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秋天,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似乎比往日更浓烈,刺得我眼睛发涩。我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身穿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眉宇间是与少年时截然不同的沉稳与自信。然而,当我的目光与他相触的那一刻,他眼中掠过一丝慌乱,继而便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他,陈明,我曾倾尽所有资助过的孩子,如今却像看一个普通病患般,礼貌而疏离地问我:“您挂的哪科?”

我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发不出声。我没有回答,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呼吸都变得困难。那些年我为他付出的点点滴滴,那些深夜里为了省钱而咬牙忍受的饥饿,那些面对丈夫不解时强撑的笑容,此刻都化作了巨大的讽刺,狠狠地砸向我。
我转身,没有回头。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却又不得不走。
这漫长的岁月啊,究竟是耗尽了我的情义,还是磨平了他的良心?
第一章 善念的萌芽与隐忍的开端
我叫林婉,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前半生似乎一直在扮演着奉献者的角色。在家里,我是丈夫王建国的妻子,是孩子们眼中那个永远忙碌的妈妈;在外面,我是一个热心肠的邻里,总爱为别人多操一份心。我的性格里,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讨好”的成分,*惯于付出,*惯于将别人的需求置于自己的需求之前。这份*惯,在我遇到陈明的那年,达到了顶峰。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彼时,我的孩子刚刚上小学,正是家里开销最大的时候。建国在工厂里上班,工资不高不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除了打理家务,偶尔也出去做些零工贴补家用。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通过社区的扶贫项目,第一次听说了陈明。他的家庭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父亲早逝,母亲常年体弱多病,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妹妹。陈明当时正在读初中,成绩优异,是全家的希望,却面临着辍学的困境。社区干部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资助一个贫困学生。
当时我心里是犹豫的。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建国也不是那种特别大方的人。他总是精打细算,对钱袋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我听着社区干部描述陈明的情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我从小生活在一个相对幸福的家庭,没吃过什么大苦,所以对那些困苦的孩子总有一种莫名的心疼。我脑海里浮现出陈明瘦弱但眼神坚毅的模样,那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让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我回家跟建国商量。他听完我的提议,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林婉,你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咱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孩子马上要上初中,哪里都要用钱。你还有闲心去资助别人?”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有些责备。我感到委屈,但又不知如何反驳。建国说得没错,家里的确需要钱,但我觉得资助一个孩子读书,是做一件好事,是积德。我试图解释:“建国,这孩子成绩特别好,可惜家里实在太穷了。咱们帮一把,说不定就能改变他一辈子。”
建国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报纸往沙发上一摔,发出沉闷的响声。“改变他一辈子?谁来改变咱们家一辈子?你别净想着当大善人,先顾好自己的家吧!”他起身去了阳台抽烟,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堵得慌。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对我的善举表现出不理解。我总觉得,夫妻之间,理应互相支持,可建国在这些事情上,总是显得那么冷漠和功利。他只看到眼前的得失,却看不到长远的意义。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最终,我还是决定资助陈明。我告诉自己,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可以从自己的零用钱里省,可以多做几份兼职。我不想因为家里的经济压力,就放弃这个孩子。第二天,我悄悄地去了社区,签下了资助协议。我每月会给陈明寄去一百块钱,这笔钱在当时,对一个贫困学生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第一次去陈明家,是在社区干部的陪同下。那是一个破旧的小院,低矮的土坯房,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常年不开窗的霉味。陈明的母亲瘦骨嶙峋,看到我们来,脸上挤出一丝羞赧的笑容。陈明站在他母亲身后,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到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姨”,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一刻,我所有的犹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份牵挂。每个月,我都会准时把钱寄出去,有时还会附上一两件我孩子穿不下的旧衣服,或者一些学*用品。我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让建国发现我为此付出的额外努力。我会在他睡着后,偷偷地在灯下做手工活,或者利用午休时间去附近的餐馆洗碗。虽然辛苦,但每当收到陈明寄来的感谢信,看到他工整的字迹和汇报学*成绩的字句,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他写信说,他一定会努力学*,不辜负我的期望。这些信,成了我坚持下去的动力,也成了我内心深处,那份不被家庭理解的付出,唯一的慰藉。
