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九月的北京,秋老虎赖着不走,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浸湿了我的T恤领口。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是学长学姐们热情的吆喝,是父母们骄傲又担忧的叮咛。
这一切,都汇聚成一种名为“梦想成真”的滚烫气息。
清华大学。
我站在这块镌刻着校名的石碑前,心里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感。
陆嘉明,你看到了吗?
你说清华是工科生的天下,没有灵魂,没有北大那种兼容并包的底蕴。
你说我们应该一起去未名湖畔,去博雅塔下,那才是属于我们文科生的浪漫和归宿。
你说了那么多,那么多。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
而你,应该在隔壁,那个你心心念念的燕园里吧。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马路,也隔着我一整个夏天都想不明白的、莫名其妙的分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拉着箱子,跟着指引牌走向建筑学院的迎新点。
我的未来,在这里。
就在我低头看路,拐过一个种着巨大梧桐树的弯时,一个人影匆匆撞了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熟悉的,让我心脏骤然停跳一拍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
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清瘦,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又带点疏离。
陆嘉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穿着一件和我身上同款的、印着“清华大学”字样的志愿者红T恤。
他的胸前,还挂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陆嘉明。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热出了幻觉。
我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可他还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匆忙的歉意,瞬间凝固成一种混杂着震惊、慌乱和一丝……狼狈的空白。
“乔安?”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冲上了头顶。
行李箱的拉杆从我汗湿的手心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周围的喧嚣、热浪、蝉鸣,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一个本该出现在北京大学,却穿着清华志愿者T恤的,我的前男友。
我懵了。
彻底地,完全地,懵了。
这算什么?
行为艺术吗?
还是说,我从头到尾,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你……”我的喉咙发紧,半天只能挤出这一个字。
陆嘉明眼神躲闪,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遮胸前的工作牌,但那个动作做到一半又僵住了,显得无比滑稽。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抢先问我,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真的,是那种怒到极致,反而觉得荒谬的笑。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反问,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的录取通知书是清华的,我不在这里,我应该在哪里?”
“陆嘉明,该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质问像一颗石子,砸破了他脸上的伪装。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开始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我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成为别人眼中的八卦主角。
我弯腰,捡起行李箱的拉杆,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借过。”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的愤怒。
高三那一年,陆嘉明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安安,我们一起考北大,好不好?”
他会把北大的招生简章翻得卷了边,指着上面的照片,眼睛里闪着光。
“你看,这里的古典文献学,全国第一。最适合你这种喜欢钻故纸堆的小书呆子。”
“还有这里,未名湖,多美。秋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在湖边散步,看银杏叶落下来,肯定比我们学校后山那几棵秃树强多了。”
他甚至会拉着我,在晚自*的间隙,用手机看北大教授的公开课。
“安安,你听,这位老师讲得多好。这才是大学,思想的碰撞,灵魂的自由。”
那时候的我,信了。
我完完全全地信了。
因为他是陆嘉明,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是我喜欢了两年的男孩。
他的规划里有我,他的未来里有我,这让我觉得无比幸福。
为了那个“我们”,我放弃了自己最喜欢的建筑设计,那个我从初中就开始的梦想。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文科综合里,每天背历史背到深夜,做政治题做到想吐。
我的分数一次次地提高,慢慢地,从只能仰望他的位置,变成了可以和他并肩。
我们成了老师和同学们口中的“学霸情侣”,是板上钉钉的“北大准夫妻”。
我以为,我们真的会有一个那样的未来。
直到填报志愿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拿着清华建筑系的资料,找到了他。
“嘉明,”我鼓起勇气,“我在想,要不要……把清华的建筑,填在第一志愿?”
他当时正在看书,闻言,从书本上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他问,语气很平淡。
“我……我还是喜欢这个。”我小声说,“我查过了,清华的建筑系,是国内最好的。”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北大的好处,来反驳我。
但他没有。
他只是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乔安,”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飘忽,“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可那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我的委屈在那一刻涌了上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真正想学的是什么。”
“建筑有什么好的?又累,又不赚钱。”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一个女孩子,去学那个做什么?”
“我喜欢!”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转过身,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所以,为了你的‘喜欢’,你就要放弃我们共同的未来,是吗?”
