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那张褪色的饭卡
陈毅把那张旧饭卡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来。
卡已经微微泛黄，边角磨损得有些起毛。
上面贴着一张洗得发白的大头贴，一个梳着马尾的女孩，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林舒然。
十年了，这张卡他一直带在身上。
就像一个护身符。
也像一道永远刻在心口的烙印。
时间回到十年前，江城一中，高二（三）班。
陈毅是班里最沉默的那个男生。
他从乡下考上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一双鞋子的边胶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笨拙地缠了几圈。
他的午饭，永远是一个馒头，或者两个。
有时候家里寄来的咸菜吃完了，就是白馒头就着学校免费的开水。
他吃饭总是找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一个难堪的任务。
他很瘦，个子却蹿得很高，像一根孤零零的豆芽菜，风一吹就要倒。
青春期的男生饭量大得惊人，一个馒头根本填不饱正在拔节生长的身体。
下午的第三节课，饥饿感就像一只小爪子，准时开始挠他的胃。
他只能一遍遍地喝水，用冰凉的液体去欺骗自己的身体。
林舒然就坐在他的斜前方。
她不一样。
她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女孩。
皮肤很白，头发总是梳理得很整齐，马尾辫上系着不同颜色的蝴蝶结。
她用的笔袋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文具总是香香的。
她的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江城一中家长车队里的顶配。
林舒然有很多朋友，课间的时候，总有一群女生围着她叽叽喳喳。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总是带着笑。
陈毅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像阴沟里的苔藓，而她，是温室里被精心呵护的茉莉。
他从不敢看她，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干净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天下午，又是熟悉的饥饿感。
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有机分子式，陈毅的脑子里却全是白花花的馒头。
他饿得有点头晕，手心冒着虚汗。
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出教室，跑到水房，拧开水龙头，把头埋下去猛喝。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一个身影出现在镜子里，是林舒然。
她手里拿着一张饭卡，卡上贴着她的笑脸。
陈毅心里一慌，下意识地转过身，低下头，像一只被发现了踪迹的刺猬。
“陈毅。”她轻轻地喊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你的饭卡掉了。”她说。
陈毅愣住了，他根本没有饭卡。
他的生活费，每周由母亲掐着点算好，用一个旧信封装着给他，只够买最便宜的馒头。
他窘迫地抬起头，想说“你认错了”。
可一对上她的眼睛，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者鄙夷。
那是一种纯粹的、善意的澄澈。
她把饭卡塞到他手里，不等他反应，就小声说：“我刚又充了钱，里面还有好多，你先用着吧。”
说完，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跑了。
陈毅摊开手心，那张带着她体温的饭卡，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追了出去，在走廊上喊她：“林舒然！”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颊有点红。
“这不是我的。”他把卡递过去。
她却摇摇头，没有接。
“我办了两张，这张是备用的，一直没用。”她编了一个很笨拙的谎。
“我……我不能要。”陈毅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就当帮我个忙，不然我妈又说我乱花钱了。”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央求。
“里面的钱快过期了，不用就浪费了。”
陈毅看着她，看着她真诚又有点紧张的眼神，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那天中午，陈毅平生第一次走进了学校食堂的打菜窗口。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
刷卡的时候，“滴”的一声，屏幕上显示余额：500.00元。
陈毅的手抖了一下。
五百块，那是他将近两个月的生活费。
他端着餐盘，回到那个熟悉的角落。
米饭是热的，菜是香的。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瞬间涌遍了全身。
他的眼睛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窘境的。
他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知道，这是他整个高中生涯里，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从那天起，他的午餐和晚餐，都靠着这张饭卡解决。
他依旧坐在角落里，但吃饭的时候，背脊挺直了一些。
他不敢用得太多，每天都精打细算，只点两个最便宜的素菜。
他想，等卡里的钱用完了，就还给她。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卡里的钱好像根本没少。
他去查询机上查了一下，余额变成了：480.20元。
他心里一惊。
他算过，自己一个月至少花了七八十块。
唯一的解释是，她又悄悄地充了钱。
他找到她，想把卡还给她。
她还是那套说辞：“哎呀，我妈给的生活费太多了，花不完，你就帮我花点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陈毅看着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年，这份不事声张的善良，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它没有刺伤他，反而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没有再坚持还卡。
他只是把这份恩情，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他开始更加拼命地学*。
晚自*后，他会主动留下来打扫教室，把她座位周围的地拖得干干净净。
她的数学不好，他会把自己整理的错题集，悄悄放在她的桌洞里。
上面用不同颜ed的笔，标注了各种解题思路和易错点。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谁也不说破。
他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偿还着她的人情。
她也心照不宣地接受着。
有一次模拟考，陈毅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三。
班主任在班会上大力表扬他。
他上台领奖状的时候，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他下意识地看过去，正好对上林舒然的视线。
