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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在美留学每月要三万,我偷偷飞过去,却发现他在餐厅洗盘子。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老王剁饺子馅。

凌晨五点半,天还是那种死沉的灰,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已经飘上来了,混着我家厨房里半死不活的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嗡嗡嗡”,跟我的脑仁一个频率。

儿子在美留学每月要三万,我偷偷飞过去,却发现他在餐厅洗盘子。

肉馅是昨天下午在菜市场磨蹭到快收摊,跟相熟的摊主老李讨价还价,多磨了三两的搭头。

肥三瘦七,我特意嘱咐的。老王就爱吃这口。

我盯着那团粉红的肉馅,一刀一刀,剁得极有耐心,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怨气都剁进这顿早餐里。

手机就那么不识趣地震动起来,在铺着碎花塑料布的餐桌上,像个犯了癫痫的甲壳虫。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个点,只有我远在美国的儿子,王睿,会发消息过来。

他那边,应该是下午。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指纹解了半天锁,屏幕上干掉的水渍让它总是不灵。

“妈。”

一个字。

我心头一跳,那感觉就好像你走在平地上,突然一脚踩空。

我回:“咋了?”

我等着。我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我演练过无数次,在心里,在梦里,在我剁肉馅的每一个瞬间。

“生活费……有点不够了。”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油烟味呛得我喉咙发痒。

“上个月不是刚给你打了三万?”

我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屏幕上的字几乎要被我戳穿。

“有个论文项目,要买很多资料,还要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报名费就要五百美金。”

他说得轻描淡写。

五百美金。

我脑子里那把算盘“哗啦”一下就拨过去了。三千五百块。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六。

“这个月又要三万?”我问,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嗯,妈,我知道家里不容易,但我在这边真的省着花了。你知道的,纽约什么都贵。”

是啊,纽约。

多气派的名字。

我儿子在纽约读大学,听起来多有面子。

每次我去菜市场,老李都会扯着嗓子喊:“秀珍,你儿子又在朋友圈发英文了吧?哎哟,看不懂,就觉得厉害!”

小区里跳广场舞的那些老姐妹,也总爱拉着我问:“你家王睿出息了,以后可就是美国人了,别忘了我们这些邻居啊。”

我每次都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说:“哪儿的话,这孩子,就是爱学*。”

没人知道,这“爱学*”的背后,是什么。

是我和老王,两副快要散架的骨头,在硬撑。

老王以前是工厂的技术员,退休金比我高点,五千出头。我俩加起来,不到九千。

三万,意味着我们三个多D月不吃不喝。

我和老王,已经快两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了。

我身上的这件红毛衣,是王睿上高中时,我给他买的,他嫌土气,一次没穿。现在被我穿得起了球,袖口都磨得发亮。

“妈,你在听吗?”

儿子的信息又来了。

我回过神,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剁馅。

刀和砧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一下,又一下。

我想起王睿走的时候,在机场,他抱着我,那么高大的一个帅小伙,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妈,你等我,我一定混出个人样来,把您和爸都接到美国享福。”

我信了。

我怎么能不信?

那是我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他从小就聪明,是“别人家的孩子”。奖状贴了满满一墙,后来墙上贴不下了,我就用个大铁盒子装着。

那铁盒子,现在就放在我的床头柜里,比我的首饰盒还宝贝。

老王走过来,睡眼惺忪地问:“跟谁发消息呢?一大早的。”

“儿子。”我头也不回。

“哦,”他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他又没钱了?”

老王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我没说话。

“这次要多少?”

“三万。”

“……操。”

老王骂了句脏话。他很少骂人,除非是气急了。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抽油烟机徒劳的“嗡嗡”声。

“给他打过去吧。”半晌,老王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被砂纸磨过。

“咱们的积蓄,还剩多少?”我问。

“上次取完,就剩五万不到了。”

五万。

那是我和老王的棺材本。

我停下手中的刀,看着那团已经剁成肉泥的馅,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秀珍,”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儿子在外面,不能让他受委屈。”

受委屈。

我怕他受什么委屈?

