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最后一次关上那扇沉重的红木门时,口袋里揣着一张足够我东山再起的支票,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什么。
在这栋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江景的顶层公寓里,我做了整整八个月的男保姆。我通了两次物理意义上的下水道,以及无数次情感意义上的“下水道”。最终,当所有堵塞都疏通,所有暗流都归于平静时,也就是我该离开的时候。
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闷热的午后,和我那家彻底倒闭的川菜馆。

第1章 浴袍与下水道
“陈默?”
一个清冷又略带沙哑的女声从客厅深处传来。我拘谨地站在玄关,脚上套着一次性鞋套,手里捏着一份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简历。这套价值不菲的公寓里冷气开得极足,可我后背的汗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我叫陈默,三十八岁,半个月前,还是个小老板。我的川菜馆“默记私房菜”开了六年,靠着一道秘制的水煮鱼和踏踏实实的经营,也算小有口碑。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加上合伙人的背信弃义,直接把我打回了原形。店没了,积蓄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人到中年,失业破产,连送外卖都因为年龄和那辆破电瓶车被平台嫌弃。在人才市场晃荡了半个月,唯一对我表示出兴趣的,就是这家高端家政公司。他们看中的,是我简历上“曾经营餐厅,精通中西餐烹饪,有营养师资格证”这一条。于是,我被推荐到了这里,应聘一个听上去有些刺耳的职位——男保姆。
“是的,我是陈默。”我朝着声音的方向应了一声,脚步有些迟疑。
“进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我看不懂的抽象画,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自尊心上。客厅的巨大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江面像一条疲惫的银色带子。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她很高,身材保持得极好,身上只穿了一件丝质的深蓝色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消失在柔软的布料里。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沐浴露和淡淡的女士香烟混合的味道。
她转过身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这就是我的雇主,李雪晴。资料上说她四十五岁,但看起来要年轻得多。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长年身居高位才能养成的审视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化妆,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气场。
“坐。”她指了指我对面的真皮沙发。
我坐下,身体只敢沾着沙发的一角,后背挺得笔直。
李雪晴没有坐,而是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然后慢悠悠地晃着杯子,目光却像X光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陈默,”她开口,声音很平,“以前是开饭店的?”
“是的,李总。一家小川菜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
“为什么不干了?”
“经营不善,倒闭了。”我没有多做解释,这种事,说多了像借口。
她点点头,似乎对我的坦诚还算满意。“家政公司说你什么都会?开车、做饭、打扫、园艺……甚至还会简单的家电维修?”
“是的,基本都会。开饭店的时候,后厨水电、设备维修,很多事都得自己来。”这是实话,小本生意,能省则省。
她啜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我那双因为常年颠勺和修理东西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上,沉默了几秒钟。那种沉默让我坐立难安,感觉自己像案板上的一块肉,正被她掂量着值不值得这个价钱。
“我这里情况比较特殊,”她终于再次开口,“我需要一个全天候的住家保姆,主要负责三件事。第一,一日三餐,我儿子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均衡。第二,家里所有的家务,我要求一尘不染。第三……”
她顿住了,眼神飘向了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
“第三,照顾我儿子。他今年十六,上高一,有点……叛逆。我不指望你能管教他,但至少,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确保他在家,在学*,而不是在外面惹是生非。”
我心里“咯噔”一下。照顾一个十六岁的叛逆期男孩,这恐怕比做一百桌满汉全席还难。我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了看手机里催债的短信,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李总。”
李雪晴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放下酒杯,朝我走了两步。那股混合着酒香和沐浴露的香气更浓了,带着一种侵略性。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浴袍的领口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敞开,我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她脚下那块昂贵的波斯地毯。
“你会通下水道吗?”
我愣住了,猛地抬起头。
这个问题太突兀了,突兀到有些荒诞。在这样一个豪华的、看起来一尘不染的房子里,在一个如此正式(或者说非正式)的面试场合,一个穿着浴袍的女主人,问一个前来应聘保姆的男人,会不会通下水道。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种可能性。这是某种暗语?还是对我能力的终极考验?或者,只是纯粹的字面意思?
看着她那双探究的眼睛,我决定选择最稳妥的答案。
“会。”我回答得干脆利落,“以前饭店的下水道经常堵,厨房油污重,都是我自己通的。用铁丝、用管道疏通剂,或者拆开下面的S弯管道清理,我都会。”
我说得很详细,试图证明我不仅会,而且很专业。
李雪晴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柔和了一点。她直起身,重新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很好。”她淡淡地说,“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一万五。转正后两万,包吃住。有没有问题?”
