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贺思嘉。
二十六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文案,拿着一份饿不死也发不了财的薪水。
我的人生,就像我的工作一样,平淡无奇,不好不坏。

直到今天。
今天,是我平淡无奇的人生里,最惊涛骇浪的一天。
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甲方扯皮。
“思嘉,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妈的声音尖利得像能划破手机听筒的振膜,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慌。
“怎么了妈?我这儿正忙着呢。”我压低声音,躲到茶水间。
“别忙了!天大的事!你跟赵家的婚事,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家,赵宇航。
我的未婚夫。
我们两家是世交,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大学毕业后,双方父母顺理成章地给我们定了亲。
婚期就在下个月。
“出什么事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赶紧回来!”
我妈没给我再问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甲方的催促微信还在不停地跳。
【贺老师,那个方案到底好了没?】
【我们老板等着看呢。】
【在吗?】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家里急事,下午给您”,然后抓起包就往外冲。
我甚至没跟我们总监请假,这在我六年兢兢业业的职业生涯里,是第一次。
一路闯着红灯把车开回家,我那辆开了五年的小破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吼。
推开家门,一股凝重到几乎凝固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爸,贺培德,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学历史老师,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从不白天抽烟的,他说那影响他下午给学生上课。
客厅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我妈,孙慧萍,一个退休的社区会计,正红着眼圈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作孽啊……这叫什么事啊……”
“这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我换鞋的手都在抖。
“妈,到底怎么了?”
我妈看到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思嘉,赵家……赵家欺人太甚!”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赵宇航他……他要娶别人了!”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瞬间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娶别人?
什么叫娶别人?
下个月就要跟我结婚的赵宇航,要去娶别人?
我扶着鞋柜,才勉强站稳。
“妈,你……你说清楚点,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妈尖叫起来,“人家妈都亲自打电话来退婚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退婚。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已经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今天上午,宇航他妈,你李阿姨,打电话给你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说……宇航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叫钱乐瑶!”我妈抢着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听这名字,还快乐逍遥,我看她是想我们家不得安宁!”
我爸摆摆手,示意她别激动。
“她说,宇航跟那个女孩情投意合,已经到了非她不娶的地步。”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像不属于我。
“然后,”我爸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充满了愧疚和无力,“她说,对不住我们家,这门婚事……只能作罢了。”
作罢了。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就像我们两家二十多年的交情,我和赵宇航从小到大的情分,以及这桩筹备了近一年的婚事,都只是一场可以随时叫停的游戏。
“她还说什么了?”我追问。
我妈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她还说,知道是我们家吃了亏,彩礼她们家不要了,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我们家给宇航准备的那些东西,她们也会折现还给我们。”
“她说得倒是好听!补偿?我们贺家的脸面,是那点钱能补偿的吗?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婚事都昭告天下了,现在说不结就不结了,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妈越说越激动,捶着胸口,一副要喘不上气的样子。
我赶紧过去扶住她。
“妈,你别激动,小心身体。”
“我能不激动吗?”她抓住我,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也定了!婚庆公司那边尾款都结了!亲戚朋友谁不知道你下个月要嫁给赵宇航?现在好了,新郎官跑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是啊。
请柬是上周我跟赵宇航一起去取的,香槟色的硬壳,上面烫着我们俩的名字。
酒店是半年前就定好的,城里最好的那家,光是定金就付了十万。
婚纱照上周刚拿到,巨大的相框还立在我的卧室墙角,上面的我笑得一脸幸福甜蜜。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强行格式化了。
我只是觉得荒唐。
无比的荒唐。
“赵宇航呢?”我问,“他自己怎么说?他没给你打电话吗?”
我妈摇头。
我爸叹气。
“从事发到现在,宇航那孩子,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点开赵宇航的微信。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他:【宝宝,睡了吗?】
我:【刚躺下,今天累死了。】
他:【辛苦啦,早点休息,梦里见。】
后面还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多么的温馨,多么的日常。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这个说着要在梦里见的人,就要去娶别人了。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一篇关于金融市场的分析文章。
再往前,是我们官宣订婚的照片。
他搂着我,标题是:【余生,请多指教。】
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点赞和祝福。
现在看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无情地嘲讽我。
我深吸一口口,拨通了他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一遍。
两遍。
三遍。
永远都是这冰冷的机械女声。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无底的深渊。
他不是在通话中。
他是在躲我。
或者说,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妈还在哭,我爸还在抽烟。
我们一家人,就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打翻在沙滩上的鱼,除了徒劳地张嘴呼吸,什么也做不了。
“不行!”我妈突然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赵家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我去找他们!”
