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张照片,是我从母亲床头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底翻出来的。

箱子是外婆传下来的,暗红色的木头,边角磨得油光发亮,铜锁早就锈成了绿疙瘩。母亲说钥匙丢了,可我知道,那把细小的黄铜钥匙,就穿了根红绳,挂在她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她当宝贝一样藏着。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
上面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衫,胸口都别着一枚小小的像章。她们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有点拘谨,又有点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十七岁的母亲,李招娣。
旁边那个,是她的双胞胎妹妹,我的小姨,李盼娣。
我举着照片,像发现了新大陆,冲到正在院子里择菜的母亲面前。
“妈,这是你和谁?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母亲头也没抬,手指在豆角上飞快地掐着,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什么东西,大惊小怪的。”
我把照片递到她眼前。
她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晒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也晒在她那张瞬间僵硬的脸上。她脸上的皱纹,像被看不见的手,一瞬间全都揪紧了,尤其是眼角和嘴角,刻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她没接照片,只是死死地盯着。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怀念,不是喜悦,倒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她才猛地抬起头,一把从我手里夺过照片,动作快得像要抢什么救命的东西。
“谁让你乱翻我东西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生了锈的铁片划过玻璃。
我吓了一跳。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相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仿佛要把它捏碎。
“以后不准再进我房间!”
她吼完,拿着照片,头也不回地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那一声巨响,震得院子里的葡萄藤都簌簌地掉了几片叶子。
我愣在原地,心里又委屈又疑惑。
那个女人,我只在家里最老旧的相册里见过几张模糊的合影,每次问起,母亲都用一句“不认识”或者“早死了”来打发我。
父亲则在一旁叹气,让我别问了。
我知道她叫李盼娣,是母亲的双胞胎妹妹,我的小姨。
可是在我们家,这个名字是个禁忌。
她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却又都默契地假装她从未来过。
而这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1981年的那个夏天。
一个足以改变两个人一生命运的夏天。
1981年,改革的春风刚刚吹过我们那个北方的小县城,空气里都是一股新鲜又躁动的味道。
对于李家的这对双胞胎姐妹来说,未来就像一张刚刚展开的画卷,充满了无限可能。
姐姐李招娣,也就是我的母亲,性格沉静,爱看书,成绩在学校里拔尖,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所有人都觉得她将来准能考上大学,吃上“商品粮”,成为真正的文化人。
妹妹李盼娣,我的小姨,性子活泛,嘴巴甜,手也巧,读书成绩平平,但学什么都快,尤其是学裁缝、学编织,看一眼就能上手。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可性子却是南辕北辙。
外婆总说,盼娣是火,招娣是水。
那年中考,命运开了第一个岔路口。
母亲招娣不负众望,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小姨盼娣的分数只够上个普通高中,但她运气好,正好赶上地区纺织厂来县里招工,办了个定向培养的中专班,读两年出来直接进厂当工人,端上“铁饭碗”,还能转成城镇户口。
两份录取通知书,一前一后,像两只红色的蝴蝶,飞进了李家那个狭小的院子。
一份是雪白的纸,上面印着“县第一高级中学”的烫金大字,透着书卷气。
一份是大红的纸,上面是“地区纺织技术学校”的鲜红印章,带着机器的油墨味。
全家人都高兴坏了。
外公那天喝了半斤白酒,脸喝得通红,一个劲儿地说:“我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个高中生,一个中专生!以后都是有出息的人!”