第二章 岁月的馈赠与家庭的暗流
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和对陈明的默默资助中流逝。陈明很争气,每学期成绩都名列前茅,他的感谢信也从最初的客气,变得越来越真挚。信里他会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也会提到母亲的身体状况,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我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憧憬。他就像一株贫瘠土地上顽强生长的小树苗,而我的资助,就是那偶尔浇灌的一瓢水,让他得以继续向上生长。
我资助陈明的事,在家里始终是个敏感话题。建国虽然没有再明着反对,但每次我提及陈明,他总是表现出不耐烦。有一次,我收到陈明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喜讯,高兴得合不拢嘴,想跟建国分享这份喜悦。我拿着陈明的录取通知书,激动地说:“建国你看,陈明考上重点高中了,这孩子真争气!”建国瞥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考上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继续花钱。林婉,你可别忘了,咱们家那两个,将来也要上学,也要花钱。”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热情。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涌起一股凉意。
“我没忘,我一直都在省着。”我低声辩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了资助陈明,我确实省吃俭用到了极致。我的衣服总是穿旧的,商场打折的漂亮衣服我从来不看一眼。饭桌上,好吃的菜我总是留给建国和孩子,自己则*惯性地吃剩下的。我甚至很少买水果,总是告诉自己不爱吃,其实是想把钱省下来。建国却似乎从未注意到我的这些付出,或者说,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惯了牺牲的妻子和母亲。
陈明高中毕业那年,顺利考上了一所重点医科大学。这个消息让我兴奋得几乎彻夜难眠。我想象着他穿上白大褂,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心里就充满了自豪。这是我用一点点微薄之力,参与改变的一个命运啊!为了庆祝他考上大学,我特意去商场给他买了一套像样的新衣服,又偷偷塞给他一千块钱,让他带去学校当生活费。那时候一千块钱,几乎是我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我没敢告诉建国,只说是朋友送的旧衣服,钱也是我自己存的私房钱。
送陈明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我没能去。我家里孩子要开家长会,建国又不愿意陪我去。我只能让社区干部帮忙带着他去。临行前,陈明特意跑来我家告别。他站在我家门口,高高瘦瘦的,眼神里充满了憧憬和感激。他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林阿姨,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学*,将来报答您。”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却有些湿润。我告诉他:“傻孩子,报答什么呀,你好好读书,将来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阿姨就知足了。”
然而,我心里是真的没有任何期待吗?或许不是。在那个瞬间,我心里是真切地希望,这个孩子,将来真的能记得这份恩情。不是要他给我什么物质回报,而是希望他能记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有人拉过他一把。这份情谊,在我看来,是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
陈明上了大学后,给我们写信的频率明显少了。他说学业很重,要参加各种实验和实践。我理解他,大学生活总是忙碌而充实的。只是偶尔,心里会有一丝丝失落。逢年过节,他会给我寄一张贺卡,上面写着简单的祝福语。我把这些贺卡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它们是我与陈明之间,那份特殊情谊的见证。
家里的日子依旧平淡。孩子们渐渐长大,学业压力也随之而来。建国对我的抱怨也从资助陈明转移到了孩子们的教育问题上。他总是觉得我管得太多,或者管得不够。他*惯性地将家庭中的所有不顺心都归结于我,而我则*惯性地选择隐忍和承受。我常常感到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我渴望被理解,渴望被认可,渴望有人能看到我为这个家,为我所关心的人,所付出的一切。但是,这种渴望,常常落空。
第三章 身体的警钟与医院的期盼
大约是在陈明大学毕业几年后,我开始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起初只是偶尔的胃部不适,吃点药也就过去了。但渐渐地,这种不适变得越来越频繁,而且有时还会伴随着隐隐的钝痛。我开始感到担忧,但又不敢告诉建国。他一向对我的“小毛病”不以为然,总觉得我是小题大做。
