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喧嚣里的纸条
毕业散伙饭的包厢里,空气油腻腻的,混着啤酒沫、汗味和廉价香烟的呛人味道。
灯光昏暗,只够照亮一张张因为酒精和前途未卜而涨红的脸。

班主任老刘端着酒杯,说着一些年年都会重复的话。
“同学们,出了这个门,你们就不再是我的学生了。”
“以后在社会上,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他的声音被一阵阵的起哄和划拳声冲得七零八落。
没人真的在听。
我也没听。
我的视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穿过一片嘈杂的人头,落在角落里的林晓静身上。
她今天没穿校服。
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T恤,领口干干净净。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橙汁。
周围的喧闹仿佛是一场跟她无关的电影。
她面前的饭碗是满的,几乎没动过筷子。
李磊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我一下,满嘴酒气地凑过来。
“伟哥,看啥呢?”
“魂儿都丢了。”
我回过神,端起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里面是半杯雪花啤酒。
“滚蛋。”
我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心里的那股燥热。
李磊嘿嘿笑着,压低了声音。
“还在想你那同桌呢?”
“我说你小子就是怂。”
“三年了,一句话不敢说。”
“过了今晚,人家去北京,你去江城,隔着一千多公里,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我没理他,把空了的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鱼的眼睛无神地瞪着天花板。
李磊的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我心上。
是啊,三年了。
从高一分班那天起,林晓静就坐在我旁边。
她是班里的尖子生,永远的第一名,老师办公室的常客。
我是中等生,不好不坏,上课偶尔打个瞌E睡,考试前临时抱佛脚。
我们像是两条平行的铁轨,每天靠得很近,却永远朝着不同的方向。
她桌上的书永远堆得比我的高。
我桌上的草稿纸永远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篮球明星。
她问我借过最多的东西,是修正带。
我问她借过最多的东西,是数学卷子。
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套模拟卷上的字多。
可就是这么个没太多交集的人,却像一棵树,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记得她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记得她被难题困住时,无意识地用笔杆敲着下巴。
记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毛茸茸的鬓角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这些画面,比任何一道我背过的历史题都清晰。
“伟哥,想啥呢,喝酒啊!”
又有人过来敬酒,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大家开始挨个跟老师表忠心,哭着喊着说舍不得。
我知道,这些眼泪里,酒精占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是对未来的迷茫。
KTV是早就定好的。
散伙饭一结束,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了过去。
包厢比刚才的饭店还吵,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得人眼晕。
麦霸们抢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吼着一些伤感的流行歌。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我被李磊他们拉着灌了好几瓶啤酒,头晕乎乎的。
我找了个借口溜出来,想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透透气。
刚走到拐角,就看到了林晓静。
她也从包厢里出来了,正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似乎在犹豫买什么。
我下意识地想躲开。
跟她单独待在一起,我总是手足无措。
可我的脚像灌了铅,挪不动。
她好像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
四目相对。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暗了下去。
我们站在一片昏暗里,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也出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里面太吵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嗯。”她应了一声。
然后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让我窒息。
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还有远处包厢里传来的鬼哭狼嚎。
“那个……”
“那个……”
我们又同时开口了。
我赶紧说:“你先说。”
她好像笑了笑,在黑暗里,我看不真切。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马上要走了。”
“哦。”我应着。
“你呢?”她问,“你刚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报考了哪里?
我想说,以后还能再见吗?
我想说,这三年,谢谢你借我卷子抄。
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没啥,我也是出来透透气。”
我觉得自己逊爆了。
她又“嗯”了一声。
就在我以为这次尴尬的偶遇就要这么结束时,她忽然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不是学校小卖部里卖的那种。
她把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被她的手心捂得有些温热。
我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指尖,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瞬间缩了回来。
“十点钟。”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学校南门对面的小树林,你来一下。”
“我想……给你留个纪念。”
说完,她不等我反应,转身就快步走回了包厢。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声,“啪”地一下亮了。
我站在刺眼的白光下,像个傻子一样。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小纸-条,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小树林。
留个纪念。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地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
李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勾住我的脖子。
“可以啊伟哥,有情况啊!”
