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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有个男孩子是独生子,高中时候爱上一个补习班老师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们村有个男孩子是独生子,高中时候爱上一个补*班老师。

这事儿在我们那儿,不算小事。

我们村有个男孩子是独生子,高中时候爱上一个补*班老师

我们村叫下湾村,靠着一条河,河水一年里有大半时间是干的,露出龟裂的河床,孩子们就在上面跑,摔了跟头,蹭一身黄土。

那个男孩子叫陈默。

他家就他一个儿子,金贵。

陈默的爸妈在镇上开了个不大的五金店,起早贪黑,就是为了他。在下湾村,独生子不多,要么是头胎生了闺女,政策允许再生一个的;要么就是像陈默家这样,死活只要一个,卯足了劲儿要把这一个培养成龙。

所以陈默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我们光着屁股在河滩上摸鱼的时候,他在家里背唐诗。我们爬上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掏鸟窝的时候,他在屋里练字。

他妈,我们都喊她梅姨,是个嗓门大,但心眼不坏的女人。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家陈默,以后是要走出这个村子的。”

这句话她对着洗菜的邻居说,对着来买螺丝刀的顾客说,也对着陈告诫他爸说。

陈默他爸,陈建国,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店里低头修着那些送来的旧电器,满手油污,但看陈默的眼神,亮得像探照灯。

陈默争气,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奖状从他家堂屋的东墙,一路贴到了西墙,红得晃眼。

村里人见了陈默,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默娃子”,然后转头就跟自己家孩子说:“你看看人家陈默!你有人家一半,我做梦都笑醒了!”

我就是那个“你看看人家”的反面教材。我叫李想,名字起得挺大,人却野得很。我和陈默同年,从小一起长大,但我们是两种人。

他是白天,我是黑夜。

他是岸上的路,我是河里的泥。

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这事儿村里人都想不通。

他们不知道,陈默背不出诗的时候,会偷偷从后窗户跳出来找我。我从河里摸了条巴掌大的鲫鱼,会先拿去他家,让他尝第一口鲜。

他跟我说,他觉得那些奖状像一张张封条,把他封在了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我说,那你就撕了它。

他摇摇头,说:“我撕了,我妈会哭。”

高中,我们一起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县一中。

陈建国和梅姨高兴坏了,在镇上最好的馆子请了三桌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建生喝醉,抱着陈默,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爸没本事,你得有本事。”

高中的生活和初中不一样了。

陈默依旧是尖子生,但不再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县一中高手太多了,他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五,回家后,梅姨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眼睛是肿的。

从此,陈默更沉默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偷偷跳窗出来找我的男孩了。他所有的时间都被作业和试卷填满。我们俩在学校里碰到,他也只是匆匆点个头,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疲惫。

我看着他,觉得那面由奖状糊成的墙,现在变成了钢筋水泥,把他彻底困在了里面。

高二那年暑假,梅姨给他报了个补*班。

她说:“砸锅卖铁,也得让你把成绩提上去!”

那个补*班就在县城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租了两层。陈默去的是数学加强班。

那个老师,就是从那时候走进他的生活的。

她叫苏青。

我第一次见到苏青,是替陈默去交补*费。那天陈默发烧,梅姨的店里又走不开人,就让我跑一趟。

我捏着那一沓被梅姨数了八遍的钱,找到了那个居民楼。

楼道里又暗又潮,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我爬到三楼,看到一扇开着的门,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像风铃。

“这道辅助线,不是凭空画出来的。你们看,它连接的是已知条件和求解目标之间的桥梁。数学的美,就在于这种逻辑的严谨和巧妙。”

我扒着门框往里看。

教室很小,挤了二十多个学生。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她就是苏青。

她不算是顶漂亮的那种,但很干净,像山泉水。头发很长,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讲课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陈默他爸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也和我爸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一种纯粹的热爱,不掺杂任何期望和负担。

我把钱交给她,她对我笑了笑,说:“你是陈默的同学吧?谢谢你。他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缓。

我说:“发烧,没事儿。”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钱装进去,然后又拿出一本笔记递给我。

“这是今天的课堂笔记,你帮我带给他吧。让他好好休息,别急着看。”

那本笔记的字迹很娟秀,每一道题的解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笔记带给陈默。

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他接过笔记,翻开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他说:“李想,她讲得真好。”

那是那个暑假,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疲惫之外的表情。

从那天起,陈默变了。

他不再觉得补*是负担,每天都盼着去上课。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发型,把那件穿了很久的、有点褪色的T恤收了起来,换上了新买的白衬衫。梅姨看见了,高兴得合不拢嘴,以为儿子终于开窍,知道上进了。

她不知道,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讲台上的那个人,能多看他一眼。

陈默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

期中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一,数学满分。

梅姨在村里见人就说:“那补*班的钱花得值!一分钱一分货!苏老师真是个好老师!”