她坐在座位上，对他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那一刻，陈毅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
这张饭卡，他一直用了两年。
直到高三毕业。
第二章 夏天的风和蝉鸣
高三的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钟。
每一天都在试卷、*题和无休止的考试中飞速旋转。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焦虑的味道。
陈毅和林舒然的交流，变得更少了。
但那张饭卡，依旧是他们之间无声的纽带。
每隔一段时间，陈毅去刷卡时，总会发现余额又被悄悄补满了。
他不再去问，只是把这份感激压在心底，化作更强大的学*动力。
他的成绩稳步上升，牢牢占据了年级前三的位置。
而林舒然的成绩，却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
她偏科严重，文科极好，数理化却一塌糊涂。
尤其是数学，常常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她的父亲林建国对此很焦虑，给她请了昂贵的家教，但效果甚微。
有一次晚自*，数学老师发下一张难度极大的卷子。
下课的时候，班里一片哀嚎。
陈毅只用了半节课就做完了，正在检查。
他用余光瞥见斜前方的林舒然，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愁眉不展。
她咬着笔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像一只迷路的小鹿。
陈毅的心，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很久。
终于，他撕下一张草稿纸，把那道题的详细解题步骤写了下来。
他画了辅助线，标注了每一个关键的转化思路，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解释了其中的原理。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
等到晚自*结束，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他才装作收拾东西的样子，走到她座位旁边，趁她不注意，迅速把纸条塞进了她的笔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得像打鼓。
他飞快地抓起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第二天早上，陈毅到教室的时候，林舒然已经在了。
她正在埋头看书。
陈毅从她身边走过，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刚坐下，就发现自己的桌洞里，多了一瓶热牛奶和一个三明治。
牛奶还是温的。
他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林舒然。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飞快地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耳朵尖却红了。
陈毅的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糖。
原来，她什么都懂。
从那以后，他的桌洞里，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一份早餐。
有时候是牛奶面包，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热乎乎的肉包子。
而她的笔袋里，也总能“意外”地发现一些数学难题的解题思路。
这成了他们之间又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那个全校闻名的高冷学霸，会为一个女生的数学题绞尽脑汁。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家境优渥的甜美校花，会每天清晨悄悄为一个男生准备早餐。
夏天的风，吹过窗外的香樟树，送来一阵阵蝉鸣。
空气中浮动着暧昧而青涩的气息。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林舒然的数学，第一次考到了120分。
她拿着卷子，跑到陈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陈毅，谢谢你！”她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开心，这么毫无保留。
陈毅看着她的笑脸，有些失神。
他觉得，这比他自己考了满分还要高兴。
“是你自己聪明。”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她却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你讲得好。”
“等高考完了，我请你吃大餐，我们学校食堂的饭，你肯定吃腻了吧？”
陈毅的心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好。”
那个“好”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他的心里，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他开始幻想高考后的那个夏天。
或许，他可以鼓起勇气，告诉她，那张饭卡，不仅仅是填饱了他的肚子，更是照亮了他整个灰暗的青春。
或许，他可以问她，他们可不可以，去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然而，高考的成绩，像一把无情的剪刀，剪断了他们之间那根脆弱的线。
陈毅发挥出色，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顶尖学府，全额奖学金。
而林舒然，虽然数学有了进步，但总分还是差了一点，最后去了南方的一所普通一本。
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广州。
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班里开了散伙饭。
ktv的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嘈杂。
大家都喝了点酒，哭着笑着，互相拥抱，说着“前程似锦”和“友谊长存”。
陈毅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
他一直在找林舒然的身影。
终于，他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她。
她也喝了酒，脸颊酡红，正靠着墙，安安静靜地看着窗外。
陈毅放下酒杯，走了过去。
“要去北京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飘忽。
“嗯。”陈毅应了一声。
“真好，恭喜你。”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陈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饭卡，递给她。
“这个，还给你。”
两年了，这张卡终于要物归原主了。
林舒然看着那张已经磨损的卡片，没有接。
“送给你吧，留个纪念。”她说。
“不行，这太贵重了。”陈v毅坚持着。
