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给我的那盆君子兰擦叶子。
那是一种很老的铃声,不是现在年轻人手机里那些花里胡哨的音乐,就是最原始的“叮铃铃”。

我儿子给我换智能手机的时候,特意给我调的,说这个声音大,我听得见。
我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干,有点慢悠悠地接起电话。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响亮,甚至有点咋呼的声音。
“老张!张建国!我是李卫东啊!你不记得我了?”
李卫东。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记忆的尘埃被搅动起来,一个模糊的、瘦高个、总是在操场上疯跑的少年形象,慢慢地清晰了一点。
“李卫东?”我试探着问。
“哎呀,就是我啊!咱班长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热情,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面。
班长李卫东。
哦,想起来了。高中时候的班长,后来听说去了南方,发了点财。
“哦哦,卫东啊,你好你好。”我有点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已经有四十三年没联系了。
整整四十三年。
他好像完全没察觉到我的疏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飞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
“老张,跟你说个大事儿!咱们班,高中同学,毕业四十三周年,要搞个大聚会!”
同学聚会。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下周末,市里最好的那个‘金碧辉煌’大酒店,我全包了!吃好喝好玩好!你可一定要来啊!”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
“哎呀,我都六十多岁了,腿脚也不方便……”
“嗨!说什么呢!六十多岁算什么!咱们班同学,都这个岁数了!就因为这样才要聚啊!再不聚,以后怕是没机会了!”李卫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祥的感慨。
这句话,像个钩子,勾住了我。
是啊,再不聚,怕是没机会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老伴儿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让你这么一副表情。”
“高中同学,说要搞同学聚会。”
“那不是好事儿嘛!”她走过来,摘下围裙,“去啊,见见老同学,多难得。”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君子兰。
叶子被我擦得油亮,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的生活,就像这盆君子兰,安静,规律,几乎没什么波澜。
退休好几年了,每天就是养养花,下下棋,接送孙子上学,日子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同学聚会,像是在这杯白开水里,滴进了一滴浓墨。
很快,李卫东就把我拉进了一个微信群。
群名叫“青春不散场(78届高二三班)”。
很俗气,也很应景。
一进去,几十个陌生的头像和名字,吵吵嚷嚷地刷新着屏幕。
有人发了一张黑白的老照片,是我们的毕业照。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每一个年轻的脸庞都带着笑,意气风发。
我眯着眼,在里面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瘦瘦的、抿着嘴不怎么笑的少年。
那是我。
那一瞬间,心底某个地方,好像真的被触动了。
群里炸开了锅。
“哎呀,这是谁?那个穿军装的是不是王强?”
“你看第三排那个小丫头,扎着两个辫子,是陈淑芬吧?”
“李班长威武!组织这么大的活动!”
李卫东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下面一连串的“谢谢老板”。
气氛被烘托得无比热烈。
好像那四十三年的时光,被这个红包和这张老照片,一下子就抹平了。
可我知道,抹不平的。
这四十三年,在每个人身上,都刻下了完完全全不一样的痕迹。
一个叫王强的人,头像是个穿着高尔夫球衫的中年男人,背景是海边的别墅。
他在群里最活跃。
“卫东,酒店订好了没?档次可不能低了啊!咱们同学一场,别搞得小家子气。”
李卫东立刻回复:“放心吧老王!金碧辉煌三楼宴会厅,我办事,你放心!”
王强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那必须的!我到时候把我那两瓶珍藏的茅台带过去,给咱们的恩师,赵老师!”
群里又是一片叫好声。
我默默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王强,我记得他,当年坐在我后排,成绩不好,很调皮,经常被老师罚站。
听说他后来倒腾建材,成了个大老板。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出发去聚会那天,老伴儿特意给我找了件新衬衫。
“穿精神点,别让人家看扁了。”她给我抚平领口的褶皱。
我苦笑了一下。
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看扁不看扁的。
我就是个退休的工厂技术员,拿着几千块的退休金,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还能怎么看?