“林婉,你是不是又想太多了?我看你就是闲的,整天胡思乱想。”这是他最常说的话。我不想再听他这些话,也不想让他为我的身体担忧。毕竟,他为这个家也付出了很多,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于是,我选择默默忍受,直到有一天,胃部的剧痛让我几乎晕厥过去。
那天晚上,我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冷汗淋漓。建国被我的动静惊醒,看到我痛苦的样子,才终于慌了神。他连夜把我送去了医院急诊。经过一系列检查,医生告诉我,我的胃部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进一步的详细检查,可能还需要做手术。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手术?我这辈子都没进过手术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建国也吓坏了,他坐在病床边,脸色苍白,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脆弱。“林婉,你别吓我,你不会有事的。”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冰凉。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即便他平时对我再多抱怨,在关键时刻,他终究还是我的丈夫。
医生建议我去找消化内科的专家看看,才能确定最终的治疗方案。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陈明。他不是学医的吗?而且,他当初考上的还是全国有名的医科大学。这些年,虽然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他还是会寄来贺卡,告诉我他已经顺利毕业,在省城的一家大医院实*,后来又留院工作了。我记得他贺卡上印着的医院名字,是省城最好的几家医院之一。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萌生:或许我可以去找陈明看看?他毕竟是医生,又是我资助过的孩子,总归会更上心一些。这个想法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黑暗的内心。我感到一丝希望,也有一丝期待。期待他能给我专业的帮助,更期待他能像当初承诺的那样,记得这份恩情。
我偷偷给陈明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少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一份成熟和沉稳。我说明了我的情况,也提到了我的名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才缓缓地说:“林阿姨,您怎么会来省城看病?我……我现在是消化内科的医生,您过来我可以帮您预约一个号。”他的语气礼貌而客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但总归是答应了。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没有拒绝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既有安慰,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或许是更热情的问候,更亲切的关怀?但转念一想,他现在是大医院的医生,每天面对那么多病人,保持专业和距离也是应该的。我这样安慰自己。
建国知道我要去省城找陈明看病,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复杂。他或许也觉得,陈明既然是医生了,能帮上忙也是件好事。只是,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陈明,似乎这个名字,在他们父子之间,一直是个禁忌。
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我翻出了陈明当年写给我的那些感谢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林阿姨,您寄来的钱我收到了,谢谢您!我一定会努力学*,不辜负您的期望。这次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名,老师夸我进步很大。我妈知道后也很高兴,她说多亏了您,我才能继续读书。将来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您!”——这是他初中时期的信,稚嫩的笔触,真诚的感激,跃然纸上。
“林阿姨,我考上医科大学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将来我要成为一名医生,像您一样帮助别人。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我一定会努力学*,不让您失望!”——这是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时,写给我的信。字里行间充满了青年人的意气风发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摩挲着信纸,眼泪模糊了视线。这些信,见证了我与陈明之间那份跨越血缘的特殊情谊。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次省城之行,能够顺利。胃部的疼痛提醒着我身体的脆弱,而对陈明的期盼,则成了我支撑下去的精神力量。
第四章 闺蜜的劝慰与沉重的回忆
去省城看病的前一天,我约了我的老闺蜜李芳见面。芳姐是个直爽人,我们认识几十年了,彼此的脾气秉性都摸得一清二楚。她知道我资助陈明的事情,也知道我这些年在家庭中的不易。我把我的病情和要去省城找陈明看病的事情告诉了她。
“胃疼得这么厉害,你还拖着不去看,林婉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芳姐一听我的病情,立刻就心疼起来,语气里带着责备。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担忧地看着我。“你啊,就是太善良,太为别人着想了。当初资助那孩子,建国就不同意,你还偷偷摸摸地去做,现在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才想起来找他?”
