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手机版

我见过最通透的晚年:姑父一生未娶,无争也无忧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螺丝刀和收音机

关于姑父高德山,我最早的记忆,是和一种味道绑在一起的。

我见过最通透的晚年:姑父一生未娶,无争也无忧

那是一种混杂着淡淡的铁锈、机油和肥皂的味儿。

不难闻,反而很踏实。

那时候我们家还住在老厂区的家属楼里,红砖墙,水泥地,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

姑父就住我们家对门,一个单间。

其实,高德山不是我血缘上的姑父。

他是父亲一个车间的老师傅,姓高,比我爸大十来岁。

我爸刚进厂时,是他手把手教的技术。

按辈分,我爸喊他高哥,我妈让我跟着喊高叔。

可我从小就觉得“叔”这个称呼太普通了,配不上他。

他身上有种特别安静的气质,和我见过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就自作主张地喊他“姑父”。

大人们听了都笑,说这孩子乱叫。

高德山不笑,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温柔的东西。

他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我的“姑父”。

我妈说,就由着我吧,反正高师傅一个人,多个孩子叫叫他,也热闹些。

姑父的房间不大,但永远收拾得井井有*。

一张单人床,床上的绿军被叠得像豆腐块。

一张掉漆的写字台,上面整齐地码着几本书和一排装着螺丝、钉子的小玻璃瓶。

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个半导体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外壳,擦得锃亮。

那台收音机,是我童年记忆里的背景音乐。

每天傍晚,姑父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它。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后,评书、戏曲、新闻,就从那个小方盒子里流淌出来,灌满他小小的房间,也飘进我们家的厨房。

我童年的乐园,就是姑父那张写字台前的小板凳。

我的玩具坏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爸,而是姑父。

无论是掉了轮子的玩具汽车,还是断了胳膊的变形金刚,到了姑父手里,总能起死回生。

他有一双神奇的手。

那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总带着点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污。

可就是这双手,摆弄起那些精细的小零件,却比绣花的姑娘还有耐心。

他会戴上一副老花镜,凑在台灯下,一手拿着小螺丝刀,一手捏着镊子。

我趴在桌子边,屏住呼吸看他。

他从不说话,房间里只有收音机的声音和他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嗯”。

那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声音。

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他手里的那个小东西。

我最喜欢看他用一小片砂纸,仔仔细细地打磨一个塑料断口。

砂纸划过塑料,发出沙沙的轻响。

姑父的动作很慢,很匀。

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庙里盘腿打坐的老和尚,无悲无喜。

打磨好了,他会拿出一种有刺激性气味的胶水,小心翼翼地涂在断面上。

然后他会把两个断面合在一起,用手紧紧捏住,一动不动。

这时候,他会闭上眼睛。

我猜他是在心里数数。

等他睁开眼,松开手,断掉的胳膊就奇迹般地接上了。

他会把修好的玩具递给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

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我不说谢谢,接过玩具就跑出去疯玩。

但我心里知道,姑父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有一年夏天,我爸单位发了一台电风扇,铁壳子的,摇头晃脑,呼呼作响。

全家人都当个宝。

没用几天,风扇不摇头了,只会直愣愣地对着一个地方吹。

我爸鼓捣了半天,拆得七零八落,最后也没弄好,气得直骂“便宜没好货”。

我妈在一旁叹气,说这么热的天可怎么办。

我拉着我妈的衣角,说:“找姑父呀。”

我爸一拍大腿,“对啊!”