这个数字让我心脏猛地一跳。两万,这笔钱对我来说是救命的钱。别说通下水道,就是让我去通城市的排污系统,我都愿意。
“没问题!”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仿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的房间在厨房旁边,刘阿姨应该已经帮你收拾好了。你的工作职责和家里的注意事项,她会跟你交代。我儿子叫林嘉杰,你叫他小杰就行。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说完,她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杯剩下大半的红酒。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从厨房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她应该就是李雪晴口中的刘阿姨。
“是陈师傅吧?我姓刘,在这里做钟点工,负责中午过来打扫一下,做顿午饭。以后晚饭和周末的活儿,就都交给你了。”
“刘阿姨您好,叫我小陈就行。”我赶紧站起来。
刘阿姨领着我去了我的房间,一间不大的保姆房,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干净整洁。她絮絮叨叨地跟我交代着家里的各种规矩:李总早上要喝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小杰少爷不吃葱姜蒜,海鲜过敏;家里的白色沙发套每周要换洗一次,必须手洗……
我一一记在心里,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新兵。
交代完一切,刘阿姨准备离开。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对我说:“小陈啊,李总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做事勤快点,别跟她顶嘴,就行了。至于小杰少爷……唉,你多担待吧。这孩子,自从他爸妈离婚后,就没笑过。”
送走刘阿姨,我换上带来的工作服,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长裤。站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我心里五味杂陈。从一个老板到一个保姆,落差之大,让我一时间难以适应。
我走进厨房,打开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我认识不认识的高级食材。我决定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作为我上岗的第一份答卷。
傍晚六点,我准时将四菜一汤端上桌。李雪晴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坐在餐桌主位。而那个叫林嘉杰的男孩,也终于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
他很高,很瘦,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戴着耳机,一边走路一边盯着手机,全程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看他妈妈一眼。他径直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扒饭,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李雪晴偶尔会问儿子几句学校的事,但他要么不回答,要么就用“嗯”、“哦”来敷衍。而我,像个隐形人一样站在旁边,随时准备添饭布菜。
晚饭后,李雪晴去了书房,林嘉杰则又钻回了自己的房间,里面很快传来了激烈的游戏音效。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着水槽里哗哗的水声,感觉自己和这个家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就在我快要收拾完的时候,李雪晴从书房走了出来。
“陈默,”她叫住我,“跟我来一下。”
我擦干手,跟着她走到客用卫生间。她指了指淋浴间的地漏。
“这里,堵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处理一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次考验来得这么快。我蹲下身,看了看地漏,上面缠着不少长头发,显然是刚才李雪晴洗澡时留下的。水已经下不去了,积了浅浅的一层。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用手把头发清理掉,水自然就下去了。这更像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我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进去,将那些湿滑黏腻的头发一根根地掏了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打开水龙头,冲刷了一下,积水瞬间就流走了。
整个过程,我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恶。我站起身,对李雪晴说:“好了,李总。是头发堵住了,以后洗完澡顺手清理一下,就不容易堵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去休息吧。”
回到我的小房间,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浴袍、下水道、头发……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明白,这份月薪两万的工作,要通的,绝不仅仅是卫生间的下水道。
第2章 沉默的战场
在这个家里待了一个星期,我才慢慢摸清了这里的“生态系统”。
这是一个由沉默、规则和金钱构筑起来的冰冷王国。李雪晴是这个王国的女王,她用挑剔的目光和简洁的指令维持着一切的秩序。林嘉杰则是那个被放逐的王子,他用游戏和冷漠为自己筑起高墙,对抗着整个世界。而我,是新来的仆人,我的任务就是让这个王国的所有齿轮都能精准无误地运转。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为李雪晴准备好黑咖啡和一份简单的西式早餐。她总是在七点准时出门,穿着不同但同样昂贵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将军。
然后,我需要为林嘉杰准备早餐。他通常七点半才起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梦游一样飘到餐桌前,机械地把食物塞进嘴里,然后背上书包出门。从始至终,我们之间的交流不会超过三个字:“早”、“放这吧”、“走了”。
他们离开后,整个房子就成了我的。我开始像一个强迫症患者一样打扫卫生。地板要拖到能反光,玻璃上不能有任何指纹,沙发上的靠垫每天都要按照固定的角度摆放。刘阿姨之前告诉过我,李总有洁癖,而且是极其严重的那种。
午饭我通常自己简单解决,下午准备晚饭的食材。李雪晴对食材的要求近乎苛刻,牛肉必须是澳洲进口的M9级和牛,蔬菜必须是有机农场当天配送的,连一瓶酱油,都指定要日本某个小作坊手工酿造的。这些都让我这个曾经的川菜馆老板大开眼界,也倍感压力。
晚饭是这个家唯一的“团聚”时刻,却也是最压抑的时刻。餐桌就是他们的战场,沉默是他们唯一的武器。李雪晴会试图用“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或者“下周的物理竞赛准备好了吗?”来打破僵局,而林嘉杰则用更深的沉默来反击。
我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没有配音的默片,压抑得喘不过气。
我尝试过改变。我曾经是我那家小馆子的灵魂,我喜欢和客人们聊天,喜欢看他们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于是,我开始在菜品上花心思。我知道林嘉杰在长身体,又沉迷游戏,缺乏运动,就特意炖了健脾养胃的山药排骨汤。
那天晚上,我把汤盛好,放到林嘉杰手边,笑着说:“小杰,尝尝这个汤,我炖了一下午,对身体好。”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汤碗推到了一边。
李雪晴看到了这一幕,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淡淡地对我说:“陈默,他不喜欢喝汤,以后不用做了。”
那一刻,我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不是厨师,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机器。
挫败感是难免的,但我没时间自怨自艾。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薪水。我收起多余的热情,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高效、更沉默的“工具人”。我不再试图和林嘉杰交流,不再在菜品上附加任何“个人情感”,我只是精准地执行着李雪晴的每一个要求。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我和这个家的关系,就像那些被我擦得锃亮的家具,表面光滑,却没有任何温度。
直到那天,真正的“下水道”堵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李雪晴难得没有出门应酬。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食材,突然听到主卧卫生间传来她有些不耐烦的叫声:“陈默!”
