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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了个祖宗!广东父亲怒为高三儿子办退学:就当19年做慈善了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办完退学手续那天,天没塌下来,我的心塌了。攥着那张盖了红章的单薄纸片,我走出校门,抬头看了一眼广州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十九年的心血,连同那些没日没夜在工厂里吸进去的粉尘,一起被这潮湿的空气稀释得干干净净。

我告诉自己,陈卫军,就当这十九年是做了一场慈善,养了个祖宗,现在,你把他请下神坛了。

养了个祖宗!广东父亲怒为高三儿子办退学:就当19年做慈善了

这件事在亲戚邻里间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妻子刘芳又是如何哭得肝肠寸断,我都不想去细想。那段日子,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水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然而,这一切的崩塌,并非一日之寒。它源于无数个被游戏声填满的深夜,源于一碗碗放到冰凉也无人问津的老火靓汤,源于我和妻子之间,那堵因儿子而起、越砌越高的墙。

但如果真要追溯,这一切,是从那个黏湿的、带着回南天霉味的春天开始的。

第1章 看不见的墙

广州的回南天,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把整个世界都捂得密不透风。墙壁在“流汗”,地板滑得能溜冰,我那间位于城中村的小五金加工厂里,机油味和铁锈味混杂着霉味,愈发呛人。

早上六点,我准时被生物钟叫醒。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走进厨房。燃气灶“啪”地一声点燃,蓝色的火苗舔着砂锅的底部。锅里是昨晚就泡好的猪骨和薏米,我往里加了几片姜,准备煲一锅祛湿的老火汤。这是广东人刻在骨子里的*惯,也是我作为一个父亲,为数不多的、还能为这个家做的事情。

妻子刘芳也醒了,她趿拉着拖鞋走进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又这么早?多睡会儿嘛,你昨晚两点多才回来的。”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从米缸里舀米,准备煮一锅白粥。

“*惯了。厂里那批货催得紧,不去盯着不行。”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用勺子撇去浮沫,头也不回地问,“阿浩呢?还没起?”

“哪能啊,”刘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昨晚不知又打游戏到几点,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他房间还亮着呢。高三了,压力大,让他玩玩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

“放松?”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但多年的*惯让我把这股火压了下去,只是声音冷了几分,“他那是放松吗?他是把命都拴在那电脑上了!你看看他那成绩单,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两百开外,这就是你说的‘放松’?”

“哎呀,你小声点!”刘芳紧张地朝儿子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孩子大了,有自尊心,你别老是说他。再说了,现在不都说要鼓励式教育吗?你老这么凶,他只会越来越逆反。”

我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把汤勺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又是这套说辞。从陈浩上初中迷上游戏开始,刘芳就一直是这套“压力大论”和“鼓励教育论”。在她的庇护下,陈浩的胆子越来越大,电脑配置越来越高,房门关得也越来越紧。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客厅的嘈杂,更是隔开了我这个父亲。

七点半,粥煮好了,汤也飘出了浓郁的香气。刘芳把一碗粥、两个包子和一碟咸菜端到我面前。“你先吃,吃完赶紧去厂里吧,路上塞车。我等会儿再叫阿浩。”

“不用等了,”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粥就放下筷子,“他醒了也不会吃的。叫了外卖,或者干脆就不吃了,留着肚子等午饭。”

这几乎是每天早晨的固定戏码。我早起做的早餐,十次有八次会原封不动地留在餐桌上,直到刘芳在叹息中把它倒掉。起初我还会生气,会冲到他房间门口大吼,但回应我的,要么是死一般的沉寂,要么是他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久而久之,我也就麻木了。我做的,仿佛只是一个仪式,一个证明我还在尽父亲责任的仪式。

我换上鞋准备出门,经过陈浩的房门时,*惯性地停顿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个黑洞。我甚至无法确定他此刻是在睡觉,还是醒着,只是不想面对这个家,不想面对我。我们父子之间,隔着这扇薄薄的木门,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无比坚固的墙。

“卫军,”刘芳跟了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水杯,“别跟孩子置气了。他快高考了,我们做父母的,就多担待点。等他考上大学,懂事了,一切都会好的。”

“考上大学?”我自嘲地笑了笑,接过水杯,“就他现在这样,能考上个大专都算祖上烧高香了。”

刘芳的脸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了责备:“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儿子?你就不能盼他点好?”

