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永昌侯。
周文远中举后,第一个登门拜访的权贵。我扮绣娘时,曾见周文远从永昌侯府的马车下来,手里提着贵重的礼盒。
“知道了。”我继续绣花,“随他们说去。”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但若有人想借题发挥,我也不介意陪他们玩玩。
三日后,皇后在御花园办赏花宴,遍请京城贵女。我自然在列。
宴上,果然有人明里暗里地刺我。
“程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绣工……不会是您自己绣的吧?”说话的是永昌侯嫡女,林婉如,语气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
我微笑:“林妹妹好眼力。正是我闲来无事绣着玩的,比不得府上绣娘精细。”
“程姐姐谦虚了。”林婉如掩嘴笑,“您如今可是京城第一绣娘呢,连周探花都……”
她故意顿住,周围贵女都竖起了耳朵。
“周探花怎么了?”我放下茶盏,声音清晰,“林妹妹想说,周文远夸过我手艺好?那倒是真的,他那些破衣服,都是我补的。哦对了,林妹妹若也有破衣服要补,看在侯府面子上,我给你打九折。”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林婉如脸色涨红:“你……谁要你补衣服!我是说,你与周探花那些旧事,闹得满城风雨,也不嫌丢人!”
“丢人?”我挑眉,“我程玉行得正坐得端,与人和离都敢当街理论,有什么丢人的?倒是有些人,一面之缘就上赶着送厚礼,不知图的什么。”
林婉如倏然起身:“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周文远中举第二日,永昌侯府就派人送了五百两贺仪、两匹蜀锦、一套文房四宝。林妹妹,你们侯府对寒门学子,可真大方。”
满座哗然。
五百两,足够寻常人家过十年。永昌侯府与周文远非亲非故,这份“大方”,意味深长。
林婉如气得发抖:“那是……那是父亲惜才!”
“惜才?”我笑了,“那周文远舞弊事发,侯府怎么不替他求情?反倒急着撇清关系,四处散播谣言?”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林妹妹心里清楚。”我起身,环视众人,“我程玉今日把话放这儿:周文远罪有应得,我无愧于心。谁若再拿这事嚼舌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鸦雀无声。
我向主位的皇后行了一礼:“娘娘,臣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皇后颔首:“去吧,好生歇着。”
走出御花园,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
“程玉!”是林婉如追了上来,眼眶通红,“你今日让我当众难堪,我永昌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回头看她:“林婉如,你真以为我在针对你?”
她愣住。
“周文远舞弊,你爹脱不了干系。”我压低声音,“我查过,那个姓孙的枪手,是你爹的门客。你们侯府,是怕周文远供出什么,才急着落井下石,转移视线吧?”
她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回去问问你爹。”我逼近一步,“告诉他,程家虽为商贾,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若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把永昌侯府这些年干的好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
她踉跄后退,像见了鬼似的跑了。
我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欲走,却看见萧景宸倚在月洞门边,抱臂看我。
“威风啊程大小姐。”他挑眉,“几句话就把永昌侯嫡女吓跑了。”
“你偷听?”
“路过。”他走过来,“不过你说得对,永昌侯府确实不干净。周文远那案子,刑部已经查到侯府头上了。”
我一怔:“这么快?”
“有人递了证据。”萧景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匿名递的,但笔迹……有点像程伯父。”
我爹?
“你爹护犊子,你不知道?”他笑了,“那老道士的摊子,第二天就被砸了。永昌侯府散播你谣言,你爹能忍?”
心头一暖。
“所以……”我看向他,“侯府会怎样?”
“看查得多深。”萧景宸神色微凝,“永昌侯这些年,卖官鬻爵、侵占民田、私贩盐铁……桩桩都是死罪。父皇一直想动他,缺个契机。周文远这事,正好是个突破口。”
我明白了。
我不是风暴中心,只是导火索。
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你小心些。”萧景宸忽然道,“永昌侯狗急跳墙,恐会对你不利。”
“他能如何?”我不在意,“我身边有暗卫,家里铜墙铁壁。”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皱眉,“尤其是……舆论。”
他说得对。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流言果然变了风向。
不再提我与周文远的旧事,转而开始传程家“以商乱政”、“富可敌国、心怀不轨”,甚至有人编出“程万金私铸兵器、意图谋反”的谣言。
我爹气得在书房骂了一夜,第二天却照常进宫,给皇帝送了一匣子东珠——说是“压惊”。
皇帝收下了,转头就下旨申饬了几个传谣最凶的御史。
君臣默契,看得人想笑。
但永昌侯府显然不打算罢手。
七月初八,我娘去城外寺庙上香,回程时马车惊了,差点坠崖。车夫拼死勒住马,但我娘还是受了惊吓,卧病在床。
我爹查了三天,查出马匹被人喂了狂躁药。线索指向城西一个混混,混混又供出收了永昌侯府管家的钱。
“欺人太甚!”我爹拍碎了一张紫檀桌,“老子跟他们拼了!”
“爹,冷静。”我按住他,“您拼得过侯府,拼得过律法吗?”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他们欺负?!”
“当然不。”我冷笑,“他们动我娘,我就动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永昌侯府最在意什么?
名声,地位,还有……钱。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锦云轩”突然降价三成,所有永昌侯府名下的布庄生意一落千丈。
五日后,江南漕运传来消息,永昌侯府的三船货物在码头被扣,理由是“夹带违禁品”。
十日后,永昌侯世子林崇明在赌坊输掉三万两,被债主堵在侯府门口泼粪。
一桩桩,一件件,快准狠,直戳痛处。
我爹目瞪口呆:“闺女,这些……都是你干的?”
“一部分。”我慢悠悠地品茶,“锦云轩是咱家的产业,降价正常。漕运那边,是太子殿下帮了点小忙。至于林世子赌钱……那是他自己不争气,我只是‘偶然’让人告诉他,城北新开了家赌坊,玩法新鲜。”
我爹咽了咽口水:“太子……也掺和进来了?”
