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一九七六年的梅雨季,江南水乡笼罩在绵密潮湿的雨幕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泡得发亮,屋檐下的水帘终日不断,连空气都能拧出水来。我叫陈水生,那年二十二岁,是镇上“红星纺织厂”的机修工。父母早逝,只留给我一间临河的老屋和一手修机器的本事。日子虽清苦,但凭技术吃饭,倒也安稳。

可那年月的安稳,薄如蝉翼。
镇上的风声越来越紧,广播里天天喊着“割资本主义尾巴”,大街小巷贴满标语。但凡家里成分有点问题的,都提心吊胆过日子。我们镇东头的苏家,便是众矢之的。
苏家曾是镇上有名的丝绸商,苏老爷年轻时留过洋,回来后开了镇上第一家现代纺织厂,鼎盛时有上百工人。后来工厂公私合营,成了现在的“红星纺织厂”,苏老爷做了技术顾问。他待人温和,逢年过节还给工友发米面,我爹在世时曾受他接济,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苏老爷有个独生女,叫苏婉清,比我小四岁。记忆里,她总穿着素净的学生装,扎两条麻花辫,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看人时带着三分怯意。我曾在苏家院子外远远见过她读书的样子,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运动一来,这幅画便被撕碎了。
苏老爷被扣上“反动资本家”的帽子,厂里贴满他的大字报。曾经受人尊敬的技术顾问,如今天天被拉去“学*班”,弯腰站在台上接受批斗。不过半年光景,那个挺拔儒雅的人,变得佝偻苍老,眼神灰败。
最惨的是去年冬天,苏夫人在一次游街后投了河。等人捞上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苏家偌大的宅院被查封大半,只留了两间偏房给苏家父女和一位老佣人容妈容身。容妈在苏家三十年,看着苏婉清长大,死活不肯离开。
我那时在厂里当机修组副组长,偶尔能从老师傅们零碎的议论中,听到苏家的近况。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无能为力。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六月十二,我记得特别清楚。厂里的一台老织机又坏了,我去仓库领配件,抄近路经过苏家后巷。远远就听见嘈杂的人声和哭喊。
巷子口围了不少人,几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正用力砸着苏家偏房的门。领头的是镇上革委会主任的儿子赵卫东,游手好闲,靠着老子横行霸道。
“苏婉清,开门!接受群众监督是你的义务!”赵卫东把门拍得砰砰响。
门开了条缝,容妈瘦小的身子挡在门口,声音发颤:“各位同志,小姐病了,真的起不来床……”
“病了?我看是装病!”赵卫东一把推开容妈,抬脚就要往里闯。
就在这时,苏婉清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十八岁的姑娘,身量单薄,站在那儿却有种不合时宜的挺拔。
“我跟你们走。”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别为难容妈。”
赵卫东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早这么配合不就好了?走吧,去革委会好好‘交代’你父亲的问题。”
我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那些所谓的“交代会”,我见过不止一次。轻则辱骂羞辱,重则……我不敢想。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赵卫东同志,”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苏婉清身体确实不好,厂卫生所的张大夫可以作证。而且她一个姑娘家,对父亲厂里的事知道得不多,去了也交代不出什么。”
赵卫东斜眼看我:“陈水生?这儿没你说话的份!你一个机修工,想包庇资本家后代?”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刺过来。我手心冒汗,却站定了没动:“我不是包庇,是讲事实。苏婉清常年生病,街坊邻居都知道。就算要问话,也该等她身体好些,或者让女同志来问,比较合适。”
“你——”赵卫东正要发作,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水生说得有道理。”
众人回头,是厂里的老**周大山。周**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革命,在镇上威望很高,连赵卫东他爹也要让他三分。
周**拄着拐杖,看了看场面,对赵卫东说:“卫东,做事要讲政策。苏婉清成分不好是事实,但她本人没做过坏事。现在她确实病着,强行带走,万一出什么事,你也不好交代。”
赵卫东脸色变了变,到底不敢跟周**硬顶,只能悻悻道:“那就等她病好了再说!陈水生,你最好别多管闲事!”说罢,狠狠瞪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人群散去,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容妈扑通一声给我跪下:“水生,谢谢你,谢谢你……”
我慌忙扶起她:“容妈快别这样。”
抬眼时,正对上苏婉清的目光。她静静看着我,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陈师傅,谢谢你。”她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话。声音像梅雨季偶然漏下的一缕阳光,轻轻落在心上。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赵卫东的威胁还在耳边。他那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苏婉清留在家里,就像砧板上的鱼,随时可能被宰割。