我赶紧跑过去。李雪晴穿着家居服,站在卫生间门口,指着里面的浴缸,眉头紧锁。
“浴缸下不去水了,你来看看。”
我走进去,看到浴缸里积了半池水,水面上还漂着一些泡沫。这显然不是头发堵塞那么简单了。我打开浴缸下面的检修口,一股夹杂着沐浴露香味和陈腐气味的怪味扑面而来。管道深处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堵得严严实实。
“能弄好吗?”李雪晴站在我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能,但可能需要点时间,而且会有点脏。”我回头看她。
“弄吧。”她说完,就退出了卫生间,还顺手关上了门,仿佛里面的脏污会玷污她的眼睛。
我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我先用铁丝试着去捅,但堵塞物太顽固,根本捅不动。我又找来管道疏通剂倒进去,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用。
看来,只能用最后一招了——拆管道。
我找来工具箱,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拧开管道的活接。就在管道被拆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的污水“哗”地一下涌了出来,溅了我一身。我躲闪不及,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带着污垢的脏水。
那股味道,简直令人作呕。我强忍着恶心,把堵在管道里的东西一点点掏出来。除了头发,还有一些像是被泡烂的纸巾、一个塑料瓶盖,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化妆品分装瓶的东西。
我把管道清理干净,重新装好,打开水龙头,看着积水顺畅地流走,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我整个人,已经狼狈不堪。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浑身脏污、散发着臭味的男人,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我曾经也是个老板,也曾在自己的店里指点江山,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我脱掉脏衣服,把自己扔进淋浴间,用滚烫的热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仿佛想把那股屈辱的味道也一并冲掉。
等我收拾好自己,换上干净衣服走出卫生间时,李雪晴正站在客厅里打电话。她看到我,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对,那个项目必须在下周三之前拿出方案,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她雷厉风行,永远那么优雅,那么强大。而我,刚刚才像一条泥鳅一样,在肮脏的下水道里打滚。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天晚上,我没什么胃口,晚饭也没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一次对这份工作产生了动摇。
深夜,我被一阵响动惊醒。我悄悄打开门,看到客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李雪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孤独。
我不知道她坐了多久。后来,我看到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喝酒的姿态很优雅,但速度很快,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喝水。
就在这时,林嘉杰的房门突然被拉开。他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上厕所。他看到了沙发旁的李雪晴,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又喝酒?”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因为没睡醒而有些沙哑。
李雪晴像是没听到,继续喝着自己的酒。
“你能不能别喝了?一身酒气,难闻死了。”林嘉杰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李雪晴猛地把酒杯砸在吧台上,红色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我喝酒关你什么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是为了谁?你以为这栋房子、你上的国际学校、你买的那些死贵的电脑游戏,都是大风刮来的吗?我喝杯酒解解乏,还要看你的脸色?”
林嘉杰被她吼得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受伤和愤怒交织的表情。
“谁要你这么辛苦了?谁要你住这么大的房子了?你问过我吗?你除了会用钱砸我,你还会干什么?”他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我宁愿住在以前那个小房子里,至少那时候,我还有个爸!”
“你给我闭嘴!”李雪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不准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为什么不准提?他是……”
“滚回你房间去!”李雪晴指着他的房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嘉杰死死地瞪着她,眼圈慢慢变红。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砰”的一声摔上了房门。
客厅里恢复了死寂。李雪晴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过了很久,我听到一阵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我悄悄地关上门,躺回床上,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原来,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女王,也会哭。原来,这个冰冷的王国,埋藏着这么深的伤痕。
我忽然明白了李雪晴当初那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她要找的,不仅仅是一个会做饭、会打扫、会修理家电的保姆。她要找的,是一个能处理各种“堵塞”的人。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情感上的。这个家,就像一个华丽但管道系统已经严重堵塞的房子,而我,就是那个被请来通下水道的人。
第3章 言外之意
那晚的争吵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个家原本死寂的湖面,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水下的涟漪却久久没有散去。
第二天,李雪晴和林嘉杰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早餐时,两人全程零交流,连眼神的碰撞都没有。李雪晴的眼眶有些红肿,用厚厚的粉底才勉强遮住。林嘉杰则像是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我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心里却多了几分揣测。那个“他”,毫无疑问是指林嘉杰的父亲。看来,那是一段很不愉快的过去,是这个家里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区。
下午,我正在熨烫李雪晴的真丝衬衫,手机响了。是我的发小,王海。他自己开了个小小的五金修理店,我破产后,他是为数不多还愿意借钱给我、听我唠叨的朋友。
“喂,阿默,干嘛呢?”王海粗声粗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上班呢。”我压低声音,走到阳台上。
“上什么班啊?神神秘秘的。上次问你,你就说找了个活儿,在哪儿呢?哥们儿几个都担心你,怕你想不开。”
我苦笑了一下,把自己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隐去了雇主的身份和薪水,只说是给一户有钱人家当管家。
“什么?管家?说白了不就是保姆吗?”王海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陈默,你疯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堂堂‘默记私房菜’的老板,去给人家当保姆?你图什么啊?”