吃不饱?穿不暖?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一种直觉,一个当妈的,毫无道理的直觉。

去年过年,我们视频。

他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

我问他是不是学*太辛苦,让他多买点好吃的。

他说:“妈,我没事,就是最近赶论文,天天熬夜。”

他还给我看了他的宿舍,镜头晃得很快,我只看到一面白墙,一张单人床。

我说:“你那宿舍,怎么跟我们招待所似的?”

他笑了,说:“妈,美国大学都这样,注重实用。”

是吗?

可我邻居张姐的女儿,也在美国,在加州。

张姐天天在朋友圈晒她女儿的宿舍,有独立的卫生间,小厨房,窗明几净,跟个小公寓一样。

张姐说,她女儿一个月生活费,一万五人民币,都花不完。

我把这话跟王睿学了一遍。

王睿当时就不高兴了。

“妈,能一样吗?纽约是纽约,加州是加州!这就跟咱们那,你在县城,我在北京,能比吗?再说了,我是男生,花销本来就大,要社交,要拓展人脉,这些都是为了以后铺路!”

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是啊,我一个家庭妇女,我懂什么人脉,懂什么铺路。

我只知道,我的儿子,不能比别人差。

钱,我还是打了过去。

我去银行的时候,柜员小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懂了。

怜悯。

一个穿着旧毛衣的老太婆,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养老钱,汇往大洋彼岸。

我走出银行,外面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却一点都不暖和。

我的心里,像是破了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王睿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

他非要吃一个五块钱的棉花糖,那时候五块钱能买好几斤鸡蛋。

我舍不得,就骗他说,那棉花糖是毒药,吃了会掉牙。

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惊天动地。

我心疼得不行,最后还是给他买了。

他拿着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棉花糖,舔一下,就笑一下,眼睛弯得像月牙。

梦醒了,我枕边湿了一片。

我突然想,我是不是又在犯当年的错误?

我怕他哭,怕他受委屈,所以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可是,我给的,真的是他需要的吗?

还是,只是他想要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了一样地长。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

老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觉少。

我开始偷偷地翻看王睿的朋友圈。

他发得不勤,偶尔一张照片。

一张是在图书馆,背景是满满一墙的书。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很英俊。

配文:知识的海洋,淹死我吧。

一张是在篮球场,他穿着球衣,跳起来投篮,姿势很标准。

配文:Life is movement.

还有一张,是他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的合影,女孩笑得很甜,搂着他的胳膊。

配文:My sunshine.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仔仔仔细细地看。

我儿子的笑容,有点僵。

还有他穿的那件T恤,领口都洗得卷边了。

那不是我去年给他寄过去的名牌T恤。

我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要去美国。

我要亲眼去看看。

看看我的儿子,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跟老王说,我想去我妹妹家住一段时间。我妹妹在海南。

老王说:“去吧,去散散心,看你最近魂不守舍的。”

他给了我一张卡:“这里面是那五万块,你想买点什么就买点。”

我捏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我没告诉我妹妹。

我找到了邻居家上大学的孙子,小李。

我塞给他五百块钱,请他帮我办签证,订机票。

小李很惊讶:“阿姨,您要去美国?您会说英语吗?”

我说:“不会。”

“那您一个人,怎么行?”

“我把地址抄下来,给出租车司机看,总能找到的。”我故作镇定。

小李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等待签证的日子,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不敢跟老王多说话,我怕他看出我的心虚。

我每天依旧去菜市场,依旧剁馅,依旧看着手机发呆。

王睿又催过一次钱。

我找了个借口,说家里的定期还没到期,让他等两天。

他有点不耐烦,但还是答应了。

签证下来的那天,小李把护照递给我,我感觉那本小小的护照,有千斤重。

机票是红眼航班,从上海飞纽约,中途转机一次。

便宜。

出发前一天,我给老三蒸了一大锅包子,猪肉大葱馅的,他最爱吃的。

我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说。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做的包子最好吃。”

