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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侄考上高中要住我家,我说没房,他问:让你女住校不行吗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一碗冰镇绿豆汤

夏天傍晚的風,总算带了点吝啬的凉意。

表侄考上高中要住我家,我说没房,他问:让你女住校不行吗

我刚从淋浴间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身上是棉绸的旧睡衣,宽松得像件袍子。

客厅里,丈夫李伟正盘着腿坐在地垫上,陪女儿思齐搭乐高。

电视开着,放的是思齐最喜欢的动画片,声音不大,嗡嗡地,像一群快乐的蜜蜂。

“妈妈,快来,我的城堡还差一个尖尖的顶。”

思齐看见我,举着一小块红色的塑料积木朝我喊。

她今年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含着两颗星星。

“来了来了,妈妈的小公主。”

我笑着走过去,挨着李伟坐下。

空调的冷气吹在湿漉漉的脖子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李伟顺手把茶几上早就晾好的一碗绿豆汤推到我面前。

“快喝了,今天买的西瓜也冰好了,在冰箱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女儿手里的图纸,试图找出那个“尖尖的顶”该安在哪里。

碗是那种老式的白瓷碗,碗边还有一圈小小的蓝色花纹。

绿豆煮得开了花,沙沙的,汤色是清透的碧绿,里面还浮着几粒饱满的薏米。

我用勺子搅了搅,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不大富大贵,甚至还有每个月都要计算着还的房贷。

可我觉得满足。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除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卧室,另一间被我改成了书房兼储物间,里面堆满了我和李伟的专业书,还有思齐从小到大的各种玩具和杂物。

思齐的房间是整个家最用心布置的地方。

墙刷的是她自己选的浅粉色,小小的木床上挂着白色的纱帐,她管那里叫“我的小城堡”。

书桌上贴满了她画的画,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童话书。

我和李伟都是从外地小县城考出来,留在这个省会城市的。

我们没什么背景,全靠自己一步一步打拼。

从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到拥有这间小小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花了整整十年。

所以,我们格外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尤其是这个家,这个被我们用爱和心血一点点填满的小窝。

我舀了一勺绿豆汤放进嘴里,冰凉甘甜,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暑热和疲惫。

李伟还在跟那个小小的积木较劲,思齐在一旁咯咯地笑。

电视里的动画人物在欢快地唱歌。

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刚刚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系统默认的,清脆的,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表姐。

我愣了一下。

表姐,陈秀英,是我大姨家的女儿。

我们小时候关系还不错,后来我考上大学来了省城,她留在老家,嫁人,生子。

随着时间和距离,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

也就是逢年过节,会在亲戚群里发个祝福红包,偶尔在下面回复几句客套话。

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通过电话了。

“喂,姐?”

我划开接听键,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哎,小静啊,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股子我记忆中熟悉的爽利劲儿。

“最近忙不忙啊?家里都挺好的吧?”

“挺好的挺好的,姐你呢?家里都好吧?”

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到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客厅里,李伟和思齐还在为那个城堡的尖顶奋斗,我不想打扰他们。

“好,都好着呢!”

表姐的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的,“小静,给你报个喜,我家浩然,你外甥,考上高中了!”

王浩然,我表姐的儿子,我确实得管他叫外甥。

印象里还是个黑黑瘦瘦,见人就往妈妈身后躲的小男孩。

一转眼,都上高中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恭喜恭喜啊姐!”

我是真心为她高兴。

在老家那种地方,孩子能考上高中,尤其是县里最好的高中,确实是件大事。

“考上县一中了?”我问。

“什么县一中啊!”

表姐的声调一下子拔得更高,充满了骄傲。

“考上你们市里的一中了!省重点!”

我着实吃了一惊。

市一中,那可是我们这个省数一数二的高中。

每年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数不胜数。

老家县城的孩子能考上,那绝对是凤毛麟角。

“真的啊?浩然这么厉害!太棒了!”