“图钱。”我回答得很干脆,“我欠着一屁股债,除了这个,没人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王海知道我的窘境,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唉,我知道你难。可这活儿……能好干吗?有钱人家的破事儿最多,你这脾气,又直又硬,别回头钱没挣到,还受一肚子气。”
“没事,我能应付。”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我把昨晚母子俩吵架的事,隐晦地跟他说了说。
王海听完,咂了咂嘴:“我跟你说,这事儿麻烦了。这儿,明显是把对她前夫的怨气,一部分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她儿子呢,又正好是青春叛逆期,最烦的就是老妈的控制。这俩人就是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着。你夹在中间,就是那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王海说,“你记住了,你是去挣钱的,不是去当心理医生、当和事佬的。他们家的事,你千万别掺和。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你就把饭做好,地扫干净,按时拿钱走人,这才是正道。不然,你陷进去了,最后里外不是人。”
王告诫的话,句句在理。我挂了电话,心里却更加沉重。王海不懂,李雪晴当初那个关于下水道的问题,已经注定了我的工作不仅仅是扫地做饭。她要的,就是一个能“掺和”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严格遵守着王海的“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掺和、不评价。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加透明的背景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林嘉杰开始变本加厉地挑战李雪晴的底线。他开始逃课,晚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游戏到深夜,白天上课就睡觉。老师的电话打到李雪晴那里,她气得在书房里摔了东西。
那天晚上,李雪晴没有回来吃饭。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她才满身酒气地回来。我给她煮了一碗醒酒汤,她摆摆手,没喝。
她坐在沙发上,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一脸疲惫。
“陈默,”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母亲?”
我正在收拾茶几,闻言手里的动作一僵。这是一个问句,但更像是一个陷阱。我该怎么回答?说是,那是找死。说不是,又显得太虚伪。
我想起王海的告诫,决定用最模糊的方式回答:“李总,您很爱小杰,只是……方式可能不太一样。”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爱?我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可他呢?他恨我,他觉得是我毁了他的家。”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爸,”李雪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一分钱没留,就带着那个女人走了。我一个人,拉着他,从一个小职员做到今天。我没让他吃过一天苦,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我错了吗?”
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那一刻,她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强人,只是一个受伤的、无助的女人。
我心里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李总,小杰可能只是暂时不理解您的苦心。他这个年纪,看问题比较简单。”
“简单?”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把他爸当成受害者,觉得是我太强势,才把他爸逼走的。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大口,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你去休息吧。”她挥了挥手,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回到房间,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李雪晴今晚的这番话,是在向我倾诉,更像是在向我传递一个信息:她需要一个同盟。她希望我能站在她这边,理解她,甚至……帮助她。
我开始明白,这份工作的“言外之意”是什么了。我不仅要负责这个家的硬件维护,还要尝试修复它的软件系统。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林嘉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李雪晴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商业论坛,临走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看好他,别让他出门。
我做了午饭,去敲他的门,没人应。我把饭菜放在他门口,过了一个小时再去看,纹丝未动。
我心里有些着急。这孩子正长身体,这么不吃不喝,身体肯定受不了。
我再次敲了敲门:“小杰,我是陈叔。你把门开开,多少吃一点东西。人是铁饭是钢,跟谁过不去,也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里面还是没动静。
我叹了口气,转身想走,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我心里一惊,那味道是从林嘉杰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小杰!开门!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烧着了?快开门!”
拍了半天,里面终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林嘉杰的脸露了出来,苍白、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
“干嘛?吵死了!”他没好气地说。
我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一片昏暗,只有电脑屏幕亮着。烟味的来源,是书桌上的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其中一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我愣住了。他才十六岁,竟然学会抽烟了。
“你在抽烟?”我皱起眉头。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说:“要你管?”