我转过身,假装去拿醋。

我怕他看见我哭。

凌晨,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离开了家。

箱子里,是我给王睿带的几件新毛衣,还有两瓶他最爱吃的辣酱。

我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生怕惊醒了熟睡的老王。

坐在飞往上海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我这次去,会看到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可是,我必须去。

一个母亲,去看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

哪怕,是偷偷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巨大的轰鸣声和失重感,让我一阵眩晕。

我旁边的座位上,是个年轻的女孩,她递给我一颗糖。

“阿姨,第一次坐飞机吗?含着会好一点。”

我接过糖,说了声谢谢。

糖是柠檬味的,很酸,酸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不会说英语,看不懂菜单,就指着邻座女孩的餐盘,要了一份一样的。

是裹着酱汁的鸡肉和米饭,味道很怪,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看着窗外。

下面是黑沉沉的大海,上面是变幻莫-测的云层。

我就像一只被抛到天上的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快到纽约的时候,我看到了灯光。

一片无边无际的,璀璨的灯海。

像打翻了的银河。

我心里想,我的儿子,就在这片灯海的某一处。

我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下了飞机,一股陌生的空气涌了进来。

不是北京的干燥,也不是海南的潮湿,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清冷的味道。

周围全是不同肤色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拉着我的小行李箱,站在人群里,像个误入巨人国的蚂蚁。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手心里的汗把它浸得有点湿。

那是王睿给我的地址。

我拦下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黑人,很壮,戴着耳机,身体跟着音乐晃动。

我把纸条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

我猜,是让我上车。

我坐上车,心“怦怦”地跳。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高楼大厦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直插云霄。

这就是纽约。

我儿子生活的地方。

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得比我的心跳还快。

每一跳,都像在我心上割一刀。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包。

那里面,是老王的五万块,换成了美金,也只有薄薄的一叠。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带我到天涯海角。

然后,车子慢了下来,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这里的房子,没有刚才看到的那么高大,有些墙皮都脱落了。

路边堆着黑色的垃圾袋,散发出一种酸腐的气味。

“Here.”

司机指了指窗外的一栋公寓楼。

我付了钱,他没找我零钱,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就开车走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小费。

我站在那栋公寓楼下,抬头往上看。

灰色的墙,生锈的防火梯,跟电影里的贫民窟差不多。

这就是王睿说的“注重实用”的大学宿舍?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现在是下午,阳光懒洋洋的。

我不想就这么上去。

我怕。

我怕推开门,看到的是我无法接受的真相。

也怕,万一是我错了,我该怎么跟他解释,我为什么会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在街对面的一个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

服务员问了我好几遍,我才明白她是要冰的还是热的。

咖啡端上来,苦得我舌头发麻。

我就这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栋公寓的门口。

像一个侦探。

一个笨拙的,心慌意乱的侦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进进出出,背着书包,踩着滑板,说说笑笑。

他们看起来,都那么阳光,那么无忧无虑。

我的儿子,也跟他们一样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了一下午,腿都麻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找个小旅馆住下,明天再来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是王睿。

他从公寓楼里走了出来。

我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可我忍住了。

我看到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袖口磨破了。

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的一侧,还破了个小洞。

他瘦了,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整个身子单薄得像一片纸。

他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三五成群,而是独自一人,低着头,匆匆地往前走。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

我付了咖啡钱,悄悄地跟了上去。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坠着。

他没有去学校的方向。

他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巷子。

巷子里的气味更难闻了,是食物残渣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他越走越快,好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最后,他在一家小小的中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餐厅的招牌,是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金龙快餐。

霓虹灯坏了一半,“金”字一闪一闪,像一只抽搐的眼睛。

我看到王睿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为什么?

他来这里做什么?

吃饭?

