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在此前的文章中,我们聊到了芯片行业的“变天”:因为物理极限的逼近,我们开始用“先进封装”把芯片像拼乐高一样拼起来。 但是,无论怎么拼,每一块乐高积木本身(Chiplet),依然需要被制造出来。而制造芯片的核心,永远离不开那支“神之笔”——光刻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阿斯麦(ASML)的EUV光刻机被视为人类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但最新的行业路线图告诉我们:即便是这颗明珠,也正在面临物理法则的残酷审判。 当光波不再听话,当原子开始“乱跑”,我们该如何续写摩尔定律?今天,让我们拿着显微镜,走进这场发生在纳米世界的“诸神之战”。
在深入硬核技术之前,我们先得搞清楚,光刻机到底在干什么?
简单来说,光刻就如同“皮影戏”。 光源(灯泡)发出一束光,穿过这就掩膜版(皮影人偶),把图案投射到涂了光刻胶的硅片(幕布)上。光照到的地方,化学性质发生变化,洗一下就留下了电路图案。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如果你要画的线条是几厘米粗,手电筒就能干。但现在,我们要画的线条是10纳米、7纳米、甚至2纳米。 这是什么概念?一根头发丝大约是60000纳米。我们要在一根头发丝的横截面上,画出几千条互不干扰的马路。
为了画出这么细的线,人类在过去几十年里干了一件事:拼命缩短光的波长。 从可见光,到紫外线(UV),到深紫外线(DUV,193nm),最后逼出了大招——极紫外线(EUV,13.5nm)。
EUV不是普通的光,它暴躁且娇气。空气都会吸收它,透镜都会吃掉它。所以EUV光刻机内部必须是真空,还得用全世界最平整的反射镜(蔡司镜头)来折射它。 这已经是人类工程学的奇迹了。但IRDS的路线图却冷冷地告诉我们:这还不够。
为什么?因为我们要进入“埃米时代”(Angstrom Era, A14, A10节点)。现在的EUV,这支笔的“笔尖”,还是太粗了。
现在的EUV光刻机,虽然厉害,但有一个核心参数卡住了它的脖子,那就是NA(数值孔径,Numerical Aperture)。 目前的EUV光刻机,NA值是0.33。
NA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镜头的“进光口”大小,或者手电筒光束的“张角”。 物理光学告诉我们一个死定律:NA越大,分辨率越高,画出的线条就越细。
为了画出2nm以下的芯片,全行业正在进行一场豪赌:从0.33 NA 升级到 0.55 NA。 这就是传说中的High-NA EUV(高数值孔径EUV)。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变动,这是光刻机的“物种进化”。
镜头变了: 以前的圆镜片不够用了,得换成更巨大的变形镜片。个头变了: 整台机器大到连波音747都装不下,必须拆散了运。价格变了: 一台机器的报价,从1.5亿美元飙升到3.5亿美元以上(约合25亿人民币)。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代价? 因为如果不换High-NA,我们就得用“多重曝光”(Multiple Patterning)。 也就是:本来一笔能画完的线,因为笔尖太粗,我得画两笔、三笔甚至四笔来“修”出那条细线。 这就像让你闭着眼睛在米粒上刻字,刻一刀已经很难了,还要在同一位置精准地补三刀。只要有一刀手抖(对准误差),整个芯片就废了。 High-NA的目的,就是让我们能“一笔成型”,让制造流程回归简单。
如果说High-NA是我们要攀登的高山,那么“随机效应”(Stochastics)就是山上无处不在的幽灵。
这是2024路线图中反复提及的词汇,也是让所有光刻工程师夜不能寐的噩梦。 要听懂这个,我们需要一点点量子力学。
在宏观世界里,光像流水一样连续。但在微观世界里,光是由一颗颗光子组成的。 当我们画193nm的粗线条时,光子像暴雨一样多,地面(光刻胶)瞬间就湿透了,图案很均匀。 但当我们用EUV画2nm的细线条时,因为EUV的光子能量极高(是DUV的14倍),但数量却变少了。这就像毛毛雨。
想象一下: 你要在地上用雨水浇出一个正方形。
如果是暴雨,正方形很快就湿得很均匀,边缘整齐。如果是稀疏的毛毛雨,你会发现,这里湿了一块,那里干了一块,边缘坑坑洼洼,像狗啃的一样。这就是光子散粒噪声(Photon Shot Noise)。 在纳米尺度下,“少了一颗光子”都可能导致电路断开,或者两条线连在一起短路。这被称为LER(线边缘粗糙度)。
怎么解决? 最直接的办法:加大暴雨(增加曝光剂量)。 给更多的光,直到把坑填平。 但这带来了新的灾难:
慢: 曝光时间变长,产量下降。热: 光就是能量。太强的能量打在掩膜版和透镜上,会让材料发热变形。在纳米世界,热胀冷缩哪怕只有0.1纳米,对不准就是对不准。所以,未来的光刻之战,本质上是在“想要画得细(高分辨率)”、“想要画得快(高产能)”和“不想画花(低缺陷)”这三者之间,进行一场极其痛苦的走钢丝。
除了机器本身,我们在“画法”上也在发生革命。
过去几十年,芯片设计的版图都是“曼哈顿风格”**。 什么意思?你看纽约曼哈顿的地图,街道都是横平竖直的,全是90度直角。我们的芯片电路也一样,横平竖直。
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光刻机喜欢直来直去,直角最容易画。 但实际上,光是一种波,它不喜欢拐直角弯。如果你非要它拐直角,光的衍射效应会让那个角变得圆乎乎的。
现在的路线图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趋势:曲线光罩(Curvilinear Masks)。 既然光喜欢走曲线,那我们干脆就把电路设计成曲线的!