半夜,我披衣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苏家后门。
容妈还没睡,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看见我,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水生,你可来了!卫东那伙人白天虽然走了,但我听隔壁阿婆说,他们明天还要来,说是要‘彻底清查’……”
我心一沉。所谓“清查”,就是抄家。苏家现在虽然没什么值钱东西,但那些书、信件、照片,一旦被翻出来,都可能成为新的罪证。而苏婉清本人……
一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容妈,”我压低声音,“我家老屋有个阁楼,是我爷爷当年存蚕茧用的,很隐蔽。让婉清小姐先去那儿避避风头。”
容妈眼睛亮了又黯:“这……这太拖累你了。万一被发现,你这工作,你这前程……”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我说,“救人要紧。阁楼虽然简陋,但总比在这里担惊受怕强。”
容妈挣扎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我们轻手轻脚进了屋。苏婉清也没睡,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手里握着母亲的照片。听容妈说完,她抬头看我,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陈师傅,我去了,会连累你。”她说。
“婉清小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看着她,“你先安全了,再说别的。”
她沉默片刻,起身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她把母亲的照片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凌晨三点,雨小了些。我带着她们,沿着河边那条早已废弃的运茧小道,往我家老屋走。苏婉清很安静,跟在容妈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只有路过石板桥时,她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在碰到我手掌的瞬间,微微颤了颤。
到了老屋,我带她们上二楼。推开西厢房的门,靠墙立着一个老旧木梯。我爬上去,推开天花板上一块活动的木板——阁楼的入口。
阁楼比我想象的宽敞些,大约三米见方。因多年不用,积了薄灰,但结构完好,不漏雨。靠东有个小气窗,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些许天光。我把提前准备好的草席、薄被和煤油灯搬上来,又铺了层干稻草。
“条件差,委屈婉清小姐了。”我有些歉然。
苏婉清却摇摇头,轻声说:“这里很好,很安静。”
容妈也要留下,被我劝住了:“容妈,你得留在苏家。一来不容易惹人怀疑,二来万一有什么事,你还能报个信。我每天会送吃的来,你放心。”
安顿好苏婉清,我爬下梯子,把木板复原,又搬来一个旧衣柜挡在下面。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普通的墙。
离开阁楼时,天已蒙蒙亮。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阁楼那扇小小的气窗,心里沉甸甸的。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和那个藏在阁楼里的姑娘,紧紧拴在了一起。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我不后悔。
02
藏匿苏婉清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行走。
我照常去厂里上班,修机器、领配件、带徒弟,一切如常。只是中午休息时,我会悄悄溜回家,把早上准备好的饭菜——通常是糙米饭、一点咸菜,偶尔有半个煮鸡蛋——用布包好,再从后院的水井打一壶清水,送上阁楼。
阁楼里昏暗,白天也需点灯。气窗的灰被我悄悄擦掉一小块,能让些许天光照进来。苏婉清就靠着那点光,看书,发呆,或者帮我把送来的稻草编成草垫。
她话很少,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但眼睛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有几次,我送饭上去,发现她脸上有泪痕,却从不发出哭声。
大约半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厂里加班检修,我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时辰。推开阁楼木板时,里面没有回应。我心里一紧,急忙爬上去。
苏婉清蜷在草席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我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她发烧了,而且烧得很厉害。
“婉清小姐?婉清小姐?”我轻声唤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妈妈”和“冷”。
我慌了。不能请大夫,不能去卫生所。一旦暴露,前功尽弃。
镇定下来后,我想起小时候娘用过的土法子。我跑下楼,翻出家里存的老姜,熬了浓浓一碗姜汤,又找出半瓶烧酒。
回到阁楼,我把姜汤吹温,扶起苏婉清,一点点喂她喝下。她烧得糊涂,却很乖顺,小口小口地咽。喂完姜汤,我用烧酒浸湿毛巾,给她擦拭手心脚心。她的手很小,很瘦,指关节清晰可见。
“忍一忍,出了汗就好了。”我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反复擦拭几次后,她终于沉沉睡去。我守在一旁,每隔一会儿就探探她的额头。后半夜,热度终于退了些。她醒来一次,看见我,愣了愣,眼神渐渐清明。
“陈师傅……你一直在这儿?”
