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陈默,认识我的人都说我人如其名,沉默寡言。
尤其是在高中那会儿,我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不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穷。

那种穷,是烙在骨子里的。
我穿着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校服,脚上是一双鞋底快要脱胶的球鞋,一下雨就往里灌水,凉得钻心。
我家在城中村最深最潮湿的巷子里,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
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工地事故走了,母亲在一家小餐馆里洗碗,一个月挣的钱,付了房租,再扣掉水电,剩下的,就是我和她的命。
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去食堂打饭。
每次,我都会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拿着我的饭卡,走到窗口,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阿姨,打二两饭。”
然后,浇上一勺免费的菜汤。
菜汤里偶尔飘着几片菜叶,或者一星半点的肉末,那就算改善伙食了。
我的饭卡,余额永远不会超过五块钱。
更多的时候,上面显示的数字是“1.2”或者“0.8”。
那点钱,只够买一个最便宜的馒头。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当午饭,一半当晚饭。
胃里常常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拧着、拽着,火烧火燎地疼。
我只能不停地喝水,喝免费的汤,把胃灌满,假装自己不饿。
青春期的男生,身体像一棵拼命生长的树,需要大量的养分。
而我,就是那棵长在贫瘠石缝里的歪脖子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跟饥饿和自卑对抗了。
所以,我沉默。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上,因为我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像一头困兽,用疯狂地刷题来抵御现实的冰冷。
我的世界,是黑白的,直到林晓的出现。
林晓是我们的班花,也是我们年级的风云人物。
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美,而是像清晨的阳光,温暖,明亮。
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泉,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能把人的心都融化了。
她成绩好,家境好,性格也好。
她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被上帝偏爱的宠儿。
她穿着干净的连衣裙,头发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甚至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身上那股子寒酸气,玷污了她的美好。
我们是两个极端,一个是云端的月亮,一个是泥里的石头。
我以为,我们的人生永远不会有交集。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我因为一道数学题,在教室里多留了半个小时。
等我终于解出来,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才发现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不远处的林晓。
她也在做题,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收拾好东西,路过她座位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我停顿了一下。
她的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便当盒。
我仿佛能闻到里面饭菜的香气。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教室。
那天晚上,我饿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中午,我照例等到最后,才拿着饭卡去打饭。
我把饭卡放到感应器上,心里盘算着,里面的两块三毛钱,是打二两饭,还是买一个馒头。
“滴。”
一声轻响。
我*惯性地去看那个小小的显示屏。
然后,我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不是“2.3”,而是“52.3”。
整整多了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是母亲在油腻的水池边,要洗几千个盘子才能挣回来的钱。
是我半个多月的生活费。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机器坏了。
我拿着饭卡,慌张地对打饭阿姨说:“阿姨,这个……这个好像不对。”
阿姨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什么不对?下一个!”
我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只好端着我的那份浇了菜汤的米饭,魂不守舍地走到一个角落坐下。
我看着饭卡,手都在抖。
是谁?
会是谁?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我充钱。
难道是……充错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更慌了。
如果别人发现充错了卡,找过来怎么办?
我该怎么解释?
那一整个下午,我如坐针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后,我特地跑到食堂的充值窗口,把那张饭卡递了进去,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叔叔,您能帮我查一下,这张卡今天中午是不是有人充错了?”
工作人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错啊,今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有人给你充了五十。”
“能……能查到是谁吗?”我抱着一丝希望问。
“查不到,我们这儿不记名。”
我拿着饭卡,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五十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手心,也烫在我的心里。
我不敢用。
我怕那是我偷来的幸福,一碰,就会碎。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然只打二两饭,浇免费的菜汤。
可是,我发现,我饭卡里的钱,好像会“自己长大”。
明明我只花了一块钱,第二天去看,余额却又回到了五十多。
有时候是六十多,有时候是七十多。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
我的饭卡,除了吃饭,我从不离身,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唯一可能被别人接触到的机会,就是课间,我把它放在桌上,去上厕所的时候。
我开始假装去上厕所,然后躲在门后,偷偷地往教室里看。
第三天,我看到了。
是林晓。
她趁着大家都在嬉笑打闹,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走到我的座位前。
她的动作很轻,很迅速,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拿起我的饭卡,又从口袋里拿出她自己的卡,在桌子底下一个小小的白色机器上,迅速地操作了几下。
那个机器,我后来才知道,叫“读卡器”,可以把一张卡的钱,转到另一张卡上。
那是当时最新潮的玩意儿,很多家境好的同学都有,方便互相“借钱”吃饭。
她操作完,把我的饭卡放回原处,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
她的脸颊,有些微微的泛红。
我躲在门后,心脏“怦怦”地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原来是她。
为什么?
