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化学竞赛的省级复赛定在一个周六,天气预报说有雨。
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不大,是那种细密的、安静的,能钻进人梦里的雨。

我醒来时,窗玻璃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磨砂的。
沈驰已经起来了,正在客厅里小声地背诵元素周期表,不是为了记忆,是*惯。一种赛前的仪式感。
我们从小学就是同桌,初中是前后桌,高中又成了同桌。我们一起刷五三,一起熬夜做实验,一起入选省里的化学竞赛集训队。
在所有人眼里,我们是不可分割的共同体。
他给我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书桌上,自己手里拿着半块面包。
“外面湿,路滑,我骑车慢一点,你别催我。”他说。
我点点头,把最后几页笔记又翻了一遍。
临出门前,我叮嘱他:“带上雨衣,还有你的准考证。”
他笑着应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有我熟悉的光。那是自信,也是我们并肩作战多年的默契。
一切都和我们预演过的一样,精准,高效,像一个设计完美的化学反应。
直到我们走到楼下,他停住了脚步。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我无意去看,但那个备注,我自己也存过——“安然”。
她是学校里靠助学金生活的特困生,成绩中游,性格怯生生的,总是低着头。
沈驰对她很好,以一种“学霸对后进生的帮扶”的名义。
他给她讲题,帮她申请补助,甚至会把自己的饭卡借给她。
我对此不置可否。沈驰一直是个善良的人,善良得有些泛滥。
但他此刻的表情不对。
那是一种混杂着焦躁、不忍和一丝愧疚的神情。
他抬头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翘,我……我可能得晚一点过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雨丝斜斜地打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冰凉,黏腻。
“安然……她今天有点事,我想先去陪陪她。”
“什么事?”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拉直的白纸。
“她……”他有些犹豫,“她心情不好,想去做个美甲,让我陪她。”
做个美甲。
在省化学竞赛复赛的当天早上。
一个靠助学金生活的贫困生,去做一次至少要花费上百元的美甲。
而我的竹马,我的搭档,要在我们最重要的比赛前,缺席,去陪她。
荒谬。
像在纯净的蒸馏水里滴进了一滴墨汁。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
我想告诉他,我们的目标,我们的约定,我们为此付出的日日夜夜。
我想问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是否比我们共同的未来更重要。
我准备用最理性的逻辑,最冷静的语言,把他从这种可笑的情绪旋涡里拉出来。
但就在我张开嘴的瞬间,一个声音,清晰地,直接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不是我的声音。
是沈驰的。
「再不去,小然又要哭了。她一个人太可怜了,不像林翘,永远那么强。」
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像被强电流击中,所有的思维都停摆了。
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这不是幻觉。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就被那个声音的内容本身所覆盖。
不像林翘,永远那么强。
原来,在他心里,我的坚强,不是优点,而是一种可以被随意对待的理由。
我的独立,不是魅力,而是他可以心安理得离开的通行证。
我看着他,他还在等着我的反应,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嘴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责任、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忽然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对他笑了笑。
“好。”
我说。
只有一个字。
沈驰愣住了。
他大概预想了我的质问,我的愤怒,甚至我们的争吵。
但他没有预料到我的平静。
「她……她就这么同意了?她是不是生气了?可她看起来很正常。」
他的心声再次传来,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察的慌乱。
我没有理会。
我从他手里拿过他那份准考证,和我的放在一起。
“我自己去考场,你办完你的事,如果还来得及,就自己过来。”
我的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林翘,我……”
「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是小然真的很需要我……」
“去吧。”我打断他,“别让她等急了。”
我撑开伞,转身,走进雨里。
没有回头。
雨水敲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一样的声音。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分割成两半。
一半是伞外的雨幕,喧嚣而混乱。
一半是伞下的我,安静得可怕。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我的情绪像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极度的、冰冷的清醒。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一段关系,或者说,一份长达十年的默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裂痕的?