我没理他,走过去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来。然后我端起那个烟灰缸,把里面的烟头都倒进马桶冲掉。
“不让你抽烟吧?”我问。
“她什么都不让我干!”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不准,那个不行!她干脆把我锁起来算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忽然想起了我自己的过去。
第4章 默记私房菜
“坐下吧,”我对林嘉杰说,指了指他那张堆满杂物的椅子,“我们聊聊。”
他一脸戒备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用这种平等的语气跟他说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我拉过另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
“你想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我问。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好奇出卖了他。
“我以前,是开饭店的。”我慢慢地开口,思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
“我的饭店,叫‘默记私房菜’。开在一个老小区的巷子里,店面不大,就七八张桌子。但生意特别好,每天都得排队。”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我不是什么大厨出身,就是喜欢琢磨吃的。我爸妈走得早,我十几岁就自己学着做饭。后来开了这家店,每一道菜,都是我自己反复试出来的。招牌菜是水煮鱼,我的鱼,用的是最新鲜的活鱼,配料里的辣椒和花椒,是我每年亲自回四川老家,去山里从农户手里收的。汤底用的是大骨和鸡架熬了八个小时的高汤。所以,我家的水煮鱼,吃起来又麻又辣,但吃完之后,嘴里是回甘的,胃里也是舒服的。”
我说得很慢,很详细,仿佛在描述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林嘉杰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戒备和不耐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开店很辛苦。每天早上五点就要去菜市场进货,要跟那些菜贩子斗智斗勇,才能买到最新鲜的菜。回来之后就是摘菜、洗菜、备料。中午十一点开门,一直要忙到下午两点。下午稍微休息一下,又要开始准备晚上的生意。晚上通常要忙到十一二点。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打扫完卫生,回到家都快凌晨两点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乎没有休息日。”
“那时候,我也觉得很烦。觉得累,觉得不自由。尤其是看到别人周末可以出去玩,可以陪家人,而我只能守着那个油腻腻的厨房。我也抱怨过,也想过放弃。”
我看着林嘉杰,他的眼神动了动。
“后来,我请了一个合伙人,是我一个老乡。他负责前厅,我负责后厨。生意越来越好,我们还盘算着开分店。我当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走上巅峰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呢?他背着我,用店里的名义去外面借了高利贷,然后卷着店里所有的流水,人间蒸发了。等那些催债的人找上门,我才知道一切。店被封了,我所有的积蓄都赔了进去,还背上了一大笔我根本不知道的债务。一夜之间,我从一个小老板,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被催债电话轰炸,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整夜整夜地失眠。那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绝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所有意志。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会有觉得很烦、很累、很想逃避的时候。我那时候,也想过一了百了。但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抽烟,你打游戏,你逃课,本质上,跟我当时想一死了之,没什么区别。都是在用一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对抗你解决不了的困境。”
“你觉得妈管你太严,不理解你。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这样?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她很苛刻,很挑剔。但后来我慢慢发现,她其实很害怕。她害怕失去,害怕掌控不了现在的生活。因为她曾经失去过一次,那种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所以她拼命工作,想给你最好的。她对你的控制,其实是她内心不安全感的体现。”
“我不知道你们家以前发生了什么。但你是个男孩子,十六岁了,不小了。你可以不理解她,但至少,不要用这种方式去伤害她,也伤害你自己。抽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搞垮你的身体。逃课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毁了你的前途。”
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午餐,放到他面前:“先把饭吃了。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吃饭。”
说完,我站起身,走出了他的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不知道我这番话,他能听进去多少。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年长他二十多岁、经历过一些风浪的男人,我有责任跟他说这些。这或许,才是我这份工作真正的价值所在。
那天下午,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林嘉杰会不会把我们的谈话告诉李雪晴,也不知道李雪晴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越界了?
晚饭时间到了,我做好了饭菜,李雪晴也回来了。她看起来很疲惫,但心情似乎不错,应该是下午的论坛很顺利。
“小杰呢?”她问。
“在房间里。”我回答。
她皱了皱眉,正要发作,林嘉杰的房门开了。
他走了出来,坐到餐桌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也没有看手机。他拿起筷子,默默地开始吃饭。
李雪晴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林嘉杰忽然抬起头,对他妈妈说:“下周的物理竞赛,我参加。”
李雪晴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以后不逃课了。”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扒饭,耳根却有点红。
李雪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儿子的碗里。
那一刻,餐厅里依然很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的、虽然还有些尴尬的平静。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李雪晴没有再喝酒。她睡得很早。
而我,也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回了我的“默记私房菜”,店里坐满了客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第5章 无声的暗流
那次谈话之后,我和林嘉杰之间仿佛建立起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不再对我视而不见,偶尔在饭桌上,会主动问我一些关于做菜的问题。比如,“陈叔,今天这个红烧肉怎么做的?比外面的好吃。”或者,“那个水煮鱼,真的有那么神吗?”
