钱，反复叮嘱她省着花。那时候，村里人都夸我懂事，说堂姐太任性，迟早要后悔。
卫校的日子很规律，早上出操，白天上课，晚上自*。课程都是实用的，护理基础、药理、解剖，老师讲课不绕弯子，都是以后上班能用得上的。我学得认真，每次考试都在前几名，班主任常说我适合当护士，细心又有耐心。周末我很少回家，要么泡在图书馆，要么去县城的卫生院见*，提前熟悉工作流程。
堂姐在高中过得很辛苦。县重点高中里都是各地的尖子生，她的成绩不再拔尖，压力特别大。她给我写过信，说每天要学到凌晨一两点，食堂的饭菜不好，还贵，她经常啃馒头就咸菜。叔叔很少给她寄钱，每次打电话都骂她不听话，让她退学回家。堂姐从不跟家里诉苦，只在信里跟我说，她一定要考上大学，不然对不起自己吃的苦。
我中专毕业那年，顺利分到了县城的中心卫生院，成了一名正式护士。报到那天，我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证，走路都抬着头。我爸特意杀了一头猪，请了亲戚朋友来喝酒，席间有人说：“还是小敏有眼光，现在端上铁饭碗了，堂姐还在念高三，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不一定呢。” 叔叔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闷头喝酒。
我上班后，工资每个月三百多块，在当时不算低。我每个月留一百块自己用，剩下的都寄回家，我妈用这些钱盖了三间砖瓦房，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红火。我开始相亲，介绍人踏破了门槛，都是有正式工作的，比如学校老师、单位职员。我最后选了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李伟，他人老实，脾气好，家里条件也不错。我们处了半年就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热闹，全村人都来道贺。
那年夏天，堂姐高考，成绩出来后，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学的是国际贸易。叔叔婶婶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堂姐真的考上了大学，发愁的是学费和生活费。堂姐来我家借钱，我刚结婚，手里有一些积蓄，就给了她两千块。我妈在旁边嘀咕：“这钱说不定就是肉包子打狗，她大学毕业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 堂姐听见了，没说话，只是给我鞠了一躬，说以后一定会还我。
堂姐上大学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年也就寒暑假各回一次。她每次回来，都穿着时髦的衣服，说话带着城里人的腔调，跟村里的人格格不入。亲戚们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说她任性，而是夸她有本事，说以后是大城市的人了。我妈也开始念叨，说当初要是让我也念高中，说不定也能考上大学。
我在卫生院的工作很稳定，每天打针、输液、照顾病人，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我和李伟有了孩子，是个女儿，取名萌萌。萌萌从小乖巧懂事，学*成绩中等，我没给她太大压力，只希望她以后能平平安安。
堂姐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外企做外贸专员。她的工资很高，每个月好几千块，比我一年的工资还多。她给家里寄了不少钱，叔叔婶婶盖了两层小楼，买了彩电、冰箱，成了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亲戚们都羡慕叔叔，说他养了个好女儿，以后能跟着享福。
但堂姐的日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光鲜。她经常加班，有时候深更半夜还在打电话处理工作。她给我打电话，说在城里租房住，房租很贵，每天挤地铁上下班，累得不行。她谈过几个对象，都因为工作忙或者三观不合分手了。叔叔婶婶急着让她结婚，给她介绍了不少老家的对象，她都不同意，说没有共同语言。婶婶跟我抱怨：“女孩子家，挣再多钱有啥用，嫁个好人才是正经事，她都快三十了，还挑来挑去，以后没人要了。”
我三十岁那年，卫生院改革，效益不如以前，工资也涨得慢。而堂姐已经升为部门经理，年薪几十万，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她回家的时候，开着小轿车，穿着名牌衣服，亲戚们都围着她转，问她在城里的情况，跟她请教怎么赚钱。我站在人群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自己的日子太普通了，跟堂姐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萌萌上小学后，我开始琢磨着做点副业。我跟同事合伙开了一家小药店，利用下班时间打理。药店生意还不错，每个月能多赚一千多块。李伟也评上了高级教师，工资涨了不少，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宽裕。我不再羡慕堂姐，觉得平淡的日子也有平淡的幸福，一家人健健康康、和和美美，比啥都强。
堂姐三十五岁才结婚，老公是她的同事，也是外地人，在省城打拼多年。他们结婚的时候，没办婚礼，只请了双方的亲戚吃了顿饭。叔叔婶婶不太满意，觉得男方家境一般，而且是外地的，以后照顾不了他们。但堂姐坚持自己的选择，说他们俩感情好，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婚后第二年，堂姐生了个儿子，取名浩浩。她请了保姆照顾孩子，自己很快就回到了工作岗位。她还是那么忙，经常出差，有时候一个月都回不了家。浩浩从小跟着保姆长大，跟堂姐不太亲。叔叔婶婶想帮她带孩子，可他们不*惯城里的生活，住了没几天就回家了。