他和我一起,把那堆零件搬到了对门。

姑父正在听收-机里的京剧,咿咿呀呀的。

他看了一眼那堆“尸体”,没说话,关掉收音机,就俯下身开始摆弄。

他不像我爸那么急躁,先把所有零件分门别类地放好。

然后拿起那个决定风扇摇不摇头的齿轮盒子,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很久。

他从他的宝贝瓶子里,找出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金属销子。

用镊子夹着,小心地安进一个小孔里。

然后是上油、安装、拧螺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不到半小时,电风扇重新组装好了。

插上电,风扇不仅转了,还重新开始勤勤恳恳地左顾右盼,摇头晃脑。

我爸高兴得不行,非要拉姑父晚上来家里喝酒。

姑父摆摆手,说:“举手之劳,喝啥酒。”

他又重新打开收音机,坐回他的椅子上,闭上眼,听他的京剧。

晚风从修好的电风扇里吹出来,带着一丝凉意。

那一刻,我觉得姑父就像武侠小说里的扫地僧。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解决了所有人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然后,他又回到他的世界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混着铁锈、机油和肥皂味道的小房间,就是他的江湖。

那把小小的螺丝刀,就是他的剑。

第二章 那件“没成”的事

我渐渐长大,不再玩玩具汽车。

但我还是喜欢往姑父家跑。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份安静。

上了初中,我的烦恼开始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

解不出的数学题,和同学的别扭,还有心里某个若有若无的姑娘的影子。

家里很吵。

我爸看球赛的吼声,我妈念叨我成绩的唠叨声,混在一起,让我头昏脑胀。

每到这时候,我就会抱着作业本,溜进姑父的房间。

他的房间永远是那个样子,安静,整洁,只有收音机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他看他的书,我写我的作业。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写字台,谁也不打扰谁。

有时候我一道题卡住了,急得直抓头发。

他会放下手里的书,看我一眼。

他不懂数理化,但他会说:“歇会儿,喝口水。”

他给我倒一杯凉白开,然后指指窗台上的花。

姑父喜欢养花。

窗台上摆着一溜儿*小小的花盆,有吊兰,有君子兰,还有一盆我叫不上名字的,开着紫色的小花。

他把那些花养得特别好,叶子绿得发亮,像是用油擦过。

他说:“你看那花,它急吗?它不急。到时候,自然就开了。”

我看着那盆紫色的小花,心里莫名其妙就静下来了。

再回头看那道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关于姑父为什么不结婚,是家属院里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总会若有若无地提到他。

“老高人多好啊,就是可惜了。”

“是啊,一个人,老了可怎么办。”

“听说年轻时候有个相好的,后来吹了。”

“什么呀,我听说是他自己眼光高,看不上。”

各种版本的故事,在夏夜的凉风里飘来飘去。

我听得多了,心里也充满了好奇。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在厨房里帮我妈摘豆角的时候问她。

“妈,姑父为啥不结婚啊?”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小孩子家家,问这个干嘛。”

“我就好奇嘛。院里王大妈说,姑父年轻时长得可俊了,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呢。”

我妈把摘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水花溅了出来。

“别听她们瞎嚼舌根。”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你姑父……也是命不好。”

我妈说,姑父年轻的时候,确实有过一个处得不错的姑娘。

是隔壁车间的,长得白净,两个小酒窝,笑起来特别甜。

两个人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谈恋爱,就是下班一起走一段路,偶尔去看场电影。

那个年代,这样已经算是很深的交往了。

厂里的人都以为,这事儿快成了。

结果,没过多久,那姑娘家里就给她找了个婆家,是个干部家庭。

“那姑娘家里人嫌你姑父就是个普通工人,没前途。”我妈撇撇嘴,“势利眼。”

“那姑父没去争取吗?”我急了,像是在听一个悲情故事。

“怎么争取?拿什么争取?”我妈说,“你姑父那人,你还不知道?他就是那种锯嘴的葫芦,心里有天大的事,嘴上一个字都不说。”

“那姑娘走了以后,你姑父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照常上班,下班,听收音机。”

“有人再给他介绍,他就摆摆手,说一个人挺好。”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提了。”

我妈的故事讲完了,很平淡,没有我想象中的戏剧性。

我心里却堵得慌。

原来我那个无所不能的姑父,也有这么无能为力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象着年轻时的姑父,和一个有酒窝的姑娘,并排走在工厂到家属区的林荫道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可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这是他离“正常”生活最近的一次。