我不想在清晨就爆发一场争吵,那会毁掉一整天的心情。我叹了口气,摆摆手,“我走了。”

走出家门,楼道里阴冷潮湿。邻居家铁门上贴着的红色“福”字,因为受潮而起了褶皱,看起来无精打采。我下了楼,发动我那辆半旧的五菱宏光,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看出去的世界一片模糊,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向前蠕动。收音机里正放着一档情感热线,一个母亲在哭诉儿子叛逆,不听管教。我默默地关掉了收音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的这本,尤其难念。

厂子里的机器轰鸣声,暂时掩盖了我内心的烦躁。我一头扎进工作中,检查图纸,跟进进度,和客户打电话周旋。只有在这些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工作里,我才能找到一点价值感。我陈卫军,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至少靠着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供儿子读书,让他过着比我当年好上百倍的生活。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是我作为父亲的骄傲。

可我渐渐发现,我引以为傲的这一切,在儿子陈浩眼里,可能一文不值。他想要的,似乎不是一个能赚钱养家的父亲,而是一个能理解他、认同他、甚至能陪他一起打游戏的“兄弟”。而我,做不到。我的世界里,只有订单、工期和柴米油盐。我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宇宙里,唯一的交集,就是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而现在,这个交集点,也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第2章 冰山一角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车间里和一个年轻的师傅讨论一个零件的打磨问题,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班主任张老师”五个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老师主动打电话来,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我走到车间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划开了接听键。

“喂,张老师,您好。”

“陈浩爸爸吧?你好你好。”张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有两节数学课,陈浩都没来上。我问了班上同学,都说没看见他。他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跟您请假了?”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没有!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我……我不知道他没去上课。”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哦……这样啊。”张老师那边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了一些,“您也别太着急,可能孩子就是临时有点事。您先联系一下他,看能不能找到人。如果联系上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安全第一,高三了,学*重要,但人身安全更重要。”

“好的好的,谢谢张老师,我马上联系他。给您添麻烦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通了陈浩的号码。电话“嘟嘟”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终于接了,背景音嘈杂,满是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里的嘶吼声。

“喂?”陈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我的打扰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你在哪儿?!为什么没去上课?”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哦,在外面。”他回答得轻描淡写。

“外面是哪里?下午的数学课你为什么不去上?老师都打电话到我这里来了!你还要不要脸了?”我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对着电话咆哮。

“网吧。下午那课听不懂,去了也是睡觉,还不如出来放松一下。”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种“我很有理”的坦然。

“放松?你的人生就是用来放松的吗?你知不知道你明年就要高考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然后是键盘被猛敲的声音,他似乎在跟游戏里的人说话:“等我一下,家里老头子查岗。”接着,他才对着话筒说:“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啊。打完这局就回。”

“我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我要是在家看不到你,你就死定了!”

“嘟……嘟……嘟……”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厂区门口,看着远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拼搏,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他能安心读书,有个好前程吗?可他呢?逃课去网吧,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把手里的订单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觉得不解气,一脚踹在旁边堆着的废料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几个工人探出头来,惊讶地看着我。我从没在他们面前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顾不上他们的眼光,也顾不上一半的工作,直接冲向我的五菱宏光,发动车子就往家的方向开。一路闯了好几个黄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我必须把这件事彻底解决。刘芳那一套“怀柔政策”已经彻底破产了,必须用我的方式来。

回到家,刘芳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这么早回来,一脸惊讶。“怎么了?厂里没事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陈浩的房门前,门紧闭着。我大力地拍着门板,吼道:“陈浩!开门!给我滚出来!”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你再不开门我把门踹了!”我一边吼,一边真的抬起了脚。

“哎哎哎,你干什么呀!”刘芳赶紧跑过来拉住我,急得满脸通红,“有话好好说,你这是要干嘛?吓到孩子了!”

“吓到他?我今天就是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怕!”我甩开她的手,继续砸门,“陈浩!你当缩头乌龟是吧?我数到三,一!二!”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门开了一道缝。陈浩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却写满了桀骜不驯的脸露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满是挑衅。

“叫魂啊?我回来了。”他斜着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所有的怒火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瞬间爆发。我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知道回来?逃课去网吧,你长本事了是吧?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的房间里一片狼藉,外卖盒子堆在角落,散发着馊味。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绚丽的游戏画面。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丢脸?丢你的脸,又不是丢我的。”他满不在乎地坐回电脑前,拿起鼠标,似乎准备继续他的游戏。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抢过他的鼠标,狠狠地摔在地上。鼠标在地上弹了下,四分五裂。

“你干什么!”陈浩猛地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子比我还高出半个头,他瞪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那是我新买的鼠标!你凭什么摔我的东西?”

