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屋檐下的影子

我第一次见姐夫陈建军,是在2003年的夏天。
那年我十二岁,小学刚毕业。
爸妈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家里没人管我,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做饭都费劲。
暑假过了一半,姐姐刘晓慧领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回了老家。
男人皮肤有点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姐姐拉着我说:“小念,快,叫姐夫。”
我瞥了他一眼,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姐夫。”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硬塞到我手里。
红包很厚,烫得我手心发痒。
那就是我姐夫,陈建军。
没过几天,我就被姐姐打包带到了他们生活的那个小城。
他们刚结婚没多久,住在一个老式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单位分的房子。
房子不大,南边的主卧是他们俩的。
北边的小房间,堆着些杂物,靠窗的位置,给我支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
床是新的,床单上有一股好闻的肥皂味。
姐姐说:“小念,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安心住下,姐夫跟姐养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慌得很。
姐夫在一家国营机修厂上班,是个钳工。
他话不多,每天都是一身油污地回来,吃饭的时候就闷头扒饭。
姐姐总是在饭桌上问我学校的事,我答一句,她问一句。
姐夫偶尔会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觉得他不喜欢我。
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是他们新婚生活里的一个累赘。
开学那天,是姐夫送我去的。
他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我坐在后座上,紧张地攥着他的衣角。
到了学校门口,他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我。
“拿着,中午买点好吃的。”
他的声音有点粗,带着机油的味道。
我不敢要。
他把钱硬塞进我的校服口袋里:“给你的就拿着,别跟你姐说。”
我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在晨光里像一座小山。
心里那只慌张的兔子,好像稍微安分了一点。
我在他们家一住就是好几年。
初中,高中。
北边那间小小的储物间,成了我的专属领地。
刚来的时候,我没有写作业的桌子,只能趴在床上写。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姐夫弓着背,正拿着刨子和锯子,在一堆旧木料上忙活。
木屑纷飞,他额头上全是汗。
我没敢出声,悄悄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放学回家,房间里多了一张小小的木头书桌。
桌子是用不同颜色的旧木板拼的,有点歪歪扭扭,但打磨得特别光滑,没有一根毛刺。
桌上还放着一盏新的护眼台灯。
姐姐说:“你姐夫看你趴床上写作业伤眼睛,用厂里不要的废料给你攒了个桌子,你别嫌弃。”
我用手抚摸着那张凹凸不平的桌面,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就软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都先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再开始写作业。
姐夫还是话很少。
但他会记得我爱吃红烧肉,每次他发了工资,桌上必定会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大半都进了我的碗里。
他会记得我的鞋码,换季的时候,我的床头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双新球鞋。
他会在我开家长会的前一晚,笨拙地问我:“小念,明天要不要我去?”
高中时,我跟班上一个男生早恋。
被班主任发现,叫了家长。
我吓得不敢跟姐姐说,偷偷给姐夫打了电话。
他那天是夜班,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从厂里请假赶了过来。
在办公室里,班主任把话说得很难听。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天都要塌了。
姐夫一句话没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听班主任训了足足一个小时。
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对班主任说:“老师,孩子还小,不懂事,我回去好好教育她。这事儿,别影响她上学。”
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地在前面骑车。
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等着他发火。
走到一个巷子口,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那个男生,对你好不好?”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小念,你是个好姑娘,别让人欺负了。读书是正事,别的事,等考上大学再说。”
他没有骂我,没有打我,甚至没有跟我姐告状。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久。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那份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的,沉甸甸的温暖。
2010年,姐姐生了外甥女,取名叫陈希。
希,是希望的希。
家里添了新成员,一下子热闹起来。
姐夫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他会笨拙地给小希换尿布,会把小希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我考上了大学,就在本市。
每个周末,我都会回家。
每次回来,姐夫都会提前去菜市场,买一堆我爱吃的菜。
他会一边择菜一边问我:“学校里钱够不够花?别省着,没钱了跟姐夫说。”
大学毕业后,我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外企做行政。
我第一次领工资,给姐姐和姐夫各买了一件新衣服。
姐姐高兴得合不拢嘴。
姐夫嘴上说着“乱花钱”,却在第二天就穿上了那件新的夹克衫,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我搬出了那个住了快十年的小房间,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