“嗯。”我点头,“他说,欺负他未来太子妃的娘家,就是打他的脸。”
“未来……太子妃?”我爹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摊手,“他瞎说的吧。”
但我爹显然信了,喜滋滋地搓手:“哎呀,太子殿下果然有眼光!我早就看那小子……不是,看殿下顺眼!玉儿啊,你加把劲,早点把名分定下来!”
我:“……”
算了,随他高兴吧。
永昌侯府终于坐不住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永昌侯林弘亲自登门。
我爹在正厅见他,我屏风后听着。
“程兄,今日老夫厚颜上门,是想求个和解。”林弘声音苍老了许多,“往日种种,是老夫糊涂,冒犯了贵府。还请程兄高抬贵手,放侯府一条生路。”
我爹冷哼:“侯爷说的什么话?程某一介商贾,哪有本事与侯府作对?”
“程兄莫要说笑。”林弘苦笑,“锦云轩降价、漕运扣货、崇明赌债……桩桩件件,若非程兄授意,怎会如此巧合?”
“那是侯爷多心了。”我爹装傻,“生意场上起起落落,正常。令郎好赌,也该管管了。”
林弘沉默良久,忽然道:“程兄要怎样才肯罢手?只要侯府能做到,绝无二话。”
屏风后,我对我爹做了个手势。
我爹会意,慢悠悠道:“第一,侯府上下,不得再传我程家半句谣言。第二,侯爷需上书陛下,自陈治家不严、纵子行凶之过。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侯府名下,所有盐引。”
林弘倒吸冷气:“盐引乃侯府根基,程兄这是要断我活路!”
“侯爷可以选择不给。”我爹笑呵呵,“不过明日早朝,刑部大概就会呈上侯府这些年的罪证。到时候,别说盐引,侯府还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林弘哑声道:“……好。老夫答应。”
“口说无凭。”我爹推过纸笔,“立字据吧。”
林弘颤抖着手,写下承诺书,加盖侯印。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屏风一眼,眼神阴鸷:“程万金,今日之辱,老夫记下了。”
“侯爷慢走。”我爹拱手,“不送。”
林弘走后,我从屏风后出来。我爹拿着那张字据,眉头紧锁:“玉儿,这事……是不是太狠了?”
“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接过字据,“他今日服软,是因为还没到绝路。若真让他缓过来,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程家。”
我爹叹气:“爹知道。只是……总觉得不安。”
他的不安,很快应验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永昌侯林弘深夜进宫,向皇帝呈上一本账册。
账册里,详细记录了程家二十年来,与各地官员的“往来”——美其名曰“打点”,实则就是行贿。
金额之大,涉及官员之多,触目惊心。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程府被禁军围了。
禁军围府那日,天色阴沉得可怕。
领头的是刑部侍郎张继,与我爹也算旧识。他站在府门外,神色复杂:“程兄,对不住了,奉旨查案。”
我爹倒是镇定,拱手道:“张大人秉公办事,程某理解。请。”
禁军涌入府中,翻箱倒柜,搜寻所谓的“证据”。我和我娘被请到偏厅,由女官“陪着”。
我娘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玉儿,你爹他……”
“娘,没事。”我反握住她的手,“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心里却沉甸甸的。
永昌侯这招,太毒了。
程家经商多年,与官员往来在所难免。逢年过节的节礼、地方工程的打点、疏通关系的花费……每一笔账,我爹都记得清清楚楚,本是为了留底自保,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若皇帝真要较真,程家难逃“贿赂官员、扰乱朝纲”的罪名。
“程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是张继的副手,刑部主事王衡。他屏退左右,低声道:“太子殿下让下官传话:稍安勿躁,他在想办法。”
我心头微松:“多谢王大人。”
“另外……”王衡犹豫了一下,“永昌侯呈上的那本账册,是伪造的。”
我一怔:“伪造?”
“真正的账册,程伯父是不是……交给过什么人保管?”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我爹曾把一摞账本锁进书房暗格,说:“这些是命根子,爹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保管了。万一哪天出事,也能有条后路。”
我问交给谁了,他神秘兮兮地笑:“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难道……
“王大人可知,账册现在何处?”
王衡摇头:“殿下正在查。但永昌侯敢呈上去,定然做了万全准备。程姑娘,您想想,程伯父最信任的人,除了家人,还有谁?”
我脑中飞快闪过几个人名:管家程福?账房先生老吴?还是……
“程姑娘!”春杏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府外有个小孩,说是有人让他送封信给您。”
我接过信,拆开,只有一行字:
“账册在城南土地庙,神像底座。”
字迹潦草,但隐约有些眼熟。
我立刻起身:“王大人,我要出府一趟。”
王衡为难:“这……府外有禁军把守,您不能随意出入。”
“若我有证据,能证明账册是伪造的呢?”
他眼睛一亮:“当真?”
“烦请大人安排。”
半刻钟后,我扮作丫鬟模样,跟着王衡出了府。禁军盘问,王衡亮出刑部令牌:“奉张大人之命,带证人问话。”
一路畅通。
城南土地庙破败不堪,香火稀落。我绕到后殿,果然在斑驳的神像底座下,摸到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里面是三本厚厚的账册。
我翻开第一页,心跳骤停。
这不是我爹那本!