“凭我是你老子!凭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赚的!”我指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这个电脑,你别想再碰一下!”说着,我就要去拔电脑的电源线。

“你敢!”陈浩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开。我没站稳,踉跄着撞到了后面的书柜上,腰眼一阵剧痛。

“陈卫军!陈浩!你们俩要干什么!要拆了这个家吗?”刘芳冲了进来,挡在我们中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阿浩,快给你爸道歉!卫军,你也是,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动手?”

“道歉?他凭什么让我道歉?”陈浩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是他先动手的!是他摔我的东西!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说完,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推开刘芳,就往门外冲。

“阿浩!阿浩你回来!”刘芳哭喊着追了出去,但只追到楼梯口,陈浩已经跑得没影了。

我靠在书柜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腰上的疼痛和心里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站立不住。房间里,电脑屏幕上的游戏人物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战斗,发出胜利的音效,那声音在此刻听来,是那么的刺耳和讽刺。

刘芳哭着走回来,一边捶打着我的胸口,一边数落:“陈卫军,你满意了?你把儿子逼走了,你满意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好好说,要讲方法,你就是不听!你看看你,像个暴君一样!现在好了,儿子跑了,我看你怎么办!”

我没有还嘴。我看着地上鼠标的碎片,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电脑椅,心里一片冰凉。我以为我是在管教儿子,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可结果,却把他推得更远。

那天晚上,陈浩没有回来。刘芳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我们俩坐在客厅里,一夜无话,也一夜无眠。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却照不进我们心里一丝一毫的温暖。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由我一手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家,可能真的要散了。而这一切,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冰山之下,还隐藏着更深、更冷、更绝望的东西。

第3章 溺爱的代价

陈浩离家出走的第二天,刘芳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她一整个上午都在坐立不安,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看,一会儿拿起手机拨打那个永远无人接听的号码。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结了。

我照常去了厂里,但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机器的轰鸣声在我听来都变成了噪音,工人们的谈笑声也让我觉得烦躁。我躲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愤怒、担忧、自责、无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反复撕扯着我。

中午的时候,刘芳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卫军,怎么办啊,阿浩还是不接电话,他身上也没多少钱,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能出什么事?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还能丢了不成?”我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也七上八下的,“他那些狐朋狗友多的是,肯定在哪个同学家或者网吧里待着。”

“那也不能就这么不管啊!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刘芳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你赶紧想想办法,去找找他啊!”

“我去哪儿找?全广州这么大,我上哪儿捞他去?”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别哭了!这不都是你惯出来的吗?从小到大,他要什么你给什么,犯了错你永远护着他。现在好了,翅膀硬了,敢离家出走了!”

“陈卫军!你还有没有良心?儿子不见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还在这里指责我?我惯着他?我那是爱他!不像你,就知道打骂,就知道用你的那套工厂里的规矩来管他!你有关心过他吗?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心里在想什么吗?”

刘芳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是啊,我好像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应该好好学*,应该考个好大学,应该有个好未来。至于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我似乎从未真正去倾听过。

我们俩在电话里不欢而散。挂了电话,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将我淹没。我能管好一个几十人的工厂,能搞定最挑剔的客户,却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处理不好自己的家庭关系。

下午,我终究还是坐不住了。我提前关了厂门,开车去了陈浩学校附近的那几家大网吧。一家一家地找过去,昏暗的网吧里,空气污浊,全是泡面和香烟的味道。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闪烁的屏幕前或兴奋或麻木,我挨个看过去,却没有找到陈浩的身影。

直到找到第三家,我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他。他戴着耳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喊着什么。他的旁边放着一瓶可乐和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看他那样子,昨晚应该就是在这里过的夜。

我走到他身后,他丝毫没有察觉。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华丽铠甲、手持巨剑的虚拟人物,再看看我儿子那张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和浮肿的脸,一股无名火又涌了上来。

我伸手摘掉了他的耳机。

他正杀得兴起,被人打断,猛地一回头,看到是我,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转而被厌恶和不耐烦所取代。

“你来干什么?”他冷冷地问。

“跟我回家。”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不回。”他转过头去,重新戴上耳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我压着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拍在网管的柜台上,“他今天的网费我结了,让他下机。”然后,我再次走到陈浩身边,强硬地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你干嘛!放开我!”他挣扎着,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要么你自己跟我走,要么我把你扛出去,你自己选。”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他挣脱不开。

他大概也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老爸“抓包”很丢脸,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我走出了网吧。一路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回到车上,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抱着胳,扭头看着窗外,一副“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姿态。

我启动车子,开得很慢。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你打算在网吧待多久?钱花完了怎么办?”