临走前,姐夫帮我收拾东西。
那张他亲手做的小书桌,我想带走。
他说:“太旧了,都掉漆了,别要了。”
我坚持要带走。
他拗不过我,找了几个工友,费了老大劲才帮我从六楼搬下去。
安顿好的那天,他看着我的新住处,点了点头。
“挺好,像个家了。”
他顿了顿,又说:“小念,以后自己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有些斑白的鬓角,和那双因为常年跟机油铁屑打交道而变得粗糙无比的手,鼻子一酸。
“姐夫,我知道。”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又安稳地过下去。
他会看着我结婚生子,会和小希一起,慢慢变老。
我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报答他。
我以为,那座山,会永远立在那里,为我们遮风挡雨。
第二章:顶梁柱的裂痕
意外发生那天,是2020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午后。
我正在公司开一个冗长的周会。
手机在会议桌上调了静音,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姐姐刘晓慧的电话。
我按掉了,想着开完会再回过去。
可手机刚暗下去,又亮了。
还是姐姐。
一遍,两遍,三遍。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
姐姐知道我上班时间不方便接电话,如果不是天大的事,她绝不会这样连环夺命call。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跟主管告了声罪,拿着手机冲出了会议室。
“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不是姐姐的声音。
而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
“小念……小念你快来……你姐夫……你姐夫出事了!”
是姐姐的声音,但已经完全变了调,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在……在哪个医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姐姐在那头泣不成声,说不清楚。
旁边一个陌生的声音抢过电话,快速报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冲回办公室,抓起包,甚至来不及跟任何人解释,就往外跑。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杂乱又慌张的声响。
我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过市区的交通。
红灯,堵车,每一个停顿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甲陷进了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姐姐的哭声和那刺耳的鸣笛。
姐夫……
那个沉默寡言,却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的男人。
那个用粗糙的双手为我打造一个安稳世界的男人。
他怎么会出事?
不可能的。
他身体那么好,连感冒都很少有。
一定是搞错了。
到了医院,我几乎是滚下车的。
急诊大楼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让我一阵反胃。
我冲到抢救室门口。
姐姐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七岁的小希站在她旁边,吓得一动不敢动,小脸煞白。
“姐!”
我冲过去,扶住她冰冷的肩膀。
她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
“小念……建军他……他为了救一个闯红灯的小孩……被车撞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抢救室的红灯,像一只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是煎熬。
走廊里,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抱着姐姐,感觉她的身体一直在抖。
我一遍遍地跟她说:“没事的,姐夫吉人自有天相,他会没事的。”
可我自己都不信。
几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
我们一拥而上。
“医生,我丈夫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伤势太重,颅内大出血,多处脏器破裂……准备后事吧。”
那几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
姐姐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我下意识地扶住她,可我自己也站不稳。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看到小希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看到医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我看到周围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们。
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觉得那盏刺眼的红灯,熄灭了。
连同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也一起熄灭了。
我们被允许进去看他最后一眼。
那个曾经像山一样结实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脸上罩着氧气面罩。
心电图上那条微弱起伏的线,是连接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纽带。
他的脸,因为失血而惨白。
眼角,额头,添了许多我从未注意过的皱纹。
鬓角的白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刺眼。
我这才发现,我的姐夫,原来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才四十五岁啊。
姐姐趴在床边,已经哭不出声,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小希被这场景吓坏了,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
我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他另一只手。
那只曾经为我打过书桌,为我修过无数次自行车链条,为我递过无数次零花钱的手,此刻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眼泪,终于决堤。
姐夫,你不是说要看着我嫁人吗?
姐夫,你不是说等小希长大了,你就带我姐去旅游吗?
