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八十年代初的大学校园，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书本和尘土混合的味儿。
我叫陈锋，八一级的中文系新生。
那天下午，我抱着一本《古代文学史》，要去上我最头疼的课。
倒不是说不喜欢，就是那老师说话跟念经似的，催眠效果一流。
教学楼是老式的苏式建筑，长长的走廊，一扇扇一模一样的木头门。我脑子里还想着中午食堂那只没抢到的鸡腿，一个没留神，推开了一间教室的门。
嗡的一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发誓，那感觉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这哪来的傻子”的探究。
讲台上站着个干瘦的小老头，头发白了一半，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他没看我，眼睛还盯着黑板，上面画满了各种我看不懂的符号，跟鬼画符似的。
我当时就懵了，手里那本《古代文学史》跟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
“那个……老师，我……”我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老头终于舍得把他的目光从黑板上挪开了，隔着厚厚的镜片，他那双眼睛显得特别亮，像两颗藏在毛玻璃后面的星星。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看一个走错教室的学生，倒像个老木匠在审视一块不成材的木头，琢磨着从哪下刀。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慢，但中气十足。
“陈……陈锋。”
“哪个系的？”
“中文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我感觉脸颊滚烫，八成已经红成了猴屁股。
老头摆了摆手，笑声立刻停了。
他没说“你走错教室了”，也没说“出去”，而是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了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同学，我看你与物理有缘。”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怕不是个算命的？
物理？我高中物理就没及格过。有缘？我跟它有仇还差不多。
“老师，我……我是来上文学史的。”我小声辩解，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文学史？”老头挑了挑眉毛，“文学史能告诉你宇宙的起源吗？能告诉你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吗？能告诉你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天上那颗太阳，它们遵循的是什么规律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我晕头转向。
不能，都不能。
但我心里嘀GIT，“文学史能告诉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多美，能告诉我‘大江东去，浪淘尽’有多豪迈。这玩意儿，你的物理能告诉我吗？”
当然，这话我只敢在心里说说。
“物理，是万物之理。”老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睛里放着光，“是研究宇宙最底层规律的学科。是上帝用来书写世界的语言。”
他又指了指我，“我看你额头饱满，眼神里有光，虽然现在有点迷茫，但那是没找到方向。你这块料，学中文，可惜了。”
我彻底无语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看相都看到物理上去了？
“同学，别站着了，后面有空位，坐下听听。”老头指了指最后一排。
我当时真是骑虎难下。走吧，太不给老教授面子，尤其是在他一通“忽悠”之后。不走吧，坐下听这天书，我那文学史的考勤可就报销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救星啊！
老头似乎有点意犹未尽，他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今天就到这。下节课，我们讲讲麦克斯韦方程组。至于这位同学……”
他又看向我，“陈锋是吧？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登"一下。
完了，这老头是缠上我了。
我磨磨蹭蹭地走出教室，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生路过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兄弟，恭喜啊，被我们‘杨疯子’看上了！”
“中文系的来听物理，稀客啊！准备转系吗？”
杨疯子？
我后来才知道，这老头叫杨振宁，不是那个杨振宁，是东风的“东”，安宁的“宁”。杨东宁。
他是我们学校物理系的镇系之宝，也是全校闻名的怪人。
据说他年轻时在国外留过学，回来就一头扎进物理里，几十年如一日。不搞人情世故，不问世事，眼里只有他的公式和理论。因为行为举止在很多人看来过于“执着”，甚至有点“疯癫”，背地里学生都叫他“杨疯子”。
我硬着头皮，找到了他在物理系大楼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书，从地上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有股旧书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杨教授正坐在一个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大茶缸，热气氤氲。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小板凳。
我拘谨地坐下。
“陈锋同学，”他呷了口茶，“你觉得，什么是美？”
我又愣住了。
这问题跨度也太大了吧？从物理直接跳到美学了？
“是……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试探着回答，搬出了我最喜欢的诗句。