金碧辉煌大酒店,我还是第一次来。
门口的旋转门,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走进去,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乡下人,有点手足无措。
三楼宴会厅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热烈欢迎78届高二三班同学荣归母校”。
字写得龙飞凤舞,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我们是来聚会的,又不是什么荣归故里。
门口站着李卫东,他比记忆中胖了、也黑了不少,头发稀疏,但精神头十足。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大步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老张!你可算来了!”
他的热情让我有点招架不住。
他拍着我的背,力气大得让我有点咳嗽。
“快进去,好多同学都到了!”
我被他半推半就地带了进去。
宴会厅很大,摆了五六张大圆桌。
里面已经有二三十号人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嘈杂。
我一眼望过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说陌生,也不准确。
那些眉眼之间,依稀还能看到四十多年前的影子,但更多的是被岁月改变后的模样。
发福的,秃顶的,满脸皱纹的,染着不合时宜的头发颜色的。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容,有的真切,有的客套,有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李卫东给我胸前别了个胸牌,上面用打印机打着我的名字:张建国。
他说:“方便大家认,毕竟都老了,记性不好。”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胸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感觉自己像个来参加展销会的商品,名字就是我的标签。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挺着个大肚子,手里夹着根粗大的雪茄。
他指着我,对李卫东说:“这是谁啊?我怎么没印象了?”
李卫东哈哈大笑:“你贵人多忘事啊!这是张建国!咱们班当年最老实那个!就坐你后排的!”
花衬衫男人“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我。
那眼神,就像在菜市场挑拣猪肉。
“张建国啊……想起来了,不太爱说话那个。”他伸出手,手上戴着个明晃晃的金戒指,“你好你好,我是王强。”
果然是他。
我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软,很厚,我的手显得干瘦而粗糙。
“你好。”我说。
“老张现在在哪高就啊?”王强随口问道,眼睛却已经飘向了别处。
“退了,以前在纺织厂当技术员。”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纺织厂啊,那挺好,稳定。”他敷衍了一句,然后就转过身,去跟另一个看起来像个干部模样的人搭话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李卫东拍了拍我,“别介意啊,老王就那性格,直。”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可这地方,根本没有安静的角落。
很快,一个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女人坐到了我旁边。
“你是……建国?”她不太确定地问。
我看了看她的胸牌:刘丽娟。
哦,当年的文艺委员。长得很漂亮,很多男生都喜欢她。
“是我,你是丽娟吧。”
“哎呀,你还记得我啊!”她很高兴,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你现在怎么样啊?看你,还是那么瘦,要多注意身体啊。”
“还行,退了休,瞎忙。”
“你儿子呢?”她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了下一代。
“在上海,做软件的。”
“哎哟,那有出息啊!在大城市!”她夸张地叫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我家那闺女不行,就在本地,嫁了个公务员,天天就知道啃老。”
她嘴上说着不行,脸上却带着一丝炫耀。
我只能赔着笑,听她说。
没一会儿,她又把话题转到了别人身上。
“哎,你看见陈淑芬了吗?”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陈淑芬。
这个名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我的心。
高中的时候,她就坐我前面,扎着一个马尾辫,写字的时候,辫子会轻轻地扫过我的课桌。
我曾经,偷偷地喜欢过她。
“没……没看到。”我的声音有点干。
“她呀,听说过得不怎么好。”刘丽娟撇了撇嘴,“嫁了个老公,前几年厂子倒闭,下岗了,现在天天在家待着,身体也不好。儿子也没什么大出息,唉,可惜了,当年她学*那么好。”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廉价的同情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我心里很不舒服。
“别人的事,咱们就别议论了。”我淡淡地说。
刘丽娟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有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转头找别人聊天去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喝到嘴里,却满是苦涩。
这哪里是同学聚会。
这分明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攀比大会,一场人生的成果展销会。
每个人的胸牌上,除了名字,好像还隐形地标注着:职位、财富、子女成就。
而我,张建国,退休技术员,儿子在上海。
这就是我的全部标签。
宴会开始了。
李卫东作为主办人,上台讲了一番话。
无非是感谢大家赏光,追忆往昔峥嵘岁月,展望未来美好生活。
讲到动情处,他眼眶都红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可我看着他,只觉得他像一个卖力演出的演员。
然后是赵老师讲话。
赵老师是我们当年的班主任,已经快八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
他被人搀扶着上台,拿着话筒,手一直在抖。
“同学们……看到你们……我很高兴……”
他的声音很微弱,但很真诚。
他说,他记得我们班每一个人。
他说,王强当年调皮,但本质不坏。
他说,张建国虽然不爱说话,但学*很踏实,是班里第一个学会解多元一次方程的。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赵老师还记得这么一件小事。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有点热。
全场,只有在赵老师说话的时候,才真正地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可惜,这种安静太短暂了。
赵老师讲完话,王强就抢着上了台。
他拿过话筒,声音洪亮地宣布:“为了感谢赵老师当年的教诲,我个人,捐赠十万块钱,作为咱们班的‘恩师基金’!”