“林大学霸跟你说啥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一把推开他,把纸条塞进口袋里,动作快得像个小偷。
“滚你的。”
我嘴上骂着他,心里却像是灌满了蜜。
刚才喝下去的那些啤酒,好像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甜的。
我看了看手机,九点十五分。
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忽然觉得,那四十五分钟,比过去的三年还要漫长。
第二章:萤火虫与白裙子
我没回KTV包厢。
跟李磊胡乱扯了个借口,说家里有事,得先走。
他一脸“我懂的”的猥琐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去吧,把握机会。”
“要是成了,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兄弟我包了!”
我懒得理他,转身就跑。
六月的夜晚,风是热的。
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化开的糖。
我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飞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我飞快地甩在身后。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张伟,你不是在做梦吧?
林晓静,那个林晓静,约你去小树林。
我用力地蹬着脚踏板,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在为我欢呼。
到了学校南门,我把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
南门早就关了,只有旁边的小门还留着,供住校的老师进出。
门卫室的灯还亮着,王大爷应该在里面听收音机。
我没敢从正门过去,而是绕到旁边的一条小路。
那片小树林其实就是一片废弃的绿化带,种着一些没人打理的白杨树和冬青。
白天看,乱糟糟的,甚至有点破败。
可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了我们这所沉闷高中里,唯一带点神秘色彩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才九点四十。
小树林里很安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唧唧”地叫。
远处马路上传来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让这里显得更静了。
我找了一棵比较粗的白杨树靠着,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十点钟,学校南门对面的小树林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我想给你留个纪念。”
字迹清秀,跟她的人一样。
每个字的转角都带着一点小小的棱角,不像班里其他女生那样圆润。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口袋里,像揣着一件稀世珍宝。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我开始胡思乱想。
她说的“纪念”,会是什么?
一本书?里面夹着她写的信?
一个笔记本?记满了她想对我说的话?
还是……
我的脸开始发烫,不敢再想下去。
我掏出根烟点上,这是我跟李磊他们学会的,为了装作成熟。
可刚吸了一口,我就觉得不对。
一股烟味儿,太呛人了。
林晓静不喜欢烟味。
有一次李磊在教室后门抽烟,风把烟味吹了进来,她皱着眉,轻轻地咳了两声。
我赶紧把烟踩灭在脚下,还用脚尖碾了碾,好像这样就能把烟味彻底驱散。
我又开始担心自己的穿着。
一件印着动漫人物的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太幼稚了。
早知道应该回家换件我爸的白衬衫。
虽然有点大,但至少看起来成熟点。
我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用手当梳子,把睡得有些翘起来的几根毛压下去。
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猛地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
她真的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在饭店里的那件T恤,而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在昏暗的路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起来……和平时太不一样了。
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走到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你来得好早。”她说。
“没,我也刚到。”我撒了个谎,不想让她觉得我太急切。
“KTV不好玩吗?”她问。
“太吵了。”我重复着之前的理由。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能闻到风里带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洗发水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看到有几只萤火虫,在我们周围一闪一闪地飞舞。
光点很微弱,像夜空里最远的星星。
“你……”我鼓起勇气,想找个话题,“你考得怎么样?”
估分那天,全班都在对答案,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好像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跟她没什么关系。
“还行。”她回答得很平淡,“应该跟我估的差不多。”
我知道,她说的“还行”,意味着清华北大可能有点悬,但复旦、交大那个级别的,是十拿九稳了。
而我,估完分后,只敢把目标定在江城那所不好不M坏的二本大学。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这一问一答之间,被清晰地标示了出来。
“你呢?”她反问我。
“我也还行。”我含糊地回答,“应该能上个大学。”
我说完就后悔了。
这个回答太没底气了。
“江城那所大学,也挺好的。”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安慰道。
“是吗?”我自嘲地笑了笑,“好啥啊,三流大学。”
“不会的。”她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我觉得你很聪明。”
我愣住了。
“聪明?”
