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喜报与两个数字
电话是妈打来的。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不好不坏的电视剧。

晓丽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地响,裹着一阵阵葱姜爆锅的香气。
我划开手机,妈的大嗓门一下就冲了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喜气。
“小伟啊!你妹妹!你妹妹考上了!”
我“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
“真的?考上哪了?”
“就她报的那个,省城的师范大学!一本!一本啊!”
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点发颤,说到最后,带了点哭腔。
我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肯定在抹眼泪,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我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就像油锅里泼了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丫头争气!”
我捏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感觉脚底下都轻飘飘的。
妹妹张静,从小就懂事,读书也刻苦。
家里条件不好,我读完个大专就出来打工了。
这些年,我在城里结了婚,安了家,心里对她,对爸妈,总觉得有份亏欠。
如今,她考上了好大学,我们老张家,也算出了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
“你爸去村头小卖部买酒去了,说晚上要好好喝两盅。”
妈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
“那必须的!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我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晓丽!晓丽!我妹考上大学了!一本!”
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
晓丽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点水渍,脸上带着惊喜。
“真的啊?那太好了!小静真棒!”
我对着电话说:“妈,你让小静听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妹妹有点怯生生的声音。
“哥。”
“哎!好样的!”
我由衷地夸她。
“哥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你真是给咱家争了口气。”
“也没啥,就是正常发挥。”
她还是那副不爱多话的样子,可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笑意。
“行了,你等着,等录取通知书到了,哥给你个大奖励!”
我话说得豪气干云。
“不用了哥,你和嫂子挣钱也不容易。”
“这事你别管,安心等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还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
晓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是盘我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解下围裙,在我身边坐下。
“看把你给乐的。”
她笑着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那当然,我亲妹妹,能不高兴吗?”
我啃着排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跟你说,这丫头以后肯定有出息。”
“是是是,你妹妹最棒了。”
晓丽给我盛了碗汤,顺口问。
“那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要给她个大奖励,准备奖多少啊?”
我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用餐巾纸擦了擦手,郑重其事地伸出两个手指头。
“这个数。”
晓丽愣了一下。
“两千?”
我摇摇头,把那两个手指头又往前递了递,加重了语气。
“是两万。”
晓丽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筷子碰到碗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饭桌上的气氛,好像瞬间就冷了下来。
“张伟,你没开玩笑吧?”
她的声音也冷了。
“开什么玩笑?我亲妹妹考上大学,还是家里第一个一本,我这个当哥的,多给点钱怎么了?”
我有点不理解她的反应。
“两万?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现在什么情况?”
晓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房贷每个月要还五千,车贷两千,物业水电煤气加起来小一千,这都八千了。”
她开始算账,这是我们每次吵架前的固定节目。
“我工资六千,你工资八千,一个月刨去这些硬开销,就剩下六千块钱。这六千块钱,是咱俩的吃喝拉撒,人情往来,还有给两边父母的钱。”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有点不耐烦。
“但这是给我妹的,又不是给外人。”
“亲妹妹也不行。”
晓丽的态度很坚决。
“她上大学,学费有助学贷款,生活费她爸妈会给。我们当哥嫂的,表示一下心意就够了。”
她顿了顿,也伸出两个手指头。
“我最多同意给两千。”
“两千?”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晓丽,两千块钱现在能干嘛?买个好点的手机都不够。我妹那是去上大学,四年呢!我这个当哥的就给两千,说出去不让人笑话死?”
“谁会笑话你?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晓丽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张伟,我们攒点钱不容易。这两年我是怎么省吃俭用的你不是不知道,我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没买过。为什么?还不是想早点把房贷还完,再攒点钱,我们该要个孩子了。”
她一提孩子,我就有点泄气。
我们结婚三年了,要孩子的事一直挂在嘴边,但总觉得时机不成熟。
“孩子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是我妹上大学是大事。”
我嘴上还是硬的。
“我不管,这两万块钱,我必须给。这不光是钱的事,这是我这个当哥的一份心,一份脸面。”
“脸面?脸面值多少钱一斤?”
晓丽也来了火气。
“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脸面,就要把我们这个家掏空吗?我们俩的存款加起来,一共才五万多一点,你一张嘴就要拿走小一半?”
“什么叫掏空?这钱我以后会挣回来的!”
“你怎么挣?你老板明天就给你加工资啊?”
