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79 年的夏天,河北南部的马家庄热得像个蒸笼。地里的玉米刚长到半人高,叶子被晒得打蔫,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连村口的老槐树都没了阴凉。我爷蹲在槐树下的石头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一亮一灭,烟丝的味道混着泥土的热气,飘得老远。我奶坐在旁边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两个皱巴巴的信封,手指捏得发白,眼眶红红的。
这两个信封是我大伯和我爹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那年我大伯十九,我爹十六,差三岁,却在同一个初中毕业班。马家庄的初中就三间土坯房,一个老师带两个年级,桌椅都是用砖头垒的,桌面坑坑洼洼。但我大伯和我爹从小就透着股读书的劲,老师总说,这兄弟俩是村里飞出的金凤凰,将来准有出息。

中考是在县里考的,来回要走二十多里路,我奶提前烙了玉米饼,用粗布包好,让他俩揣着。我爹后来跟我说,那天他和大伯天不亮就出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踩着露水草鞋,一路快走,走到县城的时候,鞋底子都快磨透了。考试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生怕考不好,对不起家里的期望。
成绩下来那天,是初中老师亲自送到村里的。老师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个信封,一进村子就喊:“老马家,双喜临门!俩娃都考上县高中啦!”
全村人都围了过来,啧啧称赞。我爷放下手里的锄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我奶拉着老师的手,一个劲地给递水,嘴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笑,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时候,县高中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学校,能考上的都是尖子生,将来要是能考上大学,就是吃公家饭的人,端铁饭碗,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可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难题就来了。
县高中在县城西边,离马家庄有三十多里路,必须住校。每个学期的学费是八块钱,还有书本费、住宿费,加上每个月的生活费,一个学生一个学期下来,最少得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在现在不算啥,但在 1979 年的农村,那可是一笔巨款。
那时候村里实行工分制,我爷我奶还有我爹大伯,四个人在生产队干活,一天下来,我爷能挣十分工,我奶八分,我大伯和我爹因为年纪小,各挣六分。年底算下来,全家一年的工分能换一百多块钱,还要买粮食、买煤油、买针头线脑,再加上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根本攒不下钱。
晚上,一家人坐在煤油灯下,气氛凝重。我爷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烟袋锅里的烟灰积了厚厚一层,他用手指弹了弹,沉声道:“俩娃都考上,是好事,可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供不起俩。”
我奶低着头,手里纳着鞋底,针线戳得飞快,声音带着哭腔:“这可咋整啊,都是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不上都心疼。”
大伯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手指都捏得变了形。他是老大,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但他太想读书了,他想走出马家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爹那时候才十六,个子比大伯矮半个头,皮肤黝黑,因为常年在地里干活,胳膊上有使不完的劲。他看着大伯,又看了看我奶,小声说:“爹,娘,让哥去读吧,我不读了。”
我奶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爹,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娃,你咋能不读呢?你学*也不差,你也想读高中的啊。”
我爹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娘,我没事。哥比我大,先让哥去读,等将来家里条件好了,我再读也不迟。”
其实我爹心里也难受,他也想坐在教室里读书,想知道县城里的高中是什么样的,想将来能考上大学,挣工资,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但他知道,家里没那个条件,只能选一个。大伯是老大,而且大伯的性格比他内向,除了读书,好像也没别的出路;而他不一样,他身体壮,能干活,在村里也能挣工分,帮家里减轻负担。
我爷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爹的肩膀:“娃,委屈你了。”
就这么定了,让大伯去县高中读书,我爹留在村里,跟着生产队干活。
开学前几天,我奶连夜给大伯缝被子。家里只有一床新棉花被,是准备给大伯娶媳妇用的,我奶拿出来,拆了又缝,把棉花铺得厚厚的,生怕大伯在学校冻着。她又给大伯做了两件新粗布褂子,买了一双新布鞋,还攒了五个鸡蛋,让大伯带着,到学校能换点饭票。
我爹也没闲着,他去山上砍了些柴火,捆得整整齐齐,让大伯带到学校,冬天可以生火取暖;又去河里摸了几条鱼,晒成鱼干,给大伯当下饭菜。
开学那天,我爹推着家里唯一的一辆自行车,载着大伯和行李,去县城上学。自行车是我爷托人买的二手的,车把歪了点,蹬起来吱呀响。我爹一路推着,不让大伯下来,说:“哥,你坐车,我有劲。”
三十多里路,我爹推了三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汗珠子。他把大伯送到高中门口,帮着把行李搬到宿舍,又叮嘱大伯:“哥,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呢。”
大伯眼圈红红的,点了点头:“弟,辛苦你了,等我将来有本事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我爹笑了笑:“哥,咱是亲兄弟,说这干啥。快进去吧,别迟到了。”
看着大伯走进学校大门,我爹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转身往回走。他没坐车,一路走回了马家庄,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脚后跟渗着血。我奶看到了,抱着我爹的脚,哭得撕心裂肺:“我的苦命娃啊。”
我爹只是笑着说:“娘,没事,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从那以后,我爹就成了生产队里最勤快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地里干活,割麦、插秧、浇地、施肥,什么活都干。夏天,太阳毒辣,地里的温度能达到四十多度,我爹光着膀子,晒得浑身黝黑,背上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冬天,寒风刺骨,他推着独轮车去地里送粪,手冻得红肿,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渗着血,他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干活。