“对啊。”她说,“你理科那么差,但你的历史和政治,每次都考得很好。”
“尤其是历史,你总能说出一些……老师没讲过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
我喜欢历史,是因为我爸是个历史迷,家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历史书。
我上课无聊的时候,就会在草稿纸上画一些历史地图,写一些自己胡乱编的古代战役分析。
有一次,我画的一张三国时期的地图被风吹到了她的桌上。
我以为她会像其他同学一样,觉得我“不务正业”。
没想到她捡起来,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你画得真好。”
从那以后,我画得更起劲了。
我甚至会故意把画好的地图“不小心”掉在她那边。
现在想来,那些小动作,幼稚得可笑。
“那都是瞎看的。”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是瞎看。”她说,“我觉得,你只是没把聪明用在学*上。”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是我见过最亮的星星。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周围的虫鸣声好像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好像也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视线移开了,落在了远处。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我?”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还能有什么打算,混个文凭,然后找个工作呗。”
“我爸妈想让我在本地考个公务员,安稳。”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些。
连李磊都不知道。
“哦。”她点点头,“安稳也挺好的。”
“你呢?”我反问,“你去了北京,肯定就不回来了吧。”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一丝迷茫,“我还没想那么远。”
“先好好读完大学再说吧。”
我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我们的对话,句句都离不开“以后”。
而我们的“以后”,显然没有交集。
就像两条即将分岔的铁轨,在最后这个交汇点上,做着最后的告别。
也许,她约我来,就是为了把这些话说清楚。
让我不要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那团火,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第三章:一张地图的正面
“给。”
林晓静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她从随身背着的一个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那东西用一张牛皮纸卷着,卷成一个细细的画轴,两头用红色的绳子系着,打了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我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纪念”。
我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
我接过来,感觉手心沉甸甸的。
比我想象中要重一些。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变调。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那个红色的蝴蝶结。
我的手太笨了,平时解个鞋带都费劲,现在更是紧张得不行。
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在我手里变成了一个死结。
我越是着急,越是解不开。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来吧。”
她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指纤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个在我手里变成了死疙瘩的蝴蝶结,在她手里,轻轻一拉,就开了。
她把解开的画轴递还给我。
“打开吧。”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卷牛皮纸。
纸张很厚实,带着一股好闻的墨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展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画的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也不是什么历史古迹。
画的是我们这座小小的县城。
不,更准确地说,是围绕着我们学校的那一小片区域。
地图的起点,是我们学校的大门。
大门被画成了一个卡通的笑脸。
从学校门口延伸出一条主路,路的两边,被她用各种可爱的图例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家我们经常去吃的“老王记”面馆,被画成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旁边还飘着几缕象征香气的波浪线。
那个我们经常在放学后逗留的“启明星”书店,被画成了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着“好好学*,天天向上”。
还有那个我们曾经为了躲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待了一个下午的公交站台。
她把它画成了一把撑开的蓝色雨伞。
地图的线条歪歪扭扭,显然不是用尺子画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异常精准。
我甚至能看到,我家楼下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被她画成了一个举着一串红色果子的Q版小老头。
而地图的终点,分成了两个方向。
一个箭头指向左边,旁边写着“张伟家”,后面画了一个正在打篮球的火柴人。
另一个箭头指向右边,旁边写着“林晓静家”,后面画了一个正在看书的扎着马尾的火柴人。
从学校到我家,再到她家,这条我们默默走了三年的路,被她用这样一种方式,完整地复刻在了这张纸上。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发酸。
我从没想过,这个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只知道埋头学*的女孩,会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她竟然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微不足道的细节。
记得那家面馆,记得那个书店,记得那场大雨。
我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地图上那个被画成一个笑脸包子的小吃店。
高二有一次运动会,我跑三千米,跑到终点时差点虚脱。
是她递给我一瓶水,还有一个肉包子。
她说:“快吃吧,补充点体力。”
那个包子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原来,她也记得。
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是我一个人的独家记忆,其实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一股巨大的暖流在我胸口冲撞,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比任何情书,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更能击中我。
这是我们共同拥有的,独一无二的三年青春。
“怎么样?”她看到我久久不说话,有点不安地问。
“还……还行吧?”