她把苏青夸上了天。

陈默听着,低着头吃饭,嘴角却偷偷翘起来。

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苏老师了?”

我们俩坐在河滩上,天上的星星很亮。

他没说话,只是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扔进干涸的河床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过了很久,他才说:“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跟我说,考第五名不丢人。她说,分数只是一个数字,重要的是享受解开难题的过程。”

“她还说,我的眼睛很好看,很干净,不应该总是皱着眉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懂了。

在陈默那个被分数、名次和期望填满的窒息世界里,苏青是唯一一个告诉他“你可以不那么用力”的人。

她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密不透风的房间。

他爱上的,可能不只是苏青这个人,更是她带来的那种可以喘息的感觉。

他开始给苏青写信。

不是情书。

他把那些解不出的难题,对未来的迷茫,和父母争吵后的委屈,全都写在信里。

他不敢当面交给她,就趁着课间,偷偷塞进她讲台的抽屉里。

苏青会回信。

她会把他的信和一道解出来的难题步骤,一起夹在作业本里还给他。

她的回信很短,有时候只是一句“别想太多,少年”,有时候是一句“你的想法很有趣”。

但对陈默来说,这就够了。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会跟我讨论一道函数的多种解法,眉飞色舞,就像我们小时候讨论哪种野果最好吃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替他高兴,又有点担心。

苏青比他大六七岁,他们是老师和学生。

这在下湾村,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事情的爆发,是在高三上学期的家长会。

那天,梅姨特地穿了件新衣服,喜气洋洋地去了学校。她准备好了接受所有老师的表扬,然后回来再跟街坊邻居好好说道说道。

可她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一进门,她就把包往桌上狠狠一摔,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陈建国正在店里给人换灯泡,闻声走出来。

陈默刚从房间出来,也被吓了一跳。

“妈,怎么了?”

梅姨指着陈默,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

她冲过去,从陈默的书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陈默的数学笔记本。

梅姨把它狠狠摔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

夹在笔记本里的几张信纸飘了出来。

一张是陈默写的,一张是苏青的回信。

我那天正好在他家,准备跟他一起写作业。我看到了那张信纸上的字。

是苏青的字迹,写着:“陈默,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但我希望你明白,现阶段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未来很长,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在梅姨眼里,就是铁证。

“好啊!陈默!我砸锅卖铁送你去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啊?你跟那个‘来日方长’?!”

梅姨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破了整个屋子的宁静。

“她不是!”陈默吼了回去,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对他妈大吼。

“你还护着她?!”梅姨气得浑身发抖,“我今天才知道!人家老师都在背后议论!说你跟那个姓苏的拉拉扯扯,不清不楚!你才多大?她多大?她安的什么心!她这是在毁你!”

“我们没有不清不楚!”陈默的眼睛红了,“她是我老师!她教我做题,教我做人!你们除了让我考第一,还关心过我什么?”

“我们不关心你?”梅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起早贪黑,为了谁?我们省吃俭用,为了谁?你身上这件衣服,你吃的每一口饭,哪一样不是我们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我们不关心你,谁关心你?那个比你大那么多的女人吗?她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小,还是图你傻?”

陈建国一直没说话,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信。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声音沙哑,却很沉。

“默娃子,你妈说得对。这个老师,不能再联系了。”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他爸,满脸的不敢相信。

在他心里,他爸一直是理解他的那个人。

“爸……”

“别说了。”陈建国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从今天起,那个补*班,别去了。在家好好复*。”

“我不!”陈默梗着脖子,“你们不讲道理!”

“我们不讲道理?”梅姨冲上来,扬手就要打他。

陈建国拉住了她。

“够了。”他看着陈默,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听我的。”

那天的争吵,最后在陈默的摔门声中结束。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天没吃饭。

梅姨在门外哭,骂,求,他都不开门。

晚上,我从他家后窗户爬进去。

他坐在黑暗里,像**雕塑。

“我没错。”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知道。”我说。

“他们不懂。”

“嗯。”

“苏老师是最好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个馒头。

他没接。

“我想去找她。”他说。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现在去找她,事情只会更糟。”

“那我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就这么算了?像个犯人一样被他们关起来?李想,我受不了了。我一天都受不了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个被奖状糊住的墙,现在已经被他自己撞开了一个缺口。

他想从那个缺口里冲出去,哪怕外面是悬崖。

第二天,陈默不见了。

他留了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去找苏老师,别找我。”

梅姨看到字条,当场就瘫了。

陈建国脸色煞白,二话不说,拿起店里的摩托车钥匙就往外冲。

整个下湾村都炸了锅。

“默娃子离家出走了!”