说着,她就要往外冲。
我爸一把拉住她:“你现在去找有什么用?吵一架?闹得人尽皆知?嫌我们家还不够丢人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妈回头吼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欺负?我们贺家是没人了吗?”
“我……”我爸张了张嘴,一个“我”字在嘴里转了半天,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一辈子在学校里教书育人,最重脸面,最讲道理。
可这件事,偏偏是最没脸面,最不讲道理的。
看着他们俩这样,我那颗麻木的心,终于开始感觉到疼了。
针扎一样的疼。
疼得我喘不过来气。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爸,妈,你们别吵了。”
他们俩都看向我。
“这件事,我自己去解决。”
“你?”我妈一脸不信,“你能怎么解决?你去求他回心转意吗?思嘉,妈跟你说,咱们不能那么没骨气!”
“我不是去求他。”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去问他,为什么。”
“我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当面的解释。”
对。
我可以接受分手,可以接受他不爱我了。
但我不能接受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被单方面“通知”出局。
我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旧衣服。
我是贺思嘉。
是和他一起长大,马上就要嫁给他的贺思嘉。
我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我妈在后面喊:“思嘉!你去哪儿找他啊!”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在哪儿。
他还能在哪儿呢?
他肯定和他那个“情投意合”的钱乐瑶在一起。
而他们的新房,那个本该属于我和他的家,我知道地址。
那套房子,是我和他一起选的。
从地段到户型,从装修风格到每一块瓷砖的颜色,都倾注了我无数的心血。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我们住进去之后的生活。
早上我做好早餐,他在晨光里吻我。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阳台上的花,会开得很好。
现在想来,真是一个笑话。
我开车来到那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车位。
赵宇航那辆黑色的奥迪A6,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还在,人应该就在楼上。
我坐电梯上了21楼。
站在2101的门口,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甚至有闲心打量着这扇崭新的,我亲手挑选的深棕色防盗门。
门上的红色“福”字,还是过年的时候,我和赵宇航一起贴上去的。
当时他把我举起来,我笑着把“福”字贴正,他还夸我贴得好。
真是讽刺。
我按下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赵宇航。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她很漂亮,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漂亮。
大波浪卷发,精致的妆容,身上穿着一件一看就很贵的真丝吊带睡裙。
她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玩味。
“你找谁?”她问,声音懒洋洋的。
我看着她。
这就是钱乐瑶吧。
果然,比我漂亮,比我年轻,比我……有风情。
我那颗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找赵宇航。”我说。
她挑了挑眉,没让开,反而笑了一下。
“哦,宇航啊,他在洗澡呢。”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就好像,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而我,只是一个不速之客。
“那你让他洗完出来见我。”
我的声音很冷。
“你谁啊?”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凭什么帮你传话?”
“我是贺思嘉。”
我说出我的名字。
我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表情。
“哦……贺小姐啊。”她拖长了语调,“久仰大名。”
这副样子,比直接骂我一句还让我难受。
“我再说一遍,让赵宇航出来见我。”
“他没空。”钱乐瑶抱起手臂,姿态变得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你?”我冷笑,“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也许是我的话刺痛了她,她脸上的慵懒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尖刻。
“贺小姐,搞清楚状况,现在是我跟他在一起。你,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说着,故意挺了挺胸,那件真丝睡裙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
“我们已经订婚了。”她轻飘飘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订婚了?
我妈说的是“要娶别人”,我以为只是个意向。
现在,连婚都订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就昨天啊。”她笑得一脸无辜,“宇航的妈妈,哦,也就是我未来的婆婆,亲自给我们主持的订婚宴。就在这儿,请了几个最亲的亲戚,可热闹了。”
昨天。
昨天晚上,赵宇航还给我发微信,说“梦里见”。
今天,他已经和别的女人订婚了。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原来,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我像一个小丑,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幸福的未婚妻。
而我的未婚夫,早已在别人的床上,许下了新的誓言。
“贺小姐,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钱乐瑶说着,就要关门,“别打扰我们休息。”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门。
钱乐瑶没料到我会动手,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撞到了后面的鞋柜上。
“你干什么!”她尖叫起来。
我没有理她,径直冲了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上扔着女人的外套和包包,茶几上摆着红酒瓶和两个高脚杯,其中一个杯沿上还留着清晰的口红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的香水味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在宣告着,这个我曾经用心布置的家,已经被另一个女人鸠占鹊巢。
“赵宇航!”我朝着浴室的方向大喊,“你给我滚出来!”