可高兴劲儿还没过,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眼前。
穷。
家里太穷了。
外公在镇上的石灰厂当力工,一天挣一块二毛钱。外婆给人家缝缝补补,挣点零用。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养。
两份学费,就像两座大山,压得外公外婆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家里的煤油灯点到半夜都没熄。
外公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外婆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两份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母亲和小姨就坐在小板凳上,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和绝望的味道。
最后,是外婆一拍大腿,下了决心。
“只能供一个。”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供一个。
供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两份通知书上。
高中,听起来有前途,可万一考不上大学呢?三年读下来,钱花了,人也大了,最后还是得回乡下刨地。风险太大。
中专,虽然名声没那么响亮,但胜在稳当。两年出来就是正式工,每个月有工资,有粮票,是实实在在的铁饭碗。
外婆的眼神在两个女儿脸上一遍遍地扫过。
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抚摸着那张大红的通知书,眼神里透着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盼娣去吧。”
外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母亲的头顶炸开。
“盼娣读中专,两年就能挣钱了,还能帮衬家里。招娣……招娣你成绩好,就算不上高中,以后也能有出息。”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母亲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凭什么?
就因为我的前途是未知的,而她的前途是确定的吗?
就因为我那个虚无缥缈的大学梦,比不上她那个触手可及的铁饭碗吗?
她看着外婆,又看看外公,外公低着头,猛吸一口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再去看盼娣。
盼娣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不清表情。
那一刻,母亲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抛弃的孤儿。
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站起来,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她听见隔壁屋里,外婆和盼娣在小声说话。
外婆在嘱咐盼娣去了城里要注意什么,要好好学*,要给家里争光。
盼娣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声声地应着。
那些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母亲的心上。
她不明白,明明是双胞胎,明明她才是那个成绩更好的,为什么被牺牲的偏偏是她?
她恨。
恨父母的偏心,恨命运的不公。
但她最恨的,是李盼娣。
她觉得,是盼娣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如果盼娣能站出来说一句“让姐姐去吧”,或者哪怕是为她说一句话,结局可能都会不一样。
但是,没有。
李盼娣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
那沉默,在母亲看来,就是默认,是心安理得的接受,是踩着姐姐的梦想往上爬的无耻。
第二天一早,母亲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读高中。
就算家里不供,她自己砸锅卖铁也要去。
她找到外公外婆,跪在他们面前。
“爸,妈,我想读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学费我自己想办法,我假期去打零工,我去捡破烂,我不要家里一分钱,只要你们让我去。”
外公看着跪在地上、脊梁挺得笔直的大女儿,半天没说话,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去吧。”
就这样,母亲踏进了县一中的大门。
而小姨盼娣,则坐上了去地区纺织厂的班车。
姐妹俩,在那个1981年的秋天,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临走那天,盼娣想跟招娣说几句话。
她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军绿色帆布包,那是外婆用家里最好的布料连夜给她缝的。
她走到招娣面前,嘴唇动了动。
“姐……”
招娣没看她,从她身边径直走了过去,肩膀甚至都没有碰一下。
那一眼的冷漠,像冰刀,刻在了盼娣心里。
从此,那道裂痕,便再也无法弥补。
母亲的高中生活,过得比黄连还苦。
她真的没要家里一分钱。
她住在学校最便宜的八人间宿舍,睡在靠门的上铺,因为那里最冷。
她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是两个窝窝头,晚饭是一份水煮白菜,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周末,别的同学都回家了,她就去县城附近的砖窑厂打零工。
搬砖,烧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只能挣到五毛钱。
可她都咬着牙撑过来了。
支撑她的,是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
她要考上大学,她要争一口气,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看看,她李招娣不是孬种。
而另一边,小姨盼娣的生活,却像是泡在蜜罐里。
她很快适应了城里的生活。
中专的课程不难,她学得轻松。
纺织厂的伙食好,顿顿有白面馒头,每周还能吃上一次肉。
她用第一个月的津贴,给自己买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还烫了当时最时髦的卷花头。
她开始给家里寄钱,每次十块。
还寄回来各种时髦的东西,的确良的布料,上海产的雪花膏,还有给弟弟们的糖果。
每次信差把包裹送到村里,都会引来一阵围观。
邻居们都羡慕得不行。
“老李家真是好福气啊,出了个城里闺女!”