“不用你管。”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是你爸,我不管你谁管你?”

“你管我?你除了会骂我,会摔我东西,你还会什么?”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通红地瞪着我,“从小到大,你管过我什么?你每天就知道你的厂子,你的订单!我开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生病了你陪我去过医院吗?我初中拿了奥数比赛的奖,你连我拿的什么奖都不知道!现在你跑来跟我说你是我爸,要管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让我一瞬间有些窒息。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说的好像都是事实。那些年,为了把工厂做起来,我几乎是把家当成了旅馆。每天披星戴月地出门,筋疲力尽地回来。我以为我为这个家提供了足够的物质保障,就是尽到了最大的责任。我错过了他的成长,错过了他需要陪伴的每一个瞬间。等到我终于有时间想去管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刘芳,她用她那毫无原则的溺爱,填补了我缺席的那些年。她给了他所有他想要的,唯独没有教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对错。我们夫妻俩,一个缺席,一个错位,共同造就了今天的陈浩。

车里的气氛凝重得可怕。红灯亮起,我停下车,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阿浩,”我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过去是爸不对,爸陪你的时间太少。但是,高考对你有多重要,你应该清楚。我们不谈以前,就说现在,你先回家,好好复*,把高考考完。考完了,你想做什么,爸都支持你。你想打游戏,我给你买最好的电脑,行不行?”

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陈浩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绿灯亮起,我准备重新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晚了。”

他说。

“我已经不想学了。上学没意思,考试也没意思。我觉得打游戏挺好的,打得好了,也能当职业选手,也能赚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职业选手?你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比高考难多了!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的前途,我自己负责,不用你操心。”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绝望。这不是青春期的叛逆,这是一种价值观的彻底颠覆。在他眼里,我所珍视的一切——学业、前途、责任,都成了笑话。而那个虚无缥缈的游戏世界,才是他的人生目标。

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他之间的那堵墙,比我想象的要厚得多,也冷得多。而这堵墙,是我和刘芳,亲手一砖一瓦砌起来的。现在,墙砌好了,我们却都被困在了墙的外面。

第4章 回忆的锚点

车子在沉默中开回了家。一进门,刘芳就迎了上来,看到陈浩,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阿浩,你跑哪儿去了,担心死妈妈了。饿不饿?妈给你炖了汤,快去喝点。”

陈浩面无表情地甩开她的手,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刘芳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求助和委屈。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去打扰他,然后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下。

“他……他怎么了?”刘芳小声问。

“心死了。”我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却想起在家里不能抽烟,又烦躁地塞了回去,“他跟我说,他不想上学了,想去打职业电竞。”

“什么?”刘芳的音调瞬间拔高,“他疯了?这孩子,怎么一天到晚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我去跟他说!”

“别去了。”我拉住她,“你现在去说,只会火上浇油。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那天晚上,陈浩没有出房门,也没有吃饭。刘芳把饭菜热了又热,最后还是无奈地倒掉了。我们俩坐在客厅,相对无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但演的什么,我们谁也没看进去。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浩白天在车里说的话,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你管过我什么?”“你不觉得可笑吗?”这些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的心上来回地割。

我忍不住开始回忆。记忆的锚点,落在了陈浩小学五年级的那一年。

那一年,我的工厂刚起步,接了一个大单子,是给一家出口公司做配件。订单量大,工期紧,利润也高。为了拿下这个单子,我几乎是以厂为家,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我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我回家的时候,陈浩已经睡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我们父子俩,几乎见不着面。

有一天晚上,我难得十点多就回了家。推开门,发现陈浩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的相框,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像只小狗一样扑了过来。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他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满是惊喜。

“嗯,今天不忙。”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有些愧疚。

“爸爸,你看!”他献宝似的把相框递给我,“这是我们学校的手工比赛,老师让我们用废旧材料做个作品,我用冰棍棒做了这个相框,还得了一等奖呢!老师还夸我了!”

