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小学四年级的那个课间,是刻进我骨髓里的记忆。
那时的我和几个同学在校舍外的走廊玩抓人游戏,猝不及防间,被人恶意勾了一脚,因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脑勺狠狠地撞在墙上,鲜血迸出,瞬间就浸透了伤口周围的头发。眩晕感如潮水般向我袭来,人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中,一个同学背起我就往外跑,送到就近的村诊所,医生撒了大把药粉才止住血,伤口周围的头发被尽数剪掉。后来又接连去换了几次药,伤口才愈合,但留下一块光秃秃的疤,成了我一辈子的印记 —— 头发剪短一点,那道疤就会毫无遮掩地露出来。

放学回家,母亲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就要去学校讨说法。那时的我,早已被长期的家庭暴力磨得自闭又懦弱,在学校即便受人欺负,亦从不敢声张,哪怕受伤如此严重,我心里想着的只是息事宁人。我一遍遍拽着母亲的衣角,哀求她不要去 “闹事”。可母亲这次铁了心,任我怎么阻拦都没用。而这是印象中,在面对外部伤害的时候,母亲第一次为我挺身而出。
她冲进学校,找班主任老师追问缘由,非要揪出那个伤人的同学,并找他的父母讨要公道。年轻的班主任吓得躲得远远的,几位年纪稍大的老师过来好说歹说才把母亲劝住。校长承诺会妥善处理,医药费由学校承担,母亲这才罢休。
可她刚转身走出校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校长老婆谢老师的私语。她语气中满是轻蔑,全然不见一位教师应有的风度,句句都在偏袒伤人的江家孩子,“你要找到他们江家去,他江家那么多人难道会怕你吗。”
这话像一根刺,瞬间扎醒了母亲。她猛地转过身,折回学校,指着谢老师的鼻子厉声训斥:“谢老师,你怎么这样说话?难不成是我的孩子打伤了他江家的孩子?现在我儿子弄成这样,你还说他人多不怕我,有没有一点道理?”
一番话掷地有声,谢老师顿时哑口无言,气焰全消,自知失言理亏。校长连忙赶过来,一边狠狠批评自己的老婆,一边对着母亲反复赔不是。而后,母亲才带着一身凛然正气,转身离开学校。
这件事,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母亲的庇护。她从不是那种小题大做的人,家里的琐事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的精力,可只要涉及到我的大事,她从来都是挺身而出,敢作敢为,分毫不让。
那时的我,依旧逃不开家里的打骂,可我渐渐明白,母亲不是讨厌我、仇恨我,或许只是贫困的家境、不和睦的家庭氛围,让她不得不选择了一种粗糙的教育方式。她的爱,藏在挺身而出的担当里,藏在据理力争的勇气里。只可惜,她生就了一副鲜明的性子,太过刚直,容易让人当面敬畏,背后却招来怨恨与阴损。
日子在磕磕绊绊中走到初中,受益于扎实的学*基础,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我竟出乎意料地考了全年级第一名。升入初三,镇二中迎来了一件大事 —— 全体师生搬入新建的校舍,我们这一届,成了新二中的第一届毕业生。
为了整合资源,学校将原先的六个班合并成三个班。有人中途辍学,有人转学离开,初二下学期的期末成绩,成了初三分班的唯一依据。学校从三个班里挑出总成绩靠前的学生,组成了一个 “快班”,剩下的学生则被分进两个 “慢班”。校方说,这是为了因材施教,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学校借搬迁新校舍的契机,想要提振声誉、提高升学率的手段。
毕竟,镇二中在镇上的中学里,向来是矮一截的存在。往年的升学率低得可怜,一届学生里难得考上两个高中生,有时候甚至是零蛋。这一次,学校铆足了劲,不仅从镇中调来一位有名望的老师担任副校长,主管教学工作,还喊出了 “争十个,保五个” 的升学目标 —— 争取十个考上高中的名额,保底也要有五个。
如果说初中前两年,我还能顺着自己的节奏,在自然的轨道上慢慢前行,那么初三这一年,我彻底被推上了一条身不由己的路。凭着年级第一的成绩,我稳稳跻身 “保五个” 的名单里,成了老师和学校重点盯防的对象。每天的学*任务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一次考试的成绩都被老师牢牢盯着,我的学*,不再仅仅关乎我自己和我的家庭,更被绑上了老师的期望、学校的声誉。
那一年,于我、于我的家庭而言,都是一场双重的负重前行。家里的老房子漏雨漏得厉害,墙壁斑驳,早已摇摇欲坠,随时有倒塌的风险。盖新房这件事,迫在眉睫,哪怕家里一贫如洗,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借钱动工,没有丝毫退路。
一边是盖新房的巨额开销,一边是供我读书的必要花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能省的钱全都省了下来。除了必须交的学费,其他的开支能免则免。为了省钱,每天的吃饭穿衣都成了难题,温饱都成了奢望。更难熬的是,新校舍离家更远了,学校还在建设中,连基本的住宿条件都没有,我们搬过去的时候,甚至连厕所都还没建好。近千名师生,只能靠着校外临时挖的大坑、竹篾搭成的棚子解决如厕问题。
在尘土飞扬的新校舍里,我握着笔杆,一边承受着学业的重压,一边惦记着家里盖房的艰难。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负重前行的旅程,会走向何方,只知道,唯有拼尽全力读书,才对得起母亲的庇护,对得起这个家的艰难支撑。
如今再摸起后脑勺那道浅浅的疤,我早已经不在意它会不会露出来。因为我知道,这道疤里,藏着母亲这辈子最硬的底气,也藏着我少年时光里最暖的光。后来走过那么多风雨路,只要想起母亲当年在学校为我据理力争的模样,我就觉得,再难的日子,都能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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