“我没有!”我急着辩解,“清华和北大就在隔壁,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隔壁?”他冷笑一声,“乔安,你太天真了。大学不一样,圈子不一样,我们很快就会没有共同语言的。”
“你是在逼我吗?”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如果你非要选清华,那我们,就算了吧。”
“就算了吧。”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我的心脏。
我看着他,那个曾经满眼是光地为我规划未来的男孩,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原来,我们的感情,在所谓的“共同未来”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我哭着跑出了教室。
第二天,我没有再找他。
我红着眼睛,在志愿表的第一栏,郑重地填下了:清华大学,建筑学。
我以为,这是我的反抗,我的宣言。
我以为,我们会就此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我甚至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心里还隐隐有些报复的快感。
陆嘉明,你看,没有你,我也可以。
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学校,学我想学的专业。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命运给我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我们,竟然又在清华相遇了。
而他,是那个口口声声说清华没有灵魂的人。
这算什么?
我一边办理报到手续,一边胡思乱想。
我的脑子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他自己要考清华,为什么当初要那么逼我?
难道只是为了跟我分手,找的一个借口?
可这个借口,也太拙劣,太荒唐了。
“同学,同学?”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抱歉。”我回过神,接过她递来的校园卡和宿舍钥匙。
“宿舍在紫荆公寓12号楼,出门右转,有校内巴士可以到。”
“谢谢。”
我浑浑噩噩地往外走,心里堵得难受。
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必须找到他,问个清楚。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却发现,我早就把他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微信,QQ,手机号,删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我以为删掉这些,就能删掉那些回忆。
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我正烦躁地在原地踱步,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乔安。”
是陆嘉明。
我转过身,他站在不远处,已经换下了那件刺眼的红T恤,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我们谈谈。”他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冷冷地回答。
“给我十分钟。”他走近我,语气近乎恳求,“就十分钟。”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好啊。”我抱着手臂,摆出一副准备看戏的姿态,“我倒要听听,你这个北大未来的栋梁,跑到我们清华来,是想编个什么故事。”
我的话带刺,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带我去了附近一个没什么人的小树林。
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但树荫下,却有了一丝难得的清凉。
我们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对不起。”
“对不起?”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陆嘉明,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些话,我否定了自己多久?”
“我甚至一度以为,是我太自私,是我毁了我们的未来!”
我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听你的,去报北大。”
“我整个暑假,都过得一团糟。我不敢看手机,不敢出门,我怕看到任何关于北大的消息,我怕看到你。”
“结果呢?”我指着他,“结果你他妈的也来了清华!”
“你把我当猴耍吗?!”
最后那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我一把挥开。
“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他叹了口气,把纸巾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乔安,我知道,我说什么你现在都不会信。”
“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耍你。”
“呵。”我冷笑。
“我报清华,是有原因的。”他说。
“什么原因?”我逼问,“能让你放弃你那个‘精神家园’的原因?”
他沉默了。
又是这种沉默。
我最讨厌他这种样子,好像有什么天大的苦衷,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说啊!”我催促他,“编,继续编。我看着你怎么把这个谎圆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绝望。
“我爸。”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爸是北大的教授。”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
陆嘉明的父亲,陆承德,是北大历史系一位非常有名的教授。
陆嘉明从小就以此为傲。
他常常跟我说,他以后也要像他爸爸一样,成为一个学识渊博、受人尊敬的学者。
这也是他非要去北大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所以呢?”我不解,“你爸是北大的教授,跟你报清华,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这很光荣吗?子承父业。”
“光荣?”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在你们所有人眼里,都很光荣。”
“但他,是我的噩梦。”
我彻底怔住了。
噩梦?
怎么会?
陆承德教授,我虽然没见过本人,但在很多学术讲座的视频里看到过。
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谈吐不凡。
怎么会是噩梦?
“你不知道。”陆嘉明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严格。”
“从小到大,我必须是第一名。考试少一分,就是一顿打。”
“我的书房里,除了学*资料,不能有任何别的东西。漫画,小说,游戏机,全都被他撕掉,砸掉。”
“他说,陆家的儿子,不能有任何不务正业的爱好。”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在我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自信、从容、游刃有余的陆嘉明。
“高三那年,他跟我说,我必须考上北大光华管理学院。”
“他说,做学问没前途,只有学金融,进投行,才能光宗耀祖。”
“光华?”我失声,“可你不是一直想学中文,或者历史吗?”
“是啊。”他苦笑,“我想。可我敢说吗?”
“我稍微流露一点对文史的兴趣,换来的就是他更严厉的管教和无休止的贬低。”
“他说,学那些没用的东西,是浪费生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我喜欢了那么久的男孩,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那看似光鲜的外表下,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伤疤。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去北大?”我还是不明白,“你自己想逃离,为什么要把我推过去?”