我的恭喜变得更加真诚。

这孩子,看来是个读书的料。

“可不是嘛!这孩子,争气!”

表姐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这不,成绩一出来,我就赶紧给你打个电话。你是在省城待了这么多年的人,见识多,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姐,你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我客气地说。

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比如借一大笔钱什么的,其他的我都能接受。

“你看啊,浩然这孩子,虽然考上了市一中,可他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我这当妈的,实在不放心。”

表姐的语气开始变得迟疑,带着点铺垫的意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学校不是有宿舍吗?现在的学校管理都挺好的,集体生活也能锻炼孩子。”

我试探着说。

“宿舍那地方,人多嘴杂的,七八个人一间屋,晚上闹哄哄的,哪能学*啊?”

表姐立刻反驳道,“高中的学*多紧张啊,三年呢,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而且食堂的饭菜,哪有家里的有营养?孩子正在长身体呢。”

我沉默了。

我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阳台外的风吹在身上,刚才那点凉意,现在好像有点冷了。

“小静啊……”

表姐拉长了声音,语气变得格外亲热,甚至带上了一点点恳求。

“你看,你家离市一中也不算远,坐公交车也就半个多小时。我想着,能不能让浩然这三年,就住你家?”

终于来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玻璃门里那个温暖的客厅,看着我的丈夫和我的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放心,我们肯定不白住。”

表姐还在飞快地说着,像是怕我立刻拒绝。

“我们每个月给你生活费,浩然这孩子也懂事,不吵不闹的,还能跟你家思齐做个伴儿。等他将来考上好大学,有了出息,肯定忘不了你这个小姨的恩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

“实在是……实在是家里住不开。”

第二章 电话里的陌生人

“住不开?”

表姐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疑惑,好像我给出的这个理由非常不可思议。

“你家不是两室一厅吗?我听妈说的,七十多平呢,怎么会住不开?”

我妈,也就是她的小姨,几年前来我们这儿住过几天。

那时候思齐还小,跟我们挤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确实是空着的。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姐,是两室一厅没错。”

我耐着性子解释。

“但是思齐现在长大了,得上学,得有自己独立的空间。所以我们一间,她一间,那个厅又小,根本没法住人。”

我说的是实话。

我们的客厅除了沙发茶几,就是思齐的地垫和玩具角,再放一张床,人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那……那另一间房不是书房吗?我记得你说过。”

表姐追问道。

“是书房,也是储物间。”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里面放了两个大书柜,还有思齐从小到大的东西,满满当当的,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尽量把家里的拥挤状况描述得具体一些,希望她能明白我的难处。

一个半大的小子,要在我们这个小家里住上三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节奏要被彻底打乱。

意味着我每天早上要多准备一个人的早饭,晚上要多洗一个人的衣服。

意味着李伟和我可能再也没有晚上在客厅看一部电影的闲暇。

意味着思齐要和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大哥哥分享她小小的家。

不,我不能接受。

这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问题,更是心理空间的问题。

“东西挪一挪不就行了嘛!”

表姐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好像觉得我是在故意找借口。

“书可以先打包起来堆在角落里,小孩子的旧玩具么,该扔的就扔了。腾个地方放张单人床,不就齐活了?”

她话说得轻巧,像是在指挥人挪动一个花瓶。

可那不是一个花瓶,那是我和李伟十年的积累,是思齐的童年。

我的火气有点上来了,但还是强压着。

“姐,真的不行。家里太小了,多一个人,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都会受影响。浩然来我们这儿住,我们也照顾不好他,反而耽误了孩子学*。”

我试图从“为孩子好”的角度去说服她。

“怎么会照顾不好呢?你可是他亲小姨!”

表姐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现在是城里人了,日子过得好,可不能忘了咱们老家的亲戚啊!浩然这孩子,从小就听话,学*也好,他要是住在你家,耳濡目染的,也能学到你们城里人的好*惯。再说了,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生活费我一个月给你一千,不,一千五!够不够?”

