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吃的国家粮,穿的的确良,抽烟抽凤凰,喝酒喝五粮,是个白眼狼
村头老槐树下的人看见我回来,都停下话头往我这边瞅,嘴里嘀咕的话顺着风飘过来,一句比一句扎心,吃的国家粮,穿的的确良,抽烟抽凤凰,喝酒喝五粮,是个白眼狼,这话在村里传了三十年,从我进城吃上公家饭那天起,就没断过。我站在槐树下,看着熟悉的土坯房和路上扛着锄头的乡亲,手里的凤凰烟捏得发皱,口袋里的五粮液瓶子硌着腰,这身笔挺的的确良褂子穿在身上,反倒比当年在部队穿的粗布军装还沉,沉得我抬不动脚往家走。

我出生在六五年,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穷,顿顿吃的都是红薯干和玉米面窝头,能吃上一口白面馍,得等到过年。我家更是难,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地里的收成够不上一家人的口粮,家里还有个比我小五岁的妹妹,从小就跟着爹娘下地干活,七八岁的年纪就会捡麦穗挖野菜,省下一口吃的都给我。爹娘总说我是家里的根,将来要撑起这个家,让我好好读书,实在读不出来就去当兵,总能有条活路,总比在地里刨食强。那时候我就记着这话,白天帮着地里干活,晚上借着煤油灯看书,字认不全就问村里的老支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走出这个穷村子,再也不用过饿肚子的日子。
十八岁那年,村里招兵,我第一个报了名。体检的时候啥都合格,就是有点营养不良,老支书跟征兵的干部说了不少好话,说我这孩子能吃苦,身子骨结实,到了部队肯定是好样的。临走那天,爹娘把家里仅有的两个白面馍塞给我,妹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鸡蛋煮了十个,用手绢包着递给我,让我到了部队别想家,好好干。我背着简单的行李,跟着队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村口的爹娘和妹妹,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我在心里发誓,等我混出个人样,一定回来接他们过好日子。
到了部队,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训练的时候比谁都拼命。队列训练、体能考核、射击演练,别人练一遍我练三遍,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从来没喊过苦喊过累。班长看我踏实肯干,又肯钻研,把我调到了炊事班,后来又让我跟着学开车,那时候部队里会开车的人少,算是个技术活。我跟着老司机学了半年,就能单独出车,不管是拉物资还是送伤员,从来没出过差错。两年后我立了三等功,转了志愿兵,日子慢慢有了起色,每个月有津贴,能吃上饱饭,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饿肚子。每次发了津贴,我都攒着,除了留一点买洗漱用品,剩下的全都寄回家里,写信告诉爹娘和妹妹,让他们别舍不得吃,多买点粮食,妹妹也别总下地干活,好好在家待着。
二十五岁那年,我退伍了。因为在部队立过功,又有开车的手艺,县里给我分配了工作,进了县城的粮站,成了正式的国家职工,吃上了人人羡慕的国家粮。那时候国家粮是多大的体面,村里人一辈子都盼着能吃上一口,不用再靠天吃饭,不用看收成好坏,每个月到日子就能领粮,白面大米随便领,还有油票布票。我拿到第一个月的粮本和工资的时候,连夜回了村,把粮本递到爹娘手里,爹娘捧着粮本,手都在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妹妹围着我转,看着我身上穿的部队发的军装,眼里满是羡慕,说哥你真厉害,以后咱们家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那天村里的人都来我家看热闹,都说老李家出了个能人,以后就是公家的人了。我心里也高兴,觉得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发了第二个月工资,我去县城的供销社买了一身的确良褂子,蓝色的,料子光滑,摸着特别舒服,穿在身上挺括,不像粗布衣服那样容易皱。那时候的确良是稀罕物,一件的确良褂子要十几块钱,还要布票,村里人大多穿的是自家织的粗布,补丁摞补丁,能穿上的确良的,要么是县里的干部,要么是家里条件特别好的。我穿着的确良褂子回村,乡亲们都围着看,说这料子就是不一样,看着就体面。爹娘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妹妹也凑过来摸我的褂子,说哥这衣服真好看。
从那以后,我每次回村都穿着这身的确良,后来又买了一件灰色的,换着穿。粮站的工作不算累,每天登记粮食出入库,偶尔跟着车去乡下收粮,日子过得安稳又体面。单位里的同事都羡慕我,说我年轻有为,又是国家职工,以后前途无量。慢慢的,我认识了不少县里的人,有工商局的,有税务局的,还有供销社的,平时大家一起吃饭喝酒,渐渐就学会了抽烟。一开始抽的是最便宜的旱烟,后来跟着同事抽凤凰烟,那时候凤凰烟是名牌,一盒要八毛五,不是一般人能抽得起的。每次抽烟的时候,同事们都说凤凰烟劲道足,抽着过瘾,我也慢慢*惯了这个味道,兜里常年揣着一盒凤凰烟,不管是办事还是应酬,递出去都有面子。
那时候县里的领导招待客人,都爱喝五粮液,说是四川来的好酒,一瓶要好几块钱,普通人根本舍不得买。有一次粮站招待上面来的检查干部,买了两瓶五粮液,吃饭的时候领导让我陪着喝,我第一次喝五粮液,只觉得入口绵柔,不辣嗓子,喝下去浑身暖和。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这个味道,有时候逢年过节,或者有重要的应酬,都会买一瓶五粮液,慢慢的,喝酒也只喝五粮液,觉得别的酒都没味道。