“一张饭卡而已。”她低下头，轻轻踢着脚下的地毯，“以后，要好好吃饭。”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陈毅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林舒然，”他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不堪的岁月里，维护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纯粹的善良。
谢谢你，成为我青春里，唯一的一束光。
这些话，他都在心里说了千百遍，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这三个字。
林舒然好像听懂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她摇摇头，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是我该谢谢你。”
“陈毅，你是我见过，最努力，最厉害的男生。”
ktv的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首伤感的毕业歌曲。
“我们就到这里，各自奔流。”
歌词唱着。
他们站在走廊的两端，中间隔着忽明忽暗的光影，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第三章 各自奔流的人生
去北京的那天，是陈毅一个人走的。
他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张林舒然没有收回的饭卡。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载着他，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
大学生活，比他想象中更精彩，也更残酷。
身边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天之骄子，每个人都聪明，都努力。
陈毅不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学霸。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比别人更拼命。
他申请了国家助学金，课余时间去做家教，去食堂打工，去发传单。
他像一台永动机，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他很少和林舒然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太灰暗，太拿不出手。
而她，应该在南方的阳光下，过着无忧无虑的公主生活。
偶尔，他会在深夜里，点开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里，是军训的合影，是和新同学去逛街的照片，是学校盛开的紫荆花。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甜。
陈毅会默默地看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去图书馆啃那些厚厚的专业书。
大二那年，他用自己攒下的第一笔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
他开始自学编程。
那些枯燥的代码，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个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他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废寝忘食。
而他和林舒然的联系，也只剩下逢年过节时，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
后来，连这句简单的问候，也渐渐消失了。
他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渐行渐远的直线，奔向了各自完全不同的人生。
十年，弹指一挥间。
这十年里，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互联网浪潮席卷了一切。
陈毅抓住了这个风口。
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程序员，做到了项目经理，再到技术总监。
毕业后，他加入了一家初创的互联网公司。
跟着公司一起经历了最艰难的时期，也分享了公司上市后的巨大红利。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开胶球鞋的穷小子了。
他在北京买了房，买了车，成了别人口中年轻有为的“陈总”。
他穿上了昂贵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名表。
他出入高档的写字楼，和各种各样的人谈笑风生。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会失眠。
他会拿出钱包里那张泛黄的饭卡，看着上面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想过找她。
可是，他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找她呢？
说一句“嗨，好久不见”？
还是说“我现在有钱了，我来报答你了”？
他觉得，无论哪一种，都是对她当年那份纯粹善良的亵渎。
直到去年同学聚会。
他因为一个重要的项目，没能回去。
但班级群里，却炸开了锅。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装修简陋的临街小面馆。
一个穿着廉价T恤的女孩，正系着围裙，给客人端面。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带着疲惫，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是林舒然。
群里有人说：“这不是我们当年的班花吗？怎么混成这样了？”
“听说她爸前几年做生意赔光了，房子车子都抵押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ax西啊。”
“她好像还没结婚吧？现在这样，谁敢要啊。”
那些议论，像一根根针，扎在陈毅的心上。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立刻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江城的机票。
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去看看她。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如果十年前，是她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给了他一束光。
那么十年后，该轮到他，为她撑起一片天了。
第四章 人海里的重逢
江城还是老样子。
只是高楼更多了，街道更宽了。
陈毅按照同学群里透露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林记老面馆”。
面馆开在一条老旧的背街小巷里，门脸很小，招牌也有些陈旧。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
陈毅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林舒然。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系着一条沾着油渍的围裙。
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
她的手，不再是当年那双弹钢琴的、白皙纤细的手。
变得有些粗糙，指甲也剪得很短。
她正低着头，熟练地给一碗面条加上臊子和葱花，然后端给客人。