我接过相框,做工有些粗糙,但能看出他花了很多心思。冰棍棒被涂上了五颜六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粘在一起,照片上我们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真棒!”我由衷地夸奖他,“我儿子真厉害。”

他得到了我的夸奖,高兴得手舞足蹈。“爸爸,我们老师说,周末要开家长会,顺便颁奖。你能来吗?我想让你上台给我领奖!”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我的心猛地一沉。周末……那个周末,正好是订单交货的最后期限。客户要派人来验货,我必须亲自在场,一刻都不能离开。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期盼的脸,实在不忍心说出那个“不”字。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艰难地开口:“阿浩,爸爸……爸爸那个周末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可能……可能去不了。让妈妈去,好不好?”

他脸上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他低下头,小声说:“可是,王小明的爸爸每次都去,他还会在班上分享他爸爸是做什么的。我也想……我也想让同学们知道,我爸爸也很厉害。”

“爸爸下次,下次一定去,好不好?”我蹲下来,试图安慰他。

他没再说话,只是从我手里拿回那个相框,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我看着他小小的、落寞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后来,家长会是刘芳去的。她回来告诉我,陈浩在学校很不开心,领奖的时候也一直低着头。别的家长问起我,她只能尴尬地解释说我工作忙。从那以后,陈浩好像就很少再在我面前提学校的事情,也很少再向我炫耀他的奖状和成绩。

现在想来,那扇隔在我们父子之间的门,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悄悄关上的。

我忙于生计,忙于为这个家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却忽略了孩子成长过程中最需要的,是陪伴和关注。我以为我把钱交给刘芳,让她把家里和孩子照顾好,就是尽到了责任。我以为只要他吃饱穿暖,有名牌鞋穿,有最新款的手机用,他就会快乐,就会满足。

我错了。大错特错。

当我终于从生意场上稍微抽出身来,想要弥补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他有了自己的世界——那个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成为英雄,可以受人崇拜,可以获得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得到的成就感和认同感。而我这个迟到的父亲,在他眼里,成了一个只会用金钱和权威来压制他的“老头子”。

刘芳的溺爱,则成了把他推向那个世界的最后一把助力。我不在家的时候,是她用“孩子还小”、“压力太大”为借口,默许了他对游戏的沉迷。当我试图管教他时,又是她站出来,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把他护在身后,指责我的方法简单粗暴。我们的教育方式,一个极端严厉,一个极端放纵,就像两股反方向的力,把他撕扯得越来越远,最终彻底脱离了我们设想的轨道。

想到这里,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那个五年级的小男孩,抱着相框,站在我面前,眼睛里闪着光。那束光,被我亲手掐灭了。而现在,我想重新点燃它,却发现,我已经找不到火柴了。

第5章 第三方视角

和陈浩的冷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他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也是刘芳端进去。我们俩在家里碰了面,他也只是把我当成一团空气,径直走过。我和刘芳之间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她怨我把事情搞砸,我怨她多年来的纵容,两人常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最后只能以沉默收场。这个家,已经没有一点家的样子了。

厂里的一个老客户介绍了一笔新生意,对方是个潮汕老板,姓林。约在一家茶馆里谈。我没什么心情,但生意总要做,硬着头皮去了。对方很客气,泡着功夫茶,和我聊着市场行情。可我全程都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说错话。

林老板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喝了口茶,笑着问:“陈老板,看你好像有心事啊。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本来不想把家丑外扬,但连日来的压抑和苦闷实在找不到出口,加上林老板态度诚恳,我便忍不住叹了口气,把儿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从逃课上网,到离家出走,再到他不想高考,想去打职业电竞的“宏伟理想”。

我说得很慢,也很艰难,仿佛是在揭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林老板一直安静地听着,不时地给我续上茶水,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陈老板,我痴长你几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别介意。”

“林老板,您说,我现在就是个没头苍蝇,正需要人指点迷津。”

“其实啊,现在的后生仔,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他呷了一口茶,慢慢说道,“我们那时候,觉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就是光宗耀祖。但是现在,他们选择多了,想法也多了。电竞这个东西,我们看不懂,觉得是不务正业,但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一份正当的职业,跟我们做生意没什么两样。”

我皱了皱眉:“可那毕竟是虚的,能有几个人成功?大部分还不都是浪费了青春,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是这个道理。”林老板点点头,“所以问题不在于电竞本身,而在于你儿子,他为什么会选择逃避到游戏里去。你刚才说,他小时候成绩很好,也很听话。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不是从你生意开始忙起来,没时间陪他开始的?”

