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攥着皱巴巴的高中录取通知书,站在自家土坯房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男人的笑声。那笑声很粗,带着烟味,穿过门缝钻出来,刺得我耳膜发疼。
今天是中考成绩出来的第三天,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里,邮递员敲了三次门都没人应,最后塞给了隔壁王奶奶。我放学回来从王奶奶手里接过信封,红色的封皮印着烫金的校名,摸起来又硬又挺,像我心里那点快要冒尖的希望。我盘算着晚上跟爸妈说,就算家里没钱,我可以申请助学金,实在不行就去县城打工赚学费,总能把高中念下来。
推开门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屋里坐着三个男人,我爸蹲在炕沿上抽着烟,我妈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对面的两个男人我不认识,一个中年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另一个看着年纪大些,头发都白了一半,正用打量牲口的眼神看着我。

“回来了。” 我爸把烟蒂摁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我妈过来拽了拽我的胳膊,把我拉到那个白发男人面前,“快叫张叔。”
我没动,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攥得更紧,纸边硌得手心发疼。“爸,妈,我有事儿跟你们说,我考上县一中了。”
没人接我的话。那个叫张叔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小姑娘长得真俊,看着就机灵。”
中年男人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放在炕桌上,“卢哥,钱都在这儿了,二十万现金,剩下六万等办完事再给你。”
二十万?我脑子 “嗡” 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我看着那个塑料袋,透明的塑料皮里裹着一沓沓红色的钞票,堆在一起像座小山。
我妈赶紧把塑料袋往我爸那边推了推,脸上堆着笑,“张哥,你这也太客气了。”
“客气啥,” 张叔拍了拍身边中年男人的肩膀,“这是我儿子,叫建军,今年三十八,人老实,力气大,以后肯定能对丫头好。”
我终于反应过来,后退一步,摇着头说:“我不嫁。”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我爸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通红,“你说啥?这门亲事我和你妈已经答应了,由不得你。”
“我才十六,我要去读高中。” 我把录取通知书举起来,红封皮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显眼。
我妈过来抢我的通知书,我死死攥着不放。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读什么高中?女孩子家读再多书有啥用,不如早点嫁个好人家,还能给家里换点钱。”
“这不是嫁,这是卖!” 我吼了出来,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张叔咳嗽了一声,“丫头,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建军条件不差,家里盖了两层小楼,还承包了十亩果园,你嫁过去不受罪。再说,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也该报答他们了。”
“我不稀罕你们家的小楼和果园,我要读书。” 我后退到门口,想往外跑,却被我爸一把拽住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今天这事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爸把我往屋里拽,“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家待着,等着办婚事。”
他们把我锁在了西厢房里。房间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张旧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我趴在门上喊,喊我爸妈,喊他们放我出去,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眼泪把纸都打湿了,红色的封皮晕开一片,像流血的伤口。
接下来的几天,我绝食抗议。我妈每天送饭过来,把碗放在门口,说:“你要是饿死了,谁来给你弟攒彩礼钱。”
我弟比我小五岁,还在读小学。我一直知道爸妈偏心,家里有好吃的先给弟弟,衣服也是弟弟穿新的,我穿旧的。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能为了钱,把我卖掉。
第四天,我实在饿得受不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我妈在门外说:“这才对嘛,女孩子家,早晚都要嫁人,嫁给谁不是嫁。张家人说了,等你满十八就领证,现在先办酒席,让村里人都知道。”
我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粥。我知道绝食没用,我得想办法逃跑。
西厢房的窗户对着后院,窗户上装着铁栏杆,不过年久失修,有一根栏杆已经松动了。我趁着没人的时候,用石头砸了半天,终于把栏杆砸断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暗,村里静悄悄的。我从窗户爬出去,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攥着那张被打湿又晾干的录取通知书。我朝着县城的方向跑,土路坑坑洼洼,硌得我脚生疼,可我不敢停。我知道爸妈发现我逃跑后,肯定会到处找我。
跑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路灯。我又冷又饿,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我想起县一中的地址,凭着记忆找过去。学校还没开学,大门紧闭着。我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心里又酸又涩。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校服,胸前别着校徽,应该是学校的老师。