不像。

我慢慢地挪到餐厅的窗户边。

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油污,我用袖子擦了擦,凑过去往里看。

餐厅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

一个胖胖的,围着油腻围裙的男人,正在颠勺,锅里冒着熊熊的火光。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儿子。

王睿。

我那个在纽约名牌大学读书,每个月要三万块生活费,要参加学术研讨会,要拓展人脉的儿子。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印着“金龙快餐”字样的红色T恤,站在后厨一个巨大的水槽前。

水槽里,是堆成小山一样的,油腻的盘子和碗。

他戴着一副橡胶手套,正费力地,把一个大盘子浸到满是泡沫的浑水里。

他的背,微微弓着。

厨房里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世界,塌了。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的眼里,只有我儿子,那个在堆积如山的脏盘子前,机械地,重复着洗刷动作的背影。

三万块。

他说,他要买资料,要开研讨会,要社交。

我省吃俭用,我把我的棺材本都掏了出来。

结果,他却在这里,洗盘子。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想冲进去,我想抓住他的领子,我想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可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看到他抬起手,用胳膊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我所有的愤怒,都变成了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酸楚。

我的儿子。

我的骄傲。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钱真的不够花,出来打工?

还是……他根本就没在读书?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蹲了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纽约的夜晚,很冷。

我感觉,我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我不知道我蹲了多久。

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没有再去看那扇窗户。

我怕我再看一眼,就会真的疯掉。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那条小巷。

我需要找个地方,一个能让我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我需要想一想。

我该怎么办。

我走进一家看起来很便宜的小旅馆。

前台是个印度人,他叽里咕噜地跟我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把钱包里所有的美金都掏了出来,摊在他面前。

他明白了。

他抽走了几张,然后给了我一把钥匙。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

窗户对着一面砖墙。

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默默地流泪。

从骄傲的母亲,到被欺骗的傻子,只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

我想给老王打电话。

我想告诉他,我们的儿子,那个我们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儿子,在骗我们。

可是,我拿起手机,却按不下那个号码。

我能说什么?

我说,老王,别省了,别再吃我做的包子了,咱们的钱,都被儿子拿去挥霍了?

不,不对。

如果他真的挥霍了,他为什么要去洗盘子?

洗盘子,能挣多少钱?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像一张大网,把我牢牢地罩住。

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的眼睛又红又肿。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就这么冲过去质问他。

那样,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我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洗了把脸,走出了小旅馆。

我再一次来到了那条小巷。

“金龙快餐”还没开门。

我决定,守在这里。

我就在巷子口的一个报刊亭后面,那里正好可以挡住我的身形。

我买了一瓶水,两个面包。

这就是我一天的口粮。

时间过得很慢。

我看着路上的人来来往往。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和这个世界脱节的孤魂野鬼。

快到中午的时候,餐厅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了。

还是那个胖胖的厨师。

他打着哈欠,把“今日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

我没有看到王睿。

我的心,一直悬着。

他会来吗?

他今天,还会来洗盘子吗?

大概下午四点多,他又出现了。

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还是低着头,步履匆匆。

他走进餐厅,熟练地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钻进了后厨。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我的心,也和昨天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他真的,每天都在这里打工。

从下午四点,一直到晚上十点餐厅关门。

我看到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餐厅里走出来。

老板递给他几张纸币。

他接过来,数了数,然后揣进兜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只剩下麻木。

我跟着他,回到了那栋公寓。

我看着他走进楼道,看着他房间的灯亮起,然后,很快又熄灭。

我知道,他累坏了。

第二天,我没有再去守着。

我知道,他还会去。

我需要换一种方式。

我走进了一家手机店。

我指着一个最便宜的智能手机,又指了指我的手机,做了一个翻译的手势。

店员是个华裔小伙子,他明白了。

他帮我下载了一个翻译软件。

有了这个武器,我感觉自己像是有了铠甲。

下午,我走进了“金龙快餐”。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烟味。

那个胖老板,正靠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我用翻译软件,打出了一行字:

“请问,你们这里需要招人吗?”