浴室的水声停了。
几秒钟后,门开了。
赵宇航围着一条浴巾,赤着上身走了出来。
他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
看到我,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和慌乱。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甚至皱起了眉头。
“思嘉?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不耐烦。
好像我的出现,打扰了他的好事。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逃过课,一起挨过骂。
我了解他所有的*惯,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
我以为,他也同样了解我,爱我。
可现在,他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为什么来,你不知道吗?”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钱乐瑶这时也走了过来,楚楚可怜地靠在赵宇航的胳膊上。
“宇航,她好凶啊,还推我。”
赵宇航立刻低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责备的目光看着我。
“贺思嘉,你发什么疯?你来这里闹什么?”
闹?
我来要一个解释,在他眼里,竟然是“闹”?
我的心,彻底凉了。
“赵宇航,”我指着钱乐瑶,一字一句地问,“她是谁?你跟我解释清楚。”
赵宇航看了一眼钱乐瑶,然后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思嘉,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
“这位是钱乐瑶,我的……未婚妻。”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
我的未婚夫,当着我的面,介绍另一个女人是他的未婚妻。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荒唐,也最残忍的笑话。
“那我是谁?”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出了眼泪,“赵宇航,你告诉我,我是谁?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你现在告诉我,她是你未婚妻?”
“思嘉,你冷静点。”他皱着眉,试图上来拉我。
我像被电击一样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似乎有些头疼,“我和乐瑶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
好一个真心相爱。
“那我们呢?”我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我们算什么?我们十年感情,算什么?我们筹备了一年的婚礼,又算什么?”
“思嘉,我们之间……更多的是亲情,是*惯。”他看着我,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怜悯,“我以前没搞懂,直到我遇到了乐瑶,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亲情?*惯?
我为他洗手作羹汤是*惯?
我为他父母跑前跑后是*惯?
我满心欢喜地准备嫁给他,也是*惯?
我笑得停不下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所以,你现在是来通知我,你找到了真爱,让我这个‘亲人’给你让位?”
“思嘉,你别这样说,很难听。”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对你是有愧疚的。所以,彩礼我们家不要了,房子……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但装修你家也花了不少钱,我会折算成现金补偿给你。”
他又提到了补偿。
他们赵家的人,是不是都觉得,钱可以解决一切?
可以买断我的感情,可以掩盖他们的背叛,可以抚平我被践踏的尊严?
“赵宇航,”我止住笑,死死地盯着他,“我不要你的钱。”
“我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不肯给我?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一样,瞒到最后一刻?”
“我……”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我……我怕你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怕我难过?
这是我听过最虚伪的借口。
他不是怕我难过。
他是怕麻烦。
怕我的质问,怕我的眼泪,怕我父母的责难。
所以他选择最简单,也最残忍的方式。
让他的母亲出面通知我,然后自己躲起来,和新欢共筑爱巢。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用钱来打发我这个“麻烦”。
“宇航,别跟她废话了。”旁边的钱乐瑶不耐烦地开口了,“该说的都说了,让她走吧。看到她我就心烦。”
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女主人姿态,彻底点燃了我心中最后一把火。
我猛地冲过去,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赵宇航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宇航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打我?”
从小到大,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跟他说过。
“我打你都是轻的!”我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赵宇航,你不是人!你是个懦夫!是个骗子!”
“你疯了!”他怒吼道,一把将我推开。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了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生疼。
钱乐瑶立刻尖叫着扑到赵宇航怀里:“宇航,你没事吧?她竟然敢打你!报警!我们报警抓她!”
赵宇航抱着她,安抚着,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冰冷。
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那一刻,我彻底心死。
我看着眼前这对“真心相爱”的男女,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到底在这里争什么?闹什么?
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为了一个被抢走的“家”,把自己搞得像个泼妇。
值得吗?