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王强很享受这种感觉,他挥着手,像个**。
接着,他又说:“光我一个人不行啊!咱们大家,是不是都得表示表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嘛!我建议,今天在座的,每人,最少也得一千块!咱们给赵老师,也给其他几位退休的老师,一个保障!”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好像自己是多大的善人。
可我听着,却觉得无比刺耳。
这哪里是表示心意,这分明是道德绑架。
一千块。
对王强,对李卫东这样的人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钱。
但对在座的一些人,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看到有几个同学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们局促不安,互相看着,眼神躲闪。
李卫东立刻出来打圆场:“老王说得对!咱们重在心意,大家量力而行,量力而行啊!”
话是这么说,但王强的那个“最少一千”,已经像座山一样压在了每个人心上。
马上就有人响应。
一个当了什么公司副总的,站起来说:“王总说得对!我出三千!”
另一个做生意的,说:“我出五千!”
气氛又一次被点燃了。
大家好像在比赛一样,争先恐后地报着数字。
那些原本犹豫的人,在这种气氛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来。
“我……我出一千。”一个声音怯怯地说。
我看到,那是一个叫吴小梅的女同学,我记得她家条件一直不好。
她说完,脸都红了。
王强带头鼓起了掌,说:“好!小梅好样的!”
那掌声,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羞辱。
轮到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站了起来,感觉自己像个被审判的犯人。
我一个月的退休金,刨去日常开销和给孙子买东西的钱,剩不下多少。
一千块,对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但确实要掂量一下。
可是在那种场合,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拿不出来?
我说我觉得这样不对?
我不能。
我只能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十张一百的。
“我也出一千。”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我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感觉那钱烫手。
那不是心意,是面子。
是用钱买来的,不被大家排斥在外的资格。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在我嘴里,都没有我老伴儿做的一碗面条香。
席间,大家开始互相敬酒。
敬酒,又成了另一个战场。
王强端着酒杯,在每一桌巡视。
他敬赵老师,用的是茅台。
他敬那些当官的、做老板的同学,也是茅台。
轮到我们这一桌,他换了酒,是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白酒。
他说:“哥几个,咱们喝这个,这个不上头!”
那个细节,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原来,在酒桌上,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你喝什么酒,代表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借口自己血压高,滴酒未沾。
王强也没勉强,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张,保重身体要紧!”
然后就转身,去跟别人称兄道弟了。
我终于看到了陈淑芬。
她坐在最角落的一桌,几乎没什么人注意。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苍老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很瘦,脸上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
偶尔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腼腆地笑一笑。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那个曾经坐在我前排,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明朗少女,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岁月,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饭局进行到一半,王强提议,大家轮流上台,讲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这下,彻底成了“比惨”和“比牛”大会。
一个男同学上台,痛诉自己下岗后的艰辛,讲自己怎么摆地摊,怎么被城管追,说到最后,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哭得泣不成声。
大家纷纷安慰他,递纸巾,说“都过去了”。
可那眼神里,我看到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他那么惨。
接着,一个女同学上台,眉飞色舞地讲她儿子怎么考上常青藤,怎么在美国拿了全额奖学金,现在在华尔街工作。
台下一片惊叹和羡慕。
“你这儿子,太有出息了!”