“听说是为了个女老师!”

“哎哟,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

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每个角落。

我心里急得像着了火。我知道陈默会去哪儿。

他肯定会去那个补*班,去苏青住的地方。

我骑上我爸那辆破自行车,拼了命地往县城蹬。

我必须在他爸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他。

我不能让他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我找到苏青租的那个小公寓时,陈建国也到了。

他骑着摩托车,满身尘土,眼睛布满血丝。

我们几乎是同时冲上楼的。

门是虚掩的。

我们推开门。

陈默和苏青都在客厅里。

苏青穿着一身家居服,正在给陈默倒水。陈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看到我们冲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默娃子!”陈建国冲过去,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跟我回家!”

“我不回!”陈默挣扎着。

陈建国的眼睛红了,他扬起手,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陈默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陈默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爸。

这是陈建国第一次打他。

“你这个!”陈建国吼道,声音都在发颤,“你对得起谁?啊?你对得起你妈吗?”

“陈先生,您别这样!”苏青急忙上前劝阻,“孩子只是一时想不开,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陈建国转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死死盯着苏青,“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女人!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你安的什么心?你到底图他什么?”

“我没图他什么。”苏青的脸色也白了,但她还是站得笔直,迎着陈建国的目光,“陈默是个好孩子,他很有天赋,只是压力太大了。我只是想帮他。”

“帮他?你是这么帮他的?帮他离家出走?帮他顶撞父母?帮他为了你连学都不上了?”梅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她扑上来,指着苏青的鼻子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勾引学生!你为人师表四个字是怎么写的?我要去教育局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妈!”陈默大喊一声,挡在苏青面前,“不关苏老师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给我滚开!”梅姨推开他,“没你的事!今天我非要跟这个女人说清楚不可!”

场面乱成一团。

陈建国的怒吼,梅姨的哭骂,陈默的辩解,全都混在一起。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我知道,完了。

这件事,再也不可能善了了。

苏青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最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够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

她走到陈建国和梅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叔叔,阿姨。这件事,是我的错。”

陈默愣住了:“苏老师,不关你的事……”

苏青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他的父母。

“我承认,我没有处理好和陈默的师生关系。我没有意识到我的某些言行,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也给你们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

“我向你们保证,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和陈默有任何私下的接触。”

“补*班的费用,我会全部退还给你们。”

“明天,我就会向补*班递交辞职信。我会离开这里。”

她说完这番话,整个房间死一样地寂静。

梅姨愣住了,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建国也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女孩,眼神复杂。

最痛苦的是陈默。

他看着苏青,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他想说“你别走”。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苏青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用自己的前途,来平息他父母的怒火,来为他这场仓皇而笨拙的爱恋,画上一个句号。

这是一个成年人,能为他做的,最体面,也最残忍的事。

苏青真的走了。

第二天,她就从那个补*班辞了职。没过几天,她就搬离了那个小公寓。

像一阵风,来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默回去后,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说胡话。

梅姨守在他床边,哭了好几天。她大概也是后悔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场闹剧之后,这个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没有人再提苏青的名字,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默的成绩一落千丈。

他不再是那个眼中有光的少年了。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不再和我讨论数学题,也不再跟我说他的烦恼。

我们之间,也隔了一堵墙。

高考,陈默考得很差。

只上了一个普通的二本院校,在外省。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家没有请客。

梅姨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陈建国默默地给陈默收拾行李,给他买了他一直想要的那台电脑。

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火车站人来人往。

他背着一个大包,显得很瘦。

检票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对我说:“李想,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对错。只是我们都还太小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帮我个忙。”他说,“以后清明,路过河滩的时候,帮我烧点纸。”

我愣住了:“给谁?”