“你好些了没?还难受吗?”我问。
她摇摇头,声音虚弱:“好多了。谢谢你。”
“别说谢。”我把温水递给她,“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去挖些草药。”
第二天,我向厂里请了半天假,说是老家亲戚来了。实际上,我跑到镇外的野地里,凭着记忆挖了些鱼腥草、车前草。回来熬成苦药汤,送上阁楼。
苏婉清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皱了皱鼻子,却没说什么,接过碗,一口气喝光了。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那是厂里老师傅结婚发的喜糖,我一直没舍得吃。
“含着,去去苦味。”
她接过糖,放进嘴里,抬头看我,眼睛微微弯了弯。那是她住进阁楼后,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病好后,她似乎放松了些。有时我送饭上去,她会主动问起外面的事:厂里生产怎么样,街上有什么变化,容妈是否安好。
我尽量挑些轻松的说:厂里新来的学徒闹了笑话,河边的桃花开了,供销社来了花布……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听故事的孩子。
渐渐地,我们的话多了起来。她知道我爹娘早逝,知道我学机修是因为喜欢摆弄零件,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把厂里那几台老掉牙的织机彻底改造一遍。
我也慢慢了解她:她喜欢读诗,最喜欢李清照;她学过钢琴,但琴早被搬走了;她梦想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我以前觉得,机器是死的,冷冰冰的。”有一次,她看着我从厂里带回来的一个坏齿轮,轻声说,“但现在觉得,能把坏掉的机器修好,让它们重新转动起来,是件很温暖的事。”
我心里一动,把齿轮递给她:“你想试试吗?这个只是卡住了,清理一下就能用。”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用手指轻轻拨动齿牙,眼神专注。那一刻,她不像资本家小姐,不像需要被藏匿的“黑五类”,只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姑娘。
阁楼狭小,时光漫长。我们发明了一些消遣:用稻草编各种小动物,用我找来的旧报纸读新闻(避开敏感内容),甚至在下雨天,听雨滴敲打瓦片,猜下一滴会落在哪里。
容妈每隔几天会偷偷过来一次,带些换洗衣物,讲讲苏家的情况。苏老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但暂时没人再上门找麻烦。赵卫东似乎消停了些,但容妈说,曾在街上看见他和几个混混盯着苏家方向,眼神不善。
我知道,危险从未远离。
为了让苏婉清好过些,我尽可能改善伙食。厂里发的粮票有限,我便利用休息时间,去河边钓鱼,去野地挖野菜。运气好时,能钓到几条小鲫鱼,熬成奶白的汤,撒一点盐,便是无上美味。她会把鱼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认真地说:“真好喝。”
有一次,我用省下的钱,在黑市换了一小袋面粉,给她做了碗手擀面。没有浇头,只放了几滴酱油和猪油。她捧着碗,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大口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怎么了?不好吃吗?”我慌了。
“不是……”她摇头,声音哽咽,“是太好吃了……我妈妈以前,也常给我做这样的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递过手帕。
她接过,擦干眼泪,抬头时,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陈师傅,等我以后……如果还有以后,我一定做一碗最好吃的面,给你吃。”
“好啊。”我笑着应下,心里却泛起酸楚。以后?我们的以后在哪里?
日子在提心吊胆与些许微光中,滑过一年。
一九七七年春,阁楼外的梧桐树又发了新芽。苏婉清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有了点血色。她甚至用我找来的旧课本,开始自学高中的数学和语文。
“万一以后能考大学呢?”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气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目光里有种倔强的憧憬。
我不敢告诉她,恢复高考的消息虽然隐约传来,但像她这样的成分,恐怕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说:“你聪明,学什么都快。”
变故发生在初夏。
那天,赵卫东突然带人闯进我家。
当时我正在厂里,是邻居家的小孩跑来报信:“水生叔,赵卫东带了好多人去你家,说你家藏了东西!”