一千五。

她似乎觉得,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以买走我的空间,我的时间,我的安宁。

我感觉一阵悲哀。

我们之间的距离,原来已经这么远了。

远到她完全无法理解我的生活,也完全不尊重我的感受。

在她眼里,我那个小小的家,就像一个可以随意使用的公共资源。

“姐,这不是钱的事。”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真的不方便。浩然考上市一中,是天大的好事,但住的事情,你们还得再想想别的办法。看看学校附近有没有可以合租的房子,或者那种专门的学生公寓,都比住在我这里强。”

我给出了我认为最实际的建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我能听见她那边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客厅里,李伟好像已经帮思齐把那个“尖尖的顶”安好了,我听到思齐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那声音,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我紧绷的神经。

我突然无比庆幸自己拉上了阳台的门。

我不能让外面的风雨,吹进我温暖的屋子。

“小静。”

表姐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指责。

“我没想到,你现在变成这样了。”

“我以为我们是亲姐妹,我儿子就是你儿子。我把他交给你,是信得过你。没想到,你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农村人,怕我们给你添麻烦,丢你的人?”

这话说得诛心。

把我的拒绝,直接定义成了嫌贫爱富,六亲不认。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跟她解释?

解释我的房子真的很小?

解释我每天上班下班带孩子已经筋疲力尽?

解释我需要保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不被打扰的生活?

不,我解释不了。

在她的逻辑里,亲情就意味着无条件的付出和牺牲。

任何的拒绝,都是自私和冷漠。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干巴巴地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立刻逼问过来。

“行,既然你不方便,那……我让我儿子跟你说。”

她突然话锋一转。

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就换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年轻的,还带着点变声期沙哑的男声。

“喂?是小姨吗?”

是王浩然。

那个我印象里黑瘦胆小,如今却考上了省重点高中的外甥。

“啊,浩然啊。”

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一些。

面对一个孩子,我没办法像面对他妈妈那样强硬。

“恭喜你啊,考得这么好,真给咱们家争光。”

“谢谢小姨。”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有礼貌。

“小姨,我妈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真的很想去市一中上学。我也知道,住在您家里,会给您添麻烦。”

他的话听起来很懂事,让我心里稍微松动了一下。

也许,这孩子跟他妈不一样。

也许,我可以跟他好好沟通。

“浩然,不是小姨不帮你。”

我柔声说,“小姨家里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真的……真的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我妈说,你们家有一个书房。”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个书房,放不下床的。”

“我知道。”

他又说。

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接下来,他说的这句话,让我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了。

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只存在于电话里的陌生外甥,用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平静而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我说道:

“小姨,让你女儿思齐住校不行吗?”

第三章 “让你女儿住校不行吗?”

一瞬间,我以为我听错了。

阳台外的风声,楼下孩子的嬉闹声,客厅里隐约的电视声,好像全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句在电话里回响的话。

“让你女儿思齐住校不行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插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大脑一片空白。

我甚至无法组织起任何语言来回应。

他说了什么?

他让我的女儿,一个才八岁,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孩子,去住校?

为了给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男人,腾出一个房间?

这是怎样的一种逻辑?

这是怎样的一种理所当然?

“你说什么?”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它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小姨,你别生气。”

电话那头的王浩然,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仿佛他刚才只是提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

“我查过了,现在很多小学都有寄宿制的。思齐妹妹去住校,也能锻炼她的独立能力,对她将来有好处。”

“而且,她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平时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我正好可以住。”

“这样,你家不就有地方了吗?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他一条条地分析着,条理清晰,逻辑自洽。

在他的世界里,这似乎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完美的解决方案。

一个八岁女孩的家,她的“小城堡”,她的安全感,她每晚枕边的故事和妈妈的晚安吻,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当成了一个可以被“优化配置”的资源。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出的混账话。

这是一个经过了深思熟虑,权衡了利弊之后,得出的“最优解”。

在这个“最优解”里,我的女儿,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选项。

因为她是女孩?