林老板的话,正正地戳中了我的痛处,和我在那个不眠之夜反思的结果不谋而合。

“你啊,就像我们潮汕人常说的,‘只顾赚钱,忘了顾仔’。”他看着我,眼神很真诚,“你觉得你给了他最好的物质生活,就是尽了责。但是对孩子来说,尤其是在他十几岁最需要引导的时候,父亲的角色,是没人可以替代的。你太太心软,这是女人的天性,她可以给他无微不至的爱,但给不了他规矩和方向。这个掌舵人的角色,本该是你来当的。你缺位了,这个家这艘船,自然就容易偏航。”

他的话不重,却字字千钧,砸得我心里发闷。是啊,掌舵人。我这个掌舵人,在最关键的时候,却离开了驾驶舱。

“那……林老板,依您看,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虚心地请教。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给我倒满一杯茶,“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了,只会把他推得更远。我看,你不如先退一步。”

“退一步?”

“对。你先别逼他去上学。你跟他好好谈一次,不是以父亲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一个长辈的身份。你告诉他,你想了解一下他说的那个‘职业电竞’到底是什么。你让他给你讲,这个行业是怎么运作的,需要具备什么条件,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失败了又该怎么办。你认真地听,不要去批判,不要去反驳。”

我有些不解:“这有什么用?不是正中他下怀吗?”

“用处大了。”林老板笑了笑,“第一,你这种平等的姿态,会让他放下戒备,觉得你开始尊重他了,他才愿意跟你沟通。第二,你让他自己去说,去查资料,他自己就会发现这条路有多难。很多孩子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你让他自己去看‘贼挨打’的过程,比你苦口婆心地说一万句都管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过程,是你们父子俩难得的、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交流的机会。你们缺的不是道理,是连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等他自己认识到这条路不好走,或者他根本不具备那个天赋的时候,你再顺势引导。比如,你可以跟他说,‘就算要打职业,也要有文化基础,也要懂电脑,懂数据分析,这些都要靠学*。要不你先把高中读完,拿到文凭,再去闯?那样就算失败了,也给自己留条后路。’你看,这样说,他是不是就更容易接受了?”

听完林老板的一席话,我茅塞顿开。我一直以来,都陷入了一个误区,就是试图用我的权威去强迫他接受我的价值观,却从未想过去了解他的世界,用他的逻辑去说服他。我总想着“堵”,却没想过“疏”。

“林老板,我……我真是……太谢谢您了!”我激动地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哎,陈老板,别客气。”他扶住我,“我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养孩子,就像我们做生意一样,不能只看眼前的利润,要看长远的。有时候,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好的前进嘛。”

那天的生意最后谈得怎么样,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满脑子都是林老板的话。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没有感到烦躁和愤怒,而是多了一份冷静和思考。

或许,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或许,我这个不合格的父亲,还有机会去修正我的错误,去重新连接那根已经断裂的线。我决定,就按照林老板说的方法,试一试。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第6章 无声的爆发

我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来酝酿情绪,并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我告诉自己,这一次,无论陈浩说什么,无论他的态度有多恶劣,我都不能发火。我要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成年人来对话。

周六的晚上,我特意让刘芳做了几个陈浩平时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他依然是最后一个从房间里出来,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埋头吃饭,全程不和我们有任何交流。

饭吃到一半,我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阿浩。”

他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你前几天说的,那个……职业电竞的事,爸爸想了一下。可能是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对这个东西确实不了解。你……能不能跟我讲讲?”

陈浩似乎很意外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抬起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刘芳也惊讶地张大了嘴,看看我,又看看儿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好讲的。”陈浩冷冷地丢下一句,又低下了头。

“我是认真的。”我看着他,“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想法。比如,要成为职业选手,需要达到什么水平?每天要训练多久?收入怎么样?退役了又能做什么?你就当……给爸爸上一课。”

我的态度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沉默了很久,筷子在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米饭。或许是我的语气足够真诚,或许是他也想找个人倾诉他对那个世界的向往,他终于再次开口了,语气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很复杂,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他说,“就是要打到全服务器的前百分之零点一,然后被俱乐部发现,去打青训,跟几百个人竞争一个位置。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