“嗯，这是一种美，意境之美。”杨教授点点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疏影’是美的？为什么‘暗香’是美的？”
“因为……因为它符合我们的审美*惯？”
“那审美*惯又是从哪里来的？”他追问道。
我答不上来了。
“你看，”他用手指了指窗外，“一片叶子，它的脉络，是分形几何。一个雪花，六角形的对称结构，是晶体学。你听到的声音，是波的振动。你看到的颜色，是不同频率的电磁波。这些，都是物理。”
“你所说的‘疏影’，是光线在不规则物体遮挡下形成的投影，它的美感，在于光与影的和谐。你说的‘暗香’，是花朵释放的芳香烃分子在空气中扩散，被你的嗅觉细胞捕捉，它的美感，在于化学反应和神经信号的精确传递。”
他看着我，眼神灼灼，“中文系告诉你世界有多美，而物理系能告诉你，世界为什么这么美。前者是感受，是表象；后者是规律，是本质。你难道对本质没有兴趣吗？”
我得承认，我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了。
我从小就喜欢琢磨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天为什么是蓝的，星星为什么会眨眼。但从来没人给过我这样的答案。
“可是……我物理成绩很差。”我还是说了实话，这才是最关键的。
“成绩？”杨教授不屑地哼了一声，“成绩算什么？那是应试教育对你想象力的扼杀！真正的物理，靠的是直觉和想象力！是那种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的洞察力！”
他又指了指我的脑袋，“我刚才在教室里，所有学生都在看我，或者看书，只有你，在看窗外那只蝴蝶。你的眼神是涣散的，思想是飘远的。你在想什么？”
我脸一红，“我……我在想它为什么能飞。”
“你看！”他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这就是物理学家的天分！别人看到蝴蝶，想到的是梁祝，是美。而你，想的是飞行的原理！是空气动力学！你还说你跟物理没缘分？”
我彻底傻眼了。
我发誓，我当时真的只是在发呆，随口找了个理由。
没想到，这倒成了我有“物理天分”的铁证。
“来，我给你推荐几本书。”他不由分说，从书堆里抽出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大部头，塞到我怀里。
《费曼物理学讲义》、《从一到无穷大》。
“拿回去看，下周这个时间，来找我聊聊读后感。”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我抱着那几本沉甸甸的书，晕晕乎乎地走出了物理系大楼。
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有点不真实。
我，一个中文系的学生，竟然被一个物理学教授强行“收徒”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们班同学不得笑掉大牙？
回到宿舍，室友老三看见我怀里的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靠，老四，你这是……叛变了？”
老三是我们宿舍的学霸，也是个根正苗红的文学青年，人生目标是成为鲁迅那样的大家。
我把下午的遭遇一说，宿舍里三个人笑得在床上打滚。
“让你小子天天对着校花念诗，这下好了，被‘杨疯子’看上了吧！”老大一边笑一边捶床。
“陈锋，你可以啊，文理双修，一代宗师！”老二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我没理他们，把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拿了出来。
书的封面很简单，只有一个男人的素描头像，眼神狡黠。
我翻开了第一页。
“如果我们的文明毁灭了，所有知识都失传了，只允许留下一句话给后代，那句话应该是什么？我认为，应该是‘世界是由原子构成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
我之前读过的所有“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在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宿舍里，老大在说梦话，喊着隔壁班女生的名字。老二的呼噜声震天响。老三还在台灯下奋笔疾书，估计又在写他的伤感诗歌。
而我，满脑子都是原子、分子、电磁波。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脚下的床板，我呼吸的空气，我看到的月光，都可以被拆解成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小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一个瞎子第一次看到了光。
世界，好像在我面前展开了另一幅完全不同的画卷。
一周后，我忐忑地再次敲开了杨教授的办公室。
“怎么样？”他还是那副表情，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
“杨教授，我……我还是有很多地方看不懂。”我实话实说，“比如那个‘波粒二象性’，一个东西怎么能既是波，又是粒子呢？这不矛盾吗？”
“矛盾？”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孩子，物理学的殿堂，就是用一块块‘矛盾’的砖头盖起来的。当你觉得矛盾的时候，恰恰说明你开始触碰到世界的真相了。”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光，打在你脸上，是温暖的，这是一束束能量，是粒子。光，穿过三棱镜，会分成七种颜色，这是波的色散。它就是这样，既是这个，也是那个。不是它矛盾，是你的思维跟不上它的脚步。”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是’与‘非’那么简单。量子力学告诉我们，一个粒子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这在你看来，是不是也很荒谬？”
我点点头。
“但它就是事实。我们之所以觉得荒谬，是因为我们被自己日常的宏观经验给束缚了。你觉得一个足球不能同时穿过两个球门，所以你就认为一个电子也不能。但电子，它不是足球。”
那天下午，他给我讲了很多。从牛顿的经典力学，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再到神神叨叨的量子世界。