姐-夫,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那座为我们遮了十七年风雨的山。
真的要塌了。
第三章:最后的凝视
医生说,姐夫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消失。
仪器上的数字,在不断地往下跳。
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我们的心上。
姐姐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脸颊一遍遍地摩挲着姐夫的手背,身体因为极度的悲伤而剧烈地颤抖。
小希躲在我身后,小小的身体也在发抖,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能倒下。
姐姐已经垮了,如果我也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我俯下身,凑到姐夫耳边。
“姐夫,我是小念。”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的眼皮,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心电图的波纹,也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还听得到。
我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姐夫,你撑住,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住,但我必须这么说。
我必须让他知道,我们都需要他。
就在这时,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氧气面罩下,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没有了焦点。
但他努力地转动着眼球,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床边痛不欲生的姐姐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姐姐,投向我身后的方向。
是小希。
他看见了我们家唯一的希望。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不舍。
我瞬间就明白了。
他放心不下。
他放心不下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他放心不下这个他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女儿。
他放心不下这个他一手撑起来的家。
他是个责任感比天还大的男人。
就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里想的,依然不是自己。
而是我们。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个男人,为我们付出了一辈子。
到头来,却要带着这么多的牵挂和遗憾离开。
不。
我不能让他这样走。
我不能让他走了都闭不上眼。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闪过。
我必须让他安心。
我握紧他的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尽可能的有力量。
“姐夫,你听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放心,第一件事,希希的大学学费,我包了。我保证,一定让她上最好的大学,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他常常念叨,说自己没文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供女儿读完大学,让她有出息。
我看到,他的眼神里,那份焦灼,似乎减轻了一丝。
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受到了鼓舞,继续说下去。
“姐夫,你放心,第二件事,我姐,我来照顾。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的依靠,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她饿着。我会像你一样,守着她,护着她。”
我看到他的目光,转向了姐姐。
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
姐姐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和他对望着。
“建军……建军……”
她想说什么,却被巨大的悲痛堵住了喉咙。
姐夫的眼角,又滑落一滴泪。
我知道,这个承诺,说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吸了吸鼻子,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承诺。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姐夫,你放心。这第三件事……这个家,有我。”
“以后,我就是你的儿子。”
“只要我刘小念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散不了!”
“我就是你的儿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但我知道,这是他最想听到的话。
他一辈子都想要个儿子,不是重男轻女,而是觉得儿子能更好地撑起一个家。
他没有儿子,但他有我。
我看到,姐夫那双已经开始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
他的嘴角,在氧气面罩下,竟然微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释然的,安心的,满足的笑容。
就像每一次,我拿着满分的卷子给他看时,他露出的那种,夹杂着骄傲和欣慰的笑容。
心电图上,那条挣扎了许久的曲线,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平缓。
最后,拉成了一条直线。
发出了“滴——”的一声长鸣。
尖锐,漫长,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世界,彻底安静了。
姐姐的哭声再次爆发出来,这一次,是彻底的绝望。
小希也放声大哭。
我没有哭。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握着他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
他的脸上,还凝固着那个浅浅的笑容。
他含笑而去了。
因为我的三个承诺。
而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也被这三个承诺,牢牢地钉在了这个即将破碎的家里。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只是刘小念。
我还是陈建军的“儿子”。
是这个家的,另一根顶梁柱。
第四章:我是你的儿子
姐夫的后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姐姐彻底垮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每天除了流泪,就是呆呆地坐着。
小希还小,懵懵懂懂,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小声地问:“小姨,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时间悲伤。
或者说,我不敢让自己沉浸在悲伤里。
我请了长假,联系殡仪馆,选墓地,通知亲戚朋友。
灵堂就设在那个我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家里。
姐夫的黑白遗像,就摆在他平时最喜欢坐的沙发前。
照片上的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夹克衫,咧着嘴笑,憨厚又温暖。
我跪在灵前,机械地给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磕头还礼。
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出殡那天,当他的骨灰盒被送进墓穴,当冰冷的石板盖上的那一刻。
我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像山一样的男人,真的,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那座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山,彻底消失了。
送走了所有的亲戚朋友。
家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死一样的寂静。
姐姐坐在沙发上,抱着姐夫的遗像,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小希怯生生地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走进房间,从我的包里,拿出了一本房产证。
那是我工作这几年,省吃俭用,加上爸妈支援了一点,刚刚付了首付买下的一套小户型。
我本来打算,等装修好了,就有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
我拿着房产证,走到姐姐面前,蹲下身。
“姐。”
她没有反应。
我把房产证塞到她手里。
“姐,你听我说。姐夫走了,但日子还得过。希希马上要上初中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高中,大学,哪一样不要钱?”