“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她听完后,叹了口气,把我带进了学校的值班室,给我找了件厚衣服,又泡了碗面。“你先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她给县妇联打了电话。没过多久,妇联的工作人员就来了。她们问了我一些情况,做了记录,说:“买卖婚姻是违法的,你爸妈的行为已经侵犯了你的合法权益。我们会帮你协调,让你继续读书。”
当天下午,我爸妈就找来了。我爸看到我,上来就要打我,被妇联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我妈坐在地上哭,说:“我养了她十六年,她就这样报答我?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穷,她弟还要上学,以后还要娶媳妇,没有钱怎么行。”
妇联的工作人员跟我爸妈讲法律,说逼迫未成年人结婚是违法的,还要给他们发《家庭教育令》。我爸根本听不进去,“什么法不法的,我养的女儿,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
张家人也来了,那个叫建军的男人站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张叔叉着腰,“我们钱都给了,这婚必须结。不然你们就得退钱,还要赔偿我们的损失。”
妇联的工作人员说:“这钱是你们买卖婚姻的赃款,必须退还。而且你们和未成年人订婚,本身就违背公序良俗,不受法律保护。”
双方吵了很久,最后我爸撂下狠话:“想让她读书可以,我们一分钱都不会给她。她要是敢留在县城,以后就别认我们这个爸妈。”
我看着我爸决绝的背影,心里像被冰锥扎着。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可我不想放弃读书的机会。
妇联的工作人员帮我联系了学校,学校同意给我减免学费,还安排了宿舍。我就这样留在了县城,开始了高中生活。
我拼命地学*,每天都是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我知道只有好好学*,考上大学,才能彻底摆脱过去的生活。可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我爸妈从来没来看过我,也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有时候放假,我看着同学们都回家了,心里空荡荡的。
高一下学期,我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姐,爸妈病了,躺在床上没人照顾。张家人天天来家里要钱,说要是不退钱,就去法院告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们怎么样了?严重吗?”
“爸摔断了腿,妈高血压犯了,都在医院躺着。” 弟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姐,你回来看看吧,家里实在顶不住了。”
我犹豫了。我恨爸妈把我卖掉,可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我跟老师请假,回了村里。
村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议论纷纷。我走到医院,看到我爸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我妈坐在旁边,头发白了很多。
看到我,我妈眼泪掉了下来,“丫头,妈对不起你。”
我爸别过脸,没说话。
张叔也在病房里,看到我,说:“丫头,你回来了就好。你爸妈现在这样,也没钱退给我们。不如你就跟建军结婚吧,这样大家都好过。”
我看着病床上的爸妈,又看着旁边低着头的建军,心里乱成一团。妇联的工作人员说过,我可以起诉爸妈,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可如果我这么做了,爸妈肯定会被判刑,弟弟也会没人照顾。
“我可以帮你们退钱。”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现在打工赚了一点钱,不够的部分,我以后慢慢还。但我不会结婚,我要把高中读完,考上大学。”
我妈哭着说:“丫头,你哪儿来的钱?你一个学生,怎么赚钱。”
“我周末去餐厅洗碗,寒暑假去工厂打工,攒了几千块。” 我说,“剩下的钱,我会跟学校申请助学贷款,等我大学毕业工作了,再慢慢还张叔。”
张叔皱着眉,“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可以给你写欠条,按手印。” 我说,“我说到做到。”
就这样,我给张叔写了欠条,把自己攒的钱先给了他。我留在村里照顾了爸妈几天,然后就回了学校。
从那以后,我更拼命地学*,也更努力地打工。我白天上课,晚上去餐厅洗碗,周末还要去发传单。有时候累得站都站不住,可一想到自己的承诺,就又有了力气。
高二那年,我弟考上了县里的初中,也来县城读书了。我租了一间小房子,姐弟俩住在一起。我每天给弟弟做饭,辅导他功课,就像小时候他依赖我那样。
我爸妈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他们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和弟弟的情况,却从来没提过当初逼婚的事。我知道他们心里有愧,我也试着慢慢原谅他们,可心里的那道疤,却始终消不掉。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哭了。我终于做到了,我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出了那个小山村。
弟弟看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笑着说:“姐,你真厉害。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考上好大学。”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只要你努力,一定可以。”
开学前,我回了一趟村里。我爸妈杀了鸡,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我爸说:“丫头,以前是爸妈不对,让你受委屈了。你上大学的钱,爸妈给你凑了一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钱。我看着那些钱,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这钱来得不容易,可能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也可能是跟亲戚借的。
“爸,不用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学费不用愁。而且我暑假打工赚了一些钱,够生活费了。”
“你拿着吧。” 我妈说,“这是爸妈的一点心意。以后你在外面上学,要照顾好自己。”