那天的晚饭,最后不欢而散。
一桌子菜,动也没动几筷子,就都凉了。
晓丽在卧室,我在客厅。
我听见她在里面压抑着声音打电话,大概是打给她妈诉苦。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堵得慌。
我过分吗?
我只是想让从小吃苦的妹妹,能在大学里过得体面一点,抬头挺胸地开始她新的人生。
这有错吗?
两千块和两万块。
这两个数字,像两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我和晓丽中间。
第二章 一个哥哥的重量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和晓丽,成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没有早饭。
晚上,我加班回来,她已经睡了,卧室门关得紧紧的。
我们用沉默来惩罚对方,谁也不肯先低头。
夜里,我一个人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白。
我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小时候。
我们家在农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靠着几亩薄田过活。
我小时候淘气,是村里的孩子王,成天领着一帮野小子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
妹妹张静,就跟个小尾巴似的,总跟在我屁股后面。
她比我小五岁,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我嫌她烦,老是吼她。
“别跟着我!女孩子家家的,玩泥巴像什么样子!”
她也不哭,就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我。
等我玩累了回家,总能看见她已经帮我把书包放好,把脏衣服收到盆里。
有一次,我为了抢一个玻璃弹珠,跟邻村的孩子打架,被人打破了头。
我捂着流血的额头回家,吓得不敢吱声。
是小静,看见我头上的血,哇地一声就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跑去告诉爸妈。
那天晚上,我爸第一次动手打了我,用那根磨得光亮的竹鞭。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半夜里,我疼得睡不着,感觉有人在悄悄地摸我的额头。
我睁开眼,看见小静就蹲在我床边,借着月光,用她的小手,轻轻地碰我头上的伤口,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哥,你疼不疼?”
她小声地问。
那一刻,我心里酸酸的,涨涨的。
我上大专那年,家里拿不出学费。
爸妈愁得整宿整宿地抽烟。
最后,是妈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给卖了,才凑够了钱。
我去学校那天,小静把我送到村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来,里面是十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一毛的。
“哥,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你拿着,在学校买好吃的。”
我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要,我怎么能要。
我摸了摸她的头,跟她说。
“小静,你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哥在外面挣了钱,就给你寄回来,让你上大学,过好日子。”
这是我对她的承诺。
这些年,我做到了。
我每个月都会给她寄生活费,不多,三五百块钱,但从没断过。
我知道,她都攒着,舍不得花。
她身上的衣服,总是那几件,洗得都发白了。
她从来没像别的女孩子那样,要过新手机,要过漂亮裙子。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学*上。
现在,她终于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了那个小山村。
我这个当哥的,难道不应该让她风风光光地走进大学校门吗?
那两万块钱,对我来说,不只是一笔钱。
那是我作为一个哥哥,对妹妹的补偿,是我对自己当年那个承诺的兑现。
它承载的,是一个哥哥的重量。
周五的晚上,我跟晓丽又进行了一次谈判。
我试着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
“晓丽,我知道家里不宽裕,但这两万块,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给她看了我手机里存着的小静的照片,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穿着校服,笑得靦腆又灿烂。
“你看她,多好的一个姑娘。我不想让她在大学里因为钱而自卑,不想让她看着别的同学用新电脑、新手机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晓丽看了一眼照片,没什么表情。
“自卑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心态。再说了,上大学是去学*的,不是去攀比的。”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里穷,我爸妈没本事,所以你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家里人?”
我有点口不择言了。
晓丽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张伟,你混蛋!”
她指着我,手都在发抖。
“我跟你结婚三年,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家穷?你爸妈生病,我哪次不是跑前跑后地照顾?过年过节,我给我爸妈买多少东西,就给你爸妈买多少,一分钱都没差过!”
“你现在为了钱,就这么说我?你良心被狗吃了?”
她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话说得太重了。
我想道歉,但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又可悲。
“我不管,反正这钱我给定了。”
我梗着脖子,扔下最后一句话。
那晚,我们彻底分房睡了。
我躺在冰冷的沙发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和沉甸甸的过去。
一边是朝夕相处的爱情和需要共同面对的未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卑劣的念头。
既然商量不通,那就只能……先斩后奏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住了我的心脏。
第三章 信封里的秘密
周一,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
我揣着我们俩的那张联名储蓄卡,心里跟打鼓一样。
这张卡里,是我们结婚三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
我连那个零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银行的柜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取钱。”
我的声音有点干。
“请问取多少?”