我总是笑着一一回答。我们的话题,从做菜,慢慢扩展到他喜欢的游戏,我曾经的创业经历,甚至是他学校里的一些趣事。他话不多,但能看出来,他开始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交流的长辈,而不是一个只会做饭打扫的保姆。
家里的气氛,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林嘉杰不再逃课,成绩有所回升。虽然他和李雪晴的交流依然不多,但餐桌上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消失了。有时候,李雪晴说起公司里的事,林嘉杰甚至会抬起头听上几句。
李雪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明确地表示什么,但对我的态度,明显柔和了许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审视和挑剔的目光盯着我做的每一件事。有时候,我做的菜不合她的口味,她也只是说一句“下次换个做法试试”,而不是直接否定。我的工资,也在转正后,准时涨到了两万。
我一度以为,这个家的“管道”,已经被我疏通得差不多了。我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这份工作,看着这个冰冷的家一点点恢复温度,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暗流,总是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涌动。
那天是林嘉杰的生日。李雪晴因为一个临时出差,没办法陪他。她提前给了我一张卡,让我带着林嘉杰去买他喜欢的礼物,晚上再订一个最好的蛋糕,做一桌他爱吃的菜。
“陈默,今天就拜托你了。一定要让他过个开心的生日。”她临上飞机前,特意打电话嘱咐我。
我满口答应。下午,我带着林嘉杰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他看中了一款最新款的机械键盘,价格不菲,我毫不犹豫地刷了卡。他还想去买几件潮牌的衣服,我陪着他逛,给他提建议。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十六岁男孩该有的笑容,阳光灿烂。
晚上,我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都是林嘉杰爱吃的。我们俩坐在餐桌前,点上生日蜡烛,他闭着眼睛许了愿,然后我们一起分吃了蛋糕。
气氛很好,我们聊了很多。他跟我说起他的梦想,是想成为一个电竞职业选手。他说,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他妈妈也肯定不会同意,但他真的很喜欢。
“陈叔,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切实际?”他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梦想这东西,没什么切不切实际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真的热爱,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就值得去尝试。你还年轻,有试错的资本。不像我,一步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我们相谈甚欢的时候,玄关的门开了。李雪晴拖着行李箱,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妈?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林嘉杰有些意外。
“航班提前了。”李雪晴换了鞋,走了过来。她的目光扫过餐桌上的残羹冷炙和蛋糕盒子,然后落在我俩的脸上。
“生日过得开心吗?”她问儿子,语气很平淡。
“嗯,还行。”林嘉杰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陈叔给我买了键盘,还陪我逛了街。”他补充了一句。
李雪晴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让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那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情绪,带着审视,甚至是一丝警惕。
“辛苦你了,陈默。”她说,语气客气得有些疏远。
然后,她对林嘉杰说:“时间不早了,回房去学*吧。”
林嘉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哦”了一声,站起身,默默地回了房间。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餐厅,瞬间冷了下来。
我开始收拾桌子,李雪晴就站在一旁,看着我忙碌。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我感到压抑。
“李总,您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您热点菜?”我没话找话。
“不用了,没胃口。”她淡淡地回答。
她顿了顿,忽然开口:“陈默,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和他关系很好?”
我手里的盘子险些滑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能含糊地回答:“小杰这孩子,其实不坏,就是需要人沟通。”
“沟通?”她冷笑一声,“所以,你觉得你比我这个当妈的,更会跟他沟通?”
我心里一沉,知道要糟。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总。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她步步紧逼,“你只是一个我花钱雇来的保姆。你的职责,是做饭,是打扫卫生,是看好他别出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扮演‘知心叔叔’的角色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这个当妈的,给他过生日,陪他逛街,听他讲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所有的自尊和成就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原来,在她眼里,我做得再多,也只是一个越界的保姆。我所谓的“沟通”,在她看来,是对她作为母亲权威的挑战和侵犯。
我忽然明白了她眼神里的警惕是什么。她害怕,害怕儿子在情感上,被我这个外人“抢走”。她辛辛苦苦建立的王国,不允许有第二个权力中心,哪怕那个中心,只是一个保姆。
“对不起,李总。”我低下头,声音干涩,“是我越界了。”
“你知道就好。”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满桌的狼藉,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我以为我疏通了他们母子之间的管道,结果,却堵塞了我和雇主之间的信任。
从那天起,李雪晴对我的态度,又回到了最初的冰冷。甚至,比最初更加苛刻。
她会因为地板上有一根头发而把我叫过去训斥半天。她会因为汤的温度不够烫而让我重做。她不再跟我说任何关于公司或者家里的事,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工作指令。
而林嘉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他妈妈的脸色。我们之间那种轻松的默契,被一层无形的隔阂笼罩着。
这个家,又回到了最初的死寂。不,比最初更可怕。最初是冰封,而现在,是冰面下的暗流。我能感觉到李雪晴的猜忌和防备,像一张网,把我牢牢地困在其中。
我再次想到了辞职。这份工作,已经让我感到了身心俱疲。金钱固然重要,但失去尊严的钱,挣得太憋屈。
第6章 第二次堵塞
辞职的念头在我心里盘旋了好几天,但话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我还没找到下家,那些催债的短信像催命符一样,每天准时响起。现实的压力,让我不得不继续忍耐。
我开始更加谨小慎微,把所有的热情和情感都收了起来,重新做回那个沉默的、没有感情的“工具人”。我不再主动和林嘉杰聊天,除了必要的交流,我几乎不和他说话。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憋屈下去的时候,一场真正的风暴,毫无征兆地来临了。
那天是周五,林嘉杰学校开家长会。李雪晴本来答应了要去,但公司临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她走不开。
“陈默,你替我去一趟。”她在电话里对我下达了命令。
“我?”我愣住了,“李总,这不合适吧?我是……”
“没什么不合适的。”她打断我,“你就说是他叔叔。去了之后,老师说什么,你录下来,回来告诉我就行了。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就这么定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哭笑不得。让我一个保姆去给雇主的儿子开家长会,这叫什么事?