是两个月前,安然转到我们班。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自我介绍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驰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他主动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她,放学后留下来给她补课。
他说:“林翘,她基础太差了,我们帮帮她吧。”
我说:“可以,但不要影响我们自己的复*计划。”
我们的关系,一直建立在一种近乎商业合同的共识之上。
共同的目标,共同的利益,共同投入时间与精力,以期获得最优的回报——保送顶尖大学,然后是出国深造。
我们是彼此最优的合作伙伴。
感情,是这份合同的附加条款,是锦上添花,但绝不是基础。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开始在我们的“共同时间”里,不断地为安然开辟“绿色通道”。
“林翘,今晚的实验我晚去半小时,安然有几道物理题不会。”
“林翘,周末的图书馆计划你先去,我要先带安然去一趟书店,她没有教辅资料。”
每一次,他都用一种充满道德感的理由。
每一次,我都选择了同意。
因为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表现出对一个“弱者”的嫉妒。
因为我相信我们的“合同”足够稳固,不会被这些细枝末节动摇。
我甚至觉得,这是沈驰的优点。他善良,有同情心。
直到今天。
直到我听见那句——“不像林翘,永远那么强”。
我才明白,他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倾斜。
我的“强”,成了他放纵自己感情泛滥的借口。
我的“合同”,成了他可以随意违背的废纸。
他把我的克制,当成了默许。
把我的理性,当成了不在乎。
我走进地铁站,冰冷的白光照在我脸上。
列车呼啸而过,带来一阵强风。
风里,我仿佛闻到了化学实验室里,福尔马林的味道。
防腐,也意味着死亡。
我们的关系,或许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只是我,用“合同”和“理性”的防腐剂,让它维持着一个鲜活的假象。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灰色的天空和被雨水冲刷的树叶。
沈驰的座位,是空的。
监考老师走过时,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面无表情,专注于眼前的试卷。
配平化学方程式,计算离子浓度,分析有机物结构。
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冷静,准确,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那些复杂的分子式,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场人际关系的解构。
共价键,离子键,氢键。
有些关系,像共价键,共享电子,稳定而牢固,比如我和沈驰曾经的样子。
有些关系,像离子键,靠正负电荷的吸引,脆弱,却有致命的诱惑力,比如他和安然。
而氢键,则是一种更微妙的作用力。
它决定了水的冰点,决定了DNA的双螺旋结构。
它微弱,却无处不在,足以改变物质的根本属性。
就像“同情”和“怜悯”。
这种看似无害的情感,正在腐蚀我们之间最坚固的结构。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我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停了。
天空被洗刷得很干净,露出了一片淡淡的蓝色。
我交了卷,走出考场。
手机里没有一条来自沈驰的消息。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
我猜,他大概是陪着安然,做完了她那场重要的“美甲”。
我没有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安然家附近的那条商业街。
我记得沈驰提过,安然为了省钱,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
那附近,只有一家像样的美甲店。
我在美甲店对面的奶茶店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不加糖。
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我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个审判的现场。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美甲店的玻璃门被推开。
沈驰和安然走了出来。
安然的手指上,是亮晶晶的粉色指甲,上面还贴着小小的水钻。
在阴沉的天色下,那双手显得格外刺眼。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羞怯的笑容,仰头看着沈驰。
沈驰低头回望着她,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不是对我那种并肩作战的战友式的欣赏。
那是一种……带着怜惜和保护欲的,柔软的光。
他抬起手,很自然地,帮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安然的脸,红了。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照片很清晰。
背景是美甲店的招牌,人物是他们两个。
动作亲昵,神态自然。
一张完美的,可以作为“违约证据”的照片。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笑起来真好看,像阳光一样。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英雄。
原来,他需要扮演一个拯救者的角色,来获得自我满足。
而我,太强了,强到让他没有做英雄的机会。
所以他选择了安...然。
一个可以让他尽情挥洒“善良”和“保护欲”的,柔弱的,需要被拯救的对象。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一起规划的未来,那些关于常春藤,关于硅谷,关于顶尖实验室的蓝图,竟然比不过一个廉价的英雄梦。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
沈驰最先看到我。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和安然拉开了距离。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什么时候来的?她都看到了什么?」
他的内心,一片兵荒马乱。
安然也看到了我,她怯生生地低下头,小声地叫了一句:“林翘学姐。”
我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我没有看安然,我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驰的脸上。
“考完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
“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
我的平静,让他更加不安。
「她为什么不生气?她越是这样,我越害怕。她肯定都看见了。」
“沈驰,”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的‘合作协议’,你还记得吗?”
