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铁锈

那年冬天,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退伍的日子到了。
营区里那棵巨大的白杨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杈直愣愣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我和战友们最后一次擦拭手里的钢枪。
冰冷的枪身,我摸了五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道划痕的位置。
枪油的味道,混着离别的伤感,在空气里闷着,让人喘不过气。
我是李伟。
入伍五年,战友们私下里都喊我“兵王”。
这个称呼不是自封的,是靠着一个个第一拼出来的。
五公里越野,我永远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
实弹射击,我的成绩永远贴在光荣榜的最顶上。
大比武,我替营里拿回来的奖状,能贴满一整面墙。
所有人都觉得,我退伍档案里,别的不用看,光是“个人三等功”那几个字,就足够金光闪闪了。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甚至在心里盘算过,等拿到了那份写着“表现优秀”的档案,回家怎么跟爸妈交代。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有出息。
这份档案,就是我给他挣的最大的面子。
那天下午,全营的退伍老兵都集合在礼堂里。
气氛很压抑。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一些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角落里悄悄传出来。
营长陈建军,站在主席台上。
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四十来岁,肩膀很宽,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扎在岩石里的松树。
他的眼神很锐利,平时被他看一眼,新兵蛋子能哆嗦半天。
我对他,是打心底里敬佩的。
他是全团有名的“拼命三郎”,军事素质过硬,带兵也狠。
我刚入伍那会儿,就是他亲手把我从一个啥也不懂的农村娃,训成了后来的“兵王”。
我觉得,他是最懂我的那个人。
他知道我为了那些荣誉付出了多少汗水,流了多少血。
他开始念退伍评语和鉴定。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念到。
“张涛,表现优秀,军事素质过强,作风优良……”
张涛是我最好的兄弟,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他咧着嘴,走到台前,从营长手里接过档案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圈红了。
我替他高兴。
下一个。
再下一个。
大部分都是“表现优秀”或者“表现良好”。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激动。
我在想,营长会用什么词来形容我呢?
“军事标兵”?
“训练尖子”?
还是干脆就一个“无可挑剔”?
“李伟。”
陈建军念到了我的名字。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整个礼堂都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我李伟是谁。
大家都想听听,营长会给我这个“兵王”一个什么样的评价。
我挺直胸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陈建军也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兵。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李伟,在役期间……”
他顿了一下。
我的呼吸也停了。
“……表现一般。”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炸了。
一片空白。
什么?
表现一般?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看见旁边的战友,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张涛更是张着嘴,忘了合上。
整个礼堂死一样地寂静。
只有陈建军的声音在继续。
“……军事素质尚可,思想觉悟有待提高,望回归社会后,继续努力。”
尚可?
有待提高?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一股火,从脚底板“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脸烧得滚烫。
不是羞愧,是愤怒。
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愤怒和屈辱。
“李伟,上来领你的档案。”
陈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礼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有不解。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自以为是的,天大的小丑。
我走到陈建军面前。
他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
我没有立刻去接。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愧疚,一丝不忍,或者哪怕一丝解释。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
好像他刚刚宣读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敬佩和尊重,瞬间崩塌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一把夺过那个档案袋。
力气用得很大,指甲在牛皮纸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响声。
我没有敬礼。
我甚至没有说一句“谢谢营长”。
我转身就走。
把那个笔挺的、曾经让我无比骄傲的背影,留给了他,留给了整个礼堂。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在我的背后。
像一根芒刺。
回到宿舍,我把那个档案袋狠狠地摔在床上。
张涛跟了进来,关上门。
“伟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搞错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没说话,一拳砸在墙上。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
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比这疼一万倍。
“搞错了?他亲口念的,怎么会搞错!”