我脑子嗡的一声,扔下扳手就往家跑。
到家时,院门大开,屋里一片狼藉。赵卫东带着四五个红袖章,正在翻箱倒柜。柜子里的衣服被扔在地上,米缸被掀开,连炕席都被掀了起来。
“赵卫东,你干什么!”我冲进去。
赵卫东转身,皮笑肉不笑:“陈水生,有人举报,说你私藏反动物品。我们这是例行检查。”
“我家能有什么反动物品?”我强压怒火。
“那可说不准。”赵卫东眼睛四处瞟,最后盯向了西厢房,“这间屋子,还没查吧?”
我心里一紧。阁楼入口就在西厢房!
“那是堆放杂物的,没什么好看的。”我挡在门口。
“让开!”赵卫东一把推开我,带人闯了进去。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阁楼的入口虽然隐蔽,但若仔细搜查,未必不会发现。我脑子里飞快转动,想着万一被发现,该如何应对。
赵卫东在屋里转了一圈,踢了踢地上的旧木箱,又看了看墙角的蜘蛛网,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突然落在挡着阁楼入口的那个旧衣柜上。
“这柜子,搬开看看。”他命令道。
两个红袖章上前就要搬柜子。
完了。我浑身发冷,几乎能想象木板被掀开,苏婉清暴露在众人面前的场景。那一瞬间,我甚至想扑上去拼命。
“住手!”
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
周大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赵卫东,谁允许你私闯民宅、胡乱搜查的?”
赵卫东愣了:“周**,我这是接到举报……”
“举报?举报信呢?搜查令呢?”周**厉声道,“陈水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家庭成分清白,你无凭无据就来抄家,还有没有王法?”
“可是……”
“没什么可是!立刻给我出去!”周**用拐杖重重敲地,“再胡闹,我直接去找你爹,问问他这个革委会主任是怎么教育儿子的!”
赵卫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到底不敢跟周**硬扛,咬牙道:“我们走!”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陈水生,咱们走着瞧。”
他们走了。院子里恢复安静,只留下一片狼藉。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周**走过来,深深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膀:“把家里收拾收拾。”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西厢房那个柜子,后面不太稳当,最好挪个地方,免得砸着人。”
说罢,转身走了。
我呆立当场。周**……他知道?他是在提醒我,阁楼入口不够隐蔽?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当晚,我连夜改造了阁楼入口。把活动木板改成从内部锁死的暗门,又在外面糊上一层旧报纸,看上去与周围墙面无异。搬开衣柜后,只是一面普通的墙。
做完这一切,我爬上阁楼。苏婉清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色苍白。显然,白天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对不起,”她声音发颤,“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我在她对面坐下,“是赵卫东存心找茬。不过现在暂时安全了,周**……似乎是在帮我们。”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陈师傅,我是不是……不该留在这里?我走了,你就安全了。”
“别说傻话。”我看着她,“你现在出去,能去哪儿?赵卫东正等着抓你呢。留在这里,至少我们还能互相照应。”
沉默良久,她轻声说:“陈师傅,你为我做这么多,我该怎么报答你?”