但命令就是命令。我换了身干净体面的衣服,硬着生头皮去了学校。
家长会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煎熬。周围坐着的都是孩子的父母,他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这个唯一的“叔叔”。班主任在讲台上总结这次期中考试的情况,念到林嘉杰的名字时,特意看了我一眼。
“林嘉杰同学,这次考试成绩有很大进步,从班级中下游,一跃进入了前十名。这说明他很聪明,只要肯努力,潜力是巨大的。”
听到这里,我心里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但是,”班主任话锋一转,“我还是要在这里,跟林嘉杰的家长沟通一下。我们发现,他最近在学校里,跟一些……不太爱学*的同学走得很近。而且,我们还收到同学举报,说他在校外,跟社会上的人一起抽烟、打游戏。”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希望家长能多关心一下孩子的思想动态,尤其是在交友方面,一定要严格把关。毕竟,高中这个阶段,是最关键,也最容易走弯路的时期。”
班主任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以为他已经走上正轨的时候,他却在背地里,滑向了另一个深渊。
家长会结束后,我失魂落魄地往家走。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李雪晴说这件事。以她的脾气,知道了肯定会爆发。
回到家,李雪晴还没回来。林嘉杰已经放学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我,他有些不自然地问:“老师都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把书包放下,在他身边坐下,决定先跟他谈谈。
“小杰,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跟校外的人来往?”
他眼神一闪,立刻否认:“没有!老师胡说八道!”
“那抽烟呢?”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不抽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吼道:“我说了没有就没有!你烦不烦啊?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管我?”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刺进了我的心里。是啊,我是他什么人?我不过是他妈妈雇来的一个保姆。我有什么资格管他?
我所有的苦心,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我们俩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开了,李雪晴回来了。她看到我们俩这副剑拔弩张的样子,立刻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林嘉杰看到他妈妈,像是找到了靠山,恶人先告状:“妈!他凭什么管我?还跑到学校去跟老师告我的状!”
李雪晴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她看向我:“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班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李雪晴听完,脸色变得铁青。她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而是死死地盯着林嘉杰,眼神冷得像冰。
“老师说的,是不是真的?”她问。
“不是!他们冤枉我!”林嘉杰还在嘴硬。
“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李雪晴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危险的颤音。
林嘉杰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雪晴忽然冲过去,一把抢过他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上。书本、卷子、文具……散落一地。
然后,一包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从一本书里掉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包香烟,像一个罪证,赤裸裸地摆在那里,击碎了林嘉杰所有的谎言。
“你还敢说没有?”李雪晴气得浑身发抖,她扬起手,似乎想打下去,但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她最终没有打下去,而是颓然地放下了手。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林嘉杰,”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辛辛苦苦挣钱,是为了让你去学坏的吗?你对得起我吗?”
“我没有!”林嘉杰终于崩溃了,他哭着喊了出来,“我就是不想待在学校!我也不想待在这个家!这里跟监狱一样!我讨厌你!我讨厌这个家!”
他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再说一遍?”李雪晴的眼睛红了。
“我说我讨厌你!我宁愿跟我爸去过苦日子,也不想待在你身边!你就是个控制狂!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只是你的面子,你的控制欲!”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了整个客厅。
林嘉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李雪晴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这是我来这个家之后,她第一次动手打他。
林嘉杰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死死地瞪着李雪晴,眼神里充满了恨意。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李雪晴和我,还有一地的狼藉。
李雪晴站在原地,像**雕塑。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蹲下身,把地上的书本一本一本地捡起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我看着她单薄的、颤抖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这个家,这个华丽的牢笼,它的情感管道,在今天,被彻底堵死了。而我这个通下水道的工人,束手无策。
第7章 平静的告别
那场激烈的争吵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可怕的死寂。
林嘉杰把自己彻底锁在了房间里,不出来吃饭,也不去上学。我把饭菜放在他门口,他要么原封不动,要么就只动几口。李雪晴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微信,他不回。
李雪晴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不再去公司,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偶尔进去打扫,能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憔ें憔悴不堪。
这个家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似乎只有我。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按时做饭、打扫、洗衣、购物。我把饭菜做好,一份放在林嘉杰门口,一份端进书房给李雪晴。然后,再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收走。
我夹在他们母子之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王海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情况怎么样。我把事情跟他一说,他长叹一口气:“阿默,我说什么来着?赶紧走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挣的是钱,不是命。再这么下去,你人都要被逼疯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这一次,我下定了决心。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个家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每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我把冰箱里塞满了他们爱吃的食材,还包了很多馄饨和饺子,分装好冻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写了一封辞职信。信里,我没有抱怨,只是说我家里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然后,我敲响了李雪晴的书房门。