这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因为,我觉得北大好。”
“即使它对我来说是地狱,但对你,对所有真正热爱学术的人来说,它就是天堂。”
“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遭遇,就去否定它,甚至阻止你去。”
“乔安,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你应该去最好的地方。”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所以,你就骗我?”我的声音在颤抖,“你用我们俩的感情,来逼我去一个你根本就不会去的地方?”
“我没有逼你。”他摇头,神情痛苦,“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没办法告诉你,我那个让你无比崇拜的父亲,其实是个控制狂。”
“我没办法告诉你,我每天都活在他的阴影下,我只想逃得远远的。”
“我怕你同情我,我怕你看不起我。”
“我更怕……我更怕我爸知道我们的事,会去找你的麻烦。”
“他最讨厌我早恋,他觉得那会影响我考光华。”
“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只能用那种最笨,最伤人的方式,把你推开。”
“我以为,只要我们分手了,只要你去了北大,而我来了清华,我们就都安全了。”
“我以为,这是对我们两个都好的选择。”
树林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握的拳头。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没有背叛,没有欺骗。
只有一场笨拙的、自以为是的、充满了牺牲和误解的保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怪他,还是该心疼他?
心里五味杂陈,又酸又涩,堵得我喘不过气。
“所以,你报了清华的计算机?”我问,声音沙哑。
他点点头。
“这也是我爸的安排?”
他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学点实用的东西,以后能经济独立,尽快摆脱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陆嘉明,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陪你一起面对?”
他愣住了,像是被我的问题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我却再也说不出那句“我不接受”。
因为我看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了脚下的尘土里。
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骄傲得像个王子的陆嘉明,哭了。
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走过去,从石凳上拿起那包被我挥开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
“擦擦吧。”我说,声音很轻,“丑死了。”
他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乔安,你……”
“我原谅你了。”我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原谅了。
只是,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发现,我没办法再对他生气了。
我们才十八岁。
在面对那样一个强大的、令人窒息的父亲时,他能想出的,也只有这种笨拙的、伤害彼此的办法。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真的?”
“嗯。”我点头,“但是,陆嘉明,我们回不去了。”
他眼里的光,又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他低声说。
“你欠我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份信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放在一个可以与你并肩作战的位置上。”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被你保护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可我不是。”
“我考得上清华,我能选择我自己的人生,我也能陪我喜欢的人,一起面对风雨。”
“你用你的方式保护了我,却也剥夺了我选择的权利。”
“所以,我们结束了。”
我说完这些话,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压着我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很轻松,但也很空。
“我明白了。”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乔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把这些话说出来。”他说,“也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自己有多蠢。”
我没说话。
“以后……还能做朋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也需要时间,来重新认识他,认识我自己。
“我走了,还要去宿舍。”我转身,准备离开。
“我送你。”他跟了上来。
“不用了。”我拒绝,“我自己可以。”
“我帮你拿行李。”他不由分说地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我没有再坚持。
从这里到紫荆公寓,还有很长一段路。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
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路两旁的树,在地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就像我们这段,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青春。
开学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忙碌得多。
军训,开学典礼,各种各样的讲座和社团招新。
我很快就投入到了新的环境里,每天都像一个旋转的陀螺。
建筑系的学*强度很大,画图,做模型,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
我很少再想起陆嘉明。
或者说,我刻意地,不去想他。
我们不在一个学院,宿舍也隔得很远,偌大的清华园,想要偶遇,其实也并不容易。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各自延伸向了不同的远方。
只是偶尔,在深夜画图画到崩溃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陪我一起刷题的夜晚。
他会给我讲最难的数学题,会给我带热乎乎的牛奶。
他会说:“安安,再坚持一下,等到了北大,我们就解放了。”
那时候,北大是我们的共同信仰。
而现在,信仰崩塌了。
我甩甩头,把这些无用的情绪甩出脑海,继续埋头于我的图纸。
我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我的未来,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十一假期,我没有回家。
我想利用这个时间,把学校的图书馆和美术馆都逛一遍。
假期的校园,人少了很多,显得格外安静和空旷。
我在图书馆泡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揉着酸涩的眼睛,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
路过大礼堂前的草坪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嘉明。
他坐在草坪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好像在写代码。
我下意识地想绕开走。
可他却像有感应似的,突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我有些尴尬,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嗨。”我打了个招呼。
“嗨。”他也笑了笑,“还没吃饭?”