我听得如痴如醉。
我发现，这个“杨疯子”一点都不疯。他的大脑，清晰得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他的语言，有一种化繁为简的魔力。
那些曾经让我头痛欲裂的公式和理论，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回宿舍，一个人走到了学校的湖边。
湖面倒映着星空，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忽然想起杨教授说的话：“你看到的每一颗星星，它们发出的光，可能已经在宇宙中旅行了几万年，甚至几亿年。在你看到它的这一刻，它本身可能已经熄灭了，变成了一颗冰冷的石头。我们看到的，永远是过去。”
我抬头看着那片星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是一种超越了“风花雪月”的，更宏大、更深刻的美。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
我要转系。
我要去物理系。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辅导员的时候，他那张本来就充满褶子的脸，皱得更像一个苦瓜了。
“陈锋同学，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地说，“你高考的物理成绩，我是看过的。你……你这是何苦呢？”
“我知道自己的基础差。”我说，“但我愿意从头学起。”
“从头学起？哪有那么容易！”辅导员的声调高了八度，“大学不是高中，不是你努力就行的！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整个思维方式！中文系的形象思维，和物理系的逻辑思维，那是两码事！”
“再说了，我们中文系哪里不好了？咱们系主任可是全国知名的作家！你好好学，将来当个作家，当个记者，前途一片光明！你去物理系能干什么？去山沟沟里搞研究吗？”
辅导员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在那个年代，转系，尤其还是从热门的文科转到艰涩的理科，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行为。
我的决定在宿舍里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老三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老四，你疯了！你忘了我们入学时说好的，要一起‘为中文的崛起而读书’吗？你这是背叛！”
老大和老二虽然没这么激动，但眼神里也写满了“你小子是不是傻”的疑问。
“陈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现在回去跟辅导员认个错，还来得及。”老大劝我。
我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那段时间，我成了全系的“名人”。
走在路上，总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那个要从中文系转到物理系的怪人。”
“听说他是被‘杨疯子’洗脑了。”
“放着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要往独木桥上挤，真是想不开。”
我没有去辩解。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当我第一次理解“能量守恒定律”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们不懂当我用一个简单的公式就能预测一个小球的运动轨迹时那种智力上的快感。
他们更不懂，当我仰望星空，知道自己和那些亿万光年外的星辰，都是由同样的原子构成时，那种与宇宙融为一体的归属感。
这是文学给不了我的。
为了补上落下的课程，我开始疯狂地自学。
我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物理学的知识。
图书馆成了我第二个宿舍。每天天不亮就去，一直待到管理员来赶人。
我把高中物理课本翻出来，一道题一道题地做。把杨教授推荐给我的书，一页一页地啃。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符号，现在看来，却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充满了韵律感。
当然，过程是痛苦的。
很多次，我对着一道难题，想得头发都快揪光了。
微积分，线性代数，这些数学工具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我常常在深夜里问自己，我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我是不是真的像辅导员说的那样，是在“自讨苦吃”？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杨教授。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挣扎，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指点迷津。
他从不直接告诉我答案，而是引导我去思考，去发现。
“物理不是背公式，陈锋。”他总是这么说，“你要去理解公式背后的物理图像。你闭上眼睛，能不能‘看’到电子在导线里是如何流动的？能不能‘看’到电磁波是如何在空间中传播的？”
我试着按他说的去做。
我开始在脑海里构建各种物理模型。
我“看”到牛顿的苹果，不是简单地掉下来，而是地球用它巨大的引力，把它拉向自己。
我“看”到光，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个以惊人速度振动着的光子。
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立体，越来越清晰。
转系考试那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就交了卷。
监考老师是个年轻的物理系教师，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他大概觉得，我这个中文系来的，肯定是放弃治疗，胡乱答了一通。