“您的牛肉面，慢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陈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林舒然，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窗边安靜看书的女孩。
是那个在阳光下，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孩。
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浑身都散发着茉莉花香的女孩。
而不是眼前这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油烟熏染了眉眼的女人。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店里的人渐渐少了，他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老板，来碗牛肉面。”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靜。
林舒然正在收拾桌子，听到声音，头也没抬地说：“好嘞，稍等。”
她擦完桌子，走到煮面的锅台前，才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到了陈毅。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手里的抹布，“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慌乱和窘迫。
她下意识地想用围裙擦擦手，又觉得不妥，只能把手背在身后。
“陈……陈毅？”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是我。”陈毅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路过，有点饿了。”陈毅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面馆。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墙壁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男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沉默地择着菜。
是林建国。
当年的林总，那个开着奥迪A6，意气风发的男人。
如今，却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眼神浑浊，满身暮气。
林舒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她走过去，低声对父亲说了句什么。
林建国抬起头，看了陈毅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警惕。
然后，他站起身，默默地走进了后面的厨房。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你……你等一下，面马上就好。”林舒然低下头，转身去下面。
陈毅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忙碌着。
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上面铺着大块的牛肉和翠绿的葱花。
“尝尝吧，我爸亲手调的卤水。”林舒然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静。
陈毅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肉面。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他一边吃，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
“挺好的。”林舒然低着头，擦着身边一张干净的桌子，声音很轻。
“听说你在北京，发展得很好。”
“还行。”
对话，就此中断。
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云泥之别的境遇。
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陈毅很快吃完了一碗面。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桌子上。
“不用找了。”
林舒然却拦住了他。
“一碗面，十二块。”她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仔细地数了八十八块，递给他。
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泡在水里，有些浮肿发白。
陈毅看着她递过来的钱，没有接。
“林舒然，”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来可怜你的。”
林舒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
那么骄傲。
那么努力地，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陈毅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回了那张一百块，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
“面很好吃。”他说。
“谢谢。”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毅转身，走出了面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店面，和店里那个倔强的身影。
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不能像十年前那样，再一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第五章 为尊严续费
陈毅没有回北京。
他在江城租了一套公寓，就在林舒然家那条小巷的附近。
他没有再去面馆。
他知道，直接的、居高临下的帮助，只会刺伤她的自尊。
他需要一个更迂回，更体面的方式。
他花了两天时间，做了一份详细的市场调查和商业计划书。
第三天，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休闲装，再次走进了那家面馆。
这一次，他没有点餐，而是直接走到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林建国面前。
“林叔叔，您好。”他恭敬地喊了一声。
林建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叫陈毅，是舒然的高中同学。”陈毅自我介绍道。
“同学？”林建國冷笑一声，“来看我们家笑话的？”
生意失败后，他看透了人情冷暖。
所谓的亲戚朋友，躲得比谁都快。
一个十年没见的同学，突然出现，能安什么好心？
“叔叔，您误会了。”陈毅不卑不亢，“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一笔生意。”
“生意？”林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一个糟老头子，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什么生意好谈的？”
“您调的卤水，味道非常好。”陈毅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开门见山地说。