“盼娣这孩子,就是有出息,还知道孝敬家里。”
这些话,传到母亲耳朵里,比刀子割在身上还疼。
她觉得,盼娣寄回来的不是钱,不是东西,而是对她的炫耀和羞辱。
你看,我过得多好。
你看,当初家里的选择是对的。
你看,你李招娣还在窑厂里搬砖的时候,我李盼娣已经是个吃供应粮的城里人了。
高二那年冬天,盼娣放假回家。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呢子大衣,围着白色的长绒线围巾,脚上是带跟的小皮鞋,烫过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一进村,就像电影明星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她给外公外婆带了麦乳精,给弟弟们带了玩具枪。
她给母亲也带了礼物。
是一块天蓝色的“海鸥”牌香皂。
她把香皂递给母亲,笑着说:“姐,这是城里最流行的,洗脸可香了。”
母亲正在院子里劈柴,手上脸上都是灰。
她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妹妹,再看看自己一身打着补丁的破棉袄,和一双满是裂口的冻手。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没有接那块香皂。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盼娣,一字一句地说:
“我用不着。”
“你的东西,我嫌脏。”
盼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举着那块香皂,像个傻子。
“姐,你……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母亲“噌”地站起来,手里的斧子还握着,“我没你怎么了!我好得很!我用不着你假惺惺地可怜我!”
“你拿着你的好东西,回你的城里去吧!我们乡下地方,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母亲吼完,扔下斧子,转身回了屋。
盼娣站在院子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外婆赶紧过来打圆场,拉着盼娣的手说:“你姐就是这个犟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天晚上,盼娣在家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走了。
那块被嫌弃的香皂,她留在了窗台上。
后来,母亲把它扔进了灶坑里。
那块香皂燃烧的时候,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母亲闻着那股味道,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知道,她和李盼娣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1984年,母亲参加了高考。
那年高考,是恢复高考以来最难的一年。
母亲拼尽了全力,最后的分数,离本科线,只差了三分。
三分。
就像一道天堑,隔断了她所有的梦想和希望。
查到分数那天,母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没出门,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完了。
这三年的苦,这三年的罪,全都白受了。
她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不自量力、异想天开的笑话。
村里开始传闲话。
“我就说嘛,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白搭?”
“还是盼娣有远见,早早去读中专,现在工作又好,人又漂亮。”
“招娣这孩子,就是命不好,心气又高。”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反复捅在母亲的心窝上。
就在母亲万念俱灰的时候,盼娣回来了。
她中专毕业,正式分到了纺织厂,成了一名纺纱女工。
她这次回来,是来提亲的。
男方是厂里一个车间副主任的儿子,在厂里的机修车间上班,也是个正式工。
盼娣这次回来,比上次更风光。
她不仅自己穿着时髦,还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新衣服。
她看到躺在炕上形容枯槁的母亲,把一套崭新的蓝色劳动布衣裤放在她枕边。
“姐,你别难过了。考不上大学也没啥,我托我们主任问了,厂里正好在招临时工,你要是愿意,我跟他说说,让你也来厂里上班。”
“虽然是临时工,但干得好也能转正。总比在家里待着强。”
盼娣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但在当时的母亲听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和怜悯。
她猛地从炕上坐起来,抓起那套新衣服,用尽全身力气,朝盼娣的脸上砸了过去。
“滚!”
“李盼娣,你给我滚!”
“我就是饿死在家里,也不会要去你的工厂!我不要你可怜!你给我滚出去!”
她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盼娣被砸得愣住了,衣服掉在地上,她白净的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
她看着状若疯癫的姐姐,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姐,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帮你……”
“我不用你帮!”母亲尖叫着打断她,“你走!你现在就给我走!”