“一万八。”
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虚地朝四周看了看,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为什么是一万八?
因为晓丽说最多给两千。
一万八加上她同意的两千,正好是两万。
我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就跟小静说,这两万是哥哥和嫂子一起给你的。
这样,既全了我的心意,也维护了晓丽的面子。
我真是个天才。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小姑娘很快就办好了业务。
一沓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钞票,从窗口递了出来。
我把钱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
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钱仔仔细细地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然后,我又从钱包里,拿出另外两千块钱。
这两千块,是我自己的私房钱,攒了小半年。
我把这两千块也放了进去,然后把信封封好。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给小静打了个电话,约她在市里我们常去的那家书店门口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就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嫩芽。
“哥。”
她看见我,笑着跑过来。
“等很久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我也刚到。”
她手里还拿着一本刚买的辅导书。
“都快上大学了,还看这个?”
我笑着打趣她。
“先预*一下,怕跟不上。”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着她懂事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因为撒谎而带来的愧疚感,又淡了几分。
我做得没错,我告诉自己。
这么好的妹妹,值得我为她做任何事。
我拉着她到旁边的奶茶店坐下,给她点了一杯她最爱喝的珍珠奶茶。
“通知书收到了吧?”
“收到了,昨天刚到。”
她从随身背着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大信封。
那鲜红的,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刺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拿过来看了又看,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哥,真好看。”
小静吸了一口奶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以后会有更好看的。”
我说。
我们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事,聊她对大学生活的向往。
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我感觉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临走的时候,我把那个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
“小静,这个你拿着。”
她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愣住了。
“哥,这是什么?”
“哥和嫂子给你的奖励,祝贺你考上大学。”
我把信封塞到她手里。
“拿着,密码是你生日。”
我怕她不要,又补了一句。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你嫂子特意嘱咐我给你的,她说让你到学校买台好点的笔记本电脑,再买几件新衣服,别苦了自己。”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谎言一旦开了头,后面就顺畅多了。
小静捏着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嫂子她……”
她的眼圈红了。
“太多了,哥。我不能要。”
“必须拿着!”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我们当哥嫂的一片心意。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和你嫂子。”
我把她最常对我说的话,又还给了她。
“你要是真想谢谢我们,就好好学*,以后有出息了,再报答我们。”
小静低着头,没再说话,只是捏着信封的手,又紧了紧。
我看到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行了,别哭了,大喜的日子。”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快回去吧,爸妈还等着你呢。”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种隐秘的不安。
我把她送上回村的公交车,看着车子慢慢消失在车流里。
回家的路上,我甚至在心里排练好了,如果晓丽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我就说,我劝通了小静,她很懂事,只收了两千块。
剩下的钱,还在卡里。
天衣无缝。
我回到家,晓丽还没回来。
我把那张取过钱的储蓄卡,放回了原来的抽屉里。
然后,我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我想,等她回来,看到一桌子她爱吃的菜,也许气就消了。
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生活,总要继续。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把这个秘密藏得够深,就永远不会有被发现的那一天。
第四章 风暴
那个周末,晓丽回了趟娘家。
我们还在冷战,她这么做,我能理解。
她走后,家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更觉得心烦。
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银行的APP推送了一条消息。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月X日发生一笔ATM取款交易,金额18000.00元,可用余额……”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坏了。
我忘了,这张卡绑定了我们两个人的手机。
我这边能收到消息,晓丽那边,肯定也收到了。
我赶紧给晓丽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晓丽,你听我解释……”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解释什么?解释你背着我,偷偷取了一万八千块钱给你妹妹?”
她的声音在发抖,是那种极度愤怒和失望混合在一起的颤抖。
“张伟,你把我当什么了?当个傻子吗?”
“不是的,晓丽,我……”
“你别说了!”
她尖叫起来。
“我不想听!张伟,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们这个家,你到底还想不想要了?”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这次是真的搞砸了。
一场我预料到,却没想过会来得这么猛烈的风暴,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晓丽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一进门,就把箱子扔在玄关。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了。
她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
“晓丽,你这是干什么?”
她不理我,把衣柜里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扔进行李箱。
“我们谈谈,好不好?”