因为她年纪小?

还是因为,在他和他的家庭看来,他的前途,远比我女儿的童年更重要?

我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愤怒,震惊,荒谬,还有一种彻骨的寒心,像一张大网,将我死死地罩住。

“王浩然。”

我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

“你凭什么?”

“凭什么让我女儿去住校,来给你腾地方?”

“小姨,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的质问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们不是亲戚吗?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我辛辛苦苦考上你们城里的高中,不就是为了将来有出息,也能给家里争光吗?”

“你是我亲小姨,现在我遇到困难了,你不帮我,谁帮我?”

亲戚。

又是亲戚。

这两个字,今天晚上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在他们母子俩的认知里,“亲戚”这两个字,仿佛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要求你牺牲自己的生活,甚至牺牲你孩子的幸福,去满足他们的需求。

而你的任何拒绝,都是大逆不道,都是冷血无情。

“互相帮助?”

我冷笑一声,积攒了半天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互相帮助,是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的。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无理索取!”

“你想要一个安静的学*环境,我理解。但你不能通过毁掉我女儿的安宁来实现!”

“你觉得住校对她好?那是我的女儿,她好不好,我比你清楚!她才八岁,她需要的是家,是爸爸妈妈的陪伴,不是去一个陌生的宿舍里‘锻炼独立’!”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亲戚情分了。

这一刻,我只想撕碎他那套荒谬绝伦的逻辑。

“我……”

他似乎被我的怒火吓住了,一时语塞。

电话那头传来我表姐抢过电话的声音,尖锐,充满了火药味。

“陈静!你冲一个孩子喊什么喊!有你这么当小姨的吗!”

“他还是个孩子,他说错什么了?他也是想解决问题啊!”

“不就是让你女儿去住个校吗?多大点事儿!至于你这么大呼小叫的吗?你们城里人就是金贵!”

“我们浩然为了上学,背井离乡的,我们说什么了?你女儿就在家门口上个学,住个校怎么了?就不能为了哥哥的前途,做点牺牲吗?”

“哥哥的前途”。

“做点牺牲”。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女儿的幸福和安宁,是可以为了她“哥哥的前途”,而被牺牲掉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自私了。

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观念。

我突然不想再跟他们争辩了。

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所有的解释,在他们看来,都是借口。

所有的愤怒,在他们看来,都是矫情。

“姐。”

我打断了她的咆哮,声音出奇的平静。

“我再说最后一遍。”

“我家,没有地方。”

“思齐,是我的女儿,她的房间,谁也别想动。”

“你们,另想办法吧。”

说完,我没有等她再开口,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红色的,圆形的,结束通话的按钮。

我按下去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手机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阳台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不是委屈。

我是恶心。

是愤怒。

更是后怕。

我无法想象,如果我今天有片刻的软弱,有丝毫的动摇,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那我的女儿,我的思齐,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拉开阳台的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李伟和思齐已经把那个复杂的城堡搭好了。

红色的尖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妈妈,你看!我们的城堡完成了!”

思齐兴奋地向我展示她的杰作。

李伟抬起头,看见我通红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怎么了?谁的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神,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老公……”

我哽咽着,把刚才电话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第四章 丈夫的堡垒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电视里动画片的歌声还在继续,欢快得有些刺耳。

李伟默默地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思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看看我,又看看爸爸,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走到我身边,小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角。

“妈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不安。

我蹲下身,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的身体小小的,暖暖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我的眼泪,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没有,宝贝,没有谁欺负妈妈。”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妈妈只是……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李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弯腰把思齐抱了起来。

“思齐,你先回房间玩一会儿好不好?爸爸跟妈妈说几句话。”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思齐懂事地点点头,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不哭。”

李伟把思齐送回房间,关上门,再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温和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冰冷的愤怒。

他走到我身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塞进我冰凉的手里。

“喝点水。”

他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用他宽厚的手掌,包裹住我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温水的暖意,和他手掌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让我混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们……他们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终于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他们怎么敢?”