“这么辛苦?”我故作惊讶地问。

“当然了,你以为是玩儿啊?”他似乎找到了一点优越感,“顶尖的选手,年薪几百万上千万,跟明星一样。就算退役了,也可以当教练,当主播,都比你那个破厂子赚钱。”

“听起来确实不错。”我点点头,没有反驳他,而是顺着他的话说,“那……你觉得自己有这个天赋吗?能打到那个顶尖的水平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有些语塞。他犹豫了一下,才梗着脖子说:“我……我觉得我行。我在我们区,排名也很高了。”

“那行。”我做出了一个让他和刘芳都目瞪口呆的决定,“既然你这么有信心,爸爸支持你。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学校了。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就待在家里,专心打游戏。这三个月,我不管你,你也不用考虑任何事情。三个月后,如果你能打出名堂,能让那些俱乐部看到你,那爸爸就承认你有这个本事,以后你想走这条路,我绝不阻拦。但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老样子,那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滚回去复读,明年重新高考。怎么样?这个赌,你敢不敢打?”

陈浩彻底愣住了。他大概想过一万种我会反对他的方式,却唯独没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来“支持”他。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解。

刘芳也急了:“卫军,你疯了?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能让他不去上学?这不胡闹吗?”

“你别说话!”我瞪了她一眼,然后目光重新回到陈浩身上,“怎么样?敢不敢?你要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那就别跟我提什么职业梦想。”

我的激将法起了作用。陈浩的脸上掠过一丝被轻视的恼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赌就赌!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时候你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陈卫军!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刘芳急得快哭了,“你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

“你相信我一次。”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让他撞一次南墙,他永远不知道疼。这三个月,就当是我们为过去十九年的失职,付出的最后一次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陈浩真的开始了“职业选手”般的训练。他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所有时间都黏在电脑前。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每天从早上八点打到凌晨两三点。家里的气氛变得很诡异,没有了争吵,却也没有了交流,只有他房间里不时传出的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里的嘶吼。

起初的一个星期,他兴致高昂,觉得自己离梦想又近了一步。但很快,问题就暴露出来了。高强度的训练是枯燥且残酷的,远非他想象中“玩游戏”那么轻松。他开始频繁地输掉比赛,段位不升反降。游戏里的队友会因为他一个小小的失误而对他破口大骂,那种挫败感和压力,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暴躁,有时候会因为输了一局游戏而砸键盘,或者在房间里大吼大叫。刘芳心疼地想去安慰他,都被他粗暴地赶了出来。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这是他必须经历的过程。我没有去干涉,也没有去安慰,只是默默地履行着我的承诺。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多月后的一天。那天晚上,我因为一个紧急订单在厂里加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关着,只有陈浩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我换了鞋,走到他门口,正想提醒他早点睡,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我愣住了。在我的印象里,陈浩自从上了初中,就再也没有哭过。

我悄悄地把门推开一道缝。只见他趴在电脑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非常伤心。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游戏论坛的页面,上面有一篇帖子,标题是《一个青训队员的自白:天赋,才是电竞最残忍的门槛》。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进去打扰他。我轻轻地关上门,退回客厅,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我知道,他的梦想,可能已经在那一晚,被现实击得粉碎。我赢了这场赌局,但我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楚。

第二天,陈浩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训练”。他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眼睛红肿,神情萎靡。吃饭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扒着饭。

我看着他,心里酝酿了很久,终于开口:“还要……继续吗?”

他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如果觉得累了,撑不住了,放弃并不丢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你爸我,就是个普通人。”

陈浩的眼圈又红了。他低下头,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饭碗里。

那一刻,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声嘶力竭的对抗,只有无声的眼泪和沉默的对视。但我知道,我们父子之间那堵冰冷的墙,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这场持续了数年的家庭战争,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迎来了它无声的结局。

第7章 迟到的和解

那场无声的痛哭之后,陈浩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是卸下了沉重的盔甲。他没有再碰过电脑,每天只是待在房间里发呆,或者睡觉。他不再暴躁,也不再抵触,只是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迷茫里。

我和刘芳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又急又疼。我们赢了那场赌局,却仿佛输掉了他的整个精气神。我开始怀疑,我的做法是不是太过残忍,是不是彻底摧毁了他的自信心。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我提前从厂里回来,看到陈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避开。

“在想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学*学不好,游戏也打不好。我好像……就是个废物。”

听到“废物”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这个做父亲的,到底把他逼到了怎样的境地,才会让他如此否定自己。