月光从小气窗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澈,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
“婉清,”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帮你,不是图报答。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对的事。你父亲对我家有恩,你是个好人,不该受这些罪。就这么简单。”
她望着我,眼泪终于滚落,却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像阴霾里破云而出的一线光,直直照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03
一九七八年,风声渐缓。
街上“割尾巴”的标语被新刷的“解放思想”覆盖,广播里的调子也温和了许多。厂里恢复了技术考核,我凭着扎实的功底,评上了三级技工,工资涨了八块钱。
阁楼里的苏婉清,透过那方小小的气窗,也能感受到外面的变化。梧桐树叶黄了又绿,巷子里的孩童嬉闹声多了起来,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久违的歌声。
容妈带来的消息也越来越让人宽心:苏老爷虽然身体垮了,但不再被频繁批斗,甚至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街道办的人来过一次,态度客气了许多,只说让苏老爷“好好改造思想”。
“小姐,兴许……兴许快熬出头了。”容妈抹着眼泪说。
苏婉清轻轻点头,眼里有了光亮。她自学完了高中全部课程,甚至还开始跟我学简单的机修原理。我把厂里报废的小零件带回来,她能用它们拼出精巧的小模型:会转动的风车,能开合的小钳子。
“等我能出去了,”她说,“我也想学技术,当个工人,靠自己双手吃饭。”
我说:“你肯定行。”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曙光将至时,乌云再次聚集。
一九七九年春,赵卫东的父亲在派系斗争中失势,被调离了革委会。赵卫东没了靠山,在镇上越发乖戾。他纠集了一帮混混,成了街头一霸,偷鸡摸狗,欺压良善。
更糟的是,他似乎对当年没能抓住苏婉清的事耿耿于怀,又把目光投向了苏家和我。
四月的一个傍晚,我刚下班回家,就被赵卫东带着三个人堵在了巷口。
“陈水生,好久不见啊。”赵卫东嘴里叼着烟,斜眼看我。
“有事?”我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他皮笑肉不笑。
我知道这是敲诈,但不想节外生枝,便掏出身上仅有的五块钱:“就这些。”
赵卫东接过钱,嗤笑:“打发叫花子呢?谁不知道你评了三级工,工资高着呢。”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要不,你把苏婉清交出来,我保你以后在镇上横着走。”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婉清早就离开镇子了。”
“离开?哼,我打听过了,根本没人看见她离开!”赵卫东眼神阴狠,“她肯定还藏在镇上,而最可能藏她的,就是你!”
“你无凭无据,别血口喷人。”我转身要走。
“站住!”赵卫东一把抓住我胳膊,“陈水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我已经向县里举报了,说你包庇反革命分子。过两天,县里就会派人来查!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藏!”
说罢,他狠狠推开我,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赵卫东这次不像虚张声势。如果他真的捅到县里,事情就麻烦了。
回到家,我爬上阁楼,把情况告诉了苏婉清。
她听完,脸色煞白,沉默良久,才说:“陈师傅,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今晚我就走,去外地,去哪儿都行。”
“胡闹!”我第一次对她提高了声音,“你一个姑娘家,身无分文,能去哪儿?外面世道乱,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
“可是我留下,你会被毁掉的!”她眼泪涌出来,“你已经为我耽搁了三年!三年!你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娶妻生子,现在却要因为我……”
“婉清,”我打断她,声音软下来,“这三年,不是我为你耽搁,是我们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对日子麻木了。是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盼头,还有想保护的人。”
她怔怔地看着我,泪流满面。
“听我的,”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卫东虽然举报,但县里未必会重视。就算真来查,我们还有周**,还有容妈,还有这改造过的暗门。天无绝人之路。”
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如坐针毡。我照常上班,但耳朵时刻竖着,打听任何关于县里来人的风声。容妈也四处活动,托老街坊们留意动静。
第三天下午,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两辆吉普车开进了镇子,停在革委会门口。车上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男人。赵卫东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指着我们家的方向,激动地说着什么。
消息很快传遍全镇:县里专案组来了,要彻查“包庇反革命”案。
我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专案组没有直接来我家,而是先去了革委会,又去了厂里,找了周**和几个老工人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能焦灼地等待。
傍晚时分,敲门声响起。
不是赵卫东那种粗暴的砸门,而是克制、规律的叩击。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是县里来的干部,面无表情。另一个,居然是周**。
“陈水生同志,”一个干部开口,声音平稳,“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家可能藏匿了不该藏的人。需要进屋检查,请你配合。”
“领导请进。”我侧身让开,手心全是汗。
他们进屋,仔细查看。客厅、卧室、厨房,连灶台下的灰坑都看了。我心脏狂跳,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西厢房。
终于,他们走向西厢房。
推开门,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屋里堆着旧家具、破木箱,还有那个挡在墙前的衣柜。
“这个柜子后面是什么?”干部问。
“就是一堵墙,老房子,墙皮都掉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搬开看看。”干部命令。
我上前,和周**一起搬开衣柜。灰尘扬起,露出后面斑驳的墙面——糊着旧报纸,看起来毫无异常。
干部走上前,用手敲了敲墙面,声音沉闷。他又仔细看了看墙纸的接缝处——我连夜改造的暗门,接缝几乎天衣无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
就在我以为即将蒙混过关时,赵卫东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
“领导!别被他骗了!”赵卫东指着墙面,“这后面肯定是空的!我亲眼见过他往这屋里送东西!苏婉清肯定藏在里面!”