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中文系都轰动了。
我考了全系第一。
不是中文系，是申请转入物理系的学生的，第一名。
辅导ika81年，我上大学走错教室，一个老教授说：同学，我看你与物理有缘
八十年代初的大学校园，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书本和尘土混合的味儿。
我叫陈锋，八一级的中文系新生。
那天下午，我抱着一本《古代文学史》，要去上我最头疼的课。
倒不是说不喜欢，就是那老师说话跟念经似的，催眠效果一流。
教学楼是老式的苏式建筑，长长的走廊，一扇扇一模一样的木头门。我脑子里还想着中午食堂那只没抢到的鸡腿，一个没留神，推开了一间教室的门。
嗡的一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发誓，那感觉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这哪来的傻子”的探究。
讲台上站着个干瘦的小老头，头发白了一半，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他没看我，眼睛还盯着黑板，上面画满了各种我看不懂的符号，跟鬼画符似的。
我当时就懵了，手里那本《古代文学史》跟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
“那个……老师，我……”我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老头终于舍得把他的目光从黑板上挪开了，隔着厚厚的镜片，他那双眼睛显得特别亮，像两颗藏在毛玻璃后面的星星。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看一个走错教室的学生，倒像个老木匠在审视一块不成材的木头，琢磨着从哪下刀。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慢，但中气十足。
“陈……陈锋。”
“哪个系的？”
“中文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我感觉脸颊滚烫，八成已经红成了猴屁股。
老头摆了摆手，笑声立刻停了。
他没说“你走错教室了”，也没说“出去”，而是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了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同学，我看你与物理有缘。”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怕不是个算命的？
物理？我高中物理就没及格过。有缘？我跟它有仇还差不多。
“老师，我……我是来上文学史的。”我小声辩解，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文学史？”老头挑了挑眉毛，“文学史能告诉你宇宙的起源吗？能告诉你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吗？能告诉你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天上那颗太阳，它们遵循的是什么规律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我晕头转向。
不能，都不能。
但我心里嘀咕，“文学史能告诉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多美，能告诉我‘大江东去，浪淘尽’有多豪迈。这玩意儿，你的物理能告诉我吗？”
当然，这话我只敢在心里说说。
“物理，是万物之理。”老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睛里放着光，“是研究宇宙最底层规律的学科。是上帝用来书写世界的语言。”
他又指了指我，“我看你额头饱满，眼神里有光，虽然现在有点迷茫，但那是没找到方向。你这块料，学中文，可惜了。”
我彻底无语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看相都看到物理上去了？
“同学，别站着了，后面有空位，坐下听听。”老头指了指最后一排。
我当时真是骑虎难下。走吧，太不给老教授面子，尤其是在他一通“忽悠”之后。不走吧，坐下听这天书，我那文学史的考勤可就报销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救星啊！
老头似乎有点意犹未尽，他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今天就到这。下节课，我们讲讲麦克斯韦方程组。至于这位同学……”
他又看向我，“陈锋是吧？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老头是缠上我了。
我磨磨蹭蹭地走出教室，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生路过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兄弟，恭喜啊，被我们‘杨疯子’看上了！”
“中文系的来听物理，稀客啊！准备转系吗？”
杨疯子？
我后来才知道，这老头叫杨东宁。他是我们学校物理系的镇系之宝，也是全校闻名的怪人。
据说他年轻时在国外留过学，回来就一头扎进物理里，几十年如一日。不搞人情世故，不问世事，眼里只有他的公式和理论。因为行为举止在很多人看来过于“执着”，甚至有点“疯癫”，背地里学生都叫他“杨疯子”。
我硬着头皮，找到了他在物理系大楼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书，从地上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有股旧书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杨教授正坐在一个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大茶缸，热气氤氲。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小板凳。
我拘谨地坐下。
“陈锋同学，”他呷了口茶，“你觉得，什么是美？”
我又愣住了。
这问题跨度也太大了吧？从物理直接跳到美学了？