“我是一个做互联网的，现在网上流行做私房美食。我觉得，您的卤味，完全可以做成一个品牌，在网上销售。”
他把手里的计划书递了过去。
“这是我做的一个初步方案，您可以先看看。”
林建国狐疑地接过那几张纸。
他已经很多年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了。
但当他看到上面详细的成本分析、市场定位、营销策略、物流方案时，他还是愣住了。
这不像是一个玩笑。
这是一个非常专业，非常可行的商业计划。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建国抬起头，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疑惑却更深了。
“因为舒然。”陈毅说得很坦诚。
“十年前，我家里很穷，连饭都吃不起。是舒然，用她的饭卡，接济了我两年。”
“那两年，她不仅仅是让我吃饱了饭，更重要的是，她维护了一个穷学生最脆弱的自尊。”
“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年。”
“现在，我有一点能力了。我不想用钱来报答她，因为那是对她的侮辱。”
“我想用我的专业，和您的手艺合作。我们一起，把这个品牌做起来。”
“这不叫帮助，这叫合作。我出技术和渠道，您出产品。我们利润分成。”
陈毅看着林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真诚。
林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挺拔，沉稳，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蔑和施舍。
他想起了十年前，女儿偶尔会提起班里那个成绩很好但很内向的男生。
原来，就是他。
厨房外的林舒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她靠着门框，眼眶通红，死死地咬着嘴唇。
她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原来，他为了维护她的尊尊，想了这么多。
“爸，”她走过去，声音哽咽，“我们……试试吧。”
林建国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陈毅。
他紧绷了多年的神经，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合作就这么开始了。
陈毅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
他请来专业的设计师，为“林记卤味”设计了全新的品牌logo和包装。
他搭建了线上销售的小程序和网店。
他利用大数据，精准地投放广告。
林建国仿佛也找回了当年创业时的激情。
他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反复调试卤水的配方，力求做到最好。
林舒然负责打包、发货和客服。
一开始，订单很少。
陈毅也不着急，他每天都来店里，和林建ed一起研究产品，或者帮林舒然打包快递。
他会很自然地买来新鲜的水果，说“大家一起补充维生素”。
他会看到店里的灯泡坏了，就自己踩着凳子换好。
他会注意到林舒然的手因为打包被胶带磨破了，就默默地买来护手霜，放在她桌上。
他做的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恰到好处。
他从不提钱，也从不提当年的事。
他只是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参与到他们的生活中。
慢慢地，林舒然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和防备。
她会对他笑了。
会和他聊起店里的趣事。
会在他忙到很晚的时候，给他下一碗热腾騰的面。
林建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糟老头子，他会和陈毅讨论网上的订单，会兴致勃勃地研究新的卤味品种。
“林记卤味”的口碑，在网上慢慢发酵。
订单从一天几单，到几十单，再到几百单。
小小的面馆，已经不够用了。
陈毅用自己的名义，在郊区租下了一个更大的食品加工厂房。
他帮林建国办理了所有的证照，招聘了工人。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半年后，“林记卤味”成了江城小有名气的网红品牌。
第一个月的利润结算下来，林舒然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那个数字，哭了。
她拿着手机，跑到正在厂房里指导工人的陈毅面前。
“陈毅，谢谢你。”她哭得像个孩子。
陈毅看着她，伸手，轻轻地帮她擦掉眼泪。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两个人都愣住了。
“傻瓜，”他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是合伙人。”
“是你爸的手艺好，是你自己努力。”
林舒然看着他，泪眼婆娑地笑了。
她知道，他不仅仅是帮她家还清了债务，赚到了钱。
更重要的是，他帮她的父亲，找回了失去的尊严。
他也帮她，找回了那个曾经爱笑的自己。
第六章 我带卡来娶你
“林记卤味”的生意越来越好。
林建国彻底走出了失败的阴影，每天都精神矍铄地在工厂里忙碌着。
林舒然也辞掉了面馆的工作，专心负责公司的运营。
她学得很快，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
她剪掉了随意扎起的长发，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
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自信从容的笑容。
只是，她和陈毅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
他们是最好的合伙人，最默契的朋友。
却谁也没有再往前迈出那一步。
陈毅依旧住在那个租来的公寓里，每天开车来工厂。
他看着林舒然一点点变回他记忆中那个闪闪发光的样子，甚至比那时候更加耀眼。
他为她高兴，心里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他害怕，当她重新拥有一切之后，他这个“合伙人”，是不是就该功成身退了。
这天，是江城一中百年校庆。
班级群里，组织大家回母校看看。
林舒然问陈毅：“你去吗？”
陈毅看着她，点了点头：“去。”
校庆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教学楼墙壁上的爬山虎，比以前更茂盛了。
操场边的香樟树，也长得更高了。
他们见到了很多老同学。
大家看到如今的林舒然和陈毅站在一起，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有人开玩笑说：“陈总，当年你和我们班花，是不是就有情况啊？”
陈毅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舒然的脸，却红了。
逛完成校，大家提议去当年常去的那家ktv。
还是那个包厢。
还是那些人。
只是，大家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了。
有人在唱着怀旧的老歌，有人在聊着各自的家庭和事业。
陈毅没有参与。
他悄悄地拉着林舒然，走出了嘈杂的包厢。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他开着车，载着她，回到了学校。
晚上的校园，很安靜。
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他带着她，走到了学校食堂。
食堂早就关门了。
两个人站在紧锁的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桌椅。
“还记得这里吗？”陈毅轻声问。