李伟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他们不是敢,他们是觉得,他们有这个资格。”

他一字一顿地说。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城里的亲戚’,过上了‘好日子’。所以,我们就有义务,去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这不叫帮忙,这叫‘扶贫’。”

“而他们,是‘老家的亲戚’,是‘弱势’的一方。所以,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索取,甚至可以决定,我们应该牺牲什么,来成全他们。”

李伟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心中那团混沌的愤怒和委屈。

是的。

就是这样。

在表姐和她儿子的世界观里,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换。

他们用“亲情”作为筹码,要求我们用实实在在的生活,去为他们的未来买单。

“那个王浩然……”

李伟的声音更冷了。

“他不是不懂事,他是太懂事了。他懂事到,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利益。”

“他知道,只要搬出‘亲戚’、‘前途’这些大道理,就能让你陷入道德困境。”

“他甚至‘聪明’到,想出了牺牲我们女儿的‘解决方案’。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八岁的女孩,在‘哥哥的前途’面前,是无足轻重的。”

我闭上眼睛。

李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但这种刺痛,却让我变得清醒。

是的,我不能再用“他还是个孩子”来为王浩然开脱。

能说出那种话的人,心里住着的,不是天真,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和冷酷。

“我挂了电话。”

我说。

“我拒绝了。”

“挂得好。”

李伟看着我,眼神无比坚定。

“小静,你记住。这件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一丁点都没有。”

“错的是他们。是他们贪得无厌的索取,是他们毫无边界的自私。”

“我们的家,是我们的堡垒。是我,你,还有思齐,我们三个人的。”

“这个堡垒,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来侵占和破坏。就算是亲戚,也不行。”

他握着我的手,加重了力道。

“思齐的房间,是她的城堡。不是谁都可以来借住的旅馆。”

“我们的女儿,是我们的珍宝。不是可以为了谁的前途,就拿去交换的牺牲品。”

他的话,掷地有声。

像一颗颗定心丸,把我所有的彷徨,不安,和自我怀疑,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是啊。

我为什么要自我怀疑呢?

我保护我的家,保护我的女儿,天经地义。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唯一感到抱歉的,是对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亲情”,抱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肯定还会再打电话来的。”

我想起表姐最后在电话里那气急败坏的声音。

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接下来,可能就是整个老家亲戚圈的舆论轰炸。

“不孝”、“冷血”、“忘本”……这些帽子,恐怕会一顶一顶地扣到我头上来。

“那就让他们打。”

李伟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手机在你手里,接不接,你说了算。”

“至于其他的亲戚,如果他们跑来当说客,或者指责你,那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小静,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打拼到今天,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

“是为了让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女儿,能过上安稳、幸福、有尊严的生活。”

“如果所谓的‘亲情’,需要我们牺牲掉这一切去维系,那它就不是亲情,是绑架。”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一起,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男人。

他也许不善言辞,不懂得什么浪漫。

但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为我撑起一片天。

给我最坚实的支持,做我最强大的后盾。

这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丝动摇,也消失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卸下重担的轻松。

“老公,谢谢你。”

“傻瓜,我们是夫妻。”

他拍拍我的背,“我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

安安静静的。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但这一次,我不怕了。

因为我的身边,站着我的战友。

我们的身后,是我们必须共同守护的,小小的城堡。

第五章 最后的“人情”

手机果然在第二天早上响了起来。

不是表姐,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们的老家县城。

我正在厨房给思齐煎鸡蛋,李伟已经上班去了。

看着那个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是小静吗?我是你三姨婆啊。”

一个苍老又热络的声音传来。

三姨婆,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一年也见不到一次,我都快记不清她的长相了。

“三姨婆,您好您好。”

我关小了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哎,你好你好。”

三姨婆寒暄了几句家常,立刻就切入了正题。

“小静啊,我听说你表姐家浩然的事了。孩子考上你们市一中,多大的喜事啊!你们老陈家,可是出了个金凤凰啊!”