这就好比从“像素画”进化到了“矢量图”。
以前: 设计师画个直角,光刻机印出来是个圆角,中间的误差要靠极其复杂的数学计算(OPC)来修正。现在: 既然High-NA的分辨率那么高,我们就直接用“反向光刻技术”(ILT),算出光最想走的路径。你会发现,未来的芯片内部,不再是枯燥的方块,而充满了像生物血管、像高迪建筑一样优美、流畅的曲线。这不仅是为了好看,更是为了良率。曲线电路的信号传输更顺畅,制造容错率更高。但这要求我们的EDA软件(设计工具)和光罩制造能力必须发生质的飞跃。
在上一期讲封装时,我们提到了“背部供电”(Backside Power Delivery)。这是一个将彻底改变芯片结构的技术:把供电线路从芯片的“楼顶”搬到“地下室”。
这对光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要在硅片的反面(Backside)进行光刻。
这听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 想象一下,你在正面画好了精密的电路,现在要把硅片翻过来,在反面打孔,而且这个孔必须精准地对上正面的电路。 中间隔着什么?隔着厚厚的硅基板。 你看不到正面在哪里。
这就需*“透视眼”。 光刻机需要具备极高精度的套刻对准(Overlay)能力。路线图显示,未来的对准误差必须控制在几纳米以内。这相当于在地球这一端打个洞,要精准地穿过地心,戳中地球另一端放着的一枚硬币。 光刻机不再只是画画的工具,它变成了一个需要拥有X光透视眼的超级狙击手。
High-NA EUV虽然还没大规模量产,但科学家们已经开始担心它的寿命了。 按照路线图,High-NA大概能撑到A5或A2节点(大约2030年代中期)。再往后呢?
还有一个更科幻的词在路线图里若隐若现:Hyper-NA(超高数值孔径) 甚至 Blue-X。
Blue-X 是指波长比13.5nm更短的光,比如6.x nm。 波长减半,分辨率翻倍。听起来很美,对吧? 但这里有一个物理学的绝望之墙:没有镜子能反射它。
目前的EUV镜子是钼和硅的多层膜,专门针对13.5nm波长优化的。如果换成6.x nm,现有的材料会像黑洞一样把光全部吸进去,反射率低得可怜。 如果反射率不够,光强就不够;光强不够,随机效应就会把芯片毁掉。
所以,IRDS虽然列出了这个方向,但也诚实地打上了巨大的问号。这可能是光刻技术的“终极边疆”。也许在那之后,我们不再通过缩小波长来进步,而是彻底换一种计算介质(比如光子计算、量子计算)。
读完这篇,你可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压迫感。
过去,摩尔定律的进步像是“请客吃饭”,虽然有困难,但总有路可走。 现在,每前进一步,都是在与物理学基本定律肉搏。
为了画细一点点,我们要造出波音飞机机舱大小的机器。为了少几个麻子坑,我们要消耗一个小镇规模的电力。为了对准正反面,我们要把测量精度推到原子的尺度。这值得吗? IRDS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人类对算力的贪婪是无限的。AI需要更聪明的大脑,我们就必须制造更精密的神经元。
IRDS的光刻路线图,实际上是一份“悲壮的战书”。它告诉我们,容易的日子结束了。未来的十年,是High-NA的时代,是曲线光罩的时代,是与随机效应殊死搏斗的时代。
在这场黎明之战中,光刻机不再仅仅是工业设备,它是人类智慧集结的最高形式,是在混乱的量子世界中,强行刻画出秩序的那支神笔。
而我们,有幸见证这一神迹。
(下期预告:光刻机画好了电路,封装厂拼好了芯片,但还有一个隐形英雄决定了这一切能不能跑起来——材料。下一期,我们将深挖IRDS路线图中那些可能颠覆硅基时代的神秘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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