干部皱眉看了赵卫东一眼,又看向墙面,显然起了疑心。
“找工具来,把墙扒开看看。”他说。
我脑袋嗡的一声。完了。
“等等。”一直沉默的周**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拄着拐杖,走到墙面处,用手摸了摸,转头对干部说:“王组长,这墙不能扒。”
“为什么?”
“这房子是解放前的老建筑,墙体是空斗砌法,里面是空的,用来隔热防潮。你扒开,整面墙都可能塌。”周**语气严肃,“而且,这墙后面是隔壁李家的灶间,扒开了,两家房子都危险。这责任,谁负?”
王组长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赵卫东急道:“周**,你分明是包庇他!这墙后面肯定是密室!”
“赵卫东!”周**厉喝一声,“你无凭无据,一再诬陷同志,是何居心?陈水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为人老实本分,街坊邻居有目共睹!你说他藏人,证据呢?就凭你一张嘴?”
“我……”赵卫东噎住。
周**转向王组长,语气缓和些:“王组长,现在政策是拨乱反正,讲究实事求是。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捕风捉影的举报就扒人家墙,这不合适。万一出了事,影响也不好。”
王组长沉吟片刻,看了看墙面,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赵卫东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周**说得对。没有证据,不能乱来。”王组长一挥手,“我们走。”
赵卫东傻眼了:“领导,不能走啊!苏婉清肯定在里面!”
“赵卫东!”王组长厉声道,“你再胡搅蛮缠,我就以妨碍公务、诬告陷害论处!”
赵卫东彻底蔫了。
专案组走了。赵卫东狠狠瞪了我一眼,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安静。夕阳西下,只剩我和周**。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周**看着我,叹了口气:“水生啊,这堵墙后面,到底有没有东西,我不问,你也不必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但你要记住,”周**声音低沉,“世道在变,有些事,能藏一时,藏不了一世。早做打算。”
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膀,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
爬上阁楼时,苏婉清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显然,下面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结束了。”我说,“他们走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然后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哭出声。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湿了。
我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04
一九八零年,春雷滚滚。
改革开放的浪潮,终于涌到了我们这个江南小镇。厂里开始试点承包责任制,街上出现了第一个个体户,年轻人开始穿喇叭裤、留长发,广播里的歌也变成了《乡恋》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苏婉清终于可以走出阁楼了。
第一次站在阳光下,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光线,久久不语。三年不见天日,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身量也抽高了些,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沉静。
容妈抱着她哭了一场又一场。苏老爷听说女儿平安,老泪纵横,身体竟奇迹般有了起色。
镇上的街坊们,对苏婉清的归来,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宽容。或许是因为世道真的变了,或许是因为同情苏家的遭遇,也或许,是周**私下做了工作。总之,没人再提“资本家女儿”这茬,见面会客气地点头,叫她“婉清姑娘”。
苏婉清很快适应了外面的生活。她向街道申请,进了厂里的职工夜校当临时教员,教工友们识字、算数。她教得认真,人也温和,很快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赵卫东在专案组事件后,彻底失了势。他父亲被调去偏远乡镇,他也跟着离开了镇子,据说后来因为打架斗殴,吃了几年牢饭。这是后话了。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但我和苏婉清之间,却有些微妙。
朝夕相处三年,在黑暗里相互取暖,有些感情早已生根发芽。可一旦回到光天化日之下,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成分的差异,还有旁人审视的目光,以及她自己那份强烈的、不愿再“拖累”我的执念。
她搬回了苏家老宅,和父亲、容妈同住。我们白天在厂里能见面,她会来机修组借技术书,我会去夜校听她讲课。但独处的机会少了,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陈师傅,这本书我看完了,谢谢你。”
“苏老师,这道题我还不大明白,能再讲讲吗?”