我跟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为什么要帮我?
是因为同情吗?还是可怜?
各种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
自尊心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人窥见了所有窘迫和不堪的小丑。
那天,我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跑了出去,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直到筋疲力尽。
晚上,我回到那个潮湿的小屋,第一次,对母亲发了脾气。
我冲她喊:“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为什么!”
母亲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看着那个荷包蛋,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我接受了林晓的好意。
但我没有理所当然。
我开始默默地记账。
今天她给我充了二十,明天她给我充了三十。
我用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都记了下来。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陈默,你记住,这些钱,你将来一定要还,而且要加倍地还。
有了充足的饭钱,我不用再挨饿了。
我终于可以像其他同学一样,每天中午都能吃上一份热腾腾的饭菜,甚至,偶尔还能加一个鸡腿。
我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个子也开始往上蹿。
更重要的是,我那颗因为自卑而紧紧蜷缩的心,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抚平了。
我依然沉默,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地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我开始敢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
我开始敢在篮球场上,和别人一起挥洒汗水。
我甚至,开始敢偷偷地,看林晓。
她坐在我的斜前方,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纤细的背影,和她扎得高高的马尾。
阳光下,她的头发,泛着好看的光泽。
我发现,她听课的时候,喜欢用手指,轻轻地卷着自己的发梢。
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会*惯性地咬着嘴唇。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我把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偷偷地记在心里,像是在收藏一件珍贵的宝物。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那时候的我,太卑微,太渺小,连“喜欢”这两个字,都觉得是一种奢侈。
我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有。
我唯一擅长的,就是画画。
我没有钱买画材,就用铅笔,在草稿本上,偷偷地画。
我画她听课的样子,画她微笑的样子,画她奔跑的样子。
有一天,我在一本旧书上,看到一种用木头雕刻的小鸟。
书上说,这种鸟,叫“青鸟”,是幸福的使者。
我的心,一下子就被触动了。
我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捡了一根大小合适的树枝。
然后,我用我那把削铅笔的小刀,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开始雕刻。
我的手,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木屑,黏糊糊的。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终于雕出了一只小小的,胖乎乎的木头鸟。
它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
但我把我所有的感激,和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情愫,都刻进了里面。
我把它用砂纸,仔仔地打磨光滑。
然后,在一个没人的早自*,我把它连同一张小纸条,悄悄地,放在了林晓的文具盒里。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她会懂。
那天,我一整天都不敢看她。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打开文具盒时,惊讶的表情。
我看见她拿出那只木头小鸟,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见她,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仿佛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依然会偷偷地给我充饭卡。
而我,会把她不经意间说过的,喜欢吃的零食,偷偷地买来,放在她的抽屉里。
我会把老师画的重点,仔仔细细地抄录下来,夹在她的课本里。
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却好像,说了很多很多话。
那段时光,是我整个灰暗的青春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是她,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除了冰冷和坚硬,还有温暖和柔软。
是她,让我相信,即使身在泥泞,也可以仰望星空。
高考,很快就来了。
我们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但不是同一所学校。
我的大学,是本市一所很普通的工科院校,因为学费便宜。
而她,考上了全国最好的美术学院。
我知道,她一直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画家。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鼓起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喂?”电话那头,是她熟悉的声音,清脆,好听。
“林晓,是我,陈默。”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默?”她顿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了她带着笑意的声音,“我知道是你。恭喜你啊。”
“你……你也恭喜。”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我有很多话想说。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我想告诉她,那只木头小鸟的故事。
我想对她说,我喜欢你。
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还是那个自卑的,怯懦的陈默。
最后,我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以后,我把钱还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说:“好啊。不过,你要请我吃饭。”
“一定!”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大学四年,我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地学*,拼命地兼职。
我去发过传单,送过外卖,在工地上搬过砖。
我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我终于不再需要为吃饭发愁了。
我甚至,可以存下一点钱。
我用这些钱,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机。
我把林晓的号码,存在了里面,备注是“青鸟”。
我偶尔会给她发短信,问她最近好不好,画画顺不顺心。
她也会回我,告诉我她最近在画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和事。
我们的联系,不咸不淡,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会因为一阵风,轻轻地,触碰一下。
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以为,等我毕业了,找到一份好工作,有能力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时,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喜欢你。
可是,我没有等到那一天。
大三那年,她的手机,突然就打不通了。
发出去的短信,也石沉大海。
我慌了。
我跑去她的学校找她。
她的同学告诉我,她退学了。
“退学了?”我如遭雷击,“为什么?”