那一次,是她们姐妹俩,这辈子吵得最凶的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和盼t娣说过一句话。
盼娣订婚,她没去。
盼娣结婚,她也没去。
盼娣生了孩子,她更是不闻不问。
她用一道冰冷的墙,把自己和李盼娣,以及所有和她有关的人,彻底隔绝了。
她复读了一年。
第二年,她终于考上了一所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
虽然只是个大专,但她总算是圆了自己的大学梦。
毕业后,她被分回县城的中学当老师,后来认识了同为老师的父亲,结婚,生下了我。
她的生活,就像她的人一样,平淡,安静,波澜不惊。
而小姨盼娣,则在城里扎下了根。
她嫁给了那个机修工,生了一个儿子,我的表哥。
她从纺纱女工,干到了车间班长,后来又当上了工会干事。
她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姐妹俩,一个在县城,一个在地区市,相隔不过几十公里,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几十年里,她们从未见过一面。
逢年过节,盼娣会托人给外公外婆捎钱捎东西,但从不踏进我们县城一步。
而母亲,也绝口不提那个城市,那个工厂,和那个人。
外公外婆去世的时候,是她们唯一一次同时出现。
在葬礼上,她们一个站在东边,一个站在西边,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我看见小姨盼娣,哭得几度昏厥。
而我的母亲,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没有感情的石像。
我知道,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把所有的悲伤,都和那些陈年的恨意,一起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用一块巨石死死地压着。
那块巨石,太重了。
重到压弯了她的脊梁,也压碎了她生命里所有的温情。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多年。
我无法理解,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一对血脉相连的双胞胎姐妹,反目成仇整整四十年。
直到去年冬天。
小姨盼t娣被查出了肺癌,晚期。
消息是表哥打电话告诉父亲的。
父亲放下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进房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我隔着门缝,看到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备课本,一动不动。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和孤单。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
“知道了。”
没有悲伤,没有惊讶,就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父亲叹了口气,走出来,对我说:“你……去看看你小姨吧。替你妈,也替我。”
我去了。
在市医院的肿瘤科病房里,我见到了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我的小姨。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脸上布满了病态的蜡黄,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神采。
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
“是……是小念吧?”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嘶哑。
我点点头,叫了一声“小姨”。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们在病房里聊了很久。
她问我母亲的身体怎么样,工作累不累,父亲对她好不好。
问得那么细,那么认真,仿佛要把这四十年来错过的所有关心,都一次性补回来。
我一一回答了。
我没有说母亲对她的恨,我只说,母亲一切都好,只是年纪大了,性子有点孤僻。
她听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她还在怪我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喘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其实,当年的事,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地开了口。
“那两份通知书,是同时到的。”
“我看到那两份通知书的时候,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让你妈去读高中。”
“我知道她爱读书,她比我聪明,她应该有更好的前途。”
“可是,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供两个,根本不可能。供一个,风险太大。”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偷偷去了你妈的房间。”
“我跟她说,姐,你去读高中吧,我不想读了,我去厂里找个活干,我供你。”
“你猜,她怎么说?”
小姨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
“她说,李盼娣,你少在这假惺惺!你是怕我考上大学,出了风头,把你比下去了吧!你是想用这点小恩小惠,让我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一辈子都欠着你吧!”
“她说,我李招娣就算要饭,也不要你可怜!”
“她把我的手甩开,就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我当时,心都凉了。”
“我没想到,在她心里,我竟然是那样的人。”
“后来,咱妈做了那个决定。我知道你妈恨我,恨咱妈偏心。其实,是我去求的咱妈。”
“我跟咱妈说,妈,让招娣去读高中吧,她不去会后悔一辈子的。我去读中专,我能挣钱,我能养家。”
“可咱妈说,盼娣,你傻啊!高中三年,变数太多了!万一考不上,人财两空!你姐那个脾气,又犟又死心眼,她要是钻了牛角尖,这辈子就毁了!”
“咱妈说,你去读中trans专,是给这个家,也是给你姐,留一条后路。”
“如果她考上了,皆大欢喜。如果她考不上,你还能拉她一把。”
“所以,后来她高考失败,我才急着回去,想把她也弄到厂里来。我想的是,姐妹俩在一个地方,有个照应,总比她一个人在家里憋死强。”
“可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我的苦心,也不明白咱妈的苦心。”
“她只觉得,是我抢了她的机会,是我在看她的笑话,是我在对她施舍。”
“她那句‘你的东西,我嫌脏’,你知道,在我心里扎了多少年吗?”