“给我自己。”他说,“高三那年的陈默,已经死了。”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检票口。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那年秋天,我也去了另一座城市读大学。

我和陈默的联系,渐渐少了。

我们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发一条祝福短信,但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彻夜长谈。

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艰难地往前走。

下湾村还是那个下湾村,河水依旧时而干涸,时而丰沛。

村口的老槐树,又老了一些。

梅姨的五金店,生意还是那样。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我儿子”挂在嘴边了。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

陈建国还是那个闷葫芦,只是背更驼了。

大学毕业后,陈默没有回下湾村。

他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找了份工作,留了下来。

有一年过年,他回来了。

我们约在镇上唯一一家咖啡馆见面。

他变了很多,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学会了抽烟,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们聊了聊工作,聊了聊现在的生活。

都很客气,很疏远。

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而不是曾经一起爬墙摸鱼的兄弟。

快结束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后来见过她吗?”

我知道他懂我问的是谁。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烟灰掉下来,落在他的西装裤上。他用手掸了掸。

“见过一次。”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去她所在的城市出差。”

“她……怎么样?”

“结婚了。”他说,“嫁给了一个大学老师,生了个女儿,很可爱。”

“那天我路过一个小学,看到她来接孩子放学。她穿着很普通的衣服,跟一群妈妈站在一起,讨论孩子的成绩,讨论晚上吃什么菜。”

“她看到我了。我们隔着一条马路。”

“她对我笑了笑,就像……就像当年我第一次去交补*费时,她对我笑那样。”

陈默说完,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没过去。”他说,“就那么看着她领着她女儿走了。”

“挺好的。”他最后说。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河滩上用力扔石子的少年。

他眼睛里的星星,再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成年人世界里的疲惫和沧桑。

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恋,那场惊天动地的反抗,最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没有谁对谁错。

父母的爱,沉重而真实。他们用他们以为最好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那种保护,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

苏青的出现,是一场意外。她像一个引路人,让陈默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但她也低估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这个小县城里人言可畏的力量。她的退让,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奈的切割。

而陈默,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撞开了那堵墙,却发现外面不是自由,而是一片更深的迷茫。他以为自己爱的是一个人,其实他爱的是那个理想中的、可以让他自由呼吸的自己。

当理想破灭,他也随之死去了一部分。

后来,我听说梅姨生了场大病,陈默辞掉了外地的工作,回到了县城。

他没有回下湾村,在县城买了套房子,把父母接了过去。

他在一家公司当了个小主管,每天按时上下班,朝九晚五。

他相亲,结婚,娶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本地姑娘。

姑娘人很好,文静,本分。

婚礼那天,我也去了。

很热闹。

陈默穿着西装,胸前戴着新郎的红花,挨桌敬酒。

他敬到我这桌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李想,来了。”

“来了。”

我们相视一笑,喝了一杯酒。

他脸上带着标准的、客气的笑容,眼神却很空。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边的妻子,看着台下满脸笑容的陈建国和梅姨,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陈默终究还是活成了他父母期望的样子。

稳定,体面,不出错。

他成了一个合格的儿子,一个合格的丈夫,以后也会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只是,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婚礼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县城的大街上。

路过那个曾经的补*班所在的居民楼。

楼还是那栋楼,只是墙壁上的小广告又多了一些,覆盖了旧的痕迹。

三楼那扇门紧紧地关着。

我仿佛还能听到,从那扇门里传出的,那个清脆如风铃的声音。

“这道辅助线,不是凭空画出来的……”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生活就是这样。

它不会给你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也不会给你一个清晰的答案。

它只是推着你往前走,用时间,用现实,慢慢磨平你所有的棱角,所有的爱恨,所有的不甘。

直到有一天,你回头看,发现那个曾经为了一个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敢与全世界为敌的自己,已经模糊得像一张老照片。

你甚至会怀疑,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我想,是存在过的。

就在那个夏天的午后,就在那个洒满阳光的教室里,就在那个干涸的河床上。

只是,他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而我们,带着他死去的青春,继续活下去。

一年后,陈默的妻子怀孕了。

梅姨高兴坏了,逢人便说自己快要当奶奶了。

陈默陪着妻子去做产检,在医院的长廊里,耐心地排队,小心地搀扶。

他的脸上,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已经忘了苏青。

或许并没有。

只是那段记忆,已经被他妥善地安放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像一本泛黄的笔记,不会再轻易翻开。

他学会了和那个死去的自己和平共处。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

残酷,但真实。

我们村,后来拆迁了。

高楼拔地而起,下湾村这个名字,成了一个历史名词。

那条干涸的河,也被填平,修成了宽阔的马路。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最终还是被砍掉了。

所有过去的痕迹,都在一点点消失。

只有我们这些从村子里走出来的人,还记得。

记得那片河滩,那棵老树。

记得那个叫陈默的独生子,和他高中时爱上的那个补*班老师。

那段故事,就像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一样。

成为了我们生命里,一道永恒的,关于青春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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