我红着眼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陈建军,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说出了一句让自己都震惊的混账话。
张涛不敢再劝。
他知道我的脾气。
我把档案袋撕开,抽出那张薄薄的鉴定表。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在“在役表现”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表现一般。
落款处,是陈建军的签名和营部的红色印章。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了我的心上。
我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张纸,被我攥成了一团。
我恨不得把它撕成碎片,烧成灰。
可我不能。
这是我的档案,要跟我一辈子的。
一辈子。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这五年,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四个字?
“表现一般”?
胸口那道十几厘米长的伤疤,忽然隐隐作痛起来。
那是在一次边境巡逻任务中,为了掩护一个新兵,被毒贩的砍刀划伤的。
当时流了很多血,差一点就没命了。
我一直把这道疤,当成我的勋章。
现在看来,它更像一个笑话。
一个证明我有多傻的笑话。
出营那天,天还没亮。
我和张涛,还有几个老兵,背着行李,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大门岗楼的灯光,在晨雾中显得很模糊。
我没有看到陈建军。
他没有来送我们。
也好。
我也不想看见他。
大巴车缓缓开动,营区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我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心里空荡荡的。
张涛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
“伟哥,别想了。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那破纸,说明不了什么。”
我接过烟,没点。
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
是啊。
说明不了什么。
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堵,这么疼呢?
车子开到县城的火车站。
我们要在这里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站台上,人来人往。
张涛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伟哥,常联系。混好了,别忘了兄弟。”
我拍了拍他的背。
“你也是。”
我们都清楚,这一别,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了。
检票的哨声响起。
我随着人流,走上开往家乡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充满了各种混杂的气味。
泡面味,汗臭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塞上架子。
坐下来的时候,我不经意地一摸口袋,摸到了那个被我攥成一团的档案袋。
它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我的心口。
我把它拿出来,想找个垃圾桶扔掉。
可我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重新展开。
那张皱巴巴的鉴定表,又出现在我眼前。
“表现一般”四个字,像是在嘲笑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准备把它塞回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指,无意中从档案袋的内侧划过。
我愣住了。
那里的触感,不太对。
牛皮纸的内侧,应该是光滑的。
可我摸到的地方,却有一片极其细微的,像砂纸一样的粗糙感。
非常不明显。
如果不是我的指尖因为常年摸枪,变得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把档案袋凑到眼前,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仔细地看。
在那片粗糙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些淡淡的,几乎要和牛皮纸融为一体的刻痕。
那不是用笔写的。
倒像是用针尖,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很用力地刻上去的。
我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字迹很小,很潦草。
刻字的人,似乎很匆忙,又很用力。
“……遇事,找一个叫王辉的人,电话是……”
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字的最后,还有一个签名。
不是陈建军。
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
是谁刻上去的?
王辉是谁?
为什么要把这个信息,用这种方式藏在我的档案袋里?
我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
我的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被我冷笑着接过,被我愤怒地揉成一团,被我视为终身耻辱的档案袋。
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神秘而沉重。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档案袋。
出营前的那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陈建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那句冰冷的“表现一般”。
我那声刺耳的冷笑。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些什么。
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
第二章 伤疤
回到家的头一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父母看到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爸特地请了村里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在家里摆了三大桌。
酒桌上,他喝得满脸通红,挨个跟人炫耀。
“我家乐伟,在部队可是好样的!拿过好多奖状!”
亲戚们纷纷附和,向我投来羡慕和赞许的目光。
“伟啊,回来准备干啥?部队上给安排不?”一个叔叔辈的人问。
我爸抢着回答:“那肯定安排啊!我们家乐伟可是立过功的!”
我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上在笑,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
我没敢把档案的事告诉他们。
我只是含糊地说,想先歇歇。
那份写着“表现一般”的档案,被我锁在了箱子底。
连同那个神秘的电话号码,一起被我埋了起来。
我不想去探究。
我觉得那是一种施舍,一种侮辱。
陈建军,他把我最好的五年青春,用“表现一般”四个字给打发了。
现在又弄这么个东西,是想干什么?
是可怜我吗?