“是……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试探着回答，搬出了我最喜欢的诗句。
“嗯，这是一种美，意境之美。”杨教授点点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疏影’是美的？为什么‘暗香’是美的？”
“因为……因为它符合我们的审美*惯？”
“那审美*惯又是从哪里来的？”他追问道。
我答不上来了。
“你看，”他用手指了指窗外，“一片叶子，它的脉络，是分形几何。一个雪花，六角形的对称结构，是晶体学。你听到的声音，是波的振动。你看到的颜色，是不同频率的电磁波。这些，都是物理。”
“你所说的‘疏影’，是光线在不规则物体遮挡下形成的投影，它的美感，在于光与影的和谐。你说的‘暗香’，是花朵释放的芳香烃分子在空气中扩散，被你的嗅觉细胞捕捉，它的美感，在于化学反应和神经信号的精确传递。”
他看着我，眼神灼灼，“中文系告诉你世界有多美，而物理系能告诉你，世界为什么这么美。前者是感受，是表象；后者是规律，是本质。你难道对本质没有兴趣吗？”
我得承认，我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了。
我从小就喜欢琢磨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天为什么是蓝的，星星为什么会眨眼。但从来没人给过我这样的答案。
“可是……我物理成绩很差。”我还是说了实话，这才是最关键的。
“成绩？”杨教授不屑地哼了一声，“成绩算什么？那是应试教育对你想象力的扼杀！真正的物理，靠的是直觉和想象力！是那种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的洞察力！”
他又指了指我的脑袋，“我刚才在教室里，所有学生都在看我，或者看书，只有你，在看窗外那只蝴蝶。你的眼神是涣散的，思想是飘远的。你在想什么？”
我脸一红，“我……我在想它为什么能飞。”
“你看！”他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这就是物理学家的天分！别人看到蝴蝶，想到的是梁祝，是美。而你，想的是飞行的原理！是空气动力学！你还说你跟物理没缘分？”
我彻底傻眼了。
我发誓，我当时真的只是在发呆，随口找了个理由。
没想到，这倒成了我有“物理天分”的铁证。
“来，我给你推荐几本书。”他不由分说，从书堆里抽出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大部头，塞到我怀里。
《费曼物理学讲义》、《从一到无穷大》。
“拿回去看，下周这个时间，来找我聊聊读后感。”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我抱着那几本沉甸甸的书，晕晕乎乎地走出了物理系大楼。
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有点不真实。
我，一个中文系的学生，竟然被一个物理学教授强行“收徒”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们班同学不得笑掉大牙？
回到宿舍，室友老三看见我怀里的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靠，老四，你这是……叛变了？”
老三是我们宿舍的学霸，也是个根正苗红的文学青年，人生目标是成为鲁迅那样的大家。
我把下午的遭遇一说，宿舍里三个人笑得在床上打滚。
“让你小子天天对着校花念诗，这下好了，被‘杨疯子’看上了吧！”老大一边笑一边捶床。
“陈锋，你可以啊，文理双修，一代宗师！”老二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我没理他们，把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拿了出来。
书的封面很简单，只有一个男人的素描头像，眼神狡黠。
我翻开了第一页。
“如果我们的文明毁灭了，所有知识都失传了，只允许留下一句话给后代，那句话应该是什么？我认为，应该是‘世界是由原子构成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
我之前读过的所有“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在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宿舍里，老大在说梦话，喊着隔壁班女生的名字。老二的呼噜声震天响。老三还在台灯下奋笔疾书，估计又在写他的伤感诗歌。
而我，满脑子都是原子、分子、电磁波。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脚下的床板，我呼吸的空气，我看到的月光，都可以被拆解成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小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一个瞎子第一次看到了光。
世界，好像在我面前展开了另一幅完全不同的画卷。
一周后，我忐忑地再次敲开了杨教授的办公室。
“怎么样？”他还是那副表情，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
“杨教授，我……我还是有很多地方看不懂。”我实话实说，“比如那个‘波粒二象性’，一个东西怎么能既是波，又是粒子呢？这不矛盾吗？”
“矛盾？”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孩子，物理学的殿堂，就是用一块块‘矛盾’的砖头盖起来的。当你觉得矛盾的时候，恰恰说明你开始触碰到世界的真相了。”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光，打在你脸上，是温暖的，这是一束束能量，是粒子。光，穿过三棱镜，会分成七种颜色，这是波的色散。它就是这样，既是这个，也是那个。不是它矛盾，是你的思维跟不上它的脚步。”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是’与‘非’那么简单。量子力学告诉我们，一个粒子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这在你看来，是不是也很荒谬？”
我点点头。
“但它就是事实。我们之所以觉得荒谬，是因为我们被自己日常的宏观经验给束缚了。你觉得一个足球不能同时穿过两个球门，所以你就认为一个电子也不能。但电子，它不是足球。”