老板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招什么人?你会颠勺还是会切菜?”他说的,是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普通话。

我摇摇头,再次打字:“我什么都可以做,洗碗,打扫卫生,都可以。”

老板“噗嗤”一声笑了。

“大妈,你开什么玩笑?你这岁数,还干得了这个?别干两天,给我累趴下了,我还得付你医药费。”

我急了,我指了指自己,又用力地拍了拍胸脯。

我用翻译软件打字:“我很能干,我在家什么活都做,我不怕累,工资可以给得低一点。”

老板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从哪儿来的?偷渡的?”

我赶紧摇头,把我的护照拿了出来。

他接过去,翻了翻。

“旅游签证?旅游签证不能打工,犯法的,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可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打字:“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我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老板沉默了。

他看了我很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纸。

“缺钱?”他问。

我用力地点头。

“行吧,”他叹了口气,“看你也不容易。不过我可说好了,我这里是黑工,工资按天算,一天六十美金,从下午四点干到晚上十点。没有保险,没有休假,干得不好,随时滚蛋。”

六十美金。

王睿每天,就为了这六十美金,在这里洗六个小时的盘子?

一个月下来,就算不休息,也只有一千八百美金。

连他跟我要的三万人民币的一半都不到。

那剩下的钱呢?

他骗我的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我的心,更乱了。

但我还是答应了。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我一个劲地鞠躬。

“行了行了,”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叫什么?”

“李秀珍。”

“行,李大妈,你明天下午四点准时来。”

走出餐厅,我感觉自己像个打了胜仗的士兵。

虽然,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了“金龙快餐”。

老板扔给我一件和王睿同款的红色T恤,一股油烟味。

“去,把那堆东西洗了。”他指着后厨的水槽。

我走了过去。

当我站在那个水槽前,看到那堆积如山的,泛着油光的盘子时,我才真正体会到,我儿子每天面对的是什么。

水很凉,泡沫滑腻腻的。

盘子很重,上面沾满了各种食物的残渣。

我学着王睿的样子,把盘子浸入水中,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用力地擦洗。

一个小时后,我的腰就直不起来了。

两个小时后,我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流到眼睛里,涩涩的。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瘦。

我也终于明白,他脸上的麻木,从何而来。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王睿来了。

他推开后厨的门,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雕像。

眼睛瞪得*的,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妈?”

他叫出了声。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干涩。

我看着他,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僵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胖老板探进头来。

“阿睿,发什么愣呢?今天来新人了,你带带她。”

说完,他又缩了回去。

厨房里,只剩下我们母子俩。

还有一水槽的,脏盘子。

“妈,你……”王睿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红色T恤,和我湿漉漉的双手,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来多久了?”他问。

“昨天。”我说。

我的声音,也比我想象中,要沙哑得多。

“你……你都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门框上。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以为,我会声嘶力竭。

但说出口的时候,却异常的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王睿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抖。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说话啊!”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每个月跟我要三万块,你说你不够花,结果你在这里,为了六十美金,洗盘子?”

“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给你凑钱,把他珍藏了二十年的邮票都卖了!”

“你知不知道,我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的情绪,终于决堤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对不起。”

很久,他才吐出这三个字。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吼道,“我要知道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泪痕。

“妈,我们……能换个地方说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哀求的神情,心,又软了。

胖老板正好在外面喊:“阿睿,干活了!不想干就滚蛋!”

王睿擦了把脸,对我说:“妈,你先回去,等我下班,我来找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说完,他从我身边走过,拿起另一副橡胶手套,默默地开始洗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脱下那件红色T恤,走出了餐厅。

我回到了那个小旅馆。

等待的时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他是不是染上了赌博?

还是被人骗了?

或者,他根本就没考上那所名牌大学,从一开始,他就在骗我们?

每一个猜测,都像一把刀,在剜我的心。

晚上十点半,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是王睿。

他看起来,比下午更加疲惫,眼里的红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网。

他走了进来,局促地站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坐吧。”我说。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说吧。”我拉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我没有去上学。”

轰!