“记得。”林舒然点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
这里，有她整个青春里，最心酸也最甜蜜的秘密。
“那时候，我总在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陈毅看着她的侧脸，缓缓地说。
林舒然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靜地听着。
“我当时觉得，你可能只是同情我。”
“后来我发现不是，因为你的眼睛里，从来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怜悯。”
“你的善良，是那么的小心翼翼，那么的恰到好处。”
“它没有刺伤我，反而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整个灰暗的青春。”
陈毅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从钱包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张已经泛黄的饭卡。
卡上，那个梳着马尾的女孩，笑容依旧灿烂。
“这张卡，我带了十年。”
他把卡递到她面前。
“毕业那天，我还给你，你没要。”
“你说，让我留个纪念，让我以后好好吃饭。”
“林舒然，我做到了。”
“我现在，吃得很好，过得也很好。”
林舒然看着那张卡，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陈毅伸出手，温柔地帮她拭去泪水。
他的目光，深情而专注。
“十年前，这张饭卡，喂饱了我的肚子。”
“但你的善良，喂饱了我整个青春的尊严。”
“它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比金钱和地位更重要的东西。”
“它成了我后来所有努力的动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舒然，现在，我想用我的一辈子，为你的人生‘续费’。”
“我没有钻戒，只有这张卡。”
“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张饭卡，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路灯的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舒然捂着嘴，泣不成声。
她等这句话，也等了十年。
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她以为，他们之间，永远都只能是朋友和合伙人。
她用力地点着头，一边哭一边笑。
“我愿意。”
“陈毅，我愿意。”
她接过那张饭卡，紧紧地攥在手心。
仿佛攥住了她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陈毅站起身，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十年的兜兜转转。
十年的各自奔流。
幸好，我回头的时候，你还在。
幸好，你的善良，终究等来了回报。
也幸好，我的努力，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第七章 人间烟火，最是寻常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奢华的场地，没有成群的豪车。
只是请了双方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在一家环境雅致的餐厅里，吃了顿饭。
林建国喝了很多酒。
他拉着陈毅的手，老泪纵横。
“阿毅，我这辈子，做生意有赚有赔，看人有对有错。”
“但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个好女儿。”
“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了。”
“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陈毅郑重地点点头。
“爸，您放心。”
他改了口。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合不拢嘴。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陈毅没有回北京。
他把北京的公司交给了副手打理，自己留在了江城。
他和林舒然一起，经营着“林记卤味”。
公司越做越大，从一个线上品牌，开到了线下实体店。
他们买了新的房子，不是别墅，只是一个能看到江景的普通大平层。
家里装修得很温暖，陽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
林舒然喜欢做饭。
每天下班，她都会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陈毅就给她打下手，洗菜，切菜。
厨房里，总是飘着食物的香气，和他们低低的说笑声。
这天晚上，林舒然做了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都是陈毅爱吃的。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饭。
窗外，是江城的万家灯火。
“老公，尝尝这个排骨，我今天试了个新做法。”林舒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毅碗里。
陈毅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吃，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林舒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穿着最简单的居家服，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他正低着头，认真地吃着饭，侧脸的轮廓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他。
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沉默地啃着馒头的少年。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冷着脸，却会悄悄把数学笔记塞进她笔袋里的少年。
她也想起自己。
那个不谙世事，凭着一股傻气去帮助别人的少女。
那个在家庭变故后，独自扛起一切，假装坚强的女人。
十年光阴，仿佛一场漫长的电影。
他们都在这场电影里，扮演了不同的角色，经历了不同的起伏。
幸好，电影的结局，是圆满的。
“在想什么？”陈毅抬起头，看到她有些出神。
“没什么。”林舒然摇摇头，笑了。
“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是啊，真好。
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看人脸色。
身边有爱的人，家里有溫暖的灯火。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这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此。
陈毅放下筷子，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桌上热气腾騰的饭菜。
胃里是暖的，心里是满的。
他想，他这一生，所有的颠沛流离和奋力拼搏，为的，不过就是此刻的安宁。
林舒然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厨房的锅里还温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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