“进来。”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走进去,把辞职信放在她的桌上。
“李总,这是我的辞职信。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想……”
她没有看信,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要走?”她问。
“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然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默,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愣住了。
“我只是想给他最好的,想让他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将来不要像我这么辛苦。我错了吗?”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看着她那张写满脆弱和迷茫的脸,我心里所有的怨气,忽然都烟消云散了。我不再把她当成一个苛刻的雇主,而是一个走投无路、向我求助的母亲。
我想了想,认真地对她说:“李总,您没错。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但是,爱的方式,可能有很多种。”
“我以前开饭店的时候,总想把我的招牌菜推荐给每一个客人。我觉得那是最好的,他们一定会喜欢。但后来我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辣。有的人,就喜欢一碗清淡的阳春面。你硬塞给他一盆水煮鱼,他不但不会感激,可能还会觉得你在折磨他。”
“小杰就像那个喜欢阳春面的客人。您给他的,是您认为最好的山珍海味,但可能,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也许只是一点空间,一点理解,和一句……‘爸爸妈妈都爱你’。”
我说完,书房里一片寂静。
李雪晴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很久,我听到她长长地、如释重负般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明,“谢谢你,陈默。”
她拿起笔,在我的辞职信上签了字。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我。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额外的补偿。密码是六个零。”
我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那笔钱,足够我还清所有的债务,甚至还有富余。
“李总,这太多了。”我连忙推辞。
“你应得的。”她坚持道,“你不仅通了我家的下水道,还……通了我心里的下水道。拿着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见她态度坚决,我只好收下。
“走之前,能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吗?”她忽然说。
“您说。”
“帮我劝劝小杰,让他把门打开,出来吃顿饭。”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点点头。
我走到林嘉杰的房门前,没有敲门,只是靠在门上,轻声说:“小杰,是我,陈叔。”
里面没有动静。
“我要走了。”我说,“临走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父母,也没有完美的小孩。妈她……很辛苦。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很不容易。她可能脾气不好,可能控制欲强,但她是爱你的。这一点,你永远不要怀疑。”
“那天晚上,你生日,她其实是特意把会议提前,连夜赶回来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你把自己关起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伤害的,不只是你自己,更是那个最爱你的人。”
“陈叔要走了,以后可能没机会给你做红烧肉了。出来吧,陪妈,也陪我,吃最后一顿饭。就当是……给我送行了。”
我说完,就静静地等在门口。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嘉杰站在门口,眼睛又红又肿,人也瘦了一圈。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陈叔,对不起。”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说什么呢。”
那一晚,是我们在这个家里,吃得最平静的一顿饭。饭桌上依然没什么话,但气氛不再是冰冷的。李雪晴不停地给儿子夹菜,林嘉杰没有拒绝,都默默地吃掉了。
吃完饭,我收拾好我的行李。李雪晴和林嘉杰把我送到门口。
“以后……有什么打算?”李雪晴问。
“想重新开个小饭馆。”我说,“还是叫‘默记私房菜’。”
“好。”她点点头,“开业了,告诉我们地址。”
我笑了笑:“一定。”
我换上自己的鞋,打开门,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母子俩并肩站在一起,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再见。”
“再见,陈叔。”林嘉杰说。
我关上门,把过去八个月的所有酸甜苦辣,都关在了那扇门里。
第8章 流淌的水
离开李雪晴家的半年后,我的“默记私房菜”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重新开张了。
店面比以前小,只有五张桌子。我用李雪晴给我的那笔钱还清了债务,剩下的钱,加上王海的资助,勉强盘下了这个小店。我既是老板,也是厨师,还是服务员。虽然辛苦,但每天看着客人们吃得心满意足,闻着厨房里熟悉的烟火气,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开业那天,店里很冷清。到了晚上,门口忽然停下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门打开,李雪晴和林嘉杰走了下来。
李雪晴还是一身干练的职业装,但眉眼间的凌厉柔和了许多。林嘉杰长高了不少,穿着干净的白T恤,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不再是那个阴郁的少年。
“陈叔,恭喜开业!”林嘉杰把一个*的花篮递给我。
“你们怎么来了?”我惊喜又意外。
“你的店,我们当然要来捧场。”李雪晴笑着说。
我把他们迎进去,给他们找了最好的位置。
“老规矩,一份水煮鱼,再炒几个家常菜。”李雪晴说。
“好嘞!”
我钻进厨房,系上围裙,感觉浑身都是劲。热油下锅,花椒和辣椒的香气瞬间爆开,充满了整个厨房。那是我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我把菜端上桌,他们吃得很香。
“陈叔,你的水煮鱼,比我想象的还好吃!”林嘉杰吃得满头大汗,赞不绝口。
李雪晴也笑着说:“陈默,你的手艺,不开店确实可惜了。”
我们聊了很多。李雪晴告诉我,她现在周末尽量不安排工作,会陪着儿子去打球,或者看电影。林嘉杰也告诉我,他加入了学校的篮球队,虽然学*还是很紧张,但他不再用游戏和香烟来麻痹自己。他还说,他和妈妈约定好了,如果他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她就支持他去尝试他喜欢的电竞事业。
看着他们母子俩和谐交谈的样子,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临走前,李雪晴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之前帮我垫付的,小杰的键盘钱。”她说。
我笑了:“李总,都过去这么久了。”
“一码归一码。”她坚持道,“陈默,真的,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看着她,真诚地说,“是你们,让我明白了,有时候,放下身段,去通一通别人家的‘下水道’,其实也是在疏通自己人生的‘管道’。”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收拾着店里。王海打来电话,问我生意怎么样。
“挺好。”我笑着说,“刚送走两位很重要的客人。”
挂了电话,我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哗哗地流淌着,冲刷着盘子里的油污,顺着通畅的管道,流向了它该去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下水道,总会有堵塞、有淤积的时候。关键是,你要有勇气去面对那些肮脏和不堪,亲手把它疏通。
水,只有流动起来,才有生命。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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