姐姐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一块铁。
“姐,这是我刚买的房子。我明天就去找中介,把它卖了。”
“这笔钱,我们存起来,专门给希希当教育基金。这是姐夫最大的心愿,我们一定要完成。”
姐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房产证上。
她猛地摇头,把房产证推给我。
“不行……小念,这不行……这是你的心血……我不能要……”
“姐!”我加重了语气,“你听清楚,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希希的!”
“这也是姐夫让我给你的!”
我撒了谎。
但我必须这么说。
“这是我答应姐夫的第一件事。我必须做到。”
姐姐看着我,看着我眼睛里的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终于崩溃了。
她抱着我,放声痛哭。
“小念……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姐,别这么说。”我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安慰我一样,“我们是一家人。姐夫不在了,我就是这个家的男人。”
“我就是你的儿子。”
这句话,我不是说给姐姐听的。
我是说给天上的姐夫听的。
第二天,我联系了中介。
因为急着出手,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中介劝我再等等。
我拒绝了。
我怕等。
我怕夜长梦多,怕自己会后悔。
签合同那天,我看着自己奋斗了好几年的梦想,变成了一纸协议,说不心痛是假的。
但一想到姐夫临终前那个安心的笑容,一想到小希的未来,我就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钱很快到账了。
我没有经过自己的手,直接让买家把钱打到了我姐的账户上。
然后,我拉着姐姐,去银行办了一张定期存单。
户主,是陈希的名字。
密码,是姐夫的生日。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一个承诺,我兑现了。
我辞掉了市中心那份体面的工作。
公司离家太远,我没办法照顾她们母女。
我在家附近,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工资少了一半,但胜在清闲,能准时下班。
我搬回了那个住了十年的小房间。
那张歪歪扭扭的旧书桌,又被我搬了回来,摆在原来的位置。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那个每天一身油污回来,闷头吃饭的男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家里的气氛,依然沉重。
姐姐还是很少说话,常常一个人对着姐夫的遗像发呆。
小希变得很敏感,很内向,成绩也一落千丈。
我知道,我必须履行我的第二个承诺了。
我要把姐姐,从悲痛的泥潭里拉出来。
我要让这个家,重新充满烟火气。
第五章:没有他的春天
姐夫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格外漫长。
家里那盆君子兰,是姐夫生前最喜欢的,叶子开始发黄,没了精神。
就像这个家一样。
姐姐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来。
小希的班主任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说孩子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经常不交。
我心里着急,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第二个承诺,“照顾我姐,做她的依靠”,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像在迷雾里行走。
我开始学着姐夫的样子,撑起这个家。
家里的灯泡坏了,我踩着凳子,笨手笨脚地换上新的。
下水道堵了,我挽起袖子,学着网上的教程,用铁丝一点点地通开。
拿到工资的第一天,我学着姐夫的样子,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做了一大碗红烧肉。
我把肉端到姐姐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姐,吃饭了。”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敲。
“姐,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姐姐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小念,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我把碗硬塞到她手里,“你不吃,身体垮了,希希怎么办?姐夫在天上看着,能安心吗?”