“以后我们可都得沾光啊!”
她很享受这种吹捧,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我坐在下面,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出荒诞的戏剧。
每个人都在努力地表演。
表演自己的成功,或者表演自己的苦难。
用别人的羡慕,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用别人的同情,来博取一丝存在感。
没有人,真正在乎你过得好不好。
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比他们好,或者,有没有比他们惨。
我不想听了。
我起身,想去趟洗手间。
路过陈淑芬那一桌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淑芬。”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建国。”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你……还好吗?”我问了一句很笨拙的话。
她笑了笑,“挺好的,就那样。”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说笑声,我们这个小小的角落,却安静得可怕。
“我听刘丽娟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爱人他……”
陈淑芬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嗯,他身体不好,前两年做了个大手术,家底都掏空了。”她平静地说,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现在家里,就靠我打零工,还有儿子那点微薄的工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揪住了。
“那你今天……”
“是李卫东给我打了很多次电话,说车接车送,让我一定要来。”她苦笑了一下,“他说,大家都很想我。”
想她?
我想起了刘丽娟说起她时那鄙夷的口气。
我想起了那些成功人士,根本就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谁会想一个落魄的老同学呢?
不过是李卫东为了凑人数,为了让他组织的这场聚会,看起来更“圆满”而已。
“刚才那个捐款……”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也出了一千。”她说。
“那是你……”
“是我下个月的药钱。”她打断了我,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圈却红了。
“建国,你知道吗?我来的时候,以为能见到老同学,说说心里话,就像以前在学校那样。”
“可我来了才发现,我们早就不是同学了。”
“我们是老板,是领导,是阔太太,是失业者,是病人……我们什么都是,就是不再是同学了。”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是啊。
我们不再是同学了。
同学这个身份,早在我们走出校门,被社会这个大染缸染上五颜六色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可以用来炫耀、攀比、拉关系、甚至羞辱别人的空壳。
我们聊了很久。
聊起了当年的赵老师,多么严厉又多么慈祥。
聊起了学校后面那条小河,夏天我们去摸鱼,冬天去滑冰。
聊起了那次文艺汇演,她上台唱歌,紧张得忘了词。
聊起这些的时候,她脸上的疲惫和愁苦,才暂时地消散了,露出了我记忆中那个少女的影子。
那一刻,我才觉得,这趟同学聚会,总算有了一点点意义。
至少,我和她,在这一片喧嚣和浮华之中,找到了片刻的真诚。
聚会的高潮,是饭后的KTV。
王强和李卫东,一人拿着一个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着一些老掉牙的流行歌曲。
一群人围着他们,拍手叫好。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灯光昏暗,旋转的彩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光怪陆离。
我看到,那个当了局长的同学,被几个人围着,满脸通红,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看到,刘丽娟和一个看起来很有钱的男同学,挨得很近,举止亲密。
我看到,那个上台哭诉自己很惨的男同学,正端着酒杯,谄媚地给王强敬酒。
而陈淑芬,早就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
我也待不下去了。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窒息。
我跟李卫东打了声招呼,说我家里有事,要先走了。
李卫东喝得有点多,拉着我的手,大着舌头说:“老张!怎么就走了!咱们还没喝好呢!”
“不了不了,真有事。”我挣脱他的手。
他还要再劝,王强走了过来,搂住李卫东的肩膀。
“让他走吧!人各有志嘛!咱们继续喝!”
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
好像在说,你这种人,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圈子。
我没有理他,转身走出了那个包厢。
当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外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来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缺氧的牢笼里,逃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坐着最后一班公交车。
车上人很少,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可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苍老而疲惫的倒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场阔别了四十三年的同学聚会,到底给了我什么?
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吗?
没有。
我看到的,只是一群顶着熟悉名字的陌生人。
是重温青春的感动吗?