“我画画不好,让你见笑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线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我摇摇头,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我说的是实话。
长这么大,我收到的礼物不多。
生日的时候,爸妈会给我塞一百块钱,让我自己去买点喜欢的东西。
过年的时候,亲戚们会给压岁钱。
这些都跟“礼物”这个词没什么关系。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一份为我量身定做的,包含了如此多心意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
听到我的话,她好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再次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我忽然有了一种冲动。
一种想要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你。
从高一第一天看见你,就喜欢你了。
我想问她,我们可不可以不分开?
我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去考你的那座城市的大学,哪怕只是一个最差的学校。
我的手攥紧了地图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我向前迈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让我离她更近了。
我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我停住了。
我脑子里那个冲动的、热血的小人,瞬间被冻住了。
我看到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那不是一步或者半步的距离。
那是一道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第四章:一张地图的背面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我伸出去又停在半空中的脚,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那个……”她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看看背面。”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背面?”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地图。
我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这幅画吸引了。
完全没想过,它的背面还会有东西。
我怀着一丝疑惑,小心翼翼地把地图翻了过来。
牛皮纸的背面,比正面要粗糙一些。
上面没有画,只有两行字。
两行用黑色水笔写的,非常工整的字。
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清秀,带着小小的棱角。
第一行写着:
“复旦大学,去年在-本省理科录取分数线:685分。”
第二行写着:
“江城师范学院,去年在本省理科录取分数线:512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685。
512。
两个冰冷的数字,像两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甚至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我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小树林里的虫鸣声,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只看得到眼前的这两个数字。
685分。
那是林晓静的目标。以她的成绩,十拿九稳。
512分。
那是我估分后,给自己定的最现实的目标。能不能考上,还是个未知数。
173分。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一道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她说的“纪念”,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张地图,正面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温暖的过去。
背面,是我们注定要走向的,冰冷的未来。
她用这样一种方式,温柔又残忍地,给我画下了一条清清楚楚的分割线。
线的那一边,是她的阳关道。
线的这一边,是我的独木桥。
我之前所有的感动,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冲动……
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自作多情,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愤怒,从我心底猛地窜了上来,烧得我喉咙发干,眼睛发胀。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我想质问她。
我想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感动,然后又被你亲手推下悬崖,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嘴唇在发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看到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连衣裙的衣角,把布料都捏出了褶皱。
她好像……也很紧张。
甚至,带着一丝愧疚和不忍。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心里那股滔天的怒火,忽然就泄了气。
我明白了。
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嘲讽。
她只是……太理智了。
理智到,她必须用这样一种清晰得近乎残酷的方式,来为我们这段模糊不清的关系,画上一个句号。
她是在告诉我,也是在告诉她自己。
张伟,林晓静,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们的过去再美好,也只是过去。
我们没有未来。
这才是她想说的。
这才是这份“纪念”的真正含义。
它不是一份礼物。
它是一封告别信。
一封没有署名,却字字诛心的告别信。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手里的那张地图,忽然变得无比沉重,沉得我几乎拿不住。
那上面画着的面馆、书店、公交站台……
那些温暖的细节,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对我的无情嘲讽。
我看着地图背面那两行冰冷的数字。
那两行数字,像两道平行的铁轨,从纸的这头铺到那头,中间的空白地带,宽得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我终于懂了李磊说的话。
“人家去北京,你去江城,隔着一千多公里,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原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又何止一千多公里。
第五章:学霸,谢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和林晓静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羞耻。
我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心潮澎湃的幻想,就像一件被当众扒下的衣服,让我赤身裸体地站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我必须说点什么。
我不能就这么狼狈地站着。
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的失落和难堪。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混合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呛得我肺疼。
然后,我抬起头,努力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我相信,那个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谢了啊,学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和痞气。
这是我平时跟李磊他们说话的腔调。
“这地图画得不错。”
我晃了晃手里的画卷,假装在欣赏。
“以后想你了,我就拿出来看看。”
“顺便瞻仰一下你的分数线,激励我好好学*,天天向上。”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太假了。
假得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可我只能这么说。
我只能用这种自嘲的方式,来掩饰我内心的溃不成军。
我不能让她知道,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用这两个数字,击碎了我所有的念想。
林晓静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的眼神里,那丝愧疚和不忍,变得更浓了。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丝快感。
一种报复的快感。
你不是想划清界限吗?