从那以后,我看姑父的眼神里,就多了一丝同情。

我觉得他那间小屋子,不再是安静的港湾,而是一个孤单的牢笼。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也像是无处诉说的悲伤。

他越是平静,我越觉得他可怜。

有一次,我们一家人看电视,一部言情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

我妈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唉,这人啊,还是得有个伴儿。你看看你高叔,一个人多孤单。”

我爸也点头:“是啊,老高就是性子太倔。”

我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冲进姑父的房间。

他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根细细的毛笔,给君子兰的叶子擦灰。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姑父!”我开口,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自以为是的悲悯,“你一个人过,不觉得没意思吗?”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怎么没意思?”他反问。

“就是……就是没老婆,没孩子,一个人,多冷清啊。”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拿着一把盐,往别人的伤口上撒。

姑父没有生气。

他放下毛笔,认真地看着我。

“小伟,”他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叫我的名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冷清不清静,热闹不热闹,只有自己心里知道。”

“你觉得我这屋子冷清,”他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我觉得挺好。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安安静-静的,不吵。”

他指了指那台收音机。

“它陪我说话呢。”

他又指了指窗台上的花。

“它们也陪我说话呢。”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头不闹腾,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以为我懂他,同情他。

到头来,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

在他那个看似简单的世界里,有着我无法理解的秩序和丰盛。

那件“没成”的事,在院里大妈们的嘴里,是终身遗憾的谈资。

在我妈的叹息里,是命运的捉弄。

在我年少的想象里,是一场悲情的戏剧。

可在姑父自己那里,它好像只是一片落叶。

风吹过,落下来,扫干净,就过去了。

地还是那块地,依然干净,平整。

第三章 一地鸡毛和一盆兰花

我考上大学,去了另一座城市。

四年,又四年。

读书,毕业,工作,恋爱,失恋。

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嘈杂。

我像一颗停不下来的陀螺,被叫做“前途”和“生活”的鞭子抽得飞速旋转。

每天挤着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在写字楼的格子里耗尽八个小时,甚至更长。

应付着难缠的客户,揣摩着上司的心意,和同事维持着脆弱的“办公室友谊”。

晚上回到租来的小房子里,累得只想躺着。

连打开电视的力气都没有。

生活变成了一地鸡鸡毛。

捡起来嫌脏,不捡又碍眼。

我和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了手。

原因是,我买不起她想要的那个地段的房子。

分手那天,她对我说:“王伟,你是个好人,但我等不起了。我想要一个安稳的家。”

我无话可说。

我开始失眠,焦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三十岁像一堵墙,猝不及不及地立在我面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满是疲惫。

我开始怀念家属院的那个夏天。

怀念姑父房间里那股混着机油和肥皂的味道。

那年国庆,我请了长假,回了家。

老厂区已经拆了,我们搬进了新的小区。

还好,新家依然和姑父是对门。

我妈特意这么安排的,她说:“离得近,好歹有个照应。”

我放下行李,第一时间就去敲了姑父的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背更驼了些,头发也全白了。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露出那种极淡的微笑。

“小伟,回来了。”

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

只是那张写字台更旧了,收音机也换成了一个更小巧的。

窗台上的花,依然绿得发亮。

那股熟悉的、踏实的味道,瞬间包裹了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像个在外头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所有的防备和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姑父没问我工作顺不顺利,也没问我有没有找对象。

他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回他的位置,拿起一块砂纸,开始打磨一个旧钟表的零件。

沙沙,沙沙。

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声音不大不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几粒尘埃在缓缓飞舞。

我那颗在城市里被搅得翻江倒海的心,就这么一点点地沉淀下来,静下来。

我看着姑父布满皱纹的侧脸,和他专注得近乎虔诚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我这几年所谓的“奋斗”,所谓的“追求”,在他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我追求的是更大的房子,更快的车子,更高的职位。

我每天都在焦虑我没有什么。

而姑父,他似乎从不在意他没有什么。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他有的那么一点点东西。