那天下午，他给我讲了很多。从牛顿的经典力学，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再到神神叨叨的量子世界。
我听得如痴如醉。
我发现，这个“杨疯子”一点都不疯。他的大脑，清晰得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他的语言，有一种化繁为简的魔力。
那些曾经让我头痛欲裂的公式和理论，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回宿舍，一个人走到了学校的湖边。
湖面倒映着星空，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忽然想起杨教授说的话：“你看到的每一颗星星，它们发出的光，可能已经在宇宙中旅行了几万年，甚至几亿年。在你看到它的这一刻，它本身可能已经熄灭了，变成了一颗冰冷的石头。我们看到的，永远是过去。”
我抬头看着那片星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是一种超越了“风花雪月”的，更宏大、更深刻的美。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
我要转系。
我要去物理系。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辅导员的时候，他那张本来就充满褶子的脸，皱得更像一个苦瓜了。
“陈锋同学，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地说，“你高考的物理成绩，我是看过的。你……你这是何苦呢？”
“我知道自己的基础差。”我说，“但我愿意从头学起。”
“从头学起？哪有那么容易！”辅导员的声调高了八度，“大学不是高中，不是你努力就行的！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整个思维方式！中文系的形象思维，和物理系的逻辑思维，那是两码事！”
“再说了，我们中文系哪里不好了？咱们系主任可是全国知名的作家！你好好学，将来当个作家，当个记者，前途一片光明！你去物理系能干什么？去山沟沟里搞研究吗？”
辅导员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在那个年代，转系，尤其还是从热门的文科转到艰涩的理科，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行为。
我的决定在宿舍里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老三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老四，你疯了！你忘了我们入学时说好的，要一起‘为中文的崛起而读书’吗？你这是背叛！”
老大和老二虽然没这么激动，但眼神里也写满了“你小子是不是傻”的疑问。
“陈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现在回去跟辅导员认个错，还来得及。”老大劝我。
我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那段时间，我成了全系的“名人”。
走在路上，总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那个要从中文系转到物理系的怪人。”
“听说他是被‘杨疯子’洗脑了。”
“放着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要往独木桥上挤，真是想不开。”
我没有去辩解。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当我第一次理解“能量守恒定律”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们不懂当我用一个简单的公式就能预测一个小球的运动轨迹时那种智力上的快感。
他们更不懂，当我仰望星空，知道自己和那些亿万光年外的星辰，都是由同样的原子构成时，那种与宇宙融为一体的归属感。
这是文学给不了我的。
为了补上落下的课程，我开始疯狂地自学。
我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物理学的知识。
图书馆成了我第二个宿舍。每天天不亮就去，一直待到管理员来赶人。
我把高中物理课本翻出来，一道题一道题地做。把杨教授推荐给我的书，一页一页地啃。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符号，现在看来，却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充满了韵律感。
当然，过程是痛苦的。
很多次，我对着一道难题，想得头发都快揪光了。
微积分，线性代手，这些数学工具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我常常在深夜里问自己，我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我是不是真的像辅导员说的那样，是在“自讨苦吃”？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杨教授。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挣扎，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指点迷津。
他从不直接告诉我答案，而是引导我去思考，去发现。
“物理不是背公式，陈锋。”他总是这么说，“你要去理解公式背后的物理图像。你闭上眼睛，能不能‘看’到电子在导线里是如何流动的？能不能‘看’到电磁波是如何在空间中传播的？”
我试着按他说的去做。
我开始在脑海里构建各种物理模型。
我“看”到牛顿的苹果，不是简单地掉下来，而是地球用它巨大的引力，把它拉向自己。
我“看”到光，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个以惊人速度振动着的光子。
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立体，越来越清晰。
转系考试那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就交了卷。
监考老师是个年轻的物理系教师，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他大概觉得，我这个中文系来的，肯定是放弃治疗，胡乱答了一通。