我用了“合作协议”这个词。
这是我们私下里对我们关系的戏称。
沈驰的脸色更白了。
“我记得。”
“协议第五条第三款,关于‘忠诚义务’。协议规定,在合作期间,双方应将共同目标置于最高优先级,不得因任何第三方因素,损害合作关系的基础。”
我像在背诵法律条文,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安然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紧张地搅着自己的衣角。
“我……”沈驰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我要怎么解释?说安然只是心情不好?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连我自己都不信。」
“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根本性违约’。”我继续说,“按照协议,我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并要求违约方承担全部损失。”
“林翘,你别这样……”他声音里带了一丝哀求,“我们不是‘合作’,我们是……”
“是什么?”我看着他,“是男女朋友?那你作为男朋友的义务,又尽到了多少?”
“我们约好一起参加竞赛,你失约了。”
“我们说好要彼此坦诚,你欺骗了我。”
“我们之间有长达十年的信任,你正在亲手摧毁它。”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虚伪的辩解。
他无话可说。
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我说,“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第一,现在,立刻,终止你和她之间所有超出‘普通同学’界限的联系。包括但不限于,单独见面,经济资助,以及任何形式的情感慰藉。”
“第二,如果做不到,那么,我们的‘合作协议’,从今天起,正式终止。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的英雄梦,你的怜悯心,都与我无关。”
我说完,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
安然的脸色发白,眼圈红了,泫然欲泣。
「林翘学姐好可怕……她怎么能这么说沈驰学长……」
沈驰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不甘。
「终止合作?她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我们十年的感情,在她眼里,就只是一份‘协议’吗?」
是。
当它不再能给我带来正向价值,而只剩下消耗和背叛时,它就只是一份,等待被终止的协议。
“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
说完,我转身,重新走回那家奶茶店。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我知道,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很残忍。
就像要他亲手撕碎自己刚刚编织好的,那个温暖而柔软的梦。
但商业谈判,从来不讲温情。
违约,就要付出代价。
我坐在窗边,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我的内心,没有波澜。
我只是在执行一个必要的程序。
像外科医生,在切除一个已经坏死的组织。
会痛,但必须做。
三分钟后,沈驰一个人走了过来。
他推开奶茶店的门,坐在我对面。
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选第一条。”他说,声音沙哑。
我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他舍不得放弃我们的“合作”。
因为这份“合作”,关联着他前途、未来、乃至他整个家庭的期望。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孰轻孰重。
只是,聪明人,也常常会犯糊糊涂。
“口头承诺没有意义。”我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写下来,签字。”
沈驰愣住了。
“林翘,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白纸黑字?她要把我钉在耻辱柱上吗?这太羞辱人了。」
“这不是羞辱,这是‘风险控制’。”我平静地看着他,“你的信用,今天已经破产了。我需要一份新的、有约束力的‘补充协议’,来保证我的‘投资安全’。”
我的话,很伤人。
我知道。
但有些伤疤,必须揭开,才能彻底消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奶茶店里放完了一整首歌。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笔。
他写得很慢,手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写下那些条款,看着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原来,维系一段关系,到最后,靠的不是感情,而是一纸冰冷的契约。
何其可悲。
他写完,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好了。”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翘。”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我是真的……很抱歉。我搞砸了一切。」
我没有回应他的道歉。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道歉,并不能让它复原。
“明天早上七点,图书馆老地方见。”
我丢下这句话,走出了奶店。
从“违约谈判”那天起,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阶段。
我们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
一起上学,一起刷题,一起在实验室待到深夜。
他严格地遵守着那份“补充协议”。
我再也没有看到他和安然有过任何私下的接触。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重新投入到我们的“共同目标”上。
他会像以前一样,给我带早饭,帮我占好座位,在我做不出题烦躁的时候,安静地递过来一杯水。
一切看起来,都好像回到了正轨。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看到对方的轮廓,却再也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南海北地聊天,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我们的对话,仅限于学*。
“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是什么?”