我苦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中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芳姐,我不是想找他报答什么。我就是想,他既然是医生,而且还是我资助出来的,总归会多上心一些。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他帮衬着,我也能安心些。”我试图解释,但话语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
芳姐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林婉,你啊,就是心太软。我跟你说实话,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记得你的好。人心隔肚皮,你对他再好,也得看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语气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对我深深的关切。
“可是,他以前多懂事啊,每年都给我写信,说要报答我。”我忍不住为陈明辩解,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芳姐摇了摇头,眼里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懂事?那是因为他还在求学,需要你的帮助。等你帮他功成名就了,他还会记得你吗?林婉,你资可了多少学生,可有几个像他这样,让你牵肠挂肚的?”
芳姐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击在我心上。我资助过的学生不止陈明一个,但只有陈明,我投入了最多的心血和情感。因为他当初的困境最深,因为他表现出的感恩最真诚。我一直觉得,他会是那个例外。
“你还记得吗,当年为了给他凑学费,你把结婚时建国给你买的金戒指都给当了。”芳姐突然提起一件往事,让我瞬间回到了那个艰难的时刻。
那是陈明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当时已经把能省的都省了,能借的也都借了,却还是差了三千块钱。那三千块钱,在当时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建国知道后,大发雷霆,坚决不肯再拿一分钱。他说:“林婉,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外人,你连家都不要了?”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那是我和建国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我心里又气又委屈,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哭。第二天一早,我看着梳妆台上那枚金戒指,那是建国当年求婚时送我的,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摘了下来。我拿着戒指去了典当行,换来了三千五百块钱。我把钱悄悄地塞进了给陈明准备的信封里,然后又编了个理由跟建国说戒指丢了。他只是不耐烦地抱怨了几句,并没有深究。
“那时候,你为了他,连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都舍得拿出去。你对他的好,真是掏心掏肺。”芳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看着我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林婉,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有等值的回报。人情这东西,最是复杂。你对他好,是你的心意,但他怎么对待你,是他的选择。你别把期望放得太高,免得自己失望。”
我听着芳姐的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当涉及到自己真心付出过的对象时,人总是难以保持完全的理智。我一直希望陈明能成为我内心深处那份“付出终有回报”的证明,成为我那些不被建国理解的善举,最终能够被肯定的理由。
“再说建国,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还是关心你的。你这次去省城,他不是也同意了吗?你别老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你自己的身体最重要,知道吗?”芳姐再次提醒我。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是啊,建国虽然脾气不好,但这次我生病,他确实很紧张。他甚至主动提出要陪我去省城,只是我怕他请假不方便,也怕他去了万一陈明不帮忙,场面会更尴尬,所以拒绝了。我总是在这些小事上替别人着想,却很少真正为自己考虑。
和芳姐聊完,我心里虽然舒服了一些,但那份对陈明的期待,却依然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我的心头。我希望芳姐是错的,我希望陈明能记得当年的恩情,能像他信里说的那样,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医生。我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胃部的隐痛,提醒着我此行的目的,也加剧了我内心的忐忑。
第五章 陌生的眼神与无声的爆发
省城的大医院,人头攒动,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我拿着预约单,按照陈明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时间和诊室,找到了消化内科的候诊区。我的心跳得有些快,既紧张又期待。
我坐在长椅上等待,看着来来往往的病患和家属,他们脸上都带着或焦急或疲惫的神色。我突然想起了陈明少年时的样子,瘦弱、腼腆,却有着一双清澈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他当时说,要成为一名医生,帮助像他妈妈一样生病的人。现在,他真的实现了这个愿望。
终于,广播里叫到了我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医生,他身穿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而专业。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比照片上成熟了很多,但眉眼间依然有陈明的影子。他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您好,请坐。”他礼貌地说,声音平静,带着医生特有的职业腔调。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有些激动。“陈明,我是林阿姨。”我轻声说,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
他的手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我看到了短暂的错愕,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然后,就像潮水退去一般,迅速被一种平静而疏离的漠然所取代。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像是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病人。
