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百日

这“百日”,仿佛不是日历上一个个寻常日子的叠加,倒像是一块被无形之力骤然压紧的时间之海棉,往日那舒缓的、近乎流淌的节奏被猛地攥紧,沥出的全是沉甸甸的、名为“未来”的汁液。家里的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浓稠而静谧了。我们做父母的,便在这片静谧里,不约而同地,成了一群小心翼翼的守望者。
守望的,是那扇总在深夜还透出光亮的房门。光是从门缝底下流出来的,一道狭长而执拗的亮黄色,静静地躺在昏暗的客厅地板上。那光是无声的,却又仿佛挟带着他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一种名为“思考”的、紧绷的磁场。我时常在深夜起身,从这道光上无声地踏过,像涉过一条温暖的、却又令人心疼的河流。我不敢敲门,甚至不敢在门外多停留一刻,生怕那一点点声响的涟漪,会惊扰了河流深处那片正与难题搏斗的幼小灵魂。于是,端去一杯温热的牛奶,或几片削好的水果,便成了我唯一被允许的、温柔的“入侵”。推开门,只迅速地放在桌角,说一句“早点休息”,便即刻退出来。那一眼,是贪婪的,也是心痛的——瞥见他伏案的背影,灯光在他年轻而微蹙的眉宇间投下小小的阴影。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全知的智者,能将他前方的迷雾一扫而空,可我终究不是。我能做的,只是让那杯牛奶保持着恰好的温度,成为一个无言的、关于温暖的注解。
于是,言语便自觉地退避了。往日那些“要努力”、“别分心”的唠叨,如今显得那样空洞而聒噪,像夏日里无休无止的蝉鸣,除了平添烦躁,别无他用。我们开始学*一种新的、更为沉默的语言。那语言,是清晨餐桌上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米粒烂而不糜,散发着最朴素的香气;是深夜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时,不带入一丝冷风的默契;是当他偶尔从题海中抬起头,眼神略显迷茫地望向窗外时,我们随之屏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我们收起了自己的焦虑,藏起了外界的纷扰,努力地将这个百平方米的空间,经营成一座远离风暴的、安宁的港湾。这里没有质问,没有期待,只有热汤饭食,和一双永远在静候的、温暖的手。
这守望,有时也需望向窗外。夜色是沉沉的墨蓝,对面楼房里的灯火,也一盏一盏地相继熄灭,沉入睡眠的海洋。然而,总有几扇窗,固执地亮着,像一枚枚不肯降落的星子。我知道,那每一扇亮灯的窗户背后,大抵都有一个如我孩子一般的少年,和一个如我一般的家庭。我们散布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彼此陌生,却在这同一片星空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集体的泅渡。这想法,忽然给了我一种奇异的慰藉与力量。原来,我们并不孤独。这百日的艰辛,是一场整个社会都在默契配合的、庄重的成人礼。
窗台上的那盆茉莉,前几日还只是沉默的绿,今夜我凑近了看,竟在叶腋间发现了米粒大小的、洁白的花苞,紧紧地簇着,蓄势待发。我忽然有些恍惚。这草木的生长,与孩子的成长,何其相似。我们急于看到花开,便总忍不住去浇水、施肥,恨不能亲手将那花瓣掰开。殊不知,那萌发的力量,全然来自它生命的内部,来自阳光雨露静静的、持续的滋养。而我们,这些守望的园丁,所能做与应做的,或许只是提供一片肥沃的土壤,并保证每日的阳光与清水,然后,便是信任与等待。信任生命自身那磅礴的、向上的本能,等待时间将它引领至应有的、灿烂的绽放。
夜更深了。我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他终于合上书本,起身了。脚步声带着疲惫,一步步挪向洗漱间。我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但我的全部感官,却像最灵敏的雷达,追踪着他的一切细微动静。那水龙头的哗哗声,毛巾的窸窣声,在此刻的我听来,不啻于一支舒缓而安宁的夜曲。
我知道,再过一会儿,他房里的灯便会熄灭,而这道门缝下的光河,也将暂时隐入黑暗。明天,当晨曦微露,它又会再度亮起,周而复始,直到那一日的来临。而我,我们,这些沉默的守望者,仍将在这里,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为他亮着家里的这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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