“这个实验的第三步,需要控制温度在80度。”
“下周的模拟考,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精准,高效,却毫无温度。
我能听到他的心声,依旧频繁。
「她还在生气吗?她好像已经不生气了。可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像以前一样对我笑?」
「今天食堂的排骨很好吃,她多吃了几块。她是不是心情好一点了?」
他的内心活动,像一部实时更新的独白剧。
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患得患失的焦虑。
我听着,看着,却不做任何回应。
我在观察。
观察他的行为,量化他的改变。
像在记录一组实验数据。
我知道,这很残忍。
对他,也对我自己。
但信任一旦被打破,重建的过程,必然是漫长而痛苦的。
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来判断这份“合作”,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价值。
周末,我妈来看我。
她给我炖了鸡汤,在我的小出租屋里忙前忙后。
吃饭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最近和沈驰怎么样啊?那孩子我看着就踏实,你们俩以后肯定能成。”
我扒着饭,没说话。
“两个人在一起啊,难免磕磕碰碰。男孩子嘛,心野,有时候犯点小错,你多担待一点,别太较真。”
我妈是典型的传统女性。
在她的观念里,女人的隐忍和宽容,是维系家庭和睦的法宝。
“妈。”我放下筷子,“如果爸在外面,因为‘同情’别的女人,而忽略了你的生日,你会怎么做?”
我妈愣了一下,“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爸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说如果。”
我妈想了想,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做?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男人嘛,只要心还在家里,就行了。”
“心?”我笑了,“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它今天可以在这里,明天就可以去那里。”
“那靠什么?”
“靠规则,靠契约。”我说,“靠双方都认可的底线,和对违约成本的敬畏。”
我妈听得一头雾水,直摇头。
“你这孩子,读了几年书,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跟谈生意似的。感情的事,哪能算得这么清楚?”
“算不清楚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笔糊涂账。”
我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她不懂我。
就像沈驰,也不懂我。
他们都觉得我冷静得近乎冷酷。
但他们不知道,我的冷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就像一个被烫伤过的人,会下意识地远离所有热源。
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防御。
竞赛成绩出来了。
我和沈驰,都拿到了一等奖。
我们获得了参加全国决赛的资格,也基本锁定了保送的名额。
我们的“合作”,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拍着我们俩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俩,真是我们学校的骄傲!我就知道,你们俩联手,肯定是无敌的!”
沈驰站在我身边,也笑了。
他侧过头看我,眼里有光。
「我们成功了,林翘。你看,我们还是最好的搭档。」
我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对他露出真正的笑容。
他好像受到了巨大的鼓舞,眼睛更亮了。
走出办公室,他忽然叫住我。
“林翘。”
“嗯?”
“今晚……我们出去庆祝一下吧?就我们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我想了想,说:“好。”
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太好了!她答应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原谅我了?」
我不知道算不算原谅。
我只是觉得,是时候,对这段“修复期”进行一次“验收”了。
我们去了一家常去的餐厅。
环境很好,很安静。
我们点了菜,他给我倒了一杯石榴汁。
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像流动的宝石。
“林翘,”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之前的事,是我错了。”
“我混淆了同情和感情的边界,也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我把你的独立和坚强,当成了我可以肆意妄为的理由,忽略了你的感受。”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反思。我意识到,我对安然,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虚荣心在作祟。在她身上,我能轻易地获得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觉,这让我很有成就感。”
“但那不是真的。那是一种廉价的、虚假的满足感。”
“真正让我感到踏实和安定的,是和你在一起。是和你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是看到你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发光的眼睛,是深夜里我们一起走出实验室时,头顶的同一片星空。”
“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并肩作战、彼此成就的基础上的。这种关系,比任何廉价的同情和怜悯,都更坚固,也更珍贵。”
“我为我的愚蠢和动摇,向你道歉。”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他说得很诚恳。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深刻的自我剖析。
不是空洞的“对不起”,而是真正触及了问题的本质。
我能听到他的心声,和他说出的话,是完全一致的。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希望她能明白,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石榴汁。
甜的。
“沈驰。”我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我收到了。”
“但是,信任的重建,不是靠一次谈话就能完成的。”
“我需要看到你持续的、稳定的行动。”