笔迹模仿得极像,但细节处仍有破绽——我爹记账,遇到“千两”以上,会在数字旁画个小圈。而这本账册,没有。
再细看内容:时间对不上,人名对不上,连行贿理由都荒诞可笑。
永昌侯,这是要置程家于死地。
“找到了吗?”王衡在外催促。
我把真账册塞进怀里,假账册放回原处,快步走出。
“王大人,这不是真账册。”我低声道,“真的恐怕已经被永昌侯毁了。但这本假的,破绽百出,只要找到当年的经手人,就能证明是伪造。”
王衡脸色凝重:“时间紧迫。陛下给了三日限期,三日后若查无实据,就要……抄家问罪。”
三日。
我握紧拳头:“够了。”
回府路上,我让王衡绕道去了一趟西市裁缝铺。
铺子还关着门,我翻墙进去,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我这半年记的私账。
周文远每次缝衣服的折扣、他母亲送包子的日子、永昌侯府管家来取衣服的时间……琐碎,却真实。
也许,能用上。
回府时,禁军搜查已近尾声。张继见我回来,眉头紧皱:“程姑娘去了何处?”
“去了趟铺子,取些旧物。”我坦然道,“张大人,程家的账册是伪造的,我有证据。”
他眼神锐利:“何证?”
“第一,笔迹。”我拿出我爹平日的手书,与账册对比,“家父写字,横笔带勾,竖笔带顿。而这账册,横平竖直,分明是临摹。”
张继仔细比对,微微点头。
“第二,时间。”我又拿出我的私账,“这是我这半年的记账。去年腊月十八,永昌侯府管家来取衣服,付了十两银子。而假账册上写,那天家父正在江南,向知府行贿三千两——他如何分身?”
张继翻看我的账本,沉吟不语。
“第三,人证。”我抬头,“假账册上涉及的四十七名官员,大多仍在任。大人可逐一询问,看他们是否收过家父的贿赂。”
“这……”张继苦笑,“涉及官员太多,三日之内,如何问得完?”
“那就问最重要的几个。”我深吸一口气,“假账册第一页,写着‘天启十年,贿吏部尚书刘璋,白银五万两,谋盐引’。刘尚书已于前年致仕,现居城东养老。大人可去问他,当年程家是否行贿。”
张继眼睛一亮:“刘尚书为人刚直,若真受贿,他不会隐瞒。若未受贿……便是铁证!”
他立刻派人去请刘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爹被带到正厅,与我娘和我坐在一起。他握着我们的手,笑道:“别怕,爹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最坏不过抄家,咱们一家三口,到哪里不能活?”
我娘眼泪掉下来:“老爷……”
“哭什么?”我爹擦她的泪,“咱们玉儿有本事,说不定能把这事摆平。”
我用力点头:“爹,娘,相信我。”
一个时辰后,刘璋到了。
老人家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进门就骂:“哪个王八蛋造的谣?老夫做尚书时,程万金是给老夫送过礼——一筐螃蟹!还是他自家商船从阳澄湖捎来的,值不了二两银子!五万两?老夫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满堂寂静。
张继恭敬道:“老尚书,那账册上白纸黑字……”
“假的!”刘璋拍桌子,“笔迹都不对!程万金那字,狗爬似的,这账册上的字,明显是书生写的,秀气!”
我爹老脸一红:“刘老,给点面子……”
刘璋瞪他:“面子?你都要掉脑袋了,还要面子?”
他转向张继:“张侍郎,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程万金从未行贿。至于这账册……哼,永昌侯林弘,当年就想走老夫的门路谋盐政,被老夫骂了出去。如今栽赃程家,怕是为了报复!”
一锤定音。
张继长揖到底:“谢老尚书仗义执言。”
刘璋摆摆手,走到我爹面前,拍拍他肩膀:“万金啊,以后长点心。商不与官斗,古来如此。”
我爹苦笑:“是,晚辈记住了。”
刘璋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笑道:“你这闺女,不错。临危不乱,有胆识。许人家没有?”
我爹眼睛一亮:“还没!老尚书有合适的……”
“爹!”我赶紧打断。
刘璋哈哈大笑:“老夫有个孙子,今年二十,尚未婚配……”
“刘老!”又有人插话。
萧景宸大步走进来,一身太子常服,脸色不善:“程玉的婚事,不劳您费心。”
刘璋一愣,随即了然:“哦——太子殿下。老夫失言,失言。”
萧景宸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没事吧?”
“没事。”我摇头,“你怎么来了?”
“再不來,媳妇都要被人说媒了。”他哼了一声,转向张继,“张侍郎,案情可清楚了?”
张继躬身:“回殿下,已基本查明,账册系伪造。臣这就回宫复命。”
“去吧。”萧景宸点头,“告诉父皇,程家无辜,有人栽赃陷害。至于幕后主使……该查的,继续查。”
张继领命而去。
禁军撤走,程府恢复平静。
我爹拉着刘璋去喝酒道谢,我娘去厨房张罗饭菜。厅里只剩我和萧景宸。
“谢谢你。”我真心道。
“谢什么?”他挑眉,“孤未来的太子妃被人欺负,孤能不管?”
“谁是你未来太子妃?”我瞪他,“我可没答应。”
“迟早的事。”他笑,忽然正色,“不过永昌侯不会善罢甘休。他敢伪造账册,就是孤注一掷。接下来,恐怕还有后招。”
“我知道。”我点头,“但他越急,破绽越多。”
“需要孤帮忙吗?”
“需要。”我看着他,“但我要自己来。”
他怔了怔,笑了:“好。需要的时候,说一声。”
三日后,皇帝下旨:永昌侯林弘诬告朝廷皇商,伪造证据,扰乱朝纲,削去侯爵,抄没家产,流放岭南。其子林崇明,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至于程家,皇帝赏了黄金千两,以示安抚。
圣旨到的那天,永昌侯府哭天抢地。林婉如被发卖为奴,临行前托人给我带话:“程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让春杏回了三个字:“我等着。”
恩怨了了,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永昌侯背后,一定还有人。
否则,他不敢,也做不到伪造那么详细的账册。
“查到了。”萧景宸深夜翻墙进来——是的,翻墙,堂堂太子,跟做贼似的——递给我一张纸条,“林弘流放前,见了个人。”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赵志德。
吏部侍郎,二皇子萧景明的岳父。
我瞳孔微缩。
二皇子。
那个一向低调,却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二皇子。
“他为什么要对付程家?”我不解,“程家从未站队。”
“因为程家有钱。”萧景宸冷笑,“老二想争储,需要钱。拉拢不成,便想吞并。周文远是他抛出的饵,永昌侯是他手里的刀。”
我背脊发凉。
从周文远接近我,到永昌侯发难,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那……皇上知道吗?”