那几年我过得顺风顺水,在粮站站稳了脚跟,后来还当了粮食保管组的组长,手里有了点权力,来找我办事的人也多了。有人想多领点粮食,有人想早点把公粮交了,都会给我带点东西,烟或者酒,我一开始还推辞,后来慢慢也就收下了。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吃的是国家粮,顿顿有白面大米,还有肉吃,穿的是的确良,身上干干净净,出门揣着凤凰烟,应酬喝着五粮液,在县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村里人提起我,一开始都是夸赞,说我有本事,给老李家争光。
可慢慢的,我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是工作忙,粮站事情多,走不开,后来是觉得村里脏,土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泥巴,家里的土坯房又黑又暗,不如县城里的砖瓦房舒服。每次回村,爹娘都给我做最好吃的,白面馒头,炒鸡蛋,还有炖肉,可我吃着总觉得不如县城里的饭店做得香。爹娘总跟我说家里的事,谁家的庄稼收成好,谁家的孩子娶媳妇了,妹妹的婚事也该张罗了,我听得不耐烦,总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们看着办就行,我没时间管这些。
有一次爹娘来县城看我,背着一袋子红薯干和玉米面,还有家里腌的咸菜,说是自己种的,比城里买的好吃。我看着他们身上沾的泥土,还有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心里有点嫌弃,觉得他们给我丢人。我把他们带到我住的砖瓦房里,让他们坐,他们却不敢坐,怕把凳子弄脏了,手里的东西也不敢随便放。娘拉着我的手,说家里的地今年收成不好,交了公粮就没剩多少了,能不能让我在粮站帮着多领点粮食。我一听就烦了,说粮站的粮食都是国家的,有规定,不能随便多领,你们别给我添麻烦,我这是公家单位,要是让人知道了,我的工作都保不住。爹娘听了,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半天娘才说那算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那天他们没在我这吃饭,放下东西就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很快就忘了,转身就跟同事去喝酒了,喝的还是五粮液,抽的还是凤凰烟。
妹妹那年二十岁,到了出嫁的年纪,爹娘给她物色了一个邻村的小伙子,人老实,家里条件还行,就是彩礼要得多,要一百块钱,还有三身新衣服。爹娘手里没那么多钱,就托人给我带信,让我回来一趟,帮着凑点彩礼钱。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有三十多块,攒了不少钱,一百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我就是不想给。我觉得妹妹出嫁是家里的事,爹娘应该自己想办法,我已经给家里寄了那么多钱,够他们用了,不能什么事都找我。我让带信的人告诉爹娘,我工作忙,没时间回去,钱我只能给二十块,多了没有。后来妹妹写信给我,说哥我知道你忙,可爹娘实在没办法,彩礼凑不够,男方就不愿意娶我,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村里种地,想嫁过去以后能过点好日子。我看了信,还是没当回事,只给妹妹寄了二十块钱,再也没管过。
没过多久,妹妹还是出嫁了,彩礼是爹娘借遍了村里的亲戚才凑够的,妹妹出嫁那天,我没回去,正在粮站陪着领导检查工作,晚上还跟领导一起喝了五粮液。后来听村里人说,妹妹出嫁那天哭得很伤心,说哥怎么不回来送送她,她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哥,可哥却连她的婚事都不管。我听了这话,心里有点愧疚,但很快就被眼前的应酬和体面日子冲淡了,觉得妹妹嫁了人,就有自己的家了,不用我再操心。
又过了两年,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腿摔断了,躺在家里不能动。村里的大夫来看过,说要好好养着,还要买点药,不然腿就好不了。家里没钱买药,爹娘就让妹妹来县城找我,让我给点钱,再找个好点的大夫给爹看看。妹妹找到我的时候,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看着特别憔悴。她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哥爹摔断腿了,你快回去看看吧,家里没钱买药,你能不能帮帮我们。我当时正在跟朋友吃饭,桌上摆着五粮液,手里拿着凤凰烟,看着妹妹这副样子,觉得特别丢人,赶紧把她拉到外面,给了她五十块钱,说我没时间回去,你拿着钱给爹买药,让他好好养着,别再来县城找我了,影响我工作。妹妹看着我,眼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流下来了,说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忘了小时候爹娘怎么疼你,我怎么省吃俭用给你留吃的了吗。我不耐烦地说我没忘,可我现在是公家的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们别总给我添麻烦,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再看妹妹一眼。