生产队里的人都夸我爹能干,说老马家养了个好儿子。我爷我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没办法,家里确实需要劳动力,而且大伯在学校也需要钱。
大伯在学校很争气,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每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我爹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本旧书,有时候是一块饼干,有时候是一支铅笔。他会跟我爹讲学校里的事,讲县城里的新鲜事,讲老师讲的课,我爹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满是羡慕。
有一次,大伯放假回家,把他的语文课本带给我爹,说:“弟,你要是没事,就看看这本书,上面的文章都挺好的。”
我爹如获至宝,每天晚上干完活,不管多累,都会坐在煤油灯下,翻看那本语文课本。他不认识的字,就问大伯,或者问村里的识字人。有时候看到半夜,我奶催他睡觉,他才依依不舍地合上书。
我爹后来跟我说,那本语文课本他翻了无数遍,上面的文章都能背下来了,甚至连注释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回到学校,坐在教室里读书。
大伯高中三年,我爹就这么干了三年。这三年里,他挣的工分是村里年轻人里最多的,家里的条件也稍微好了点,至少能保证吃饱饭了。
1982 年,大伯高中毕业,参加了高考。成绩下来,他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成为了马家庄第一个大学生。消息传来,全村都沸腾了,我爷我奶放了一挂鞭炮,宴请了村里的乡亲。
那天,我爹比谁都高兴,他忙前忙后,给乡亲们端茶倒水,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有人问他:“你后悔吗?当初要是你去读书,说不定也能考上大学。”
我爹摇了摇头:“不后悔,哥能考上大学,我比自己考上还高兴。”
大伯去上大学那天,还是我爹送他去的县城火车站。这次,我爹给大伯买了一张火车票,还给他准备了很多土特产,让他带到学校去。火车开动的时候,大伯趴在车窗上,对着我爹大喊:“弟,等我毕业工作了,就接你去城里!”
我爹挥了挥手,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回家。
大伯在大学里依旧努力,毕业后被分配到了省城的一家工厂,成为了一名技术员,吃公家饭,端铁饭碗,每个月都有工资寄回家里。
而我爹,在 1983 年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娘。我娘是邻村的,勤劳朴实,心地善良。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互相有了好感,就结婚了。结婚的时候,大伯特意从省城回来,给我爹买了一块手表,还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作为新婚礼物。
我爹结婚后,和我娘一起,承担起了照顾我爷我奶的责任。他依旧在村里干活,后来分田到户,他分到了几亩地,每天起早贪黑地打理,粮食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他还学着做小生意,去县城批发点小商品,在村里摆摊卖,慢慢攒了点钱,盖了新房。
我出生在 1986 年,后来又有了弟弟。我爹对我们兄弟俩很好,虽然他没读过多少书,但他总教育我们:“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农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别像爹一样,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
我和弟弟都很听话,学*都很努力。我爹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会检查我们的作业,遇到我们不懂的问题,他就拿着课本,琢磨半天,实在不会,就第二天去问村里的老师。他常说:“爹没本事,不能给你们最好的,但爹会尽全力供你们读书,只要你们能考上大学,爹砸锅卖铁都愿意。”
大伯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也把我爷我奶接到省城住了一段时间。但我爷我奶住不惯城里的高楼大厦,总觉得还是农村自在,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岁月不饶人,我爷我奶慢慢变老了。我爷在 1998 年的时候,因为突发脑溢血,走了。我奶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经常生病,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我爹每天都会去看望我奶,给她端茶倒水,擦身洗脸,陪她说话。我奶有时候会拉着我爹的手,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娃,娘对不起你,当初要是家里条件好点,也让你去读书了。”
我爹总是笑着说:“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那干啥。我现在挺好的,有老婆孩子,有房有地,日子过得很幸福。哥也有出息,你该高兴才对。”
其实我知道,我爹心里还是有遗憾的。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到我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已经泛黄的语文课本,看得入神。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问:“爹,你还在看这本书啊?”
我爹回过神,笑了笑:“是啊,这是你大伯当年给我的,陪了我二十多年了。有时候看着它,就想起那时候,要是能继续读书,说不定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我说:“爹,那你后悔吗?”
我爹摇了摇头:“不后悔。当年家里确实供不起两个,让你大伯去读是对的。你大伯有出息了,也能帮衬家里,你和弟弟也能好好读书,这就够了。”
2005 年的冬天,我奶的病情加重了,卧床不起,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大伯从省城赶了回来,和我爹一起轮流照顾我奶。
那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放假回家,也帮着照顾。我奶那时候已经很虚弱了,说话都没力气,但她每次看到我爹,都会拉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奶的精神突然好了点,她让我爹和大伯都坐在床边,又让我和弟弟也过来。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不舍,然后缓缓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老大,老二,娘有件事,憋在心里几十年了,今天必须跟你们说清楚。”
我大伯和我爹都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
“当年你们俩都考上高中,家里供不起,娘让老大去读,让老二留在家里,你们是不是觉得娘偏心?”