“我承认,这段时间的‘观察期’,你的表现是合格的。”
“所以,我愿意,把我们的关系,从‘终止协议的边缘’,拉回到‘试用期’。”
我用词依旧很“商业化”。
但他没有再反感。
他只是认真地听着,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我会用行动证明的。”
「试用期……也好。至少,不是直接被开除。」
他的心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和如释重负的庆幸。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平静。
我们聊了决赛的准备,聊了对未来大学的设想,聊了我们都想去的那个顶尖的纳米实验室。
气氛,久违地,轻松了起来。
那层磨砂玻璃,好像变薄了一些。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走到楼下,他停住脚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翘,”他轻声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请求。
我没有说话,只是朝他走近了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我熟悉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温暖,而有力量。
他抱得很紧,好像怕我随时会消失一样。
「真好……」
他的心声,像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也伸出手,轻轻地,回抱了他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推开了他。
“我到了。”我说,“你早点回去休息。”
他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我。
“晚安。”
“晚安。”
我转身,走进楼道。
白色的声控灯亮起,照亮我前方的路。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那道裂痕,还在。
只是我们,都在努力地,用一种新的方式,去填补它。
或许,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毫无保留、亲密无间的状态。
但是,一段经历过破碎和重建的关系,也许会比原来更坚强。
就像合金,总比纯金属,有更高的硬度和韧性。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如水。
我们全身心地投入到全国决赛的备战中。
沈驰的表现,无可挑剔。
他彻底切断了和安然的一切联系,甚至在校园里偶遇,也只是点头示意,然后擦肩而过。
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关心,全都重新聚焦到我身上。
他会记得我生理期的日子,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他会注意到我换了新的发卡,然后由衷地赞美一句“很好看”。
他会把一道很难的竞赛题,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画成思维导图讲给我听。
那些曾经被他分给别人的温柔和细致,又一点一点地,回到了我这里。
我能感觉到,他在很努力地,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
像一个工匠,在小心翼翼地,用金粉和漆,去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的心,也从最初的坚冰,慢慢地,开始融化。
我开始回应他。
他给我带早饭,我也会在前一天晚上,给他准备好他喜欢喝的酸奶。
他给我讲题,我也会在他实验遇到瓶颈时,给他提供新的思路。
我们之间的对话,不再仅仅是学*。
我们会聊新上映的电影,聊某个乐队的新歌,聊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几只小猫。
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细节,又重新回到了我们之间。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我可以摘掉“试用期”的标签,重新给他一份“正式合同”。
直到那天晚上。
我们照例在图书馆自*。
临近闭馆,我们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发信人是他的表妹。
我无意窥探,但我的目光,还是扫到了那行字。
「哥,安然说她把你送她的那条项链弄丢了,急得不行,你快问问她在哪儿丢的。」
项链。
他送给安然的项链。
这件事,在他之前的“坦白”里,从未提及。
我的动作,停住了。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沈驰正在把书塞进包里,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
但他烦躁的心声,却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别再联系我了吗?一条项链而已,丢了就丢了,至于吗?」
他的心声里,是对安然的厌烦,和对麻烦上门的抗拒。
然而,下一秒,他的念头,转了个弯。
「不过……那条项天鹅项链,花了我小一千块钱呢。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就这么丢了,确实可惜。」
「不行,我还是得问问她。但不能让林翘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生气。」
我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他不知道,他心里每一个自私的、盘算的、带着侥幸的念头,都像被投影仪打在幕布上,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他隐藏得很好。
他以为他的“修复”,已经卓有成效。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隐瞒,每一次谎言,都在我们之间那道刚刚开始愈合的裂痕上,又狠狠地凿了一刀。
原来,所谓的“补充协议”,所谓的“试用期”,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遵守的,只是白纸黑字的条款。
而那些条款之外的,更深层次的欺骗,他从未停止过。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对我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走吧,林翘,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真诚的笑意,看着他眼里清澈的倒影。
然后,我听着他心里盘算的声音。
「待会儿送完她,我得赶紧用微信小号问问安然,项链到底怎么回事。千万不能被林翘发现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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