提到姐夫,姐姐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端着那碗肉,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去扶她。
我知道,有些悲伤,只能让她自己宣泄出来。
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默默地吃完了那碗肉。
那是姐夫走后,她第一次好好吃饭。
从那天起,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们做饭。
周末,我把姐姐和小希从房间里拉出来,带她们去公园散步。
一开始,她们俩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就自顾自地说话,讲公司里的趣事,讲路边的花开了,讲天上的云像什么。
我说十句,她们或许才回一句。
但没关系。
只要她们肯听,肯走出来,就是好的开始。
小希的家长会,我去开的。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希最近状态很差,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看着老师,很平静地说:“她爸爸前段时间,出意外去世了。”
老师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歉意。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说,“孩子需要时间。我会多陪陪她,也请老师多担待。”
从学校出来,我看到小希在校门口等我。
小小的个子,在人群里显得那么孤单。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走,小姨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带她去了以前姐夫常带我们去的那家小面馆。
我给她点了一碗她最爱的牛肉面。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突然就掉进了碗里。
“小姨,我想爸爸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小姨也想。但是希希,爸爸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勇敢、坚强的希希,而不是一个爱哭鬼。”
小希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小希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会主动跟我讲学校里的事,会把做好的作业拿给我检查。
期末考试,她的成绩虽然没有回到从前,但已经进步了很多。
姐姐也慢慢地走出了阴霾。
她开始打扫屋子,开始学着打理那盆君子兰。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厨房里亮着灯。
姐姐在里面忙碌着,为我准备晚饭。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小念,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姐,说这个就见外了。”
家里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那笑声里,总是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伤感。
但生活,终究是在往前走的。
我履行着我的第三个承诺。
“这个家,有我。”
“我就是你的儿子。”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男人。
家里的重活累活,我全包了。
邻里之间有什么纠纷,我去交涉。
小希在学校被男同学欺负了,我找到那个男生,严厉地警告他。
我的同事,我的朋友,都说我变了。
说我不再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像个“家长”。
我不在乎。
我知道,这是我的责任。
是那个长眠地下的男人,赋予我的责任。
我不能让他失望。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小希升上了高中,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姐姐在小区附近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生活有了新的寄托。
那盆君子兰,在姐姐的照料下,重新抽出了新芽,开出了鲜艳的花。
没有姐夫的春天,虽然清冷。
但我们,终究是熬过来了。
第六章:山在那儿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
2020年的那个秋天,像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小希不负众望,考上了外地一所重点大学。
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我和姐姐一起送她。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
小希拉着行李箱,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
她回头看着我们,眼睛红红的。
“妈,小姨,我走了。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姐姐摸着她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到了学校,要好好学*,别总惦记家里。”
我拍了拍小希的肩膀,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这里面是你的生活费,还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爸的生日。没钱了就跟小姨说,别委屈自己。”
小希抱着我,抱得很紧。
“小姨,谢谢你。”
“傻孩子,跟小姨客气什么。”
火车开动了。
我们站在站台上,挥着手,直到那趟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家的路上,姐姐一直沉默着。
我知道,她是想姐夫了。
如果姐夫还在,看到女儿这么有出息,该有多高兴啊。
回到家,姐姐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们俩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姐夫,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笑得有些腼腆。
姐姐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
“建军,你看到了吗?咱女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小念把她照顾得很好,把我们这个家,照顾得很好。”
“你走的时候,交代她的事,她都做到了。”
“你在那边,可以放心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是啊,姐夫。
我做到了。
我把你的女儿,送进了大学。
我把你的妻子,照顾得很好。
我把你的家,撑起来了。
我没有辜负你最后的那个笑容。
又过了一年,到了姐夫的忌日。
我跟姐姐一起去给他扫墓。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穿着夹克衫的,笑得憨厚的脸。
我们摆上他生前最爱吃的几样菜,还有一瓶他最爱喝的二锅头。
我拧开瓶盖,洒了三杯酒在墓前。
“姐夫,我们来看你了。”
“希希在学校很好,拿了奖学金,还当了班干部,老师同学都喜欢她。”
“我姐身体也很好,就是有时候还念叨你。”
“这个家,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他还在我们身边一样。
姐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一阵风吹过,墓碑旁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们。
临走前,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我仿佛看到,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对我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就像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从陵园出来,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着那座埋葬着姐夫的青山。
我想,那座曾经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山,其实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立在了那里。
立在了我和姐姐,和小希的心里。
而我,也终于活成了另一座山。
虽然不高,也不够雄伟。
但足以,为我深爱的人,撑起一片晴天。
我想,这大概就是他,那个叫陈建军的男人,留给我这一生,最宝贵的遗产。
他让我明白,有些恩情,比血缘更重。
有些责任,比生命更长。
我看着远方,城市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我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山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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