“嗯,刚从图书馆出来。”
“一起?”他合上电脑。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附近的全家便利店。
一人一桶泡面,一根烤肠。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零星走过的学生。
“最近……还好吗?”他先开口。
“挺好的,就是有点忙。”我说,“你呢?”
“也差不多。”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刚开始学编程,有点跟不上。”
“你不是学霸吗?还有你跟不上的?”我调侃道。
他无奈地笑了笑:“隔行如隔山。以前那点优势,到了这里,根本不够看。”
“我们系,牛人太多了。有那种高中就拿了国际信息学奥赛金牌的,人家大一就开始跟着导师做项目了。”
“我这种,就是纯纯的小白。”
我看着他,他好像瘦了点,也黑了点,但眉宇间,却少了几分以前的锐气,多了些沉稳。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放弃了你最喜欢的文史,来学这个。”
他搅动着碗里的泡面,热气氤氲了他的镜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后悔。”
“以前,我总觉得,人活着,就该追求点形而上的东西,精神啊,灵魂啊什么的。”
“但现在我觉得,能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养活自己,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也挺好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我。
“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蠢了。”
我的心,又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我们吃完泡面,一起往宿舍走。
路过情人坡的时候,看到好几对情侣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乔安。”他突然停下脚步。
“嗯?”
“开学那天,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知道。”
“我……”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重新追你,可以吗?”
我愣住了。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很诚恳,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陆嘉明,”我慢慢地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追不追我,也不是我给不给你机会。”
“是我们从根上,就不一样了。”
“以前,你是我的目标,我拼命追赶你,想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
“但现在,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的未来,在我的图纸上,在那些一砖一瓦的建筑里。”
“我不想再为了谁,去改变我的方向了。”
“我没有要你改变。”他急切地说,“我可以陪你,我可以等你。”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陆嘉明,我们都往前走吧。”
“不要回头了。”
说完,我转身,快步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回头。
我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也怕自己,会心软。
回到宿舍,舍友都不在。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拒绝他,不是因为不爱了。
而是因为,我怕了。
我怕我们又会重蹈覆覆。
我怕他下一次,又会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来安排我的人生。
那道因为不信任而产生的裂痕,已经在了。
不是说修补,就能完好如初的。
那次之后,我和陆嘉明又恢复了“陌生人”的状态。
我们很有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相遇的场合。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和社团活动中。
我参加了建筑系的建模大赛,拿了一等奖。
我加入了学校的公益组织,跟着学长学姐去偏远山区支教。
我的大学生活,过得忙碌而充实。
我好像,真的在慢慢地,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剔除出去。
大二下学期,学院有一个去意大利交流学*的机会。
名额很少,竞争非常激烈。
我准备了很久,从作品集到面试,每一个环节都力求完美。
最后,我成功拿到了这个名额。
出发前,我办了一场小小的践行宴,请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
我的一个舍友,叫孙晓萌,她喝得有点多,拉着我的手,大着舌头说:“乔安,你……你真牛。”
“为了……为了忘了那个渣男,把自己逼成这样。”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建筑系所有女生……的偶像!”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不是为了忘了他,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必须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更强大。
强大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轻易地,左右我的人生。
宴会结束,我送朋友们回宿舍。
回来的路上,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你好。”
“乔安,是我。”
是陆嘉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我听说,你要去意大利了?”
“嗯。”
“什么时候走?”
“后天。”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陆嘉明,如果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等一下!”他急忙说。
“我……我能去送你吗?”
