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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墨香:十首诗词里的及第时光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贞元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孟郊骑着一匹瘦马穿过朱雀大街时,路旁的杏花已开成一片轻粉的云。

金榜墨香:十首诗词里的及第时光

这是他第四十六个春天,也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春天:进士榜上终于有了他的名字。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仿佛整个长安城都在为他伴奏。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漫长如永夜的苦读岁月,那些在油灯下反复誊写策论的夜晚,那些听闻落榜时喉头泛起的苦涩,都在这个瞬间被春风熨平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十四个字后来成为所有成功者心境的永恒注脚。但孟郊写的不仅是得意,更是一种迟来的和解,与命运和解,与那个屡试不第的自己和解。

当他终于能够缓下脚步欣赏长安的花,花也才真正为他绽放。马蹄疾不是炫耀,是积压太久的生命力终于找到出口;看尽花不是浮夸,是久处黑暗中的人对光明的贪婪汲取。

千百年后,每个经历过漫长等待终获成功的人,都会在这句诗里找到共鸣:原来所有坚持,都是为了抵达这个可以纵马看花的早晨。

送李馀及第后归蜀

张籍

归蜀行程远,亲知见面疏。

乡里亲情相见日,一时携酒贺高堂。

蜀道上的驿站还残留着前夜的春雨。李馀的行李很简单,除了几卷书,就是那份轻如蝉翼又重如千钧的进士捷报。张籍在长安城外送别时,目光仿佛已穿越秦岭,看见那个即将到来的场景:当熟悉的多音再次在村口响起,当旧日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整个乡里的亲情都会在那一刻重新沸腾。

携酒贺高堂,这五个字里藏着中国式成功最温暖的底色。金榜题名从来不只是个人的飞跃,更是一个家族、一片乡土共同的光荣。酒坛泥封拍开时溅起的酒香,父母眼角细纹里闪烁的泪光,邻居们真心实意的祝贺,构成了成功最扎实的地基。

张籍在提醒每一个远行的学子:无论你飞得多高,总有一些目光始终系在你身上;无论长安的牡丹多么华丽,故乡那坛自酿的米酒,才是成功最醇厚的滋味。

闻许棠及第因寄桂雍

贯休

今日桂枝平折得,几年春色并将来。

禅房外的桂树才刚结出米粒般的新芽,贯休却已嗅到千里之外长安的桂花香。他听说许棠及第的消息时,正在擦拭佛前的铜盏。手指忽然停顿——想起那个在寺中借读的寒士,多少个清晨曾与僧众一同背诵经文,衣袖上的补丁在晨光中像褪色的莲花。

“今日桂枝平折得”写得举重若轻。折桂在唐代已是及第的经典隐喻,但贯休用“平”字赋予了新意:不是侥幸,不是险胜,是水平已至、自然折取。更妙的是后句:几年错过的春色,都将一并归来。时间在这里显出了弹性。

那些为读书而辜负的花朝月夕,那些为备考而疏远的山水林泉,成功之后都会以加倍的美好补偿回来。诗人的祝福里有着佛家的因果观:此时的收获,是对彼时耕耘的公正回响。

及第后作

袁皓

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

放榜那日的皇城墙下,人潮如汛期的河水。袁皓挤在人群里,抬头寻找自己的名字。阳光刺眼,黑字朱底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忽然,三个熟悉的字形跳入眼帘——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所有喧哗退成遥远的背景音。他反复确认,是的,姓字真真切切,就在那里。

“金榜高悬姓字真”七个字,道尽所有放榜时刻的集体心境:那种需要视觉反复验证的恍惚感,那种害怕是梦的轻微恐惧。而“分明折得一枝春”则将抽象的荣耀化为可感的意象。

春天可以被折下吗?

在袁皓的诗里可以,那枝无形的桂枝,实则是由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无数页被批注填满的经书、无数个在焦虑与希望间摇摆的清晨共同浇灌而成的。折取的不是荣誉,是一整个被重新定义的未来。

送王克敏之安丰录事

王冕

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

王冕记得殿试那日的晨光如何爬上丹墀。三千字的对策从他笔端流出时,墨迹在宣纸上晕开细小的涟漪,像思想投石入水的余波。当这份答卷被呈至御前,当名字最终刻上金榜,那些墨迹便化作了“五色春”,那是只有成功者才能看见的光谱,是理想照进现实时折射出的虹彩。

诗人将科举最辉煌的两个场景并置:丹墀对策的庄严肃穆,金榜题名的绚烂欢欣。三千字与五色春形成奇妙的对称。

前者是理性的重量,后者是感性的光华;前者是孤独的付出,后者是公众的认可。王冕在祝贺友人时,也道出了成功的本质:所有外在的荣耀,都源于内在思想的厚度;所有春天的色彩,都来自寒冬里默默的积蓄。

及第

舒芬

五百名中第一先,花如罗绮柳如烟。

嘉靖年间的这次放榜,舒芬站在榜首的位置。五百进士,他的名字列在最先。归途经过御花园,平日寻常的花木忽然都变了模样——牡丹不再是植物,成了铺展的蜀锦;柳条不再是枝条,成了凝固的绿烟。视觉的愉悦在此刻达到巅峰,世界自动切换成华美的模式。