我李伟,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我开始试着找工作。
凭着在部队练就的一身本事和强健的体魄,我以为找个像样的工作不难。
现实却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去应聘一个大型商场的安保主管。
面试官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比我还小几岁。
他翻了翻我的简历,看到“退伍军人”四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哦?当过兵?不错。部队表现怎么样啊?”
我挺起胸膛,沉声说:“优秀。”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信任。
“方便看一下你的退伍档案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僵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不方便?”面试官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咬了咬牙,说:“没带。”
“哦,那下次补上吧。”
他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的那点兴趣,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把我的简历推到一边,程式化地说:“好的,我们了解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我知道,“等通知”就是没戏了。
我走出那栋豪华的写字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阳光很刺眼。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的人,无所适从。
那之后,我又面试了好几家公司。
无一例外,都在档案问题上卡了壳。
我开始变得烦躁,易怒。
在家里,父母小心翼翼地跟我说话,生怕哪句不对,就点着了我这个火药桶。
我爸有一次忍不住,问我:“伟啊,你是不是在部队受啥委屈了?”
我冲他吼:“没有!你们别管我!”
吼完我就后悔了。
我看见我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和失望。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陈建军。
我想起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恨意,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疯狂地滋长。
我甚至觉得,他就是算准了我会这样,才故意给了我那个评语。
他就是要毁了我。
为什么要毁了我?
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我想不通。
这种想不通的恨,最折磨人。
有一天,张涛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伟哥,我找到工作了!在我们市里一个国企,搞后勤保卫!待遇好得很!”
我“哦”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伟哥你呢?怎么样了?”
“还行。”我敷衍道。
张涛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伟哥,是不是……因为档案的事?”
我没说话。
“你别钻牛角尖。那玩意儿就是一张纸!凭你的本事,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你懂什么!”我突然爆发了,“那不是一张纸!那是我的脸!是我的命!”
电话那头,张涛被我吼得半天没出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床上。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胸口那道疤,又开始疼了。
我撩起衣服,看着镜子里那道狰狞的疤痕。
它从我的左胸,一直延伸到腹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我的思绪,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是一次紧急的边境缉毒任务。
我和另外三个战友,组成一个突击小组,负责抓捕一个外号叫“蝎子”的大毒枭。
我们在预定地点埋伏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凌晨,目标出现了。
行动很顺利。
我们迅速控制了“蝎子”和他的几个马仔。
就在我们准备撤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我们之前没有发现的毒贩,疯了一样从草丛里冲了出来,手里挥着一把半米长的砍刀,直直地冲向我们队伍里最年轻的新兵,小王。
小王当时只有十八岁,吓傻了,愣在原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我离小王最近。
我来不及多想,一个饿虎扑食,把小王推开。
那把锋利的砍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我的身上。
我只觉得胸口一凉,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鲜血,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倒在泥水里,意识开始模糊。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战友们惊恐的脸,和陈建军冲过来时,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刀,离我的心脏只有不到三公分。
我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
陈建军几乎每天都来看我。
他不像别的领导那样,说一堆官话套话。
他只是坐在我的床边,给我削苹果。
他削苹果的样子很专注,一圈一圈,果皮很长,从来不断。
有一次,他削完一个苹果递给我,突然说了一句。
“李伟,你是个好兵。”
我当时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我觉得,能得到他这样一句评价,我受再重的伤都值了。
出院后,我因为这次表现,荣立了个人三等功。
营里给我开了表彰大会。
陈建军亲手把那枚金灿灿的奖章挂在了我的胸前。
他说:“李伟同志,是全营同志学*的榜样。”
那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带着光的。
是欣赏,是器重。
可为什么?
为什么短短两年后,这一切都变了?