并且,把它们都照顾得很好。

一盆兰花,他能养十年。

一把螺丝刀,他能用二十年。

一个人的日子,他过了一辈子。

晚上,我妈做了很多菜,叫姑父过来一起吃。

饭桌上,我妈又开始念叨我的个人问题。

“小伟啊,你也三十了,该考虑成家了。你看人家你张阿姨的儿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爸在一旁帮腔:“是啊,男人总得有个家。”

我烦躁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句话都不想说。

姑父默默地吃着菜,一直没说话。

等我妈说累了,他才放下筷子,对我妈说:“嫂子,儿孙自有儿孙福。”

“小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急不来的。”

他又转向我,说:“累了,就歇歇。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天塌不下来。”

这几句话,平淡得像白开水。

可听在我耳朵里,却比任何心灵鸡汤都有用。

是啊,天塌不下来。

我丢了工作,可以再找。

我没了爱情,也许还会再有。

我买不起房子,租房子也一样能住。

我为什么要活得像个陀螺,被别人手里的鞭子抽着,身不由己?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梦,没有焦虑。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叫醒。

是姑父在阳台上给他那盆兰花施肥。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有机肥,有点臭,但又混着植物的清香。

我走过去,看他用一个小勺子,小心地把肥料埋进土里。

那盆兰花,开得正好。

花瓣是淡淡的青色,像一块温润的玉。

“姑父,你把这花养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他笑了。

“你得懂它的心思。”他说。

“它不喜欢大太阳,就给它搁在阴凉地儿。”

“它不喜欢太多水,就等土干透了再浇。”

“它开花慢,你就得有耐心等。催是催不来的。”

我看着那盆兰花,突然明白了什么。

姑父过的,就是一种“兰花式”的人生。

他了解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喜欢什么。

他不喜欢热闹,就选择了安静。

他不喜欢争抢,就选择了退让。

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放在一个最舒服的“阴凉地儿”。

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他没有按照世俗的剧本去开花结果。

他按照自己的节奏,长成了自己的样子。

在别人看来,他这辈子一事无成,无妻无子,孤苦伶仃。

可在他自己,也许这盆兰花,就是他的伴侣。

这满屋子的瓶瓶罐罐,就是他的孩子。

这份无人打扰的宁静,就是他最大的财富。

我那充满了一地鸡毛的生活,和他这盆静静开放的兰花比起来,谁又比谁更“成功”呢?

第四章 “东西是死的”

在家的那段日子,我像回到了童年,天天往姑父家跑。

我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沙发上,看他忙活。

他总有忙不完的活儿。

修邻居送来的小家电,给楼下王大爷的孙子做木头玩具,或者就是拆开他那台老收音机,擦擦里面的灰尘,再装回去。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间屋子,和附近几栋楼里的老街坊。

但他的世界又很大,大到可以装下许多被我们忽略的、细微的快乐。

我亲眼见证了好几次他的“无争”。

有一次,楼上的李阿姨家水管漏水,把姑父家天花板泡了一大块,墙皮都掉了。

李阿姨的儿子是个暴脾气,下楼来看了一眼,非说不是他家的责任,是楼上总水管的问题。

两个人就在楼道里吵吵起来。

我听着都来气,想出去帮姑父理论。

姑父却把我拉住了。

他走到楼道里,对那个年轻人说:“行了行了,别吵了。年轻人火气大。”

“我这墙,反正也旧了,是该重新刷刷了。”

那年轻人愣住了,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处使劲。

最后,他嘟囔了几句,悻悻地回家了。

我替姑父不值。

“姑父,这明明是他们的责任啊!你怎么就这么算了?”