“是啊,是挺好的。”

我淡淡地应着。

“我听你表姐说,你想让孩子住你家,你好像有点为难?”

“不是有点为难,三姨婆。”

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是我家实在住不下,没办法。”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三姨婆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嗔怪。

“一家人,哪有那么多没办法的事?挤一挤不就有了吗?你表姐都说了,给你拿生活费,不让你白照顾。”

“你想想,浩然住在你家,你就是他半个妈。等他以后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小姨?你现在帮他一把,将来他就能拉你家思齐一把。这人情,都是处出来的嘛!”

又是“人情”。

又是“将来”。

这些话,和我表姐说的一模一样。

我甚至能想象到,表姐在我挂掉电话之后,立刻就在老家的亲戚群里,添油加醋地把这件事宣扬了一遍。

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冷血无情,嫌弃穷亲戚的“城里人”。

而这些长辈们,就成了她搬来的“救兵”。

“三姨婆,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件事,没得商量。我家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不可能为了给我外甥腾地方,让我自己八岁的女儿去住校。这个道理,我相信谁当妈的都能明白。”

我直接把王浩然那个荒唐的提议抛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三姨婆明显噎了一下。

“住……住校?谁让你家思齐住校了?”

“我外甥,王浩然,昨天在电话里亲口对我说的。”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让我女儿去住校,把房间腾给他住,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三姨婆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干巴巴地说:“那……那孩子也是着急,说错话了嘛。你一个当长辈的,跟他计较什么。”

“我没有计较。”

我说,“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让我明白,这件事,我绝对不能答应。”

“你……你这孩子……”

三姨婆似乎无话可说了,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婆子也管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一整天,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大舅公,二表叔,四堂姑……

一个个八百年不联系的亲戚,轮番上阵。

他们的话术大同小异。

先是恭喜,然后是感慨浩然不容易,接着就是劝我要“大度”,要“有远见”,要“顾全大局”。

他们把这件事,上升到了家族荣誉的高度。

好像我拒绝王浩然,就是断送了整个家族的希望。

没有人提“让你女儿住校”那句话。

他们或者假装不知道,或者像三姨婆一样,轻飘飘地用一句“孩子不懂事”就带过去了。

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亲情”和“人情”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我从一开始的耐心解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厌烦。

到下午,再有老家的号码打进来,我直接就挂断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晚上,李伟回来,看我脸色不好,就知道我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围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我手里的锅铲,系上围裙。

“今天我做饭,你歇着。”

吃饭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表姐。

我看着那个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免提。

我想,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陈静!你什么意思!?”

电话一接通,表姐的咆哮就传了过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把我们家的电话都拉黑了?你还发动你妈来骂我?你现在长本事了是吧!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我妈并没有骂她,只是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王浩然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小静,这事妈支持你。思齐是妈的心头肉,谁也不能欺负她。”

看来,我妈后来还是找表姐理论了。

“姐。”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伟和思齐都停下了筷子,看着我。

“电话不是我拉黑的,可能是你打多了,被系统屏蔽了。”

“至于我妈,她只是心疼自己的外孙女,我觉得她没做错。”

“你……”

表姐又被我噎住了。

“陈静,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浩然住你家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威胁。

“不同意。”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我的耳膜。

“陈静,你给我记住!今天你把事做这么绝,以后你别有求到我们家的时候!也别再回这个老家!我们陈家,没你这么冷血的闺女!”

“从今往后,咱们两家,恩断义绝!”