那个说我是“好兵”,是“榜样”的营长,为什么会在我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上,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我想不明白。
越想不明白,心里的疙瘩就结得越死。
那道曾经象征着荣誉的伤疤,现在每次看到,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有多么愚蠢和可笑。
我开始酗酒。
每天把自己喝得烂醉,好像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下,才能暂时忘记那种被背叛的痛苦。
我爸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我妈偷偷地抹眼泪。
我爸的背,好像比以前更驼了。
有天晚上,我又喝多了,在院子里耍酒疯。
我爸冲出来,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还是个兵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
那一巴掌,把我打懵了。
也把我打醒了一点。
我看着我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那双失望又痛心的眼睛。
我“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我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爸,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毁了自己,更不能毁了这个家。
第二天,我戒了酒。
我开始重新找工作。
这一次,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身段。
我不再去想什么主管、经理。
只要能干活,能挣钱,什么都行。
最后,我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找了一份扛水泥的活。
活很累。
每天从早干到晚,累得骨头都像散了架。
工友们都是些四五十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们休息的时候,喜欢聚在一起抽烟,说些荤段子。
我很少参与。
我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吃饭。
我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有一天,发工资。
我拿着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李伟的“出息”?
这就是我爸妈引以为傲的儿子?
晚上,我躺在工地的集体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脚臭的味道。
我从箱子底,翻出了那个被我遗忘了很久的档案袋。
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刻在里面的那行字。
“遇事,找一个叫王辉的人,电话是……”
我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我到底该不该打这个电话?
打了,又能怎么样?
陈建军给我的屈辱,一个陌生人能帮我找回来吗?
我犹豫了很久。
手指在那个号码上,悬了又悬。
最终,我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我不能打。
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我李伟,就算去扛一辈子水泥,也不需要他的施舍。
我把档案袋重新塞回箱底。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忘了过去。
忘了那个叫陈建军的人。
忘了“兵王”的称号。
忘了那道伤疤。
从今以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工,李伟。
第三章 影子
时间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我脸上的棱角,被工地的风沙磨平了。
手上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厚得像块树皮。
皮肤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跟那些老工友没什么两样。
我已经*惯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工头去各个工地。
扛水泥,搬砖,推沙子。
什么累活脏活都干。
工友们都说我,李伟这小子,不爱说话,但干活是把好手,一个人能顶俩。
我听了,只是笑笑。
他们不知道,这点体力活,跟我当年在部队的训练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了干活上。
好像只有把自己累到极致,累到没有力气去思考,我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我很少回家。
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去待几天。
每次回去,我都给爸妈带很多钱,给他们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我爸妈看着我,嘴上高兴,眼睛里却总是藏着一丝心疼。
他们不说,但我知道,他们还是希望我能找一份“体面”点的工作。
我跟张涛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他好像升了职,在那个国企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我近况。
我总是说“挺好的”。
他邀请我去他的城市玩,我也总是找借口推脱。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曾经让他仰望的“兵王”,如今只是一个在尘土里打滚的泥瓦匠。
我怕看到他眼神里的同情。
我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动物,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那份档案,那个电话号码,我再也没有碰过。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过去了。
平庸,但平静。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像刚刚哭过。
“喂,请问……是李伟吗?”
“是我,你哪位?”我问。
“我……我是张涛的爱人,我叫刘燕。”
我的心一沉。
“嫂子,怎么了?是张涛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李伟……张涛他……他没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上个星期,他去外出执行一个安保任务……出了意外……车祸……”
刘燕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我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张涛……没了?
那个睡在我上铺,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兄弟。
那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还一口一个“伟哥”叫着我的兄弟。
就这么没了?