你不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好啊,我成全你。
但我不会让你看到我的伤口。
我要让你觉得,你做的这一切,对我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我只是收到了一个老同桌送的,一份普普通通的,带着点鼓励性质的毕业礼物。
仅此而已。
“行了。”
我把地图小心翼翼地卷好,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卷一份无关紧要的报纸。
我没有去看那个蝴蝶结是怎么打的,只是胡乱地用那根红绳子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一团乱麻,死结。
“太晚了,赶紧回吧。”
我把卷好的地图塞进牛仔裤的后口袋里,裤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以后去了北京,成了大人物,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同桌啊。”
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怕再多看一眼,我辛辛苦苦筑起来的防线,就会全线崩溃。
我必须走。
立刻,马上。
我迈开步子,朝着小树林外面走去。
我强迫自己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的踉跄。
我要给她留一个潇洒的,毫不在乎的背影。
身后没有传来她的声音。
没有叫住我。
也没有说“对不起”。
什么都没有。
只有虫鸣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走出小树林,重新回到马路边。
城市的灯光比树林里亮得多,晃得我眼睛疼。
我找到我的破自行车,掏出钥匙,手抖得半天都对不准锁孔。
我终于打开了锁,跨上车。
我没有回头。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蹬着脚踏板。
风从我耳边刮过,比来的时候要冷得多。
我的眼睛被风吹得直流眼泪。
咸涩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来,流进嘴里。
又苦,又涩。
我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骑到了哪里。
直到自行车“哐当”一声,链条掉了。
我停下来,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
周围空无一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车往地上一扔,蹲在马路边,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不是在哭我们之间那173分的差距。
我哭的是,她竟然真的把这173分,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
我哭的是,我那份卑微又汹涌的喜欢,在她面前,原来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我哭的是,我的青春,在今天晚上,就这么仓促地,狼狈地,结束了。
那个夏天的夜晚,很长。
长到我以为,天再也不会亮了。
第六章: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林晓静。
她没有来参加第二天的谢师宴。
听李磊说,她家里人第二天一早就带她去北京旅游了,算是提前熟悉一下未来的大学环境。
李磊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羡慕。
“真牛逼啊,人家这还没开学呢,就奔着首都去了。”
“哪像我们,还得苦哈哈地等录取通知书。”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杯子里的酒。
那酒是辣的,烧得我从喉咙一路疼到胃里。
后来,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地下来了。
我考得比预想的好一点,顺利地被江城师范学院录取了。
李磊去了省内另一座城市的一所专科学校。
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留在了本省。
只有林晓静,毫无悬念地去了上海。
不是复旦,是同济。
分数线比复旦低了几分,但依旧是我遥不可及的高度。
我知道这个消息,还是从班级的QQ群里。
有人发了截图,是同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面一排排的“恭喜学霸”。
我没有点开看。
我退出了那个喧闹的群。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平淡。
上课,考试,在宿舍里跟室友打游戏。
也谈过一次恋爱,跟系里一个文静的女孩。
女孩很好,会帮我占座,会给我织围巾。
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我们在一起半年,和平分手。
分手的时候,她对我说:“张伟,我觉得你心里,一直住着另外一个人。”
我无言以对。
毕业后,我没有像我爸妈期望的那样去考公务员。
我在江城找了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做文案。