不值得。
我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
我看着赵宇航,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
“赵宇航,你听好了。”
“第一,退婚可以,不是你退我,是我贺思嘉,不要你了。”
“第二,你和你妈说的那些补偿,我一分钱都不会要。因为我嫌脏。”
“第三,我们家为这场婚事付出的所有开销,包括但不限于酒店定金、婚庆费用、酒席预付款、购买的嫁妆……一笔一笔,我会列好清单,一分不少地让你们还回来。这不是补偿,这是你们欠我的。”
“第四,”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又落到他怀里的钱乐瑶身上,“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十年情分,一刀两断。以后在街上遇见,你就是个陌生人。”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客厅里那张我和赵宇航的巨幅婚纱照,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对了,那张照片,记得帮我烧了。晦气。”
然后,我拉开门,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我靠着冰冷的梯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决堤。
我抱着膝盖,在狭小的电梯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为了那个男人。
是为了我死去的爱情,和我喂了狗的十年青春。
回到家,我爸妈正焦急地等在客厅。
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我妈立刻冲了过来。
“思嘉,你……你去找他们了?他们怎么说?宇宇航他……”
我摇摇头,打断她的话。
“妈,别提他了。”
我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声音沙哑。
“这婚,不结了。”
“是我不要他了。”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双苍老的手,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妈不再哭了,但也没了笑容,整天闷在家里,唉声叹气。
我爸照常去上课,但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的烟味也越来越重。
而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在做一件事。
退订。
我一个个地打电话。
“喂,是XX婚庆公司吗?我是贺思嘉,对,就是下个月8号在国际酒店办婚礼的那个。不好意思,婚礼取消了,定金……定金按合同办吧。”
“喂,是XX酒店宴会部吗?我想取消一下下个月8号的婚宴预定……”
“喂,张阿姨吗?我是思嘉。对,我跟宇航的婚事……取消了。嗯,对不起,让您白跑一趟。”
每打一个电话,就像在自己心上割一刀。
那些曾经代表着幸福和期待的名字,现在都变成了屈辱的印记。
亲戚朋友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震惊的,有惋惜的,有追问原因的,也有在电话那头就忍不住开始说闲话的。
我一概用“性格不合,和平分手”来搪塞。
我不想把那些肮脏的细节公之于众,那只会让我们家成为更大的笑柄。
我只想尽快地,把这件事从我的生活中抹去。
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退订婚宴的合同,我妈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脸色很难看。
“思嘉,你来看看。”
我接过来,上面是我妈用她做会计的严谨字迹,一笔一笔记录的开销。
酒店定金:10万(不可退)
婚庆公司:8万(已付全款,策划费、人员预定费等4万不可退)
婚纱照:2.8万(已付全款)
司仪团队:1.5万(已付定金0.8万)
婚纱礼服定制:3.6万(已付全款)
购买金器首饰:7.8万
给男方买的西装、手表等:6.5万
……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一长串,从喜糖、请柬,到给亲戚订的机票酒店。
我妈在最后算了一个总数,用红笔圈了起来。
43.7万。
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几乎是我们家一半的积蓄。
我爸当了一辈子老师,我妈在社区干到退休,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这每一分钱,都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就是为了能让我风风光光地出嫁。
结果现在,婚没结成,还赔进去这么多钱。
“酒店和婚庆那边,加起来有14万是确定打了水漂了。”我妈的声音很低沉,“还有婚纱照、定制的礼服,这些都是没用的东西了。”
“其他的,像金器、给男方买的东西,还有那些没发出去的喜糖,咱们得想办法跟赵家要回来。”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妈,你放心。”我说,“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少,都会要回来。”
包括那14万打了水漂的钱。
他们凭什么让我为他们的错误买单?
周末,我整理好了所有的合同、发票、转账记录,做成了一份详细的Excel表格,打印了出来。
然后,我给我爸妈说:“爸,妈,我们去一趟赵家。”
我妈有些犹豫:“现在去?他们会认账吗?”
“他们必须认。”我的眼神很坚定,“这不是去吵架,是去算账。”
我爸站了起来:“走,我跟你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们一家三口,开着车,来到了赵家。
赵家住在一个老式的小区,房子比我们家大,是赵宇航他爸单位分的房子。
赵宇航的爸爸,赵国栋,是我爸的老同事,后来下海经商,发了家。
他妈妈,李亚琴,以前跟我妈是一个单位的,后来做了全职太太。
两家关系一直很好,逢年过节都会一起过。
我小时候,没少在赵家吃饭。
李亚琴做的红烧肉,是我的最爱。
可现在,站在这熟悉的门前,我只觉得陌生和讽刺。
开门的是李亚琴。
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老贺……慧萍……你们怎么来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们为什么来,你心里不清楚吗?”我妈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爸拉了她一下,沉声说:“亚琴,我们进去说吧。站在门口,不好看。”
李亚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让我们进去。
赵国栋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们,也愣了一下,然后关掉电视站了起来。
“老贺,来了。”他的表情比李亚琴要镇定一些,但眼神也有些躲闪。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我没见过的精致点心。
看来他们家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退婚这件事,受到任何影响。
也是,该难过,该丢脸的,只有我们家。
他们家,正准备着迎接新的儿媳妇呢。
双方落座,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充满了尴尬。
最后,还是我爸打破了沉默。
他从包里拿出我打印好的那份清单,放到了茶几上。
“国栋,亚琴,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孩子们的事情,我们做父母的也管不了。缘分尽了,那就算了。”
“但是,为了这桩婚事,我们家前前后后也花了不少钱。现在婚结不成了,这些账,我们得算清楚。”
赵国栋拿起那份清单,看了一眼。
李亚琴也凑过去看。
当他们看到最后的总金额时,我清楚地看到,李亚琴的脸色变了。
“四十……四十多万?”她失声叫了出来,“怎么会这么多?”