我请了假,买了最快一班去张涛所在城市的火车票。
一路上,我的脑子都是空的。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总觉得,这只是一个噩梦。
等我到了地方,见到了刘燕,看到了灵堂上张涛那张黑白的照片,我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照片上,他还咧着嘴笑,跟以前一样。
可他的人,已经变成了一捧冰冷的骨灰。
刘燕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张涛的父母,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几岁。
我跪在灵前,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是我退伍之后,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在我爸面前。
这一次,是为了我最好的兄弟。
葬礼结束后,刘燕把一个盒子交给我。
“这是张涛的东西,他以前常说,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把这个交给你。”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我以前寄给他的照片,还有一些我们当兵时的小玩意儿。
在盒子的最底下,我看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伟哥亲启。
我颤抖着手,拆开信。
信是张涛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他的人一样,不拘小节。
“伟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兄弟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当兵的,生死有命。我就是有点不放心你。”
“这几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你那点心思,我懂。你就是觉得营长对不起你,觉得那份档案毁了你。”
“可你想过没有,伟哥,以你的本事,一张破纸,真能拦住你吗?拦住你的,是你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我偷偷打听过。当年给你写那个评语,营长也是顶了很大的压力。军区下来调查那次缉毒任务,上面有人说你擅自行动,违反纪律,差点要给你处分。是营长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扛了下来,他说他指挥失误,才保住了你的三等功。”
“至于那个评语,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写。但我总觉得,他不是要害你。他那个人,我了解,面冷心热。”
“伟哥,别再犟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得好好活着。连我这份,一起好好活着。”
信不长。
我却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那个三等功,是陈建军替我扛下所有责任换来的。
而我,这个被他保护了的人,却在背后,恨了他这么多年。
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走出张涛家,外面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
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陌生的城市街头游荡。
我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活在过去仇恨里的影子。
张涛的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渺小和可悲。
他用他的生命,点醒了我这个还在钻牛角尖的傻子。
我走累了,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雨越下越大。
我浑身都湿透了,却感觉不到冷。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我的钱包。
钱包里,夹着一张小纸条。
那是我三年前,从那个档案袋里抄下来的电话号码。
这三年来,我换了无数次住的地方,扔了很多东西。
可这张纸条,我却一直留着。
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还在期待着一个答案。
我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手指又一次开始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犹豫。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你好。”
是一个很温和的男人声音。
“你好,我……我找王辉。”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就是,请问你是?”
“我叫李伟。”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李伟……”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我等你的电话,等了三年了。”
第四章 回响
王辉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莫名的疲惫和沧桑。
他说他在本地的一家医院工作,是名医生。
他说,他想见我一面。
我答应了。
我们约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茶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旧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
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但鬓角已经有了些许白发。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
“李伟?我是王辉。”
“王医生。”我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脸。
“你的事,我都知道。”他开门见山。
我愣了一下。
“是陈营长……他跟你说的?”
王辉摇了摇头。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很厚的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这是他的日记。”
“他?”
“陈建军。”王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他是我表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陈建军的日记?
我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的手,有些发抖。
我不敢去碰它。
“他……还好吗?”我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王辉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他不在了。”
“什么?”
“三年前,你退伍后不到半年,他就因为积劳成疾,突发心梗,在办公室里……”
王辉没有说下去。
但我全明白了。
我的大脑,又一次陷入了空白。
陈建军……死了?