“父皇知道。”萧景宸眼神深邃,“但老二做事谨慎,抓不到把柄。这次永昌侯倒台,他断了一条臂膀,暂时会收敛。”
“暂时?”
“嗯。”他看着我,“所以程玉,你得快点强大起来。强大到,没人敢动你,动程家。”
我握紧拳头。
“我会的。”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装穷测试真心的程玉。
我是程万金的女儿,程家的继承人。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程家,不是肥肉。
是铁板。
永昌侯倒台后,京城安静了月余。
但我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二皇子萧景明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我要做的,是在下一波风浪到来前,筑起更高的堤坝。
第一步,是正式接手程家部分产业。
我爹把江南的丝绸、漕运的商队、京城的酒楼划到我名下,美其名曰“练手”。其实我知道,他是想给我留底牌——万一程家真出事,这些产业在我个人名下,不至于被一锅端。
“玉儿啊,做生意跟做人一样,要讲诚信,但也要有手段。”我爹在书房跟我长谈,“咱们程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信’字。但光有信不够,还得有‘力’——财力、人力、势力。”
我点头:“女儿明白。”
“你不明白。”我爹叹气,“你心太善。周文远那种货色,你当初就该直接打断他的腿。永昌侯散播谣言,你该以牙还牙,把他那些丑事全抖出来。可你总是留一线,总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沉默。
“这世道,人善被人欺。”我爹拍拍我的肩,“爹不指望你变成狠角色,但至少,该硬的时候要硬。尤其你现在,是程家的脸面。”
我深吸一口气:“爹,我知道了。”
接手产业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查账。
不是查盈利亏损,而是查所有往来的官员、商贾、甚至地头蛇。谁与程家交好,谁与程家有过节,谁表面和气背后捅刀——我要一清二楚。
这一查,查出了不少问题。
漕运商队的管事,暗中克扣运费,中饱私囊。
江南丝庄的掌柜,以次充好,败坏程家名声。
京城酒楼的采买,虚报价格,吃巨额回扣。
我雷霆手段,该撤的撤,该送的送官,该赔的赔。半个月,三家产业上下肃清,人人自危,但也人人服气——因为我赏罚分明,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该发的奖金翻倍。
第二件事,是拓展人脉。
我不再只待在深闺,开始以程家千金的身份,参与各种宴会、诗会、茶会。起初有人背后议论“商贾之女,上不得台面”,我便当着众人的面,与翰林院学士论诗,与将军府小姐比武,与太医世家千金辨药——不卑不亢,才华尽显。
渐渐的,议论少了,结交的人多了。
第三件事,是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从家生子中挑选了一批聪明伶俐的少年少女,请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请镖师教他们武艺,请账房教他们算账。我要他们忠诚,更要他们有能力。
春杏是第一个通过考核的。她如今不再是我的贴身丫鬟,而是江南丝庄的副掌柜,三个月就把业绩提了三成。
“小姐,您真的让我去江南?”她走前,又惊又喜。
“你行。”我拍拍她的肩,“记住,遇到难事,先动脑子,再动银子。实在不行,写信给我。”
“是!”她眼圈红了,“奴婢一定不给小姐丢人!”
送走春杏那晚,萧景宸又翻墙来了。
“程大小姐现在威风啊。”他熟门熟路地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听说你前天在诗会上,把刘尚书的孙子怼得哑口无言?”
“他先说商贾铜臭,我回他清流酸腐。”我挑眉,“怎么,太子殿下有意见?”
“没意见。”他笑,“孤就喜欢你这股劲。不过……小心些。老二那边,最近不太安分。”
我心头一紧:“他又要做什么?”
“他在查你。”萧景宸神色微凝,“查你这半年的行踪,查你身边的人,查程家的账……甚至,在查周文远。”
“周文远?”我皱眉,“他都流放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所以孤才觉得奇怪。”萧景宸沉吟,“除非……周文远知道些什么,老二想灭口。”
我猛然站起:“周文远有危险!”
“孤已经派人去保护了。”他拉住我,“但你得想想,周文远到底知道什么,能让老二如此在意?”
我飞快回忆。
周文远与我的交集,除了感情欺骗,就是……
“永昌侯!”我与萧景宸异口同声。
是了。周文远中举后,第一个巴结他的就是永昌侯。侯府管家频繁出入周家,周文远也曾提过“侯爷赏识,许我前程”。
他们之间,一定有更深的勾连。
“我去找周文远。”我当机立断。
“不行。”萧景宸反对,“流放路上危机四伏,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我看着他,“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让周文远因我而死。而且……如果他能指证二皇子,程家才能彻底安全。”
萧景宸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叹气:“孤陪你去。”
三日后,我们乔装改扮,秘密离京。
周文远流放岭南,走的是官道。我们快马加鞭,第五日傍晚,在湘南一个驿站追上了流放队伍。
远远看见一群人犯戴着枷锁,步履蹒跚。周文远走在最后,衣衫褴褛,形销骨立,早已没了探花郎的风采。
押解的官兵在驿站休息,人犯被锁在柴房。夜深人静时,我与萧景宸潜入。
柴房里气味难闻,周文远蜷在角落,听见动静,警惕地抬头。
看见是我,他愣住,随即冷笑:“程大小姐?来看我笑话?”