姑父正在用盆接天花板上滴下来的水。

他头也不抬地说:“算不清楚的。”

“你跟他吵,吵赢了,他赔你点钱,你这墙也得自己刷。”

“吵不赢,生一肚子气,墙还是得自己刷。”

“邻里邻居的,为这点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

“水滴完了,墙干了,我拿石灰补一下,一样的。”

他把那盆水倒掉,回来拿了块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

仿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还有一次,院里有个收旧家电的。

姑父把自己攒了很久的一些废铜烂铁卖了。

收废品的小伙子,称重的时候,明显动了手脚。

我在窗户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冲下楼,想揭穿他。

姑父又把我拦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伙子,什么也没说。

小伙子给了钱,心虚地看了姑父一眼,推着车赶紧走了。

我气得直跺脚:“姑父!他骗你!至少少给你十块钱!”

十块钱,在当时,够买好几斤肉了。

姑父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叠好,放进口袋。

他说:“我看出来了。”

“那你还让他骗?”我更不解了。

“他一个年轻人,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容易。”

“他要是觉得,从我这儿多拿走十块钱,能让他今天高兴点,那就让他拿走吧。”

“我少十块钱,日子照样过。”

“为这十块钱,跟他吵一架,我今天一天心里都不舒坦,划不来。”

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一直以为,“不争”是一种懦弱,一种无能。

可从姑父身上,我看到的“不争”,却是一种选择,一种清醒。

他不是看不见那些鸡毛蒜皮的得失,他只是觉得,为了那些东西,搅乱自己内心的平静,不值得。

他有一套自己的价值排序。

内心的安宁,是排在第一位的。

任何可能破坏这份安宁的事情,他都选择绕着走。

我们这个时代,教给我们的是要去“争取”。

争取更高的分数,争取更好的工作,争取更大的利益。

我们像一群饿狼,眼睛里闪着绿光,生怕自己抢得比别人少。

结果,我们确实抢到了一些东西,但也弄得自己遍体鳞伤,筋疲力尽。

而姑父,他像一头温顺的鹿。

他只是低头吃着自己脚下的草,从不抬头看远方的肥肉。

他活得不“成功”,但他活得不累。

我问他:“姑父,你就不觉得亏吗?”

他正在用小刀削一个苹果,刀法很稳,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

他削好一瓣,递给我。

“小伟,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今天多拿一个苹果,明天少拿一个苹果,肚子还是一样饱。”

“可你要是天天惦记着那一个苹果,心里就没个安生的时候了。”

“那一个苹果,就成了心里的一个疙瘩。你说,是苹果重要,还是心里的舒坦重要?”

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姑父对那个年少的我说:“这里头不闹腾,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们花了半辈子,把自己的心变成一个嘈杂的菜市场,里面塞满了各种欲望、计较和不甘。

而姑父,用了一辈子,把自己的心,修成了一座安静的庙宇。

里面供奉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四个字:天下太平。

他自己的,天下太平。

第五章 时间的锉刀

假期结束,我又回到了那座让我爱恨交织的城市。

但我的心境,不一样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弦绷得紧紧的。

工作上,我尽力而为,但不强求。

属于我的机会,我抓住。

不属于我的,我也不再为此辗转反侧。

生活上,我开始学着做减法。

扔掉了很多不穿的衣服,不再冲动消费买一堆没用的东西。

我开始在阳台上养花,学着姑父的样子,了解它们的“心思”。

周末,我不再去泡吧 K 歌,而是去逛旧书市场,或者干脆在家,把一部老电影看上两遍。

我发现,当我的欲望变少了,我的快乐反而变多了。

我不再失眠,也不再掉头发了。

同事说,我变了,变得“佛系”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佛系,我只是在学着姑父的样子,给我的人生,找一个舒服的“阴凉地儿”。

时间就像一把锉刀,慢慢地,锉掉了姑父的精力和气力。

他不再能修那些复杂的电器了,眼睛花了,手也开始抖。

我每次打电话回家,我妈都会跟我念叨几句。

“你姑父不行了,走路都得拄拐杖了。”

“前两天在家里摔了一跤,幸好邻居听见了。”

“我说让他请个保姆,他非不肯,说花那冤枉钱干嘛。”

我心里很着急,想让他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我在电话里跟他提过一次。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不了。我这屋子,住*惯了。”