妹妹拿着钱回去了,爹的腿因为没钱好好治疗,落下了病根,一辈子都拄着拐杖,再也不能下地干活了。娘为了照顾爹,也累垮了身体,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难。村里人都说我没良心,爹娘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我去当兵,让我吃上国家粮,现在爹娘生病了,我却不管不问,真是白养了。那时候村里就有人开始嘀咕,说我吃的国家粮,穿的的确良,抽烟抽凤凰,喝酒喝五粮,就是个白眼狼。这话慢慢传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说,我每次回村,都能听到有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我装作没听见,依旧穿着的确良,揣着凤凰烟,觉得他们是嫉妒我过得好。
后来粮站改革,我因为工作认真,又有经验,被提拔成了粮站的副站长,手里的权力更大了,日子过得也更体面了。我在县城买了新房子,是三间砖瓦房,还带院子,娶了城里的媳妇,媳妇是供销社的售货员,长得好看,也会过日子。结婚的时候,我没告诉村里的爹娘,只是请了县城里的同事和朋友,摆了十几桌酒席,喝的全是五粮液,抽的全是凤凰烟,场面特别热闹。爹娘后来还是从村里人嘴里知道我结婚的事,托人给我带来了一床新被子,是娘亲手缝的,里面塞的是新棉花。我看着这床被子,没觉得有多贵重,随手就放在了柜子顶上,再也没动过。媳妇问我这是谁送的,我说老家的亲戚,不值钱。
结婚第二年,我有了儿子,媳妇坐月子的时候,我请了保姆照顾,顿顿都是鸡鸭鱼肉,营养跟得上。爹娘想来县城看看孙子,给我写信说想抱抱大孙子,我跟媳妇商量,媳妇不愿意,说乡下的老人不讲卫生,万一把孩子传染上病怎么办。我觉得媳妇说得有道理,就给爹娘回信,说孩子还小,怕见生人,你们别来县城,等孩子大了,我带他回去看你们。爹娘收到信,再也没提来县城的事,只是每次给我写信,都让我好好照顾孩子,别太累了。
又过了几年,娘生病了,是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妹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哥娘快不行了,你快回来吧,娘想见你最后一面。那时候我正在跟县里的领导谈工作,谈成了就能升成粮站的站长,我跟妹妹说我现在很忙,走不开,等我忙完了就回去。妹妹在电话里哭着骂我,说哥你还有没有良心,娘都快不行了,你还想着工作,你要是不回来,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我挂了电话,继续跟领导谈工作,心里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不差这一两天。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妹妹就哭着跑到县城,说娘走了,走的时候还喊着我的名字,手里紧紧攥着我小时候穿的一件粗布衣服。我听到这话,脑子一下子就懵了,手里的凤凰烟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我跟着妹妹连夜回了村,到家的时候,娘已经躺在了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爹拄着拐杖,坐在旁边,眼睛哭得通红,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我走到娘的跟前,看着娘的脸,那么瘦,那么苍白,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娘把仅有的一口白面馍塞给我,想起妹妹把鸡蛋递给我,想起我当兵走的时候,娘站在村口哭着送我,想起我吃上国家粮,穿上的确良的时候,娘脸上的笑容。那一刻,我心里像被刀子扎一样疼,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却哭不出来。
娘的葬礼,村里的人都来了,有人帮着抬棺材,有人帮着做饭,可没人跟我说话,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嘴里依旧嘀咕着白眼狼。葬礼结束后,爹拉着我的手,说你娘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她总说你有本事,是家里的骄傲,就算你不回来看她,她也从来没怪过你,只是想着你过得好不好。我看着爹苍老的脸,看着他拄着拐杖的样子,心里愧疚得不行,给爹留了两百块钱,说爹你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我会常回来看你。可我心里知道,这话只是说说而已,我已经*惯了县城的日子,*惯了吃国家粮,穿的确良,抽凤凰烟,喝五粮液,我根本不想再回这个又穷又脏的村子。
娘走后,我回去看过爹几次,每次都带着东西,烟酒粮食都有,可每次待不了半天就走,跟爹没什么话说。爹也不跟我多说,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后来爹也生病了,是脑梗,瘫痪在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全靠妹妹照顾。妹妹家里条件不好,妹夫身体也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妹妹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照顾爹,或者给点钱,请个保姆照顾。我那时候刚升上粮站站长,每天都很忙,还要照顾家里的儿子,儿子正在上高中,要考大学,需要人照顾。我跟妹妹说我没时间回去,钱我可以给,每个月给你五十块,算是请保姆的钱。妹妹说五十块不够,爹要吃药,还要买营养品,至少要一百块。我跟妹妹讨价还价,最后说每个月给八十块,多了没有,妹妹没办法,只能答应。