“多不多,白纸黑字写着呢。”我妈冷冷地说,“每一笔都有发票和记录,你们要是不信,可以一笔一笔对。”
赵国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着清单上的条目。
“老贺,这里面……有些账是不是算得不对啊?”他指着清单说,“比如这个酒店定金,婚庆的钱,这都是已经花出去,退不回来的。这个损失,不能全让我们家承担吧?”
我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
“赵叔叔,你的意思是,这笔钱,应该我们家自认倒霉?”
赵国栋看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思嘉,叔叔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凡事好商量嘛。毕竟……毕竟也不是我们想看到这个结果的。”
“不是你们想看到的?”我简直要气笑了,“是赵宇航出轨,是你们家单方面悔婚,现在你跟我说,不是你们想看到的?”
“思嘉,怎么跟你赵叔叔说话呢!”李亚琴不高兴了,板起了脸,“大人的事,有你插嘴的份吗?”
“这件事我就是当事人,怎么没我插嘴的份?”我站起来,直视着她,“李阿姨,我以前敬你是长辈,但今天,我们只算账,不叙旧。”
“这清单上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家为了这场婚事付出的。现在婚事黄了,责任在你们。这笔钱,你们理应全额赔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李亚琴也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们家宇航是做错了,可我们不是也说了吗?彩礼我们不要了!那二十万彩礼,还不够弥补你们的损失吗?”
“彩礼是彩礼,是你们家为求娶我,给的聘礼。现在你们不娶了,彩礼本来就该退。拿这个当补偿?你们想得倒美!”我妈也拍案而起。
客厅里顿时吵成一团。
我爸和赵国栋还在那里试图“讲道理”,我和我妈则跟李亚琴争得面红耳赤。
“反正那十几万打水漂的钱,我们家是不会认的!谁家退婚还赔这个的!”李亚琴双手叉腰,一副撒泼的架势。
“你们不认也得认!不然我们就法庭上见!”我妈也不甘示弱。
眼看着就要从算账变成一场骂战。
我突然觉得很累。
跟这样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制止了我妈,重新坐了下来。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点开了一个录音文件。
是我那天在赵宇航新房里,和他以及钱乐瑶对话的录音。
“赵宇航,她是谁?你跟我解释清楚。”
“这位是钱乐瑶,我的……未婚妻。”
“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思嘉,我们之间……更多的是亲情,是*惯。”
……
清晰的对话,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赵宇航懦弱的解释,钱乐瑶嚣张的挑衅,以及我自己心碎的质问。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亚琴和赵国栋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竟然会留了一手。
录音放完,我关掉手机,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们。
“赵叔叔,李阿姨。”
“这份录音,再加上我们两家之前商议婚事的聊天记录,以及我手上所有的付款凭证,如果我把这些东西,连同赵宇航和钱乐瑶小姐的故事,一起交给律师,或者……随便找个本地的自媒体。”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
“你们说,法院会怎么判?外人会怎么议论你们赵家?”
“赵国栋先生,德才兼备的民营企业家。李亚琴女士,贤良淑德的家庭主妇。你们的儿子赵宇航,青年才俊,事业有成。”
“这么一个光鲜亮丽的家庭,却做出背信弃义,逼走未婚妻,还赖账不还的事情。”
“不知道传出去,对赵叔叔公司的声誉,对赵宇航的前途,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们的心上。
赵国栋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不。”我摇摇头,笑了笑,“我只是在跟你们分析利弊。”
“是花四十多万,体体面面地解决这件事。还是为了这笔钱,把你们赵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让人踩,你们自己选。”
李亚琴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面如死灰。
赵国栋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是个商人,他比谁都懂,声誉的重要性。
为了四十多万,毁了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不值得。
过了很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下。
“好……我认。”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钱,我们家会一分不少地给你。”
“但是,你必须把那段录音删了,并且保证,以后绝不再提这件事。”
“可以。”我点头,“只要钱到账,录音我会当着你们的面删掉。从此以后,我们两家,再无瓜葛。”
事情,就以这样一种近乎撕破脸的方式,解决了。
走出赵家大门的时候,我妈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思嘉,你……你什么时候录的音?”