这是极少数人才懂的体验:当努力攀至顶峰,感官会回馈以加倍的敏锐。舒芬没有直接写喜悦,而是写视觉的盛宴,写万物如何因心境而改换容颜。

第一名的风景确实与众不同,但诗人更想说的是:所有极致的美,都需要极致的位置才能看见;所有如罗绮如烟的景象,都是攀登者独享的奖赏。

送韦秀才道冲赴制举

刘禹锡

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韦秀才出发前,刘禹锡为他斟了一杯酒。酒盏很轻,嘱托很重:“此去一鸣,从此不同。”这“一鸣”用得出神,是沉寂多年后的破晓啼鸣,是积蓄已久的力量终于找到裂隙喷薄而出。

更深远的是“相望青云端”。刘禹锡不说“愿你平步青云”,而说“我将在青云端望你”。这里包含着双重自信:对友人必将高飞的信心,对自己所处高度的坦然。

诗人已在青云端,所以他懂得高处风景,也懂得攀登的艰辛。这句祝福因此超越了寻常的客套,成为知音者之间的默契:我看得见你将抵达的高度,正如你懂得我一路走来的足迹。

喜弟承检登科

翁承赞

花繁不怕寻香客,榜到应倾贺喜杯。

家园里的玉兰开得正好,重重叠叠的花朵压弯了枝条。翁承赞站在花树下,想起弟弟承检——那个从小跟在身后背书的孩子,如今名字也印上了皇榜。花繁自有蝶来,才高不忧名显,这是自然之理,也是人间之道。

“榜到应倾贺喜杯”里的“应”字用得巧妙。不是“要”倾杯,是“理当”倾杯,是成功降临时的必然反应,像果实成熟自然坠落,像春雨过后必有新笋。翁承赞将个人的喜悦升华为一种天理人情的自然流露:当努力开花结果,庆祝便是对这宇宙秩序的虔敬呼应。酒杯倾覆时,敬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成功,更是天道酬勤的古老真理。

登科

陈元老

桃花直透三层浪,桂子高攀第一枝。

发榜那日,陈元老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尾红鲤。不是寻常的游弋,是逆着瀑布向上飞跃,鳞片在激流中闪烁青铜般的光泽。醒来时窗外桃花正盛,他忽然明白:那三层浪不是江河,是科举路上的重重关隘;那第一枝不是桂树,是进士榜最顶端的名字。

“直透”与“高攀”两个动词,赋予成功以穿透性的力量。这不是迂回的成功,是直线的抵达;不是侥幸的攀附,是实力的登顶。陈元老用两个最经典的意象——鱼跃龙门与蟾宫折桂——编织出唐代举子共同的梦想图景:既要如鲤鱼的勇毅,又要似攀桂的轻盈;既需逆流而上的蛮劲,又要有撷取高处的巧慧。

及第后寄长安故人

杜牧

秦地少年多酿酒,已将春色入关来。

杜牧及第后第一件事,是给长安的旧友写信。信很短,却带着关外的风:“多酿些酒吧,我正把整个春天带回长安。”这里的“春色”是双关,既是节令的春,也是人生的春;既是自然的美景,也是成功的喜悦。诗人将自己化为春的使者,将及第的捷报化作可以分享的季节。

最妙的是“入关来”三字。杜牧当时在洛阳及第,要回长安需入潼关。地理的移动与命运的转折在此重叠:当他骑马穿过关隘,不仅是一个人回到都城,更是一种全新的生命状态抵达旧日生活。酿酒的建议看似随意,实则是精心设计的庆祝仪式。用陈酿迎接新春,用旧谊祝贺新生,在时光的交错中完成成长的加冕。

合上这些诗卷时,窗外或许正有学子查完成绩。千年时光改变了考试的形式,却未改变成功的本质:它依然是耕耘与收获间那条古老的因果链,是孤独坚持与众人祝贺间的巨大落差,是个人奋斗与家族荣光间的永恒纽带。

从孟郊的长安花到张籍的贺喜酒,从贯休的并色春到袁皓的姓字真,诗人们用不同意象勾勒出同一种人间至乐。这种乐不是浅薄的得意,而是历经寒夜后对阳光的深刻感恩;不是终点站的懈怠,而是新起点的清醒昂扬。

这些诗句之所以穿越千年依然动人,是因为它们捕捉了成功中最珍贵的部分:那些只有攀登者懂得的风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固执,那些将个人喜悦融入天地节气的豁达。当金榜题名的瞬间被诗化,成功便不再是一个结果,而成为一种美学。

关于坚持的美,关于厚积薄发的美,关于在恰当的季节收获恰当果实的美。

而每个读到这些诗句的现代人,都将在其中照见自己的奋斗与期盼。无论榜单如何变幻,无论时代怎样更迭,那份“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轻盈,“乡里亲情相见日”的温暖,“已将春色入关来”的豪情,永远是人类心灵共通的密码,在每一个梦想开花的季节,轻轻叩响共鸣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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