就这样过了一年,爹也走了,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在身边,正在陪儿子参加高考前的家长会。妹妹给我打电话,说爹走了,你回来送送他吧。我跟媳妇商量,媳妇说儿子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分心,你要是回去了,儿子没人照顾,影响高考怎么办。我觉得媳妇说得对,儿子的高考是大事,不能耽误,就跟妹妹说我这边走不开,你先帮我处理爹的后事,等儿子高考结束了,我再回去。妹妹在电话里没说话,只是挂了电话,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儿子高考考得很好,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我特别高兴,摆了几十桌酒席,请了亲朋好友,还有县里的领导,喝的是最好的五粮液,抽的是最好的凤凰烟,人人都夸我有福气,儿子有出息。那时候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在粮站干了一辈子,也算是功成名就,手里有存款,家里有房子,儿子有出息,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可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总会想起爹娘,想起妹妹,想起村里那些骂我白眼狼的话,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儿子上了大学,我也退休了,退休工资很高,足够我和媳妇养老。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老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的日子,想起爹娘和妹妹。有一天,我跟媳妇说想回村里看看,媳妇说都多少年没回去了,村里的人都不认识你了,回去干嘛,再说村里又脏又乱,住着也不舒服。我没听媳妇的,自己收拾了行李,买了不少东西,烟酒糖茶都有,还有给妹妹的衣服和钱,独自回了村。
三十多年没回村,村里变了很多,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不少人家都盖了小楼,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我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还是有不少人在那里聊天,他们看见我,都停下了话头,眼神怪怪地看着我,有人认出了我,小声地跟旁边的人说,这不是老李家那个白眼狼吗,怎么回来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一阵难受,手里的东西也觉得沉了不少。
我走到爹娘的坟前,坟上长满了杂草,墓碑也歪了,旁边是妹妹给爹娘立的碑,上面刻着爹娘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只是我的名字被人用石头划得模糊不清。我蹲下来,拔掉坟上的杂草,把带来的烟酒放在坟前,点燃了香,磕了三个头,心里想着爹娘,要是当初我能多回来看你们几次,要是当初我能好好照顾你们,你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早,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失望。
就在我磕头的时候,妹妹来了,她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手里拿着锄头,想来给爹娘除草。她看见我,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很平静。我站起来,看着妹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妹妹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我想回来看看爹娘,看看你。妹妹说爹娘已经走了,看了也没用,我也不用你看,这么多年,我早就*惯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妹妹,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好吃的,照顾好自己。妹妹没接,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能挣钱,这么多年,我靠着种地,靠着养牲口,也把孩子拉扯大了,他们都很有出息,一个当了老师,一个当了医生,不用你操心。我把钱塞到妹妹手里,妹妹又把钱推回来,说你还是拿回去吧,你的钱,我用着不踏实。
我们站在爹娘的坟前,说了很多话,妹妹跟我说,爹娘走的时候,心里最牵挂的就是我,总说我在城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从来没怪过我不管他们。妹妹还说,村里的人骂我白眼狼,她从来没反驳过,因为她也觉得,我这些年做得太过分了,忘了本,忘了爹娘的养育之恩,忘了小时候一家人挨饿受冻的日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爹娘的坟,看着妹妹苍老的身影,看着村里的乡亲们,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很失败。我吃了一辈子国家粮,穿了一辈子的确良,抽了一辈子凤凰烟,喝了一辈子五粮液,在县城里过得体面风光,人人羡慕,可我却丢了最珍贵的东西,丢了爹娘的爱,丢了妹妹的情,丢了做人的根本。我成了别人嘴里的白眼狼,成了爹娘一辈子的遗憾,成了自己心里永远的痛。