“那天去找他的时候,就想到了。”我说,“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爸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做得对。”他说,“对付无赖,就不能用君子的方法。”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房间,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赵宇航的照片。
包括那张我们笑得最甜的婚纱照。
删到最后,只剩下一张。
那是我们高中毕业旅行时,在海边拍的。
夕阳下,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并排坐在沙滩上,看着远方的海。
那时候的我们,眼里都闪着光。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再见了,赵宇航。
再见了,我的青春。
三天后,我的银行卡收到了一笔43.7万的转账。
我把录音当着我爸妈的面删除了,然后截了个图,发给了赵国栋。
没有配任何文字。
他也没有回复。
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也就此中断。
我把钱转给了我妈。
她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眼圈红了。
“总算是……没让我们家吃这个哑巴亏。”
我爸拿过账本,用笔把那个刺眼的数字划掉,然后把账本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都过去了。”他说,“以后,咱们家,谁也别再提这家人,这档子事。”
我点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回到公司上班,继续跟甲方扯皮,写那些自己都觉得无聊的文案。
同事们都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沉默,也变得……凌厉。
以前,我是公司里有名的好脾气,谁让我帮忙改个稿子,我都笑着答应。
现在,不是我分内的工作,我一概冷着脸拒绝。
有一次,一个平时总喜欢使唤我的老员工,又把一份烂摊子扔给我。
“小贺,这个方案客户不满意,你帮我再想想点子,我下午要去见个朋友。”
我头也没抬,直接把文件推了回去。
“王姐,这是你的项目,你自己想。我手上还有三个案子,没空。”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
“我什么?”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王姐,我是文案,不是你的助理。自己的活,自己干。”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涨红了脸,悻悻地拿着文件走了。
从那以后,公司里再也没人敢随便使唤我。
他们都在背后议论,说我失恋了,性情大变。
我不在乎。
我只是明白了,善良和忍让,换不来尊重。
只有亮出自己的爪牙,别人才不敢轻易欺负你。
周末,我把那件定制的,一次都没穿过的婚纱,挂在了二手网站上。
标价是原价的三分之一。
很快,就有一个女孩联系我。
她问我,为什么全新的婚纱要卖这么便宜。
我隔着屏幕,敲下了一行字:
【因为新郎跑了。】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但其实没有。
心里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个女孩很快回复了我。
【抱抱你,姐妹。】
【没关系,离开错的人,才能和对的相逢。】
【这件婚纱很美,我能感觉到你选它的时候,一定充满了爱。】
【虽然你的故事有些遗憾,但我想,让这份爱,在我这里得到延续。】
【可以吗?】
我看着她的回复,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回复她:【可以。祝你幸福。】
然后,我把价格又改低了一些。
就当是,送给一个陌生女孩的祝福。
卖掉婚纱的那天,我去了一趟理发店。
剪掉了我留了十年的长发。
看着镜子里那个短发齐耳,眼神清亮的自己,我突然觉得,一身轻松。
好像随着那些头发一起被剪掉的,还有过去十年所有的沉重和不堪。
从理发店出来,阳光正好。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思嘉,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好啊。”我笑着说,“我马上下班了,顺便去买个西瓜。”
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没有了赵宇航,我还有爱我的父母,有自己的工作,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路还很长。
我会走得很好。
挂了电话,我拐进路边的水果店,挑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
付钱的时候,我看到店门口的招聘启事。
【诚聘店员一名,要求:吃苦耐劳,热情开朗。】
我笑了笑,抱着西瓜走出了水果店。
就在我准备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A6,从我面前缓缓驶过。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是赵宇航。
副驾驶上,坐着笑靥如花的钱乐瑶。
他们也看到了我。
钱乐瑶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和挑衅。
赵宇航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然后,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后,我转过身,抱着我的大西瓜,头也不回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很快就远去了。
我知道,那个曾经占据我整个青春的男人,和我那段狼狈不堪的过去,终于,被我彻底甩在了身后。
而我的前方,是晚饭的香气,和家人的等待。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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