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中文系都轰动了。
我考了全系第一。
不是中文系，是申请转入物理系的学生的，第一名。
辅导员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扶了扶眼镜，看了半天，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陈锋啊陈锋，我真是看走眼了。你小子，是个怪才。”
我拿着那张成绩单，第一时间跑去找杨教授。
他正在灯下看书，还是那把藤椅，那个大茶缸。
我把成绩单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不错。比我预想的，还慢了一点。”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别高兴得太早。”他把成绩单还给我，“这只是开始。物理学的大门，你才刚刚摸到门缝。”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他说，“我的要求，会比对任何人都严格。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明亮的眼睛，用力地点了下头。
“准备好了。”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物理系的学生。
我脱下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换上了物理系学生常穿的格子衬衫。我不再抱着《古代文学史》去上课，怀里揣着的，是《电动力学》和《热力学统计物理》。
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我是和室友们谈论李白杜甫，现在，我是和新同学争论“薛定谔的猫”到底是死是活。
以前，我的偶像是鲁迅，现在，我的墙上贴满了爱因斯坦和波尔的画像。
这种转变是痛苦的，也是快乐的。
物理系的课程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我常常为了一个公式的推导，熬到深夜。实验室里，我笨手笨脚，不是打碎了烧杯，就是接错了电路，没少被实验老师骂。
物理系的学生，大多是从小就展现出理科天赋的“学霸”。他们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和他们比起来，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
有段时间，我压力大到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我甚至开始怀疑，杨教授是不是真的看错了人？我，或许真的不是那块料。
一天晚上，我又在实验室搞砸了一个实验。看着一地狼藉，我终于忍不住，一个人跑到操场上，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遇到困难了？”
我抬头，是杨教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狼狈地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杨教授，我是不是很笨？”我哽咽着说，“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学物理？”
他没说话，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操场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
“陈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你和物理有缘吗？”他忽然问。
我摇摇头。
“不是因为你发呆的时候想到了蝴蝶为什么会飞。”他笑了笑，“那是我瞎编的。”
我愣住了。
“那天你推开门，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不速之客，眼神里是排斥和嘲笑。只有你，虽然慌张，但你的眼神里，除了慌张，还有一丝好奇。”
“你在好奇，这间教室里的人在干什么？黑板上那些鬼画符，又代表着什么？你对未知，有渴望。这，才是学物理最重要的品质。”
“至于你说的笨，那更不是问题。”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爱因斯坦小时候，也被老师认为是‘弱智’。物理学，从来不怕慢，只怕站。只要你还在思考，还在前进，你就没有失败。”
“你现在觉得痛苦，是因为你在走上坡路。这个过程，就像火箭发射，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来摆脱地球的引力。一旦你冲出去了，你就会看到一片完全不同的风景。”
那一晚，杨教授和我聊了很多。
他给我讲他年轻时在国外求学的经历，讲他为了一个物理问题，和导师争得面红耳赤。讲他为了回国，放弃了国外优渥的待遇，坐着轮船在海上漂了几个月。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被大家叫做“疯子”的老头，心里藏着一团火。
一团对物理，对这个国家，最深沉的爱。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怀疑自己。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中。
我开始主动找同学讨论问题，虚心向他们请教。我把实验室当成了家，一遍遍地重复那些枯燥的实验，直到每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我的物理图像感，在杨教授的指导下，变得越来越好。
我能“看”到电荷在磁场中，是如何受到洛伦兹力的作用，开始偏转，跳起一圈圈优美的华尔兹。
我能“看”到原子核外，那一个个电子，不是像行星绕太阳一样死板地转动，而是一片片概率的云，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美。
我甚至开始尝试着，去解决一些没人解决过的问题。
大三那年，学校举办了一场物理竞赛。
杨教授找到我，让我报名参加。
“去试试吧。”他说，“别怕失败。年轻人，就是要多摔几个跟头，才能长大。”
我当时心里很没底。和我一起参赛的，都是系里最顶尖的学生。而我，只是个半吊子。