我没再推辞,把钱收下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他们的愧疚和弥补。
离开村里的那天,我爸妈和弟弟送我到村口。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到我爸妈站在原地,挥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弟弟也大声喊着:“姐,你要常回来看看。”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村庄,心里百感交集。我恨过他们,怨过他们,可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还是割舍不断。
到了省城,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更精彩。我参加了学校的社团,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依然一边学*一边打工,还拿到了奖学金。我把大部分钱都寄回了家,给爸妈看病,给弟弟交学费。
大三那年,张叔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丫头,你寄来的钱够了,欠条我给你寄回去。你是个好孩子,当初是我不对,不该逼你结婚。”
我笑着说:“张叔,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轻松了很多。压在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大学毕业那年,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我把弟弟接到了省城,让他在这里读高中。我爸妈也来了,我给他们租了一间房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有一天,我妈跟我说:“丫头,当初要不是为了给你弟攒彩礼钱,爸妈也不会做出那种事。你别怪我们。”
我看着我妈满头的白发,说:“妈,我不怪你们了。都过去了。”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遗憾的。十六岁那年,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我却经历了被亲人出卖的痛苦。那段记忆,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
去年春节,我们一家人回村里过年。村里的人都说我有出息,说我爸妈好福气。我看着围在身边的亲人,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逃跑,没有坚持读书,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早就嫁给了建军,在那个小山村生儿育女,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也许我会像村里的其他女人一样,早早地被生活磨去棱角,变得麻木而平庸。
可我也常常想,如果当初我选择起诉爸妈,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现在我们一家人还能像这样和睦相处吗?我弟会不会因为爸妈坐牢,而变得自卑、敏感?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原谅爸妈,是对自己的背叛。他们当初那样对我,我本该恨他们一辈子。可看着他们日渐苍老的容颜,看着弟弟健康成长,我又觉得,原谅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前几天,我遇到了高中时帮我的那位老师。她问我:“现在回想起来,你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我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如果当初我没有原谅他们,我可能会活得更轻松,不用背负这么多的亲情债。可如果我没有原谅他们,我也不会有现在的家庭。”
老师叹了口气,说:“人生没有如果。你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的我,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当初我选择原谅,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常常在深夜里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想起那张被打湿的录取通知书,想起逃跑时脚下的水泡,想起医院里爸妈憔悴的面容。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
也许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无奈和选择。我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改变我们的人生轨迹。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勇敢地面对自己的选择,无论对错,都要坚定地走下去。
现在,我弟也考上了大学。他跟我说:“姐,以后我要像你一样,做一个坚强、独立的人。”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我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影响了弟弟的人生。
只是偶尔,当我看到十六岁的女孩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地去上学时,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个本该坐在高中教室里的我,却差点因为 26 万,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我不知道,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会不会选择原谅。
也许会,也许不会。
可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我们只能在往前走的路上,不断地和过去和解,不断地原谅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也不断地原谅那个曾经懦弱、无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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