村里的人路过爹娘的坟前,看见我,还是会小声地骂我白眼狼,有人说我活该,老了没人管,有人说我当年要是好好孝顺爹娘,现在也不会这么孤单,还有人说那个年代吃上国家粮不容易,城里的日子不好过,我也有我的难处,不能全怪我。有人附和,有人反驳,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我却一点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心里难受。
我在村里待了几天,帮着妹妹给爹娘的坟添了土,修了墓碑,跟妹妹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聊起小时候一起挨饿,一起挖野菜,一起在地里干活,心里很温暖。临走的时候,妹妹给我装了很多家里种的粮食和蔬菜,还有她亲手做的咸菜,说这都是自家种的,干净卫生,你拿着回去吃。我接过东西,心里沉甸甸的,跟妹妹说以后我会常回来,妹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走,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村口。
回到县城,我把妹妹给我的粮食和蔬菜放在厨房里,每天都会吃一点,觉得比城里买的好吃多了。我把那身穿了很多年的的确良褂子收了起来,再也没穿过,烟也戒了,酒也很少喝了,五粮液放在柜子里,再也没打开过。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活得太糊涂了。
现在我老了,儿子在省里工作,很少回来,媳妇也走了,走的时候说我这辈子太冷血,跟我过不下去。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每天看看书,遛遛弯,日子过得很清闲,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当兵,没有吃上国家粮,没有穿上的确良,没有抽凤凰烟,没有喝五粮液,就留在村里,陪着爹娘种地,照顾妹妹,是不是日子会过得更幸福,是不是就不会被人骂白眼狼,是不是爹娘和妹妹就不会那么伤心。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这辈子到底错在哪了,是错在吃上国家粮就忘了本,还是错在追求体面的日子就丢了亲情,是错在太自私只想着自己,还是错在那个年代的无奈,身不由己。村里的人依旧骂我白眼狼,有人说我这辈子都洗不掉这个名声,有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老了知道后悔就不算太晚,还有人说爹娘养我一场,我没能尽孝,就是天大的错,再怎么后悔也没用。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想起爹娘,想起妹妹,想起村里的老槐树,想起那句流传了三十年的话,吃的国家粮,穿的的确良,抽烟抽凤凰,喝酒喝五粮,是个白眼狼。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白眼狼,也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真的错了,更不知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或许有人会说我活该,或许有人会说我可怜,或许有人会说我无奈,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爹娘走了,妹妹也老了,我这辈子,再也弥补不了他们了,这份遗憾,会跟着我,直到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天。
有人说亲情比体面重要,再风光的日子,没有亲情也是空的,我就是太傻,为了所谓的体面丢了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也有人说那个年代的人都不容易,进城打拼难,站稳脚跟更难,我也是为了过日子,不能全怪我,谁不想过得好一点,谁不想体面一点,所谓的白眼狼,不过是村里人嫉妒的说法。还有人说孝顺不是挂在嘴上的,也不是靠给钱就能衡量的,是要陪伴,是要用心,我既没给钱,也没陪伴,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
这些话我都听着,放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辈子过得怎么样,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或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每当想起爹娘临终前都没能见我最后一面,想起妹妹哭着骂我的样子,想起村里那些戳脊梁骨的话,我就会问自己,我这辈子,真的值得吗,吃着国家粮,穿着的确良,抽着凤凰烟,喝着五粮液,却丢了爹娘,丢了妹妹,丢了根,这样的日子,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辈子,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而那句吃的国家粮,穿的的确良,抽烟抽凤凰,喝酒喝五粮,是个白眼狼的话,会一直跟着我,留在这个村子里,留在认识我的人心里,成为我这辈子,永远也抹不掉的标签。至于我到底是不是白眼狼,是该被骂,还是该被原谅,大概,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一样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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