“周文远。”我蹲下身,压低声音,“长话短说:有人要杀你灭口,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关于永昌侯和二皇子的事,全说出来。”
他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我盯着他,“永昌侯已经倒了,二皇子下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你想死在这荒郊野岭,还是想戴罪立功,换条生路?”
他嘴唇哆嗦,眼神挣扎。
“周文远。”我加重语气,“你娘还在京城,靠我给的银子活着。你若死了,她怎么办?”
他眼眶瞬间红了。
“……我说。”他哑声道,“永昌侯找上我,不是偶然。是二皇子授意的。二皇子想拉拢程家,又怕程万金不站队,便设了局——让我接近你,娶你,通过你控制程家产业。”
果然。
“那账册呢?”萧景宸问。
“账册是二皇子的人伪造的。”周文远道,“他们找了一个模仿笔迹的高手,对照程万金的手书,仿了三个月。真的账册……被永昌侯偷了,交给二皇子了。”
“真的账册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文远摇头,“但永昌侯说过一句话:‘真账册是护身符,二殿下不敢动我’。”
我与萧景宸对视一眼。
真账册,还在二皇子手里。那是程家的命门,也是二皇子的把柄。
“还有一件事。”周文远忽然道,“二皇子……在江南私开银矿,铸私钱。程家的漕运商队,曾替他运过矿石。”
我倒吸一口冷气。
私开银矿,铸私钱,是诛九族的大罪!二皇子竟如此大胆!
“证据呢?”萧景宸声音冰冷。
“永昌侯书房,暗格里有一本账,记录银矿进出。还有……江南苏州‘锦绣庄’,明面上是绸缎庄,实则是铸钱工坊的掩护。”
够了。
这些证据,足以扳倒二皇子。
“周文远。”我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我会查证。若属实,我会向皇上求情,免你死罪。”
他苦笑:“多谢。不过……我罪有应得,不敢求免罪,只求我娘安度晚年。”
我点头:“我答应你。”
离开柴房,我们连夜赶回驿站。萧景宸脸色凝重:“老二竟敢私开银矿……这事必须立刻禀报父皇。”
“等等。”我拉住他,“没有实证,二皇子不会认。永昌侯已倒,账册在二皇子手里,我们拿不到。锦绣庄那边,打草惊蛇就糟了。”
“那你觉得该如何?”
“引蛇出洞。”我沉吟,“二皇子现在最怕的,就是周文远开口。我们放出风声,说周文远要揭发他,他一定会派人灭口。到时候,人赃并获。”
萧景宸眼睛一亮:“好计。但……周文远会有危险。”
“所以我们要保护好他。”我看向他,“太子殿下,借你的暗卫一用?”
他笑了:“终于知道找孤帮忙了?”
“不是帮忙。”我纠正,“是合作。”
三日后,流放队伍进入岭南地界。山路崎岖,密林丛生。
果然,夜半时分,一群黑衣人偷袭驿站,目标直指周文远。
但他们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东宫暗卫的埋伏。
激战片刻,黑衣人死的死,擒的擒。活口咬毒自尽,但萧景宸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二皇子府的令牌。
铁证如山。
我们押着俘虏,带着周文远,快马加鞭回京。
七日后,金銮殿上。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二皇子萧景明,脸色铁青:“私开银矿,铸私钱,勾结罪臣,谋杀证人……景明,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景明伏地痛哭:“父皇!儿臣冤枉!是有人陷害儿臣!”
“陷害?”皇帝摔下那枚令牌,“这是你府上的令牌!这些杀手是你府上的死士!周文远的供词、永昌侯的账本、锦绣庄的密报——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萧景明瘫软在地。
“传旨。”皇帝闭眼,声音疲惫,“二皇子萧景明,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其党羽,一律严查!”
尘埃落定。
走出皇宫时,已是黄昏。夕阳如血,染红宫墙。
萧景宸走在我身边,忽然道:“程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若不是你坚持查周文远,孤抓不到老二的把柄。”他看着我,“你比孤想象中,更勇敢,也更聪明。”
我笑了:“太子殿下也不差,配合默契。”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程玉,等这事彻底了结,孤向父皇请旨,娶你为妃,可好?”
我心跳快了一拍。
“为什么?”我问,“因为我能帮你?因为程家有钱?”
“因为你是程玉。”他握住我的手,“因为你是那个七岁就敢跟孤打架、十岁就敢往孤汤里加巴豆、十三岁就敢引马蜂蛰孤、长大了还敢在孤袖子上绣王八的程玉。”
我噗嗤笑了。
“那支凤钗,孤一直留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正是皇后赐我的那支金凤衔珠钗,“母后说,这是给未来儿媳的。你……愿意收下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紧张,有期待,有藏不住的深情。
原来,有些人,早就在心里了。
只是我一直在找“真爱”,却忘了,真爱或许一直都在身边。
“萧景宸。”我接过凤钗,插回发间,“想娶我,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程家的产业,永远姓程,不得并入皇家。”
“第二,我嫁你,不是嫁入东宫关起来。我要继续做生意,管程家,你不能拦。”
“第三——”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道,“以后不准再翻我家墙,走正门。”
他愣住,随即大笑,一把抱起我转了个圈:“都依你!全依你!”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宫门缓缓关闭。
二皇子倒台,朝堂震动。
皇帝铁腕肃清,一连罢黜了十几名与二皇子勾结的官员。程家因“揭发有功”,非但未受牵连,反而得了皇帝亲笔题写的“义商”匾额,风头一时无两。
但我知道,这风口浪尖上,更要低调。
我爹把匾额供在祠堂,转头就闭门谢客,称病不出。程家名下的产业也暂缓扩张,稳扎稳打。
倒是萧景宸,开始三天两头往程府跑——这次真的走正门。
第一次来时,我爹在正厅接待,全程板着脸:“太子殿下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萧景宸恭恭敬敬行礼:“程伯父,晚辈是来提亲的。”
我爹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提……提亲?谁?我们家玉儿?”