在我恨了他整整三年的时候,他其实,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个消息,比当年听到“表现一般”那四个字,更让我感到震惊和窒息。
我感觉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走之前,把这个日记本交给我。”王辉指了指那个笔记本,“他说,里面有一样东西,是给一个叫李伟的兵的。他让我等你。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总有一天会想明白,会打那个电话。”
“他让我告诉你,如果三年之内你联系我,就把真相告诉你。如果三年之后你还没联系,那就说明你已经走出来了,那就让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王辉看着我。
“今天,是第三年的最后一天。”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他什么都算到了。
他算到我会恨他,算到我会钻牛角尖,甚至算到了我放下心结的时间。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而我,只是他棋盘上一颗被他小心翼翼保护着,却不自知的棋子。
“看看吧。”王辉把笔记本又往我面前推了推,“看完,你就都明白了。”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沉重的日记。
日记是从我受伤住院那天开始的。
字迹刚劲有力,是他的风格。
“2009年8月15日,雨。”
“李伟这小子,命大。刀口再偏一公分,神仙也救不回来。我去看他,他还在昏迷。医生说,失血过多,底子再好也得养一阵子。这小子,是我见过最有灵性的兵,是块好钢。可就是太刚了,容易折。这次的事,就是个教训。”
“2009年9月1日,晴。”
“李伟醒了,精神头还不错。我给他削了个苹果,他挺高兴。我跟他说,你是个好兵。他那眼神,亮得像星星。我没告诉他,‘蝎子’的境外团伙已经放出了话,要花五十万,买他这条命。这事,军区已经下了封口令,除了几个核心领导,谁也不知道。我更不能让他知道。他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不能背着这个包袱过一辈子。”
“2011年11月20日,阴。”
“要退伍了。李伟的档案怎么写,成了我最头疼的事。按他的表现,给个‘优秀’,再报个二等功都绰绰有余。可是,不行。档案太亮眼,将来到了地方,肯定会被安排到公安、武警这些要害部门。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冲在最前面。‘蝎子’的团伙在国内还有眼线,他们一直在找他。把他推到那个位置,等于把他推向了刀口。”
“2011年11月28日,雪。”
“跟政委谈了一晚上,也跟军区领导做了汇报。最后,我决定了。给他写‘表现一般’。我知道,这对他不公平,他会恨我。可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抹掉他在这件事里的所有痕迹。只有让他变成一个‘普通人’,才能让他平平安安地回到社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一份档案的荣辱,跟一条命比起来,孰轻孰重,我分得清。这个恶人,我来当。”
“我跟领导打了包票,说李伟这兵,军事素质是好,但个人英雄主义严重,纪律性差,思想觉悟有待提高。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领导批评了我,说我带兵无方。处分背就背了,只要能保住这棵好苗子。”
“我希望他能恨我。恨,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能让他尽快忘了部队,忘了那些打打杀杀,重新开始。”
“2011年12月1日,晴。”
“今天,我亲口念了他的评语。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变成了愤怒和不解。他走上台,冷笑着从我手里夺过档案。他没有敬礼。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在他心里,我陈建军,已经不再是他的营长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好小子,骨头还是硬的。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说:李伟,好好活着。忘了这里的一切,去过你该过的生活。这是营长,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在他的档案袋内侧,用针刻下了表弟王辉的电话。王辉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我怕,我怕这小子太犟,一辈子都转不过这个弯。万一他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王辉能拉他一把。我还拜托一个在国企当领导的老战友,给李伟留了个保卫科的职位。只要他去面试,凭他的本事,肯定能过。算是给他留的一条后路。”
我看到这里,手抖得已经拿不住日记本了。
国企……保卫科……
我想起了张涛。
张涛去的,不就是国企的保卫科吗?
难道说……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王辉。
“张涛的工作,也是他安排的?”
王辉点了点头。
“是的。表哥当时留了两个名额。他说,李伟是你最好的兄弟,你肯定会去。他想着,有你这个兄弟在身边,他也能放心点。”
“他算到了一切。只是没算到,你连面试都没去。”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日记本上,洇开了一片片墨迹。
我就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为我铺好了所有的路,为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而我,却因为可怜的自尊心,把这一切都亲手推开了。
我辜负了他,也辜负了张涛。
我继续往下看。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无力。
“2012年4月10日。”
“听说李伟回家后,过得不好。在工地上扛水泥。我心里难受。是我害了他吗?我不知道我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2012年5月20日。”
“心脏越来越不舒服了。医生让我住院,我没去。营里一堆事,走不开。王辉打电话骂我,说我不要命了。我这条命,早就交给了部队。只是,我有点想念李伟那小子。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手上的茧,应该比我还厚了吧。”
这是最后一篇日记。
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天。
我合上日记本,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
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和心痛。
我恨了三年的人,却是我最大的恩人。
他用他自己的前途,甚至生命,为我换来了一个“平安”的未来。
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还在像个傻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悲情里,自怨自艾。
茶馆里很安静。
王辉没有打扰我,只是默默地,又给我添满了茶水。
我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声音嘶哑。
我抬起头,对王кови说:“嫂子……师母她,现在在哪里?”