“不用了。”我还是拒绝,“我不想搞得那么伤感。”
“我不是……”他顿了顿,“我就是想……再见你一面。”
我的心,又动摇了。
“好。”我听到自己说。
我还是,没办法对他做到真正的狠心。
出发那天,我爸妈来送我。
在机场的国际出发口,我看到了陆嘉明。
他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来送朋友的大学生。
他看到我,朝我挥了挥手。
我跟爸妈介绍说,是我的大学同学。
爸妈办完托运手续,就去旁边的休息区等了。
我走到他面前。
“来了。”我说。
“嗯。”他点头。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盒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礼物。”他说,“到了那边再打开。”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谢谢。”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机场的广播里,在催促飞往罗马的旅客登机。
“我该走了。”我说。
“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了我一下。
一个很短暂,很纯粹的拥抱。
“一路顺风。”他在我耳边说。
“嗯。”
我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这一次,我回头了。
我看到他,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我。
他的脸上,带着我熟悉的,那种温柔的笑。
我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条通往未来的,长长的通道。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地飞行着。
我打开了陆嘉明送我的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速写本。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幅画。
画的是清华的二校门。
古朴,庄重。
下面有一行小字:欢迎来到清华,乔安。
我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图书馆。
第三页,是情人坡。
第四页,是我住的紫荆公寓。
……
他画下了整个清华园。
每一笔,都那么细腻,那么用心。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画的不是清华。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女孩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一块刻着“清华大学”的石碑前。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但又无比坚定。
画的下面,还是有一行字。
“对不起。还有,祝你,前程似锦。”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把速写本紧紧地抱在怀里,在万米高空之上,哭得像个孩子。
陆嘉明,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全世界最笨的,混蛋。
在意大利的一年,是我人生中成长最快的一年。
我走遍了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在那些古老的建筑和艺术品面前,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我开始明白,建筑,不仅仅是画图和建模。
它是一种语言,是一种文化,是历史的沉淀,也是对未来的想象。
我的专业课成绩非常优异,我的导师,一位在欧洲享有盛名的建筑师,非常欣赏我。
他甚至向我提出,希望我毕业后,可以来他的事务所工作。
这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但我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我的根,在中国。
那些飞檐斗拱,那些雕梁画栋,那些园林意境,才是我真正想要去探索和传承的东西。
我给陆嘉明寄过一张明信片。
是罗马斗兽场的。
我在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很好,你呢?
我没有写地址,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就当是,对过去的一种告别吧。
回国那天,是孙晓萌来接的我。
她给了我一个*的熊抱。
“欢迎回来,我的建筑大师!”
我笑着捶了她一下。
“怎么样,在外面浪了一年,有没有带个洋帅哥回来?”她挤眉弄眼地问。
“没有。”我摇头,“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孙晓萌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你呀。”
回到学校,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只是,我听说了一些关于陆嘉明的事。
他成了计算机系真正的“大神”。
他大二就跟着导师进了国家重点实验室。
他带队参加了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拿了亚洲区的金奖。
他申请了好几项技术专利。
他不再是那个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少年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了自己的光芒。
我为他感到高兴。
真的。
我们偶尔会在校园里碰到。
会点点头,笑一笑,像最普通的老同学那样,打个招呼。
谁也没有再提过过去。
那本速写本,被我好好地收在箱底。
我很少再拿出来看。
因为,那些风景,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
毕业设计,我选的课题,是古建筑修复。
我把所有的心血,都投入到了这个课题里。
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走访了很多古村落。
我画了上百张图纸,做了十几个模型。
答辩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坐着的评委老师,和我的同学们。
我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
我把我对中国古建筑的理解,我的设计理念,娓娓道来。
讲到最后,我看着我的作品,说:
“我希望,我的设计,能让这些被遗忘的瑰宝,重新焕发生机。”
“我希望,它们能告诉我们,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又该往哪里去。”
“这,就是我的梦想。”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到我的导师,向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我也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陆嘉明。
他也在为我鼓掌。
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那种骄傲和温柔。
答辩结束,我被评为“优秀毕业生”。
我抱着我的证书和作品,走出教学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乔安。”
陆嘉明叫住了我。
他走到我面前。
“祝贺你。”他说。
“谢谢。”我笑,“你也是,我听说你已经保送本校的研究生了。”
“嗯。”他点头,“直博。”
“厉害。”
“你呢?准备去哪家设计院?”
“我还没想好。”我说,“可能会先去游学一段时间,看看国内的古建筑。”
“挺好的。”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相视一笑。
“你先说。”我说。
“乔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四年所有的勇气,“我毕业了,我也独立了。”
“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幼稚、自私、又自卑的陆嘉明了。”
“我……我还能有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他。
四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成熟的痕迹。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用谎言来保护自己的少年了。
他成了一个,可以顶天立地的,男人。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追着他跑的小姑娘了。
我有了我自己的梦想,我自己的方向。
我们都成了,更好的自己。
也许,这一次,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用成年人的方式,去爱一次。
我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陆博士。”
他愣住了。
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的眼睛里绽放开来。
他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好!”他用力地点头,“保证让你满意,乔同学。”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路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我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二校门。
突然就想起了那本速写本的第一页。
“欢迎来到清华,乔安。”
是啊。
欢迎来到清华。
也欢迎你,重新回到我的世界。
陆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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