“不知道啊,就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挺突然的。”
家里出了事?
我疯了一样地,往她家跑。
她家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里,是我以前,连仰望都不敢的地方。
可是,等我找到她家的时候,迎接我的,却是紧锁的大门,和一张贴在门上的,法院的封条。
我向邻居打听,才知道,她父亲的公司,破产了。
因为投资失败,欠下了巨额的债务。
她父亲,因为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
为了给父亲治病,他们卖掉了房子,车子,所有值钱的东西。
但,还是不够。
林晓,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女,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像一个无头苍蝇,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疯狂地寻找。
我问遍了我们所有共同的同学,朋友。
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她就像一颗流星,在我生命里,灿烂地划过,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我那个记账的小本子,还放在我的枕头底下。
上面记着,我欠她,三千七百八十二块五毛。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我告诉自己,陈默,你一定要找到她。
你一定要,把钱还给她。
然后,告诉她,你没说出口的话。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建筑设计院。
我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别人不愿意接的项目,我接。
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我用最短的时间,从一个实*生,做到了项目负责人。
我有了可观的收入,我在这个城市,买了房,买了车。
我成了别人口中,年轻有为的“陈工”。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空。
我换了更好的手机,但那个叫“青鸟”的号码,我一直留着。
我每个月,都会给那个空号,充一百块钱话费。
我幻想着,有一天,它能重新开机。
然后,我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十年。
整整十年。
我找了她十年。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客户。
每次到一个新的城市,我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我甚至觉得,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直到那天。
那天,我陪一个重要的客户,去医院探望他生病的母亲。
那是一家私人康复医院,环境很好,也很安静。
我跟在客户身后,穿过长长的,铺着白色地砖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穿着蓝色护工服的女人,正在费力地,拖着地。
她背对着我们,身形很消瘦,动作有些迟缓。
我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那个背影……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客户回头,疑惑地看着我:“陈工,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摇了摇头,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张苍白,憔悴,却依然能看出精致轮廓的脸,撞进了我的视线。
是她。
林晓。
真的是她。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十年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明亮,清澈,而是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疲惫和黯淡。
她穿着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护工服,脚上是一双沾着污渍的布鞋。
她的手,那双曾经画出过无数美丽画卷,曾经偷偷给我饭卡充钱的手,变得粗糙,关节也有些红肿。
她也看到了我。
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慌乱和窘迫。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拖把,往身后藏了藏,好像,那是她不堪的证明。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身,就想走。
“林晓。”
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黏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的客户,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陈工,你先忙,我先进去。”
我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林晓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背影。
如今,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走到她身后,停下。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好久不见。”我说。
她的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你……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Gas的,哭腔。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傻瓜。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逞强。
我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倔强地,不肯抬起的眼睛。
“那只木头小鸟,”我轻轻地说,“你还留着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泪水,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她哭了。
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压抑了十年的,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我的心,碎了。
我伸出手,想去抱抱她,想去给她擦掉眼泪。
可是,我的手,在半空中,却僵住了。
我怕,我的触碰,会让她觉得,是一种施舍。
我怕,会伤到她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骄傲的心。
最后,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我说,“妆都花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笑,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
她很局促,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给她点了一杯热可可,就像高中时,我偷偷放在她抽屉里的那样。
她捧着杯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你比我想象中,要坚强。”
她自嘲地笑了笑:“坚强?我只是,在撑着而已。”
她告诉我,这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父亲,一直没有醒过来,成了植物人,全靠呼吸机和营养液维持着生命。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她母亲,因为受不了打击,精神也出了问题,时好时坏。
家里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退了学,开始打工。
她去餐厅洗过盘子,在超市当过收银员,摆过地摊。
只要是能挣钱的活,她都干。
她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变成了一个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普通人。
“画画呢?”我问她,“你不是,最喜欢画画吗?”