“正是。”
“不行!”我爹一口回绝,“我闺女不嫁皇室!规矩多,不自由,还要跟一堆女人抢男人!不行不行!”
萧景宸不慌不忙:“伯父放心,东宫如今只有孤一人。将来就算继承大统,后宫也只会有程玉一个。此誓,天地可鉴。”
我爹瞪眼:“说得轻巧!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三宫六院是祖制!”
“祖制可改。”萧景宸正色,“父皇与母后当年便有约定,若非母后坚持,父皇也不会纳妃。晚辈愿效仿父皇,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爹噎住,转头看我:“玉儿,你怎么说?”
我慢悠悠地剥橘子:“爹,您不是一直夸太子殿下有眼光吗?”
“我那是……”我爹老脸一红,“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定!但有一条——聘礼不能少!我闺女可是无价之宝!”
萧景宸笑了:“伯父放心,聘礼已备好,明日便送来。”
第二天,东宫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进了程府。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
地契。
江南千亩桑田的地契,京城十二家铺面的房契,漕运三条商船的船契,还有一座海外贸易的商行股份。
总值,超过程家一半家产。
我爹看着那一摞契书,手都在抖:“太……太子殿下,这……这也太贵重了!”
“这是孤的诚意。”萧景宸看着我,“程玉要的自由,孤给。她要的底气,孤也给。这些产业,全记在她个人名下,与东宫无关,与皇室无关。她永远是她,程家的程玉。”
我眼眶有点热。
这个男人,懂我。
他要给我的,不是囚笼,是翅膀。
聘礼收下,婚事便定了。皇帝下旨赐婚,婚期定在来年三月,春暖花开时。
圣旨到的那天,满京城哗然。
“程家千金要当太子妃了!”
“听说太子殿下发誓不纳二色,只要她一人!”
“程大小姐真是好命啊……”
好命吗?
也许吧。但我更相信,这是我一步步挣来的。
赐婚后,我依旧忙着程家的生意。萧景宸不拦我,反而常来给我出主意——他自幼长在宫廷,对权谋人心了如指掌,许多商场上的难题,他一点就透。
“江南丝价下跌,是因为二皇子倒台后,他暗中控制的几个大丝庄急着抛货。”他指着账本,“这时候不该跟着降价,该趁机收购,囤货居奇。等市面上货少了,价格自然回升。”
我依言而行,三个月后,丝价翻了一番。
“漕运那边,新上任的漕运总督是孤的人。”他递给我一份名单,“这些人可以信任,但也要打点到位。官场上的规矩,你懂的。”
我备了厚礼,一一拜访。程家的漕运生意,从此畅通无阻。
我们像是并肩作战的伙伴,默契日渐深厚。
偶尔,他也会抱怨:“程大小姐,你什么时候能多陪陪孤?咱俩现在是未婚夫妻,不是生意搭档。”
我笑着递给他一碟新做的点心:“尝尝,我亲手做的。”
他立刻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
日子平静而充实,直到腊月,一封密信打破了宁静。
信是春杏从江南寄来的,只有一行字:
“小姐,锦绣庄有异,恐涉前朝余孽。”
前朝余孽。
这四个字,让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大齐开国不过三代,前朝皇室虽已覆灭,但总有遗老遗少暗中活动,图谋复辟。若二皇子的银矿工坊与前朝余孽有关……
那这就不是争储,是谋反!
我立刻进宫找萧景宸。
他看了信,脸色骤变:“孤立刻派人去查!”
“我亲自去。”我按住他,“春杏在那边,我熟悉情况。而且我是商贾身份,不容易引人怀疑。”
“不行!”他断然拒绝,“太危险!”
“萧景宸。”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事关系江山社稷,也关系程家生死。若真与前朝有关,程家曾替二皇子运过矿石,脱不了干系。我必须去,把程家摘干净。”
他沉默良久,终于妥协:“带足人手,每日传信。若有危险,立刻撤。”
三日后,我以“巡视江南产业”的名义离京。萧景宸派了十二名东宫暗卫随行,个个都是高手。
一路南下,越靠近苏州,气氛越微妙。
锦绣庄是苏州最大的绸缎庄,门面气派,客似云来。我在对面茶楼观察了两日,发现进出的人里,有不少行迹可疑的江湖客。
“小姐,奴婢打听过了。”春杏压低声音,“锦绣庄的东家姓莫,是十年前来的苏州,背景神秘。庄里常有生面孔进出,后院的仓库看守极严,连伙计都不能靠近。”
“莫……”我沉吟,“前朝国姓,就是莫。”
春杏倒吸冷气。
“今晚,我们去探探。”
子时,月黑风高。
我与两名暗卫潜入锦绣庄后院。仓库果然守卫森严,但暗卫身手了得,悄无声息放倒了看守。
撬开仓库门,里面堆满了绸缎。但掀开最里面的几匹,赫然露出一个暗门。
暗门后是向下的阶梯,通往地下。
我们屏息往下,越走越深。隐约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模糊的说话声。
地下深处,竟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数十个工匠正在熔炼银矿石,铸造银锭。角落里堆着成箱的私钱,上面印的却不是大齐年号,而是前朝的徽记!
“果然……”我心头剧震。
正要退出,忽然听见脚步声。
“谁在那里?!”
我们被发现了!
“快走!”暗卫低喝,护着我往后退。
但已经晚了。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手持刀剑,将我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是锦绣庄东家,莫掌柜。
“程大小姐。”他冷笑,“没想到您会亲自送上门来。”
我稳住心神:“莫掌柜好大的胆子,私铸前朝钱币,意图谋反!”
“谋反?”他大笑,“这江山,本就是我莫家的!你们萧家才是乱臣贼子!”
话音未落,他挥手:“抓住她!要活的!”