“您挂的哪科?”他再次问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挂号病患,而“林阿姨”这个称呼,从未在他耳边响起过。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瞬间碎裂开来。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感动、所有的回忆,都化作了尖锐的碎片,刺得我生疼。我看着他,他那张曾经充满感激的脸,如今却写满了冷漠和距离。他的眼神清澈,却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从未与我相识。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准备好的客套话,那些关于我病情的描述,那些想要问候他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种巨大的羞辱感和心寒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呆呆地坐着,诊室里只有电脑键盘的敲击声,以及他偶尔翻动病历的声音。他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但脸上没有任何催促的表情,只是那种礼貌的等待,更让我感到一种被无视的痛苦。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我千里迢迢赶来,带着满心的期盼和信任,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去。他装作不认识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避免麻烦?是为了维护他作为医生的专业形象?还是,他真的已经把当年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我的脑海里,闪过芳姐的话:“不是所有人都记得你的好。”也闪过建国当初不解的眼神:“谁来改变咱们家一辈子?”此刻,我终于明白了他们话语中的深意。我的付出,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值一提。
我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这疼痛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它提醒着我,身体的脆弱,以及人心的薄凉。
我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诊室的门。我的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我感到一丝清醒。
“您……”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我打断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扇门轻轻地关上。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隔绝了诊室内的冰冷,也隔绝了我对陈明最后的期待。
我走出诊室,走廊里依然人声鼎沸,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要去哪里看病,要如何面对这一切。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展露出来。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穿过喧嚣的走廊,穿过拥挤的大厅。医院的每一个角落,都仿佛在嘲笑着我的天真和愚蠢。我曾经以为,我的善良和付出,会换来一份真挚的情谊。如今看来,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奢望。我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刺眼,却温暖不了我冰冷的心。我抬头望向天空,一片茫然。
第六章 归途的沉默与家庭的裂痕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医院的。省城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我却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无助而迷茫。我没有再去挂号,也没有去找其他医生。胃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我似乎已经麻木了,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里的刺痛。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双腿发软,才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乱了我鬓角的碎发。我拿出手机,想给建国打电话,告诉他我被诊断出了什么病,需要如何治疗。可手指停留在拨号界面,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他,我资助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装作不认识我。那份羞辱,那份心寒,让我无法启齿。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公园里嬉戏的孩子,他们的笑声是那么纯粹,那么无忧无虑。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也像这些孩子一样,曾经有过纯粹的梦想和期待?可如今,都被现实磨得面目全非。我想到建国,想到他那些年对我的不理解和抱怨。他曾说我“爱当大善人”,曾说我“净想着改变别人的人生,却不顾自己的家”。现在看来,他说得没错。我把太多的精力投入到别人身上,却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而结果呢?我得到了什么?除了满心的伤痕,一无所有。
最终,我还是决定回家。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家的火车票。在火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一片空白。胃部的疼痛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在提醒我,我来省城的目的,以及那次令人心碎的相遇。我没有给建国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如何解释我此行的结果。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建国看到我回来,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迎上来,关切地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陈明他……”他提到陈明时,声音有些犹豫,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身体有些疲惫。我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没什么,就是老胃病,医生开了点药。陈明……他很忙,我没见到他。”我撒了谎,这是我第一次在这样的事情上对他撒谎。我不想让他知道真相,不想让他看到我被羞辱的狼狈,更不想让他再次用他那嘲讽的语气,来验证他当初的“先见之明”。
建国听完我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取代。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帮我拿了拖鞋,然后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他坐在我身边,看着我把牛奶喝完,然后才说:“你啊,就是不听劝。当初我就说……”
“够了!”我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愤怒。我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麻木。“你现在满意了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初就不应该资助他?”我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建国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他愣住了,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或许从未见过我如此失态的样子。我一直是他眼中那个隐忍、顺从的妻子,那个从不抱怨、默默付出的女人。