小姨说着,眼泪顺着她干枯的脸颊,滚落下来。
“我不是不想跟她解释。可是,她那个脾气,我怎么解释?我越解释,她越觉得我虚伪。”
“后来,我想,算了吧。就这样吧。”
“只要她能过得好,她恨我就恨我吧。”
“我给她寄东西,给她寄钱,不是为了炫耀。我就是想让她日子过得好一点,让她知道,家里有我,她不用那么苦。”
“我结婚,生孩子,不敢请她,是怕她来了,心里更难受。”
“这么多年,我不是不想她。我做梦都想。”
“我梦见我们还小的时候,一起去河里摸鱼,一起在麦秸垛里捉迷藏。她把最大的那条鱼给我,我把藏得最好的地方让给她。”
“可是,一睁眼,什么都没有了。”
小姨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我坐在病床边,听着这个迟到了四十年的真相,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有的恨,都源于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
原来,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不过是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倔强的灵魂,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去保护对方,最后却弄得两败俱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我只记得,那天市里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回到家,把小姨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母亲。
母亲听完,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像**雕塑。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子里的光线,也一点点消失。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只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压抑了几十年的哽咽。
然后,是无声的,汹涌的,决了堤的眼泪。
第二天,母亲破天荒地,请了假。
她让我去车站,买了两张去市里的车票。
她从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里,拿出了一件她珍藏了多年的,崭新的的确良衬衫。
她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自己花白的头发。
她的手,一直在抖。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
四十年,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病床上的李盼娣,和站在门口的李招娣,四目相对。
她们的脸上,都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她们的眼角,都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们就那么看着对方,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去看清对方的模样。
最后,是母亲,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块……海鸥香皂……”
“你还留着吗?”
病床上的小姨,愣住了。
随即,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留着。”
“一直……没舍得用。”
母亲也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
没有了往日的尖锐和刻薄,没有了那些沉重的怨恨。
那笑容,就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融化了四十年的冰雪。
她走到病床边,俯下身,用她那双教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粉笔字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妹妹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枯瘦的手。
“盼娣。”
“姐……在呢。”
那一天,她们聊了很多。
从儿时的旧事,聊到各自的家庭。
从当年的那场误会,聊到这四十年的风风雨雨。
她们时而沉默,时而落泪,时而又相视一笑。
仿佛要把这四十年来,所有没说的话,所有没流的泪,所有没给的拥抱,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一一补上。
小姨是在半个月后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
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葬礼上,母亲没有哭。
她只是按照小姨的遗愿,把那块她珍藏了四十年的,已经有些变了味道的“海鸥”香皂,放在了她的枕边。
她说,盼娣爱干净,也爱俏。
让她带着这股香气,去另一个世界,继续做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
办完小姨的后事,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她开始学着跟邻居聊天,开始学着去逛公园,甚至还报名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有一天,我看见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姑娘。
“傻丫头。”
她轻声说。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明白了。
那一场长达四十年的反目,其实无关对错,也无关选择。
它只是那个贫瘠而又充满变革的年代里,一曲无奈的悲歌。
是两个年轻的生命,在面对命运的洪流时,用各自笨拙而又固执的方式,进行的一场无声的抗争。
一个,用牺牲和成全,想为对方铺一条安稳的路。
一个,用骄傲和自尊,想为自己争一片广阔的天。
她们都用尽了全力,去爱,去恨,去生活。
最终,时间给了她们最残酷的答案,也给了她们最温柔的和解。
那段被冰封的岁月,终于在生命的尽头,迎来了迟到的春天。
而那张照片,也被母亲,重新放回了相框里,摆在了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上,两个十七岁的姑娘,依旧笑得灿烂。
仿佛她们从未分开,仿佛那四十年的风霜,只是一场冗长而又心酸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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