没有。
我看到的,只是对青春拙劣而尴尬的模仿。
青春,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剩下的,只有被现实打磨得面目全非的中年和老年。
我看到的,是人到晚年,依然无法摆脱的虚荣和攀比。
是金钱和地位,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是昔日的同窗情谊,在现实的利益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甚至,它变成了一种工具。
一种被成功者用来彰显自己,被失意者用来寻求慰藉的工具。
聚会,聚会。
聚在一起,然后把各自的人生,摊开来,晾在众人面前。
让别人来检阅,来评判。
何其残忍,又何其可悲。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老伴儿还没睡,在等我。
“回来了?怎么样?玩得开心吗?”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接过水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才是我的生活,我的世界。
这间不大的屋子,这个为我留灯的人,这杯温暖的热水。
这才是真实的,安稳的。
“不怎么样。”我摇了摇头,第一次说了实话。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我把聚会上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从王强的炫耀,到捐款的绑架,再到与陈淑芬的谈话。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人啊,过了六十岁,就别去凑这种热闹了。”
“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没定型,未来的路还长,聚在一起,是憧憬,是希望。”
“现在呢?都定型了。谁混得好,谁混得不好,一目了然。你去了,混得好的,在你面前显摆,你心里不舒服。混得不好的,你看着他,你心里也不舒服。”
“何必呢?”
“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老伴儿的话,说得朴实,却句句在理。
是啊,何必呢?
过了六十岁,人生已经进入了下半场。
我们该追求的,不应该是别人的认可和羡慕。
而应该是内心的平静和安宁。
我们应该珍惜的,不是那些早已变味了的所谓“同学情”。
而是身边实实在在的陪伴。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高中的教室。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的灰尘。
赵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声音洪亮。
我前面的陈淑芬,回过头来,对我俏皮地一笑,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后排的王强,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递过来一张纸条。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边,有湿润的痕迹。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
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在打太极。
远处,传来了孙子学校的广播声。
我的那盆君子兰,静静地立在窗台,叶片上带着露珠。
这就是我的生活。
平淡,琐碎,甚至有点乏味。
但,这是真实的生活。
我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青春不散场”的微信群。
里面,还在热闹地刷着屏。
有人在发昨晚KTV的照片,有人在讨论下次去哪里聚。
王强又发了个大红包。
我静静地看着,然后,按下了那个“删除并退出”的按钮。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错过了。
有些人,走散了,就走散了。
没必要,也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把最美好的记忆,留在心里,就够了。
不要轻易去触碰它。
因为现实,会把它摔得粉碎。
过了六十岁,真的,不能随便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那不是一场温暖的怀旧,而是一场残酷的现实。
它会让你清清楚楚地看到,时光,是如何改变了我们。
以及,我们,是如何在时光中,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个高中同学。
我把那张泛黄的毕业照,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依旧每天养花,下棋,接送孙子。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向前。
偶尔,我会想起陈淑芬。
我托人打听,要到了她的地址。
在一个周末,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提着一些水果和营养品,找了过去。
她住在一个很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开门的时候,她看到是我,很惊讶。
我把东西递给她,说:“路过,来看看老同学。”
她请我进去坐。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的爱人躺在床上,看到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赶紧让他躺好。
我们没聊同学聚会,也没聊过去。
就聊了聊家常,聊了聊孩子的教育,聊了聊最近的菜价。
很平淡,很真实。
临走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别嫌少,一点心意。”
信封里,是我这个月大部分的退休金。
她推辞着,眼圈又红了。
“建国,我不能要。”
“拿着吧。”我按住她的手,“这才叫同学。”
走出她家小区,阳光很好。
我突然觉得,同学这两个字的意义,不在于那一场盛大而浮夸的聚会。
而在于,当你想起某个人的时候,心里是温暖的。
在于,当你看到对方有困难的时候,愿意不带任何功利心地,去拉他一把。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觥筹交错,那些虚情假意,那些攀比炫耀,就让它,随风去吧。
人生,到了这个年纪,要做减法了。
减去不必要的社交,减去虚伪的面具,减去那些会扰乱你心绪的人和事。
然后,留下最真实,最珍贵的东西。
比如,一盆你精心照料的君子兰。
比如,一个等你回家的老伴儿。
比如,一份发自内心的,对老同学的,真正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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