提到画画,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早就,不画了。”她说,“连画笔,都买不起了。”
我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变得粗糙的手。
我无法想象,这双手,曾经是多么的灵巧,能画出多么动人的线条。
而现在,却只能,用来和冰冷的生活,搏斗。
“我父亲,”她顿了顿,继续说,“就在这家医院。我在这里做护工,既能挣钱,又能,方便照顾他。”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遇见她。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命运,兜兜转转,又把我们,牵引到了一起。
“陈默,”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今天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她怕同学们的同情,怕那些异样的眼光。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以这样一种落魄的姿态,出现在故人面前。
“好。”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十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说,“你先拿着,应急。”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卡推了回来。
“不行!”她的反应,很激烈,“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我说,“这是,我还你的。”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个,已经被我翻得有些破旧的,记账本。
我把它,摊开,放在她面前。
“高中三年,你一共,给我充了三千七百八十二块五毛钱。”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按照现在的通货膨胀,还有利息,十万块钱,只少不多。”
她看着那个本子,看着上面,我当年,用稚嫩的笔迹,记下的一笔一笔账。
她的眼睛,又红了。
“你……”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林晓,”我看着她,继续说,“十年前,你用你的零花钱,填饱了我的肚子,让我有力气,去追逐我的梦想。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要你的同情!”她倔强地说。
“这不是同情。”我摇了摇头,“这是,一个约定。”
“约定?”
“你忘了?你说过,等我将来有钱了,要请你吃饭的。”我说,“这顿饭,我请了十年。现在,我想用这顿饭的钱,换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愣愣地看着我,不说话。
“拿着吧。”我把卡,又一次,推到她面前,“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将来,成了大画家,再还我。”
大画家。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门。
她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那是,对梦想的,渴望。
最终,她还是,收下了那张卡。
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从那天起,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我没有说,我要追她。
我只是,以一个老同学的身份,默默地,陪着她。
我知道,她父亲的医药费,是一个无底洞。
那十万块钱,撑不了多久。
我以公司的名义,给她父亲,请了最好的护工团队,承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
我告诉她,这是公司给困难员工的福利,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把她,从繁重的护工工作中,解放了出来。
然后,我租下了医院附近,一间小小的,带院子的房子。
我把它,改造成了一个画室。
我买来了最好的画架,画笔,颜料。
我把画室的钥匙,交到她手里。
“林晓,”我对她说,“你的梦想,不应该,被埋没在柴米油盐里。”
她拿着钥匙,站在那个洒满阳光的画室里,泪流满面。
她重新,拿起了画笔。
一开始,她的手,很生。
她的线条,很僵硬。
她画不出来。
她很沮丧,好几次,都想放弃。
我一直陪着她。
我给她讲我这些年,在工作上遇到的,各种困难,和我是怎么,一点一点,扛过来的。
我告诉她:“没关系,慢慢来。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会在她画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或者处理工作。
我会在她饿的时候,给她叫一份,她喜欢吃的外卖。
我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泡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我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语。
但,那种陪伴,却让彼此,都觉得,很心安。
她的画,渐渐地,找回了感觉。
她的笔下,开始,重新,有了生命力。
她画阳光,画花草,画飞鸟。
她的画里,没有了过去的,阴霾和痛苦,取而代代之的,是温暖,是希望,是蓬勃的生命力。
有一天,她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少年,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埋头,认真地,雕刻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画的右下角,题着两个字:“青鸟”。
她把画,送给了我。
“陈默,”她说,“谢谢你。”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泪水,只有,像星辰一样,闪亮的光芒。
我知道,那个我熟悉的,明媚的,骄傲的林晓,回来了。
我把那幅画,挂在了我的卧室里,正对着我的床。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我们的关系,也渐渐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们不再是,简单的,老同学。
我们更像是,相濡以沫的,战友。
是一起,从泥泞里,挣扎出来,然后,互相搀扶着,走向阳光的,伙伴。
我开始,带她,走出那个小小的画室。
我带她去看画展,去听音乐会,去爬山,去看海。