工资不高,但至少是我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用我画历史地图的劲头,去写那些浮夸的广告词。
有时候,也会想起林晓静说的话。
“我觉得你很聪明,只是没把聪明用在学*上。”
或许,她说的是对的。
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历史书又都翻了出来,开始在网上一个历史论坛里写一些关于古代战争的分析帖子。
没想到,还挺受欢迎。
有出版社的编辑找到了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出本书。
我的人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朝着一个我自己也没想到的方向,慢慢走着。
我再也没有林晓静的消息。
我不知道她在上海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有没有谈恋爱。
不知道她毕业后,是留在了上海,还是去了别的城市。
我们就像两条在那个夏夜之后,就彻底分岔的铁轨,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直到有一年同学聚会。
是在我们县城最大的一家酒店。
我因为要回家看我爸妈,就顺便参加了。
见到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大家都在谈论着工作、房子、车子和孩子。
李磊也来了,他结了婚,胖了不少,在老家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挺红火。
他端着酒杯凑到我身边,还是那副德性。
“伟哥,听说你现在是作家了?”
“可以啊,当年就看你小子有前途。”
我笑了笑:“什么作家,瞎写的。”
“哎,”李磊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我心里一动,但没说话。
“林晓静。”
他说出了那个我藏在心里很多年的名字。
“她也回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没,我是在停车场看到的。”
“她开一辆白色的宝马,送她爸妈过来吃饭,她自己没下车。”
“啧啧,真是混出头了。”
“我听说她在上海一家有名的建筑设计院工作,年薪……反正是我不敢想的数字。”
我“哦”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还是那么辣。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
回到家,我妈看我喝得醉醺醺的,一边骂我,一边给我煮解酒汤。
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小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床头的书架上,放着一个陈旧的铁皮饼干盒。
那是我高中的时候,用来装一些乱七八糟小东西的。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拿了下来。
打开盖子,“当”的一声。
里面放着我的第一张准考证,一个坏掉的随身听,几张游戏点卡……
还有那个用牛皮纸卷起来的,系着红色绳子的画轴。
绳子上的那个死结,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解开。
地图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也有些卷曲。
上面的字迹和图画,却依旧清晰。
我看着那张地图。
看着那家面馆,那个书店,那个公交站台。
看着那个打篮球的火柴小人,和那个看书的马尾辫小人。
然后,我把它翻了过来。
685分。
512分。
那两个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十年过去了。
它们好像没有那么刺眼了。
也没有那么冰冷了。
它们就像一个历史遗迹,安静地证明着,曾经有一段青春,真实地发生过。
我笑了笑,把地图重新卷好,放回了铁盒里。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妻子打来的。
我大学毕业后,通过相亲认识的她。
一个很温柔的,在小学当老师的本地姑娘。
“老公,你到家了吗?”电话那头,是她温和的声音。
“到了。”我说。
“少喝点酒,对胃不好。”她叮嘱道,“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温着呢。”
“好。”
“对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小馄饨还是牛肉面?”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有几个穿着我们高中校服的学生,正嬉笑着打闹着走过。
跟当年的我们,一模一样。
“吃牛肉面吧。”
我对电话那头的妻子说。
“就吃‘老王记’那家的。”
那个夏夜的小树林,和那张地图,终究成了我人生坐标系里一个永恒却遥远的原点。
而我的人生,也早已沿着另一条轨道,平稳地向前行驶着。
车窗外,有属于我自己的,不咸不淡的人间烟火。
就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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