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猛地甩开我。
“谈什么?还有什么好谈的?”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
“张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特别好骗?你一边跟我哭穷,说家里没钱,一边背着我,像个英雄一样,去满足你那可怜的虚荣心!”
“我不是……”
“你就是!”
她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
“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没把这个家当成我们共同的家!在你心里,你弟弟妹妹,你爸你妈,都比我重要!这个家,就是你临时的旅馆,我是给你看家的保姆!”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
“你只想着你妹妹没钱会自卑,你想过我吗?我想买一条稍微贵点的裙子,你都说我败家!我为了这个家,连我爸妈给我的钱都贴进来了,你呢?你拿我们俩辛辛苦苦攒的救命钱,去给你自己买脸面!”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最后,她哭得说不出话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疼得要命,也愧疚得要命。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
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我。
“你别碰我!”
她哭着喊。
“你只想着你家的钱,你家的窟窿!那我家的钱呢?我的钱呢?我的钱也都没了!”
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什么你的钱?”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
“去年……去年你爸做手术,不是还差五万块钱吗……”
我当然记得。
去年我爸突发阑尾炎,要做手术,家里拿不出钱,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是我一个发小借了我五万块,才解了燃眉之急。
这笔钱,我到现在还每个月还一千。
“那钱……那钱不是我发小借的吗?”
我有点懵。
晓丽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和绝望。
“你发小?你哪个发小那么有钱,眼睛不眨就借你五万?”
她惨笑了一声。
“那是我!是我把我妈给我存的嫁妆钱,偷偷取了出来!我骗你说,是我找我一个好姐妹借的,让她转给了你那个发小,再让他转给你!我怕伤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那五万块钱,是晓丽给的?
是她动用了她妈给她存的嫁...妆...钱?
这件事,我从头到尾,一点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是我那个讲义气的发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我还为此,请他吃了好几顿饭,心里对他感激得不行。
原来……原来真正帮我的人,是我的妻子。
是这个被我指责小气、自私、看不起我家里人的妻子。
她为了维护我那点可笑的男性自尊,竟然编了这么大一个谎言,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别人。
而她自己,默默地承受了一切。
我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晓丽,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对那一万八千块钱,反应那么激烈。
因为我们家,早就被我掏空过一次了。
而那一次,是用她的钱,填的我家的窟窿。
她不是小气,她是真的怕了。
她怕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我做了什么啊!
我慢慢地,慢慢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晓丽……”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五章 那两千块钱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晓丽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我跪在卧室门口,从天黑,跪到天亮。
我的膝盖又麻又痛,但都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想了很多。
想我和晓丽从认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
想她陪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累。
想她每次嘴上埋怨我乱花钱,但还是会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
想她一边说我爸妈麻烦,一边却在他们生病时,比我这个亲儿子照顾得还周到。
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是我,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天亮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晓丽走了出来,眼睛还是肿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等她出来,她把一张银行卡扔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这是你的工资卡,你自己拿着吧。”
她的声音沙哑又平静。
“这张联名卡,以后就当是我们家的公共开销账户。每个月,我打一半房贷进去,你也打一半。剩下的,我们各管各的。”
她这是要跟我……AA制。
夫妻之间,一旦开始算得这么清楚,那跟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晓丽,你听我说……”
我慌了,爬起来想去拉她。
“别碰我。”
她躲开了。
“张伟,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疏离。
“我不想再为了钱跟你吵架了。就这样吧。”
她说完,就换了鞋,出门上班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我捡起地上的那张工资卡,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不能让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妹妹张静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哥?你怎么了?怎么在哭?”
小静在电话那头急了。
我哽咽着,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跟她说了。
我说我怎么跟晓丽吵架,怎么偷偷取了钱给她,又怎么发现了那五万块钱的真相。
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对着电话那头的妹妹,忏悔着自己所有的愚蠢和自私。
我每说一句,心里的愧疚就加深一分。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着。
我能听到小静压抑着的,轻轻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也带着哭腔,但却异常地坚定。
“哥,你别难过了。”
“你现在,马上去跟嫂子道歉,好好地道歉。”
“钱的事,你别管。我明天就给你送回去。”
“不,小静,那钱是哥给你的……”
“哥!”