“我这些瓶瓶罐罐,搬家麻烦。”

有一年春节,我回家。

推开姑父的门,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他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

看见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赶紧按住他。

“姑父,你躺着,别动。”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那双曾经能把任何东西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现在干枯得像一对鸡爪。

我给他倒了杯水,喂他喝下。

收音机还在响着,但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他。

窗台上的花,有些叶子已经黄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丝浑浊。

“小伟,我这回,可能真要不行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别瞎说,姑父。你好好的,过两天就能下床了。”

他笑了笑,摇摇头。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床头柜的一个小木盒子。

“那个,你拿去。”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他的一些“宝贝”。

一个用了几十年的听诊器,是他年轻时厂里医务室淘汰的,他拿来听钟表机芯的声音。

几把已经磨得锃亮的、大小不一的螺丝刀。

还有一个小小的记事本。

我翻开记-本,上面用娟秀的钢笔字,记录着一些东西。

“王伟,一九八八年六月,摔坏玩具车一辆,已修复。”

“王伟,一九九零年九月,拆坏闹钟一个,已修复。”

“王伟,一九九五年七月,考上重点高中,送钢笔一支。”

“王伟,二零零七年八月,失恋,回家。陪我喝了二两酒。”

一页一页,记录的全是关于我的琐事。

从我童年,一直到我最近一次回家。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把他所有的温情,都藏在了这个不为人知的小本子里。

他又指了指床底。

“底下,有个铁盒子。里头是我的存折,还有房本。”

“密码是你生日。”

“我走了以后,这些……都给你。”

“别嫌少。”

我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姑父……我不要……我要你好好的……”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

“傻孩子,哭什么。”

“人啊,就像这窗台上的花。有开的时候,就有败的时候。”

“到时候了,就该走了。”

“没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开始涣散。

“我这辈子……没跟人争过什么……”

“没老婆,没孩子,也没什么大出息……”

“别人看我,可能觉得我挺可怜的……”

“可我自己觉得……挺好。”

“心里……不闹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渐渐变凉的手,坐了一夜。

窗外,天一点点亮了。

新年的鞭炮声,远远地传来。

我知道,那个用一把螺-刀和一台收音机构筑了自己完整世界的姑父,那个在我心里如同扫地僧一样存在的老人,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

就像他活的时候一样。

第六章 最后那个下午的太阳

姑父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追悼会,没有哀乐。

就是几个老街坊,还有我们一家人,送他去了火葬场。

我妈哭得最伤心,一直念叨着:“老高啊,你这辈子太苦了。”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整理姑父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他的东西真的很少。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一堆修修补补的工具。

还有那个小小的记事本,和那个装着存折的铁盒子。

存折上的数字,比我想象的要多一些。

是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退休金。

我把他的房间,按照他生前的样子,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我时常会过去坐坐。

坐在他坐过的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些他没来得及照顾而渐渐枯萎的花,心里就会慢慢静下来。

我好像还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味道。

铁锈,机油,和肥皂。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接受,姑父真的不在了。

那个我一有烦心事就可以去躲一躲的港湾,消失了。

生活还要继续。

我回到城市,继续做我那份不好不坏的工作。

只是,我不再焦虑了。

我开始理解姑父说的那句话:“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我不再拿自己的生活去和别人比较。

我不再羡慕那些拥有豪车豪宅的“成功人士”。

我开始在自己的生活里,寻找那些微小的、实在的快乐。

比如,阳台上的那盆茉莉,终于打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比如,下班路上,买到了一个刚出炉的、热乎乎的烤红薯。

比如,一个安静的周末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发现,当你不去“争”的时候,这个世界反而会给予你更多。

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是一种内心的丰盈和安定。

有一年清明,我又回了家。

我去了姑父的墓地。

很小的一块碑,上面只有一行字:高德山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

就像他的人一样,简单到了极致。

我带了一瓶酒,和他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

我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唱京剧的频道。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旷的墓地里回响。