我四十岁那年，萌萌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成绩中等，她说不想考大学，想毕业后去学护理，跟我一样当护士。我没反对，尊重她的选择。李伟也快退休了，我们的药店已经开了两家分店，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我每天下班回家，能吃到热乎的饭菜，周末带着萌萌去看望父母，一家人其乐融融。
堂姐那年晋升为公司副总，年薪上百万，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女性。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失眠、头晕，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是长期压力大、过度劳累导致的。她儿子浩浩青春期叛逆，跟她对着干，说她从来不管他，不是个合格的妈妈。堂姐跟我打电话，语气里满是疲惫，说有时候真后悔，觉得自己为了工作，忽略了家庭和孩子，得不偿失。
去年，叔叔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县城的卫生院。我每天下班都去照顾他，给他擦身、喂饭、按摩。堂姐赶回来的时候，叔叔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半身不遂，需要长期照顾。堂姐想把叔叔接到省城去，请专业的护工照顾，但叔叔不愿意，说不*惯城里的生活，想待在老家。堂姐没办法，只能每个月寄钱回来，让我帮忙照顾。
堂姐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每天陪着叔叔说话、康复训练。她看着我每天忙里忙外，既要上班、打理药店，又要照顾叔叔，还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眼里满是羡慕。她说：“小敏，我真羡慕你，有稳定的工作，幸福的家庭，父母在身边，孩子也懂事。我虽然赚了很多钱，有了很高的职位，但我失去的太多了，陪伴父母的时间太少，跟孩子的关系也不好，现在想想，当初要是听家里的话，考个中专，留在县城，会不会过得更幸福？”
我看着堂姐，心里五味杂陈。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多好，平淡无奇，没有大起大落，但确实安稳、踏实。而堂姐，从小就有远大的理想，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可也付出了很多代价。
今年春节，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叔叔坐在轮椅上，精神好了很多，能简单说几句话了。萌萌已经考上了卫校，跟我当年一样，每天开开心心的。浩浩也考上了省城的高中，变得懂事了不少，主动给堂姐夹菜，说以后会好好学*，不让她操心。
席间，亲戚们又聊起我和堂姐。有人说：“还是小敏命好，一辈子顺风顺水，家庭和睦，父母安康。” 也有人说：“堂姐才厉害呢，事业有成，是咱们村的骄傲，让孩子也跟着享了福。” 叔叔叹了口气，说：“当初要是让她考中专，现在也能在身边照顾我，可要是不让她考大学，她这辈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出息。路是自己选的，没有对错，只要自己不后悔就行。”
堂姐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小敏，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爸妈，也谢谢你让我看到，生活不止一种活法。以前我总觉得，只有赚很多钱，取得很高的成就，才算成功。现在我才明白，成功没有标准答案，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家庭幸福，父母安康，就是最大的成功。”
我喝了一口酒，心里很感慨。九三年那个夏天，我和堂姐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选择了不同的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生活截然不同，她在大城市打拼，事业辉煌，却也有不为人知的疲惫和遗憾；我在小县城安稳度日，日子平淡，却也有实实在在的幸福和温暖。
现在，萌萌经常跟我说，她卫校毕业后，想去省城发展，看看外面的世界。而浩浩，却跟堂姐说，他大学毕业后想回县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陪伴在家人身边。
有时候我会想，人生是不是就是这样，我们羡慕着别人的生活，别人也在羡慕着我们。我们费尽心机追求的，可能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而我们*以为常的，可能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
那么，到底是像我这样，一辈子安稳平淡，守着家庭和父母，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幸福？还是像堂姐那样，为了梦想打拼，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实现自我价值，哪怕付出一些代价更值得？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或许，就像叔叔说的，路是自己选的，没有对错，只要自己不后悔就行。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时光能倒流，九三年的夏天，我和堂姐交换一下选择，现在的我们，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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