“你说我表嫂?”王辉说,“她还在老家。表哥走后,她身体一直不好。一个人过。”
“带我去见见她。”我说,“我得去给她磕个头。”
第五章 真相
陈建军的老家,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
我和王辉坐了半天的车才到。
那是一栋很旧的家属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王辉敲了敲一扇掉漆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身形很瘦削,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
她就是陈建军的妻子,王秀莲。
“小辉,你来了。”她看到王辉,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当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位是……”
“嫂子,他叫李伟。是表哥以前的兵。”王辉介绍道。
听到“李伟”两个字,王秀莲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
“进来吧。”她侧过身,让我们进去。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陈建军的遗像。
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的肩章,表情严肃,眼神一如我记忆中那般锐利。
我走到遗像前,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地板很硬,磕得我额头生疼。
“营长,我来看你了……我对不起你……”
我的声音哽咽,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王秀莲和王辉站在我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王秀莲才叹了口气,把我扶了起来。
“起来吧,孩子。建军他要是知道你来了,会高兴的。”
她拉着我,在褪色的旧沙发上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我听建军提过你。”她看着我,缓缓地说,“他说,你是他带过最出色的兵。也是他……最对不起的兵。”
我摇着头,泪流满面。
“不,嫂子。是我对不起他。我……我恨了他三年。”
“不怪你。”王秀莲的眼圈也红了,“这事,换了谁,都想不通。建军他……他就是那么个脾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说。”
“他走之前,跟我念叨过好几次你的名字。他说,不知道李伟那小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就为了你的事,他低着头,去求了他那个在国企当领导的老战友。”
“他说,你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他没有儿子,就把你当儿子看。哪有当爹的,会害自己孩子的。”
王秀莲说着,从床头的一个小木盒子里,拿出了一枚军功章。
那是一枚二等功的奖章。
“这是他本来要给你报的。后来为了你的事,没报成。他就自己去托人,仿着做了一个。他说,真的给不了你,就留个假的做个念想吧。”
我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奖章。
它虽然是假的,但在我心里,比任何真的奖章都重。
我紧紧地攥着它,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
她替她的丈夫,替那个沉默的男人,守护着这个秘密,守护了整整三年。
“嫂子,”我跪在她的面前,“以后,我就是你儿子。我替营长,给你养老送终。”
王秀莲抱着我,放声大哭。
我们在那个小小的,昏暗的客厅里,哭成了一团。
好像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悔恨和思念,都哭出来。
那天,我在陈建军家里,吃了一顿饭。
王秀莲做了很多菜,都是些家常菜。
她说,这些都是建军以前最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给我夹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多吃点,看你瘦的。”
“在外面干活,苦吧?”
“以后别去工地了,太累了。我听建军说,给你留了工作,你去试试。”
我一边吃,一边点头,眼泪混着饭菜,一起吞进肚子里。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咸,也最暖的一顿饭。
离开县城的时候,王秀莲把我送到车站。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热乎乎的煮鸡蛋。
“路上吃。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我看着她站在寒风中,那瘦弱的身影,和我妈的背影,渐渐重合。
我上了车,车子开动了。
她还在站台上,不停地挥着手。
我把头伸出窗外,冲她大喊。
“妈!我过年就回来看你!”