我坐在地上,对着墓碑,自顾自地喝酒,说话。

我说我工作换了,比以前轻松。

我说我养的花,也开花了。

我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了。

太阳慢慢偏西,阳光变得温暖而柔和。

它照在墓碑上,也照在我的身上。

我突然想起,我刚回家那天,推开姑父的门,他躺在床上。

那个下午的太阳,也是这样。

不刺眼,很温柔。

那个一生未娶,无争也无忧的老人,他的人生,就像最后那个下午的太阳。

没有正午的炽热,没有日出的辉煌。

它只是用自己最后的光和热,安安静-静地,照耀着他所拥有的一切。

一间小屋,一台收音机,几盆花,和一个孩子的童年。

别人觉得黯淡,他自己觉得,温暖就够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关掉收音机。

我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不是在祭奠一个可怜的孤寡老人。

我是在致敬一种我所见过的、最通透的活法。

第七章 无争也无忧

姑父留下的那个小木盒子,我一直带在身边。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把它拿出来。

抚摸那几把光滑的螺丝刀,翻看那个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记事本。

我仿佛能看到,在过去几十年的漫长岁月里。

一个安静的男人,如何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坚固而丰盛的王国。

他用螺丝刀,修复了物质世界里的一切破损。

也用“不争”这把更大的螺丝刀,修复了自己内心的所有褶皱。

他成了自己世界里,唯一的、宁静的王。

我继承了他的存折和房子,但我知道,他留给我最宝贵的遗产,不是这些。

而是那种“无争也无忧”的智慧。

它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慢慢发了芽。

它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活法有很多种。

不一定非要功成名就,妻贤子孝,才算圆满。

能像姑父那样,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安宁自在。

不被外界的评价所绑架,不被内心的欲望所吞噬。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圆满。

如今,我也到了会被小孩子叫做“叔叔”的年纪。

我依然没有结婚,没有买房。

但我有了一屋子的书,和一阳台的花。

我有一个能让我安身立命的工作,和几个能喝酒聊天的朋友。

我过得不“成功”,但我很快乐。

我的心里,不再闹腾了。

我想,如果姑父能看到,他大概会点点头,露出那种极淡的、像水面涟漪一样的微笑。

然后,他会坐回他的椅子上,打开他的收音机。

在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中,闭上眼睛。

仿佛在说:

这样,就挺好。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为您推荐

精选30张弘扬黄河文化综合主题绘画,同筑中国梦弘扬黄河情!

图片来自网络,仅作分享,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哦!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2026-01-05 01:12

国防教育手抄报+主题绘画,共同坚守国家安全,筑就中国梦强军梦

图片来自网络,仅作分享,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哦!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2026-01-05 01:12

几家对比!K12教育小程序新手友好度:教师端备课资源丰富度测评

几家对比!K12教育小程序新手友好度:教师端备课资源丰富度测评K12阶段的教学对备课资源的针对性、丰富性要求极高,优质的备课资源能大幅减轻教师工作量,提升课堂教学质量。对K12

2026-01-05 01:11

蓟州:燕云十六州之一,历史发展一脉相承,如今是个迷人的后花园

历史的发展奔流不息,中华文明五千年留下多少光辉灿烂的地名、人名以及发生的故事,今天我们说到的地名在古代也是赫赫有名,它们整体上组团在历史上留下了鼎鼎大名,那就是燕云十六

2026-01-05 01:11

天津山峰高度排名

天津的山峰主要集中在北部的蓟州区,虽然绝对高度无法与西部的高原大山相比,但它们各具特色,人文与自然景观交融。下面是天津主要山峰的排名及相关信息,希望能满足你的好奇心。排

2026-01-05 01:10

身边人劝我别搬蓟州,一个月后我被这座小城的建设水准震撼了

身边人劝我别搬蓟州,一个月后我被这座小城的建设水准震撼了身边人听说我要搬到蓟州长住,纷纷摇头:"小县城能有什么意思?"一个月下来,我被彻底打脸——这座"京津后花

2026-01-05 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