我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继续哭泣。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不甘、疲惫,以及这次被陈明背叛的痛苦,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哭得泣不成声,像个孩子。
建国坐在那里,手足无措。他想伸手安慰我,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触碰。他或许也感受到了我内心深处那份巨大的痛苦,那份被他忽视了太久的痛苦。最终,他只是默默地起身,给我拿来了纸巾,然后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那个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我哭累了,他坐在旁边,沉默地陪伴着我。但这份沉默,却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感到沉重。它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将我们分隔开来。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裂痕,不仅仅是因为陈明,更是因为这些年我所有的付出和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的胃病需要继续治疗。我没有再去省城,而是在本地找了一家医院,重新挂了号。医生给我开了药,也安排了后续的检查。我按时吃药,按时复查。身体的疼痛还在,但我的心,却似乎在慢慢地愈合。只是,那份对人性的失望,以及对自我价值的怀疑,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在了我的心里。
第七章 放下的选择与自我的救赎
从省城回来后,我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常态。我按时吃药,定期去本地医院复查,病情总算稳定了下来。只是,那件事,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底,让我无法释怀。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帮助别人,对那些求助的眼神,也多了一层审慎和距离。我的那份热情,似乎被陈明那冰冷的眼神,彻底浇灭了。
建国和我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自从那天晚上我大哭一场后,他对我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说话也温和了许多。他不再轻易抱怨,甚至主动帮我分担一些家务。他会默默地给我倒水,提醒我吃药,还会问我身体感觉怎么样。我能感受到他的改变,但我们之间,却少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话,我们都选择了不再提起,尤其是关于陈明。那道伤疤,虽然不再流血,却依然清晰可见。
有一天,我收拾书桌时,无意间翻出了陈明当年写给我的那些感谢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工整。我拿起其中一封,是他考上大学时写来的,上面写着:“林阿姨,我一定会好好学*,将来报答您!”我的手指摩挲着那句话,心里没有了当初的感动,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看着这些信,它们曾是我内心深处最珍贵的宝藏,是我坚持付出的动力。可如今,它们却像一堆废纸,刺痛着我的眼睛。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们一张张撕碎,扔进了垃圾桶。我告诉自己,是时候彻底放下了。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放下那些不该有的执念。
我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我这一生,似乎总是在为别人而活。为父母,为丈夫,为孩子,甚至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我总是*惯性地付出,却很少考虑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自己是否快乐。我的善良,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我的软肋。我总是害怕拒绝别人,害怕让别人失望,所以宁愿委屈自己。而陈明的事情,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我从那种自我牺牲的模式中打醒了。
我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我不再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家庭上,开始给自己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绘画班。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只是结婚后,为了家庭,不得不放弃了这个爱好。现在,我重新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着色彩,内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愉悦。我发现,当我开始关注自己的内心需求时,我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我和芳姐偶尔还会见面。有一次,她看着我画的画,笑着说:“林婉,你现在可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愁眉苦脸的,现在脸上都带着光了。”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我明白,这份“光”,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它不是来自别人的认可,也不是来自某种回报,而是来自我对自我的救赎。
至于陈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也没有再联系过我。他就像我生命中,曾经划过的一颗流星,闪耀过短暂的光芒,然后便消失在茫茫夜空中。我不再去打听他的消息,也不再对他的冷漠感到心痛。我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选择遗忘,我选择放下。
我懂得了,真正的善良,不是无底线的付出,而是懂得设立边界。爱别人没错,但更重要的是,要爱自己。一个不懂得爱自己的人,又如何能真正爱别人呢?我曾经以为,情义是生活的基石,家人间的理解与包容是无价的。这些都没有错,但前提是,这份情义是双向的,这份理解与包容,也应该先从自己开始。
我的胃病偶尔还会发作,但每次疼痛袭来时,我不再感到绝望。我学会了与它和平共处,就像与我内心深处的那道伤疤和平共处一样。我知道,它会永远提醒我,曾经发生的一切。但我也知道,我不会再让它定义我的人生。
夕阳西下,我坐在画室里,看着窗外洒进来的余晖。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色彩斑斓,生机勃勃。我的心,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平静。那些曾经让我痛苦不堪的往事,如今看来,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次跌倒。我爬起来了,虽然膝盖上留下了伤痕,但我的步伐,却变得更加坚定和从容。我不再奢求别人的回报,只愿在余生,好好爱自己,活出属于自己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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