她听见了,捂着嘴,笑了,也哭了。
回到我所在的城市,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掉了工地的工作。
然后,我拨通了那个我曾经不屑一顾的电话。
那个国企保卫科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听了我的名字,很惊讶。
他说,三年前,他们确实收到过一份来自部队的推荐信,指名道姓要一个叫李伟的退伍兵。
他们等了很久,那个人都没来。
那个职位,也一直空着。
他说,他们的领导,是陈建军营长的老战友。
陈营长牺牲后,他特意交代过,这个职位,要一直给李伟留着。
什么时候他来了,什么时候就可以来上班。
我拿着电话,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泣不成声。
原来,这条路,他一直为我留着。
是我自己,把它堵死了三年。
面试很顺利。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面试。
那个头发花白的科长,就是陈建军的老战友。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都没法跟老陈交代了。”
我穿上了崭新的蓝色制服。
工作不累,就是负责厂区的巡逻和安保。
待遇很好,比我在工地上挣得多,也体面得多。
同事们对我也很客气。
他们都知道,我是陈建军营长特意关照过的人。
我开始慢慢地,融入了正常的生活。
我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孤魂野鬼,一个活在过去的影子。
我开始跟同事们开玩笑,下班后一起去吃饭,喝酒。
我把大部分工资,都分成两份。
一份寄给我爸妈,一份寄给王秀莲。
我每个月都给他们打电话,跟他们聊聊工作,聊聊生活。
我爸妈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
王秀莲也总是说,让我别寄钱了,自己留着娶媳妇。
我知道,他们都为我感到高兴。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熟悉了所有的工作流程。
因为我出色的表现,和过硬的军事素质,我很快就被提拔成了保卫科的副科长。
提拔那天,老科长找我谈话。
他说:“李伟,好好干。别辜负了老陈对你的期望。”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科长,您放心。”
第六章 勋章
又是一个冬天。
我请了年假,回了一趟家。
不是我自己的家,是陈建军的家。
我给王秀莲买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还有很多营养品。
她见到我,高兴得像个孩子。
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她的气色,比上次我见她时,好了很多。
屋子里,也添了些新的家电。
我知道,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陪她吃了饭,聊了很久。
晚上,我没有住旅馆,就睡在陈建军以前睡过的那张小床上。
床很硬,被子有股阳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墙上他的遗像,心里很平静。
“营长,我来看你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第二天,我要走的时候,王秀莲把我送到门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我三年前给她的那份档案。
那张写着“表现一般”的鉴定表,已经被她抚平,用塑料膜塑封了起来,保存得很好。
“这个,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她说,“这是建军留给你,最宝贵的东西。”
我接过那个档案袋。
它不再是我人生的污点,不再是我的耻辱。
它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重,也最光荣的一枚勋章。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告别了王秀莲,我没有直接回单位。
我去了市里的烈士陵园。
张涛的骨灰,就安放在这里。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我找到了张涛的格子。
那张黑白照片上,他还是笑得那么灿烂。
我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他的照片前。
我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放在他照片前。
再给自己点上一支。
“兄弟,我来看你了。”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坐下。
“我找到工作了,就是你以前那个单位。我现在是副科长了,厉害吧?”
“营长的事,我都知道了。是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东西。”
“你放心,嫂子那边,我会照顾好的。你爸妈,我过年也会去看他们。”
“你小子,在那边好好的。别忘了,下辈子,咱们还当兄弟。”
烟雾,缭绕着我的脸。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我拿出手机,翻出我爸妈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爸,妈。”
“哎,伟啊!”我妈的声音很高兴。
“我过两天就回家。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好好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把那枚假的二等功奖章,和那份写着“表现一般”的档案,都拿了出来。
我把奖章,轻轻地放在了张涛的照片旁边。
“兄弟,这玩意儿,你比我更配得上。”
然后,我把那份档案,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口袋。
我转身,走出了陵园。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摸了摸胸口。
那个口袋的位置,很暖。
那道十几厘米的伤疤,也不再隐隐作痛了。
它不再是耻辱的印记,也不是炫耀的资本。
它只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曾经有两个人,一个用生命,一个用名誉,为我的人生,铺出了一条平坦的路。
我李伟的勋章,不是挂在胸前的。
是刻在心里的。
是刻在那个沉默如山的男人的墓碑上。
是刻在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兄弟的骨灰盒上。
更是刻在我未来,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里。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我的路,还很长。
我要连同他们的份,一起,好好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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