她吼完了最后一句,恶狠狠地挂了电话。

客厅里一片寂静。

思齐有点害怕地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可乐鸡翅放进她碗里。

“快吃吧,菜要凉了。”

然后,我看向李伟。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担忧,只有全然的理解和支持。

我拿起手机,找到表姐的号码,按下了“加入黑名单”。

做完这个动作,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一天一夜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也许,我会因此背上“六亲不认”的骂名。

也许,我真的会失去老家那些所谓的“亲戚”。

但我不后悔。

为了守护我的家,守护我的女儿,这个代价,我愿意付。

所谓的“人情”,如果需要用牺牲家人的幸福去偿还,那我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要欠下。

第六章 思齐的小城堡

那通电话之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老家的电话打来。

亲戚群里,我妈说,表姐退群了。

她走之前,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控诉我的“无情无义”,说我“嫁到城里就忘了本”,说她“算是看透了人心”。

群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附和她,但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

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我妈把截图发给我看,气得手都在抖。

我反而很平静。

我对李伟说:“你看,在他们眼里,我拒绝的不是一个不合理的要求,而是拒绝了他们攀附上来的机会。”

李伟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随他们去吧。”

几天后,我听说,表姐托了别的关系,在市一中附近给王浩然租了一个小单间。

据说价格不菲,条件也很一般。

我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我:“小静,你姐她……是不是挺困难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还是心软了。

“妈,她困难,不是我们造成的。”

我平静地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选择了让儿子来省城读书,就要承担相应的成本。这个成本,不应该转嫁到我们头上。”

“更何况,她不是没钱,她只是不想花这个钱。她觉得,有我们这个‘免费’的选项,为什么要去花钱呢?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尊重过我们。”

我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这件事,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湖底。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每天上班,下班,接思齐放学,陪她写作业,给她讲故事。

周末,我们会带她去公园,去科技馆,或者就在家里,三个人一起看一场电影。

房子还是那么小,日子还是那么平凡。

但我心中的那份安宁和踏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和李伟在客厅整理换季的衣物,思齐在她的房间里玩。

我抱着一摞整理好的夏装,准备放进书房的储物柜里。

路过思齐的房间,门虚掩着。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她正坐在地毯上,用各种颜色的枕头和靠垫,在她的“小城堡”——那张挂着白色纱帐的床周围,垒起了一圈高高的“城墙”。

她一个人,在那个小小的,被枕头包围的世界里,一会儿扮演公主,一会儿扮演骑士,嘴里念念有词,玩得不亦乐乎。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房间里,粉色的墙壁,白色的纱帐,五颜六色的图画书,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枕头“城墙”。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那么安全,那么不容侵犯。

我突然就想起了王浩然那句话。

“让你女儿住校不行吗?”

那一刻,我才真正地,从心底里,原谅了自己做出那个“绝情”决定的自己。

我没有错。

我只是一个母亲,在用尽全力,守护我女儿的城堡。

这个城堡,也许不大,也许不华丽。

但这里面,有她的童年,她的梦想,她的安全感。

有她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肆意欢笑的权利。

有她不必为了迁就任何人,而被迫“懂事”、“牺牲”的自由。

这些,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是任何“哥哥的前途”,任何“家族的荣誉”,都不能与之相提并-并论的。

我悄悄地退了回来,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李伟看见我眼眶有点红,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家真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是啊,咱们家,真好。”

后来,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表姐。

她也再没有联系过我。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各自延伸向了完全不同的远方。

我不知道王浩然在市一中读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有“出息”。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些东西。

一些血缘上的,名义上的“亲戚”。

但我得到的,更多。

我得到了内心的平静,家庭的安宁,和一个更清晰的,关于“家”的定义。

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出入的旅馆。

家,是一个需要用心守护的堡垒。

而我,和我的丈夫,就是这个堡垒最忠诚的守卫。

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好城堡里那个最珍贵的公主,让她可以永远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忧无虑地,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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