她打断了我。
“那不是你给我的,那是你和嫂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尤其是嫂子,那是她委屈自己攒下的。”
“我以前总觉得,你和嫂子在城里过得很好,挣钱很容易。我现在才知道,你们有多不容易。”
“哥,我不要那两万块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我现在觉得,嫂子当初说要给我的那两千块,比这两万块,要重得多。”
“那两千块里,是她对我的心意,也是她对我们这个小家的守护。”
“是我以前不懂事。”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哭我的愚蠢,哭晓丽的委屈,也哭我妹妹的懂事。
我妹妹,那个我一直以为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用她的善良和通透,给我这个糊涂的哥哥,上了最重的一课。
第二天,小静真的来了。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信封上,我昨天看到的那个泪痕,还在。
她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递给我。
“哥,这里面的一万八,你快还到卡里去。这两千,是你自己的钱,你也收好。”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哥,你跟嫂子好好过。你们好好的,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自己攒的一千块钱,你拿去,给嫂子买件她喜欢的衣服,算我替你赔罪了。”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我妹妹。
“小静,是哥对不起你……也是哥对不起你嫂子……”
“哥,别说了。快去吧,快去找嫂子。”
我捏着那个装着一千块钱的布袋子,感觉那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东西。
我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晓丽。
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我路过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书店,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车。
我在书店里,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一支笔。
然后,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
我开始写。
我写下我对她的愧疚,写下我发现真相时的震惊和心痛。
我写下我们从相识到相爱的每一个细节,写下那些我曾经忽略的,她对我的好。
我还做了一份详细的家庭预算表。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
我还单独列出了一项“晓丽专属基金”。
我决定,以后每个月,从我的工资里,雷打不动地存一千块钱进去。
这笔钱,只属于她,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绝不干涉。
我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满了大半个笔记本。
最后,我开车去了晓丽的公司楼下。
我等着,从白天,等到黑夜。
第六章 一个家
晓丽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一个人,低着头,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看起来孤单又疲惫。
我拿着笔记本,朝她走过去。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绕开。
我鼓起全部的勇气,拦住了她。
“晓丽,求你,给我十分钟。”
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看着我,没说话,但也没有走。
我把那个写满了字的笔记本,递到她面前。
“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
“这是我……给你写的。”
“你能不能……看一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就站在路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站到地老天荒。
她合上了笔记本,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张伟,你知道吗?”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最气的,不是你偷偷拿了钱。”
“我最气的,是你根本不懂我。”
“你以为我小气,我计较,我容不下你的家人。”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有那么好的妹妹,有肯为你掏心掏肺的父母。”
“我跟你结婚,就是想把你的家人,也当成我的家人。”
“可是你,却亲手在我们中间,砌了一堵墙。”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知道错了,晓丽,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把那个装着一万八千块钱的信封,还有小静给我的那个布袋子,都拿了出来。
“钱,小静一分没要,都还回来了。”
“她说,嫂子给的两千块,比什么都重。”
“这个……是她让我拿来,给你赔罪的。”
晓- 丽看着那个小小的,绣着一朵小花的布袋子,愣住了。
她伸手,接了过去。
打开来,看到里面那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
我们把这三年来,所有积压在心里的委屈、不满、误解,全都说了出来。
我们像两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重新,认识了一遍对方。
我把那张联名卡,郑重地交还到她手里。
“晓丽,以后这个家,你来管。我全都听你的。”
她看着我,哭着哭着,又笑了。
“傻子。”
她把卡推了回来。
“家是两个人的,钱,也要两个人一起管。”
那场几乎要摧毁我们婚姻的风暴,就这么过去了。
生活,回到了正轨,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和珍惜。
我会记得每个月往“晓丽专属基金”里存钱。
她也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小静开学那天,我们俩一起去送她。
我们没有给她买昂贵的笔记本电脑,而是给了她一个红包。
红包里,是两千块钱。
“小静,这是哥和嫂子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把红包递给她。
“到了学校,好好学*,钱不够了,就跟我们说。”
小静接过红包,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哥,谢谢嫂子。”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会的。”
几周后,我收到了小静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大学的宣传栏前,手里拿着一张兼职传单,笑得阳光灿烂。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哥,嫂子,我用你们给的两千块报了名,还买了些生活必需品。剩下的生活费,我自己赚!你们好好的!”
我把手机递给身边的晓丽看。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一片安宁。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一个家,维系它的,从来不是钱多钱少。
而是在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里,那份藏在心底的,相互的理解、尊重和守护。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