我感觉我的脑子,炸了。

虽然我猜到过这种可能,但当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承受。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我……我拿到的录取通知书,是假的。”

“假的?”

“是我找人伪造的。”

“为什么?”我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

“我……我高考,没考好。”他终于,崩溃了,“我差了二十分,我没考上。我不敢告诉你们,我怕你们失望,我怕……”

我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身体,在发抖。

我的牙齿,在打颤。

我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我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戏。

一场,我心甘情愿,当了两年观众的戏。

“那你这两年,都在干什么?”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第一年,躲在一个小城市的出租屋里,我不敢出门,我怕碰到熟人。我每天假装在倒时差,假装在跟你们视频。”

“那你为什么来美国?”

“因为……因为我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他说,“我说我考上了纽约的大学,我就必须得来纽约。我用伪造的通知书,办了签证。”

“那你跟我要的学费呢?几十万的学费呢?”我揪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沉默了。

“你是不是……拿去赌了?”我颤抖着问。

他猛地抬起头,拼命摇头:“没有!妈,我没有!我什么坏事都没干!”

“那钱呢?”

他从那个破了洞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

他打开文件夹,递给我。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缴费单,还有一些课程的资料。

“这是……?”

“我用那些钱,在纽约报了一个社区大学,学的是烹饪。”

烹饪?

我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你……你想当厨师?”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妈,我从小就喜欢做菜,你还记得吗?我上初中的时候,第一次给你做的那个西红柿炒鸡蛋,你都吃光了,你说比你爸做的还好吃。”

我当然记得。

“可是……当厨师,有什么出息?”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他眼里,那刚刚亮起的光,又暗了下去。

“妈,我知道,在你们眼里,只有上名牌大学,坐办公室,当科学家,当医生,才叫有出息。”

“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讨厌那些函数,我讨厌那些公式。我每次做题,都感觉像在坐牢。”

“我喜欢切菜时,那种‘笃笃’的声音,我喜欢看着食材在锅里,变成一道美味的佳肴。那让我觉得,我在创造,我在赋予它们新的生命。”

他越说越激动。

“我骗了你们,是我不对。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可是妈,我求求你,你能不能,也理解一下我?”

理解?

我怎么理解?

我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让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结果,他却想当一个厨子?

在那个油腻的,狭小的,永远散发着食物残渣味道的后厨里,颠一辈子的勺?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要那么多生活费?”我抓住最后一个问题,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既然在这里学厨师,为什么还要骗我们,说你在读名牌大学,需要那么多钱?”

他低下了头,声音又小了下去。

“因为……那个社区大学的学费,也很贵。我把你们给我的学费,都交了。生活费,我……我只能自己挣。”

“可是,我怕你们担心,我怕你们知道我过得这么苦。所以,我只能继续骗你们。”

“我想,等我学成了,等我能挣大钱了,我再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再把钱,都还给你们。”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没有赌博,没有挥霍,没有变坏。

只有一个,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来维护自己可怜的梦想,和父母虚荣的儿子。

我该怎么办?

我是该愤怒?还是该心疼?

我看着他脚上那双,已经开了胶的运动鞋。

我想起他小时候,为了给我买一个生日蛋糕,偷偷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我的心,像被泡在又酸又涩的柠檬水里,又胀,又痛。

“你……你在这边,就是这么过来的?”我问。

他点了点头。

“住在那个破公寓里,每天吃面包,去餐厅洗盘-碗?”

他又点了点头。

“你这个傻孩子!”

我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我用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是你的父母啊!就算你考不上大学,就算你想当个厨子,我们也不会不要你啊!”