暗卫拔刀迎战,刀光剑影,血光四溅。但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渐渐落入下风。
一个暗卫替我挡了一剑,重伤倒地。另一个护着我且战且退,退到阶梯口。
“小姐先走!”他推我上阶梯。
我刚踏上两级,忽然脚下一空——阶梯竟有机关!
整个人坠入黑暗。
落地时,后脑撞到什么,剧痛袭来,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一刻,我听见莫掌柜的声音:
“关进水牢。等她醒了,好好审问。程家,萧景宸,一个都跑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刺骨的冰冷中醒来。
身处水牢,污水齐腰深,铁链锁着手脚。四周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微光。
头疼欲裂,我咬牙忍着,观察环境。
水牢不大,石壁湿滑,唯一的出口是铁门,门外有守卫走动的声音。
完了。
这次,真的栽了。
但我不能死在这里。萧景宸还在等我,程家还需要我,还有春杏……她送信给我,会不会也被发现了?
正想着,铁门忽然开了。
莫掌柜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下。
“程大小姐醒了?”他蹲在水牢边,似笑非笑,“想活命吗?”
我冷冷看着他。
“告诉我,萧景宸查到了多少?程家还有谁知道锦绣庄的事?”他慢悠悠道,“说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做梦。”
他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给她点颜色看看!”
手下上前,将我按进污水里。
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我拼命挣扎,但铁链束缚,无济于事。
就在我以为要死的时候,他们又把我拽起来。
“说!”
“呸!”我吐出一口污水。
莫掌柜眼神阴狠:“继续!”
又一次被按进水里。这次时间更长,肺部像要炸开,意识逐渐涣散。
不行……不能死……
萧景宸……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时,水牢外忽然传来打斗声!
“什么人?!”莫掌柜厉喝。
“东宫暗卫!”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是萧景宸!
他怎么来了?!
水牢门被轰然撞开,火光涌入。萧景宸一身戎装,持剑杀入,身后跟着大批官兵。
莫掌柜大惊失色:“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只有你会派人监视?”萧景宸一剑挑飞他手中的刀,将我护在身后,“江南总兵已率兵包围锦绣庄,你的同党,一个都跑不了!”
官兵涌入,莫掌柜及其手下瞬间被制伏。
萧景宸砍断我身上的铁链,将我打横抱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声音发颤,眼圈通红。
我靠在他怀里,终于松了口气:“……你再晚点,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不许胡说!”他抱紧我,“我们回家。”
走出水牢,外面已是天光大亮。锦绣庄内外,官兵林立,工匠、守卫全被押解。春杏跑过来,哭成泪人:“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我虚弱地笑笑,“多亏你送信。”
萧景宸将我抱上马车,一路疾驰回驿馆。大夫早已候着,诊脉、开药、包扎伤口。
“程姑娘受了惊吓,又呛了水,需静养月余。”大夫叮嘱,“万不可再劳神。”
我点头,看向萧景宸:“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你出发第三日,孤就收到密报,说锦绣庄有异动。”他握着我的手,“孤不放心,亲自带兵南下。幸好赶上了……”
他的手在发抖。
我反握住他:“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他忽然红了眼眶,“若孤再晚一步……程玉,你答应孤,以后再也不许冒险!”
“我答应。”我轻声道,“以后都听你的。”
他怔了怔,忽然笑了:“这话孤可记着了。”
我在江南养伤,萧景宸则忙着处理锦绣庄的后续。
莫掌柜招供,他确是前朝皇室遗孤,潜伏江南多年,暗中联络旧部,图谋复辟。二皇子萧景明不知其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普通商人,与他合作开矿铸钱,各取所需。
“老二这是引狼入室。”萧景宸冷笑,“私铸前朝钱币,等同谋逆。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他。”
一个月后,我们启程回京。
押解着莫掌柜及其同党,带着查获的私钱、账册、兵器,浩浩荡荡。
京城,又要变天了。
回京那日,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在城门迎接。
不是迎接我们,是迎接查获的前朝余孽。
莫掌柜被押上囚车,游街示众。百姓围观,唾骂不绝。
金銮殿上,皇帝看着那些前朝钱币,脸色铁青。
“萧景明!”他怒喝,“你还有什么话说?!”
二皇子跪在殿中,面如死灰:“儿臣……儿臣不知他是前朝余孽……儿臣只是贪财……”
“贪财?”皇帝摔下一本账册,“你看看!这些年,你从他那里拿了多少银子!养私兵,结党羽,甚至……甚至敢动刺杀太子的念头!”
账册最后一页,赫然记录着一笔十万两的支出,用途是“雇凶刺杀太子”。
满殿哗然。
萧景宸跪下:“父皇,儿臣恳请,严惩不贷!”
“传旨。”皇帝闭眼,声音苍老,“二皇子萧景明,谋逆叛国,罪不容诛。念其皇子身份,赐白绫自尽。其子嗣,贬为庶人,永不录用。其党羽,一律处斩!”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二皇子一党,彻底覆灭。
朝堂肃清,天下太平。
程家因协助破案有功,再获赏赐。皇帝甚至想封我爹一个虚爵,被我爹婉拒了。
“皇上,草民就是个生意人,不懂做官。”我爹叩首,“只求皇上允准,让草民的闺女,风风光光出嫁。”
皇帝大笑:“准!程玉有功于社稷,当以郡主之礼出嫁!”
婚期将近,程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皇后娘娘亲自操办婚事,内务府日夜赶制嫁衣。那是一件正红色云锦宫装,绣九凤朝阳,缀东海明珠,华美无双。
试嫁衣那日,萧景宸来了。
他倚在门边,看着我一身红妆,眼神深邃。
“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走近,替我正了正凤冠,“好看得……孤都不想让你出门了。”
“那不成亲了?”