礼貌,周全,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觉得自己欠我太多,觉得我们的关系是特殊环境下的产物,一旦环境正常,就该回归“应有的位置”。
可我做不到。
厂里热心的老师傅开始给我介绍对象,我都婉拒了。晚上躺在老屋的床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阁楼上她轻轻的呼吸声,看见她捧着书时专注的侧脸,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有些东西,一旦住进心里,就赶不走了。
转机出现在一九八一年秋。
那天,苏婉清收到一封海外来信。信是从美国旧金山寄来的,寄信人是她父亲的堂弟,她的堂叔苏世安。
信里说,苏世安早年去美国留学,后来留在那边做生意,如今已是旧金山华侨商会的中坚。他一直惦记着国内的亲人,辗转多年,才打听到苏家的消息。得知兄长一家遭遇,痛心不已。他表示愿意提供担保,帮助苏婉清父女申请赴美,并愿意资助苏婉清在美国继续学业。
这封信,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苏老爷激动得彻夜难眠。容妈哭着说“老天开眼”。苏婉清却沉默了很久。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她来老屋找我。
我们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师傅,我叔叔来信了。”她把信递给我。
我看完,心里五味杂陈。为她高兴,也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刺痛。
“这是好事。”我把信还给她,“去了美国,你能上学,能过正常人的生活。苏伯伯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还没想好。”
“为什么?多难得的机会。”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突然抬头,眼睛直直看着我,“这三年的情分,我该怎么还?”
我心里一热,又酸又涩:“婉清,我帮你,从来不是图你还什么情分。”
“我知道。”她声音哽咽,“可我就是觉得……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如果我走了,就像……就像逃债一样。”
“别说傻话。”我看着她,“你去美国,是去奔一个好前程,是去过你本该拥有的生活。这怎么能叫逃债?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
她眼泪掉下来:“可是陈师傅,我舍不得……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容妈,舍不得……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校下课的铃声。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婉清,”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叔叔愿意,能不能……把我也担保出去?”
她愣住了。
“我虽然没文化,但有一手修机器的技术。美国那边,肯定也需要技术工人。我去了,可以打工,供自己生活,绝不拖累你们。”我越说越快,像怕自己后悔,“我就想……离你近一点。在你需要的时候,还能搭把手。”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猛地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陈水生……你这个傻子……”她边哭边骂,“大傻子……”
我抱着她,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半年,是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半年。
苏世安得知情况后,非常爽快地答应一并担保我,还夸我“重情重义,是条汉子”。他说:“技术工人在哪里都吃香,来了美国,不怕没饭吃。”
我们开始办理繁杂的手续:护照、签证、公证、体检……一切都是陌生的,每一步都磕磕绊绊。多亏周**和厂里开了绿灯,也幸亏苏世安在美国那边全力疏通。
苏婉清白天教课,晚上恶补英语。我则把机修技术整理成详细的笔记,还托人找了英文的机械手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离别在即,镇上的乡亲们纷纷来送行。周**送我一整套精装的《机械原理》,拍拍我的肩:“水生,到了那边,别给咱中国工人丢脸。”夜校的工友们凑钱给苏婉清买了支钢笔,说“苏老师,到了外国,也别忘了教人识字。”
最舍不得的是容妈。她老了,不愿远渡重洋,决定留在老宅,替苏家守着根。苏婉清抱着她哭成了泪人。
“小姐,姑爷,你们放心去。”容妈抹着泪,却笑着,“我在家里,等你们寄照片回来。”
姑爷。这个称呼,让苏婉清红了脸,我却觉得,比蜜还甜。
一九八二年春,杨柳飞絮的时节,我们踏上了旅程。
先坐火车到上海,再从上海乘飞机,跨越浩瀚的太平洋,飞向那个陌生的国度。
飞机上,苏婉清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跟在我身后,走过那条漆黑的运茧小道。
那时,我们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现在,我们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我知道,不管前面是金山银山,还是荆棘满地,我们都会在一起。
因为最黑暗的日子,我们已经携手走过。往后的路,再难,也是光亮坦途。
旧金山机场,灯火通明。
苏世安亲自来接机。他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唐装,拄着文明杖,看见苏婉清,眼圈就红了。
“像,真像你父亲年轻时候……”他拉着苏婉清的手,又看向我,用力拍拍我的胳膊,“好小子,有担当!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坐上车,行驶在旧金山的街道上。异国的风景扑面而来:金门大桥在暮色中宛如巨兽,铛铛车沿着轨道缓缓爬坡,不同肤色的人们行色匆匆。
苏婉清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睛望着窗外,轻声说:“水生哥,我们到了。”
“嗯,到了。”
前路漫漫,但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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