我爹连忙说:“娘,没有,我们知道家里不容易,您也是没办法。”
我奶摇了摇头,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没办法,是娘有私心。”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老二,你还记得吗?你五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那时候村里的医生都没办法,说让我们准备后事。我和你爹抱着你,一路跑到县城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就没救了。你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但医生说,你身体底子亏了,以后不能太累,不能受委屈,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我爹愣住了,他小时候确实得过一场大病,但他记不太清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严重。
“老大身体虽然看着瘦,但他从小没生过什么大病,底子好,能扛事。娘那时候想,高中要住校,三十多里路,来回折腾,而且学校的条件差,吃不好住不好,每天还要学*到半夜,多累啊。老二你身体不好,娘舍不得让你受那个罪,怕你在学校累坏了,再犯病。”
“老大呢,性格内向,不爱说话,除了读书,也没别的本事。娘想,让他去读书,将来能考上大学,走出农村,就能过上好日子。老二你性格外向,能吃苦,身体壮(其实娘知道你是硬撑的),在农村也能立足,娘想着,等家里条件好了,再让你去读书。可没想到,后来分田到户,家里的事越来越多,你又结婚生子,就再也没机会了。”
“这些年,娘一直愧疚,觉得对不起你。每次看到你在地里干活,晒得黑黢黢的,手上全是老茧,娘心里就像刀割一样。你哥有出息了,娘高兴,但娘更心疼你。你从来没抱怨过,还一直孝顺我和你爹,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娘对不起你。”
我奶说完,紧紧拉着我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爹早已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娘,原来您是为了我好,我一直不知道,我还以为…… 以为您偏心我哥。”
“傻孩子,娘怎么会偏心呢?都是娘的心头肉。” 我奶擦了擦我爹的眼泪,“你哥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你。当年要是没有你留在家里干活,供他读书,他也走不到今天。老大,你要记住,你欠你弟的,这辈子都要好好待他,待他的家人。”
大伯早已泣不成声,他跪在床边,拉着我爹的手:“弟,哥对不起你,哥一直不知道娘的心思,也一直没好好报答你。以后,你和嫂子还有孩子们,有任何事,都跟哥说,哥一定帮你们。”
我爹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哥,咱是亲兄弟,说这些干啥。当年我不读书,也是我自己愿意的。娘也是为了我好,我不怪她,也不怪你。”
那天晚上,我奶拉着我爹和大伯的手,说了很多话,回忆了很多过去的事。她还叮嘱我和弟弟,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孝敬父母,兄弟之间要互相扶持,不要吵架。
后半夜,我奶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慢慢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我奶走了,享年七十三岁。
办完我奶的丧事,大伯留在村里待了一段时间。他想让我爹跟他去省城,给他找个工作,但我爹拒绝了。我爹说:“哥,我在农村待惯了,离不开这几亩地,也离不开家里的亲人。你在省城好好工作,照顾好你的家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大伯没办法,只能作罢。他给我爹留了一笔钱,让他改善生活,又给我和弟弟每人买了一台电脑,让我们好好学*。
从那以后,大伯每年都会回村里几次,每次回来,都会给我爹带很多东西,陪我爹喝酒聊天,兄弟俩的感情越来越深。
我和弟弟也没辜负我爹的期望,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都在城里工作,买了房,成了家。我爹和我娘也搬到了城里,和我们一起住。
现在,我爹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还算硬朗。他每天早上都会去公园散步,下午和小区里的老头下棋,日子过得很悠闲。有时候,他会拿出那本泛黄的语文课本,翻看着,嘴里还念叨着上面的文章。
我问他:“爹,你现在还想读书吗?”
我爹笑了笑:“想啊,怎么不想。不过现在老了,眼睛花了,也记不住东西了。好在你们都有出息了,替爹实现了愿望。”
有时候,大伯也会带着家人来看望我们,兄弟俩坐在一起,聊着小时候的事,聊着 1979 年的那两张录取通知书,聊着我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眼里都满是感慨。
我爹常说:“那个年代,家里穷,没办法,只能牺牲一个。娘的选择,虽然让我留下了遗憾,但她是为了我好,我这辈子都感激她。兄弟之间,就该互相扶持,互相体谅,这样日子才能过得好。”
是啊,1979 年的那两张录取通知书,承载着一个农村家庭的希望和无奈,也承载着一份深沉的母爱和兄弟情深。虽然我爹没能实现读书的梦想,但他用自己的勤劳和付出,撑起了整个家,培养了我们兄弟俩。而我奶的良苦用心,也让我们明白了,亲情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家人互相扶持,互相理解,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现在,每当我想起 1979 年的那个夏天,想起我爹推着自行车送大伯去县城的背影,想起我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感动。那段艰苦的岁月,虽然充满了遗憾,但也让我们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感恩,学会了亲情的可贵。而这份亲情,也会一直传承下去,温暖着我们一代又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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