我哭得撕心裂肺。

他抱着我,也放声大哭。

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

他跟我讲他这两年的生活,讲他怎么一个人,拖着行李,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

讲他怎么找房子,怎么找学校,怎么被中介骗。

讲他第一次去餐厅打工,因为打碎了一个盘子,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还扣了一天的工资。

讲他有一次发高烧,一个人躺在那个冰冷的公寓里,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

我听着,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无法想象,我那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儿子,是怎么熬过这一切的。

“那你那个金发女朋友呢?”我突然想起那张照片。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妈,那是我同学,我们一个小组的。那天就是拍个照,为了让你们相信,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有正常的社交。”

“一切,都是假的。”

天快亮的时候,王睿在我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睡着了。

他太累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一夜没睡,想了很多。

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我父亲,是个木匠。

他一辈子,都在跟木头打交道。

我小时候,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是他亲手做的。

邻居们都说,老李家的手艺,比国营家具厂的都好。

可是,我父亲,总觉得自己的身份,上不了台面。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考上大学,当个干部,“摆脱”他这样的命运。

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我成了一名普通的工人。

然后,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王睿身上。

历史,是多么惊人的相似。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梦想,去绑架孩子的未来。

我们,都忘了问一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老王打了一个电话。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等我。”

最后,他说。

“我过去。”

一个星期后,老王也来了。

他比我上次见他,要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见到王睿的时候,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

他只是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用力的拥抱。

“儿子,爸来了。”

我们三个人,挤在那个小旅馆里。

白天,我和老王,会去王睿的社区大学。

我们坐在教室后面,看他上课。

他穿着洁白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神情专注。

我看着他,熟练地用各种刀具,把一块普通的胡萝卜,雕成一朵盛开的玫瑰。

我看着他,在灶台前,掂着大锅,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认真的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儿子,在发光。

晚上,我们会去“金龙快餐”。

我和老王,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两份最便宜的炒饭。

我们看着王睿,在后厨和前厅之间,忙碌地穿梭。

他会趁老板不注意,偷偷地给我们多加一个荷包蛋。

然后,冲我们,得意地眨眨眼。

就像他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向我炫耀一样。

胖老板对我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是偶尔会嘟囔一句:“一家子,都是怪人。”

一个月后,我的旅游签证到期了。

老王的也快了。

我们必须得回去了。

离开的前一晚,王睿,亲手给我们做了一顿饭。

就在他那个,小得可怜的公寓里。

他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个小小的平底锅。

他做了四道菜。

可乐鸡翅,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都是我们最爱吃的家常菜。

我吃着那盘鱼香肉丝,味道,和我做的,一模一样。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说:“想你们的时候,就自己琢磨着做。做得多了,就会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老王喝了一口汤,说:“比你妈做得好。”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第二天,在机场。

王睿来送我们。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破旧连帽衫,低着头的少年。

他穿着干净的T恤,牛仔裤,身板挺得笔直。

“爸,妈,你们放心回去吧。”他说,“我会照顾好自己。”

“钱,不用再打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是我这个月挣的钱,还有以前攒的。不多,你们先拿着。”

我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说不出话来。

“还有,”他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等我毕业了,我会开一家,全世界最棒的中餐厅。到时候,我接你们过来,当老板和老板娘。”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从未有过的,坚定的光芒。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妈等着。”

飞机起飞了。

我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小的,璀璨的灯海。

我的心里,不再是茫然和冰冷。

我知道,我的儿子,在那片灯海的某一处,正在为他的梦想,努力地发着光。

也许,他不会成为科学家,不会成为医生。

他只会成为一个,在厨房里,与油烟为伍的厨师。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很快乐。

他很认真。

这就够了。

回到家,我把那个大铁盒子,从床头柜里拿了出来。

里面,是王睿从小到大的,所有的奖状。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拿了出来。

然后,我把那个厚厚的,装着美金的信封,放了进去。

旁边,我还放了一张照片。

是我们在纽约,偷偷拍的。

照片上,王睿穿着洁白的厨师服,手里,托着一朵用胡萝卜雕刻的,鲜艳的玫瑰花。

他的脸上,是我想念了很久的,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灿烂的笑容。

这,将是我此生,最引以为傲的一张“奖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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