竞赛的题目很难，其中有一道关于“布朗运动”的计算题，需要用到非常复杂的随机过程理论。
我看到那道题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我学过相关的知识，但从来没有实际应用过。
考场上，其他人都在奋笔疾书，只有我，对着那道题，迟迟没有下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开始回想杨教授教我的方法：不要纠结于公式，要去构建物理图像。
布朗运动……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池塘里，漂浮着许多花粉。无数看不见的水分子，像一群顽皮的孩子，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撞击着这些花粉。
每一次撞击，都给花粉一个微小的冲量。
无数次微小的冲量累加起来，就使得花粉开始了永不停歇的、毫无规律的、曲折的运动。
这就是布朗运动。
它的背后，是微观世界的热运动，是统计的规律。
我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我睁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连串的公式。
我没有按部就班地去解那个复杂的微分方程，而是巧妙地运用了统计平均的方法，把一个看似无解的问题，转化成了一个简单的概率计算。
当我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时，交卷的铃声正好响起。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结果出来，我拿了第一名。
而且，是远超第二名的，压倒性的第一名。
我解那道难题的方法，让所有评委老师都大吃一惊。他们说，那种解法，已经超出了本科生的水平，带着一种研究生才有的，对物理本质的洞察力。
我成了学校的英雄。
那个“从中文系转来的怪人”，一夜之间，变成了“物理系的天才”。
我拿着奖状去找杨教授，想和他分享我的喜悦。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高兴完了？”他问。
我点点头。
“那就忘了它。”他说，“一个奖，说明不了什么。物理学的道路，还很长。你不能总停留在山脚下，沾沾自喜。”
他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递给我。
《量子场论》。
书皮是黑色的，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从今天起，我们开始学*这个。”他说，“这，才是现代物理学的核心。”
我的人生，就这样被那个下午，那间走错的教室，那个说我与物理有缘的老头，彻底改变了。
大学毕业后，我考上了杨教授的研究生，继续跟着他，在物理的世界里探索。
我们一起研究过超导，一起探讨过宇宙大爆炸。
我们会在深夜里，为了一个公式的符号，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看到一个漂亮的实验结果时，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他不仅是我的老师，更像是我的父亲。
他教给我的，不仅仅是物理知识，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看待世界的眼光。
他让我明白，世界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而物理，就是那首写给宇宙的，最壮丽的诗篇。
研究生毕业后，我留校任教，成了一名和杨教授一样的，物理学教师。
再后来，我出了国，在世界顶尖的实验室里，继续我的研究。
我发表了很多论文，拿了很多奖。我的名字，也开始出现在一些物理学的教科书上。
但我知道，我所有成就的起点，都源于那个遥远的下午。
几年前，我回国，去看望已经退休的杨教授。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们坐在他那间堆满书的小办公室里，喝着茶，聊着天。
“老师，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我说，“那天，您为什么就那么肯定，我适合学物理？”
他笑了，皱纹在眼角堆成了一朵花。
“哪有什么肯定。”他说，“我就是看你那傻小子样，觉得有趣，想逗逗你。”
“我说了，我就是觉得你对未知有渴望。这种渴望，是金子。至于你能不能成才，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给你指了条路，给你浇了点水。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成大树，全靠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那天走错教室的，不止你一个。前前后后，有好几个。我也对他们说过类似的话。”
“那他们呢？”我好奇地问。
“他们啊，”杨教授叹了口气，“他们都笑了笑，说‘老师您真会开玩笑’，然后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只有你这个傻小子，当真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我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天才。
我只是那个，唯一把玩笑当了真的人。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你开一个玩笑。
有的人一笑而过，生活继续波澜不惊。
有的人却把它当成了一个启示，从此，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如今，我也成了一名老教授。
我也会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而又迷茫的脸。
偶尔，也会有走错教室的学生，慌张地站在门口。
每到这时，我都会想起杨教授。
然后，我会对他笑一笑，说：
“同学，别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吧。”
“说不定，你和物理，也挺有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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