我想把这十年,她错过的,所有的美好,都一点一点,补偿给她。
她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她的话,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她会跟我分享,她画画时的灵感。
她会跟我吐槽,哪个颜色,最难调。
她会像个小女孩一样,因为吃到了一块好吃的蛋糕,而开心一整天。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有一天,我们去逛一个古玩市场。
她在一个卖旧物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她拿起了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
“你看,”她对我说,“这把钥匙,真好看。”
“你喜欢?”我问。
她点了点头。
我买下了那把钥匙。
晚上,我回到家,把那把钥匙,和那只,已经被我盘得,油光发亮的,木头小鸟,穿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钥匙扣。
第二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画室里,画一幅向日葵。
大片大片的,金黄色,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点燃。
我走到她身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钥匙扣。
“送给你。”我说。
她回过头,看到钥匙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一把钥匙,一只鸟,”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鸟,代表你的梦想。”我说,“钥匙,我想,用它来,打开你的心门。”
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地,颤动着。
我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就是现在了。
“林晓,”我叫她的名字。
“嗯?”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我喜欢你。”我说,“从高中,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
“我喜欢你,偷偷给我充饭卡时的,善良和勇敢。”
“我喜欢你,收到木头小鸟时,那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喜欢你,这十年来,即使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的,坚韧和骄傲。”
“我找了你十年,等了你十年。”
“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沾着颜料的手。
那双手,依然粗糙。
但,在我的手心里,却无比的,温暖。
“林晓,你愿意,给我一个,照顾你一辈子的机会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泪光闪烁。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的唇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带着颜料味道的,吻。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后来,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
没有豪华的排场,只请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
我们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小院里,举行了仪式。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一束,她自己画的,向日葵。
她的父亲,虽然,还是没能醒过来。
但,我们把他,接回了家。
我们请了专业的护理人员,把他照顾得很好。
她的母亲,在我们的陪伴下,病情,也稳定了很多。
她会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跟我讲林晓小时候的趣事。
林晓的画,开始,有了一些名气。
她办了画展,有画廊,想要跟她签约。
但,她都拒绝了。
她说,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画画。
画她想画的东西。
她把画室,改造成了一个,免费教孩子们画画的,工作室。
她说,她想把,我带给她的,那份温暖,传递下去。
我们没有,大富大贵。
但,我们过得,很幸福,很踏实。
每天早上,我会在,阳光和花香中,醒来。
她会为我,准备好,热气腾腾的早餐。
然后,给我一个,带着颜料味道的,早安吻。
我上班后,她就在画室里,画画,教孩子们画画。
晚上,我们会一起,做饭,散步,聊天。
我们会聊她的画,聊我的工作,聊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日常。
有一天,我们回到了我们的高中。
学校,还是老样子。
只是,那栋我们曾经待过的教学楼,已经,有些斑驳了。
我们走到,我们曾经的教室。
我指着那个,靠窗的,角落里的位置,对她说:“你看,我当年,就坐在这里。”
她笑了笑,说:“我知道。”
“那时候,我总是在想,”我说,“坐在我斜前面的那个女孩,怎么那么好看。”
她的脸,红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那个女孩,也总是在,偷偷地,看你。”
“她觉得,那个埋头苦读的男孩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光。”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卡。
那是一张,崭新的,饭卡。
我把它,递给她。
“这是
什么?”她疑惑地问。
“我们的,下半生。”我说,“以后,我给你,充一辈子的饭卡。”
她接过卡,看着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好。”她说。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我们身上。
我牵起她的手,那双,曾经帮助过我的手,那双,被生活磨砺过的手,那双,我将用一生,去温暖的手。
十指相扣。
我想,这大概,就是幸福,最真实的模样。
它或许,会迟到。
但,永远,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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