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留学

我老家在鲁南的一个小村庄，村里百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在我们村，最受人尊敬的人，不是谁家有钱，也不是谁辈分高，而是村小的民办教师——李大叔。
李大叔今年七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脚步慢悠悠的，可只要一走进村小的教室，他腰板就会下意识地挺直，眼神也亮了起来。他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一辈子教书育人的印记。
村里的老人都说，李大叔是我们村第一个高中生。七十年代的时候，能考上高中，在村里可是天大的事，比现在考上大学还风光。那时候，村里大多数人都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李大叔高中毕业，算是村里的“大知识分子”了。
我听我爷爷说，李大叔十七岁高中毕业，本来有机会去镇上的化肥厂当工人，那时候工人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可那时候，村里的小学缺老师，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土坯房里，没人教识字，没人教算数，大队支书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人代课，可没人愿意干——民办教师工资低，就靠大队给点工分，还得兼顾种地，又苦又累。
就在这时候，李大叔主动找了大队支书，说他愿意留下来当民办教师。支书又惊又喜，握着他的手说：“老李，你可是高中生，去化肥厂多好，当民办教师太委屈你了。”李大叔笑了笑，说：“支书，我是村里养大的，我识点字，就该留下来教孩子们，不能让他们再像我们老一辈一样睁眼瞎。”
就这样，十七岁的李大叔，被大队正式推荐为村小的民办代课教师，扛起了村里教书育人的担子。那时候的村小，条件差得难以想象，一间土坯房，几张破旧的木桌木椅，桌面坑坑洼洼，椅子摇摇晃晃，黑板是用墨汁刷在墙上的，写不了几个字就掉渣，粉笔也是最便宜的白灰条，写起来满屋子都是灰。
李大叔既是老师，又是校长，还是校工。他一个人，要教一到四年级的所有孩子，语文、数学、美术、音乐，全是他一个人承包。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忙活一阵，赶在孩子们上课前，回到学校，把教室打扫干净，把黑板擦得亮亮的，等着孩子们来上课。
那时候，孩子们家里都穷，买不起课本，李大叔就自己掏钱，买纸和笔，把课文一笔一划地抄在黑板上，让孩子们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买不起粉笔，他就用石灰块在地上写，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认字、算数；冬天教室里冷，他就提前把炉子生好，让孩子们暖暖和和地上课；夏天教室里热，他就把窗户全部打开，拿着扇子，给孩子们扇风。
我小时候，就是在李大叔的班里上学。我记得，李大叔上课特别认真，他的声音洪亮，讲起课来绘声绘色，不管是枯燥的算数题，还是难记的生字，经他一讲，就变得特别好懂。他对我们要求特别严格，写字要工整，背书要熟练，作业要按时完成，可平时对我们又特别好，像父亲一样关心我们。
有一次，我发烧了，趴在课桌上昏昏沉沉的，李大叔发现后，赶紧把我背起来，往村里的卫生室跑。那时候正是夏天，太阳火辣辣的，他背着我，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了，却一点都没停歇。从卫生室回来，他又把我送回家，跟我妈嘱咐了注意事项，还把自己的退烧药给了我，说：“孩子小，别耽误了病情，功课我回头给她补。”
村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李大叔不仅教我们知识，还照顾我们的生活。谁的衣服破了，他就让师母帮忙缝补；谁的午饭没着落，他就把孩子带回家，让师母给做吃的；谁的心里有委屈，他就耐心地开导，像亲人一样对待我们。
李大叔当民办教师，一干就是十几年。那时候，民办教师的工资特别低，一个月就几块钱，还经常拖欠，全靠大队给的工分过日子。师母有时候也会抱怨，说：“你天天在学校忙，地里的活顾不上，家里也顾不上，挣的钱还不够买盐的，不如别干了，去外面打工挣钱。”
李大叔总是笑着说：“我走了，孩子们怎么办？村里就我一个能教他们的，我不能丢下他们。钱少点没关系，只要孩子们能识点字，将来有出息，我就满足了。”
后来，国家政策好了，民办教师可以转公办教师了。李大叔因为教学成绩突出，被评为优秀民办教师，顺利转成了公办教师，工资也涨了，不用再靠工分过日子了。师母高兴得睡不着觉，说：“总算熬出头了。”李大叔却还是老样子，每天早早地去学校，很晚才回家，一心扑在孩子们身上。
我考上大学那年，特意去看望李大叔。他看着我，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有出息了，以后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还给我装了一袋子自家种的花生，说：“路上吃，别饿着。”
李大叔在村小教了一辈子书，直到六十岁退休，才离开了他坚守了四十多年的讲台。这四十多年里，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是他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老师，有的在外创业，都有了自己的出息。
退休后的李大叔，也闲不住。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去村小转一圈，看看教室，看看孩子们，有时候还会帮现任的老师带带课，给孩子们讲讲故事。村里的人，不管是老人还是年轻人，见到他，都会恭敬地喊一声“李老师”，这是对他一辈子教书育人最好的认可。
去年过年，我回老家，看到李大叔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晒太阳，身边围着几个他以前教过的学生，大家有说有笑，聊起以前的事，聊起他上课的样子，聊起他对我们的好。李大叔坐在中间，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心里特别受触动。李大叔是一个普通的乡村教师，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很高的职位和薪水，可他用自己的一辈子，坚守在乡村讲台，教书育人，默默奉献，把一批又一批农村孩子送出了大山，让他们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七十年代的高中生，在那个年代，是何等的珍贵，何等的有前途。可李大叔，放弃了去工厂当工人的机会，放弃了更好的生活，选择留在村里，当一名民办教师，一干就是一辈子。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奉献，什么是责任。
现在，村小的条件越来越好，有了崭新的教学楼，有了宽敞明亮的教室，有了先进的教学设备，可我们永远都忘不了，在那个艰苦的年代，是李大叔，用一支粉笔，一块黑板，一间土坯房，为我们撑起了一片蓝天，为我们点亮了希望的明灯。
李大叔常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教了一辈子书，守了一辈子孩子。我不后悔，因为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村里的乡亲们。”
是啊，李大叔虽然平凡，却很伟大。他就像村头的老槐树，默默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一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村里人，成为了我们村里最可敬、最可爱的人。
我常常想，像李大叔这样的乡村教师，还有很多很多。他们在偏远的乡村，默默坚守，教书育人，不求名利，不求回报，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浇灌着乡村的孩子们，让他们有机会走出大山，实现梦想。他们，是乡村教育的脊梁，是最值得我们尊敬和感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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