“不成亲怎么行。”他笑,“孤要堂堂正正娶你,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孤的太子妃。”
三月十八,大吉,宜嫁娶。
天未亮,我就被叫起来梳妆。全福夫人一边梳头一边念吉祥话,我娘在旁抹眼泪。
“我闺女……真要嫁人了。”她哽咽。
“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握住她的手,“太子答应我,我想什么时候回娘家,就什么时候回。”
“那就好,那就好。”她擦泪,“玉儿,往后你就是太子妃了,要稳重,要贤德,要……”
“娘。”我打断她,“我会做好太子妃,但我首先,是程玉。”
她愣了愣,笑了:“对,你是程玉。我闺女,到哪儿都是最出挑的。”
吉时到,喜轿临门。
我盖着红盖头,由我爹背着上轿。他在我耳边轻声道:“闺女,爹给你备了十里红妆,比当年说的,只多不少。往后在东宫,别委屈自己。要是那小子敢欺负你,爹带人砸了东宫。”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爹……”
“别哭,妆花了不好看。”他放下我,声音发哽,“好好的。”
喜轿起,锣鼓喧天。
从程府到东宫,一路红毯铺地,鲜花抛洒。百姓夹道围观,欢呼祝福。
“太子妃千岁!”
“程大小姐和太子殿下真是天作之合!”
轿子在东宫门前停下。萧景宸踢轿门,牵我下轿。
红绸两端,我们各执一头,并肩走入正殿。
皇帝、皇后端坐高堂,百官观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九叩,礼成。
送入洞房前,萧景宸偷偷塞给我一块糕点:“垫垫肚子,晚上还有合卺酒,别饿着了。”
我盖头下笑了。
这个冤家,还挺细心。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萧景宸挑开盖头,四目相对。
他今日一身大红喜服,俊朗非凡。我看得有点愣神。
“看傻了?”他挑眉。
“谁看你了。”我别过脸,“我饿了。”
他大笑,拉我到桌边:“早备好了。”
合卺酒,交杯饮。从此夫妻一体,生死与共。
酒过三巡,他忽然正色:“程玉,孤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嗯?”
“若孤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还会嫁我吗?”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笑了。
“萧景宸,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我们掉进太液池,你拉着我游上岸?”
他点头。
“十岁那年,我偷吃冰碗闹肚子,你往我汤里加黄连,逼我喝药?”
他笑:“记得。”
“十三岁那年,我被几个世家子弟嘲笑,你引马蜂蛰他们,结果咱俩一起被蛰成猪头?”
“那是意外……”他嘀咕。
“这些时候,你不是太子,我也不是程家千金。”我握住他的手,“我们只是萧景宸和程玉。所以,我嫁的从来不是太子,是你。”
他眼眶微红,紧紧抱住我。
“程玉,孤此生,绝不负你。”
红烛摇曳,春宵正好。
窗外,明月高悬,万家灯火。
三年后,东宫。
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书房翻看账本。萧景宸下朝回来,见状皱眉:“又看账?大夫说了,你要多休息。”
“最后一点,看完就好。”我头也不抬,“江南的丝绸,今年收成好,价格得往下压一压,让利给百姓。”
他无奈,坐到我身边,替我揉肩:“程大小姐如今是太子妃了,还整天想着生意。”
“太子妃怎么了?”我挑眉,“皇上准我继续管程家产业的。倒是你,今日朝上,是不是又有人提选秀的事了?”
他咳了一声:“孤拒绝了。”
“怎么拒绝的?”
“孤说,太子妃有孕在身,不宜操劳。选秀之事,等太子妃生了再说。”
“然后呢?”
“然后孤又说,太子妃擅长算账,东宫如今入不敷出,养不起多余的人。”
我噗嗤笑了:“他们信了?”
“信不信由他们。”他哼道,“反正孤咬死不松口。大不了,让他们来找你算账。”
我放下账本,靠进他怀里:“萧景宸,你说咱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他轻抚我的肚子,“是男孩,孤教他治国理政。是女孩,你教她做生意,将来继承程家产业。”
“那要是两个呢?”
“那就一个学治国,一个学经商。”他笑,“反正咱家养得起。”
正说着,春杏进来禀报:“殿下,娘娘,程老爷和夫人来了。”
我爹我娘进门,手里大包小包。
“玉儿!爹给你带了燕窝!你娘亲手炖的!”
“还有这孩子的小衣服,我做了十几套,男女都有!”
我看着二老忙前忙后,心里暖洋洋的。
三年前那场风波后,我爹彻底放权,把程家产业大半交给我打理。他和我娘游山玩水,日子逍遥。
偶尔回京,就来看看我。
“爹,娘,坐。”萧景宸亲自奉茶。
我爹打量他,满意点头:“太子殿下气色不错,看来我闺女没亏待你。”
萧景宸笑:“岳父大人说笑了,是玉儿照顾我。”
正聊着,宫人来报:“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我们忙起身迎驾。
皇帝和皇后走进来,看见我爹我娘,笑道:“亲家也在?正好,朕带了好东西。”
说着,让太监抬进一口箱子。
打开,里面全是小孩子的玩具:拨浪鼓,布老虎,七巧板,还有一柄精致的桃木剑。
“这是朕小时候玩过的。”皇帝拿起桃木剑,“将来给孙儿玩。”
皇后拉着我的手:“玉儿,最近身子可好?太医每日都来请脉吗?”
“都好的,母后放心。”
一家人围坐说笑,其乐融融。
晚膳后,我爹娘告辞。皇帝皇后也回了宫。
萧景宸扶我到院中散步。月色如水,花香袭人。
“程玉。”他忽然道,“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孤的生命里。”他握紧我的手,“让孤知道,这世上除了权谋算计,还有真心相待。让孤知道,夫妻可以并肩而立,而非一主一从。”
我靠在他肩上:“萧景宸,我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做自己,谢谢你护着我,谢谢你……爱我。”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嗯。”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映照盛世繁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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