“你不是废物。”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所以选了一条最难的路。那条路,一万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人能走通。走不通,不代表你不行,只能说明那条路不适合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爸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结果呢?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开了这家小工厂,每天跟机油铁屑打交道。我没成为我想成为的人,但我养活了我们这个家。人这一辈子,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踏踏实实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陈浩沉默地听着,眼眶又有些湿润。

“学校那边,”我顿了顿,说出了我思考了很久的决定,“我已经去问过了。你的学籍还保留着。老师说,如果你愿意回去,可以跟着下一个年级,重新读一年高三。”

“复读?”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抗拒,“那多丢人啊。原来的同学都上大学了,我还要跟学弟学妹们一起上课。”

“面子重要,还是前途重要?”我看着他,“你浪费了一年时间,就要用加倍的努力去追回来。这很公平。而且,这不丢人。敢于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且有勇气重新再来,这比什么都强。至少在你爸眼里,这样的你,比那个只会躲在游戏里当英雄的你,要爷们儿得多。”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扶手,显然内心正在激烈地斗争。

“你不用马上答复我。”我说,“你自己好好想清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是回去复读,还是想出去找份工作,爸都尊重你。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脚踏实地,都要对自己负责。”

说完,我站起身,准备去厨房看看。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了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

“爸……”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头埋得低低的。

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太久太久。我走回去,伸出手,想像他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有些尴尬,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小子。”我哽咽着说,“该说对不起的,是爸。”

那一刻,积压在我心里多年的怨气、愤怒、失望,都随着那一声“对不起”烟消云散。我们父子俩,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离得那么近。

后来,陈浩决定回学校复读。

去学校办手续那天,是我陪他去的。走在熟悉的校园里,看着身边一张张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陈浩显得有些不自在,全程低着头。班主任张老师接待了我们,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鼓励地拍了拍陈浩的肩膀,说:“回来就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办公室出来,陈浩的眼圈红红的。

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陈浩突然开口问我:“爸,你那个潮汕朋友,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林老板。我笑了笑:“他只是跟我说,做父亲的,要学会跟儿子做朋友。”

陈浩“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头转向了窗外。看着他倒映在车窗上的侧脸,我突然发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眼神里多了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或许,那叫做成长。

家庭的氛围,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刘芳不再毫无原则地溺爱,她开始学着放手,让陈浩自己洗衣服,自己整理房间。我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咆哮的“暴君”,我开始尝试着去关心他的学*,听他讲学校里的趣事,甚至在他复*到深夜的时候,会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宵夜。

那个曾经紧闭的房门,也开始时常敞开着。家里,终于又有了烟火气。

第8章 就当做了一场慈善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酷的雕刻刀。

一年后,陈浩参加了第二次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全家都紧张得不行。当查到分数的那一刻,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超过一本线五十分,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足以让他去一所不错的大学,选择一个他喜欢的专业。

刘芳抱着陈浩,喜极而泣。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母子俩,眼眶湿润,嘴角却带着笑。这一年,陈浩的努力和蜕变,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剪掉了长发,戒掉了游戏,每天像一棵沉默的树,扎根在书桌前。他比同龄人多走了一年的弯路,但也比他们更早地明白了奋斗的意义。

陈浩最终被广州本地的一所重点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录取了。他说,他还是喜欢电脑,但他不想再让它成为逃避现实的工具,而是希望把它变成创造未来的武器。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特意关了厂子半天,带着他们娘俩去了一家高档酒楼,好好庆祝了一下。饭桌上,陈浩举起酒杯,敬了我一杯。

“爸,”他看着我,眼神真诚而坦荡,“谢谢你。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我,也谢谢你……当初逼了我一把。”

我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滑过喉咙,烧得我心里一片滚烫。“一家人,不说这些。”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儿子,我的思绪不禁回到了当初去学校给他办退学手续的那一天。

那天,我走出校门,心里一片死寂。我告诉自己,就当十九年的心血,喂了狗,做了一场慈善。那句话,是我在最绝望的时候,对自己说的狠话,也是对我自己前半生为人父的失败,下的一份最沉痛的判决书。

我以为,我亲手斩断了他的未来,也斩断了我们父子之间的情分。我以为,我们这个家,就会在那场风暴中分崩离析。

可现在我明白了,有时候,毁灭也是一种重建。那场看似决绝的退学,那场看似荒唐的赌局,就像一场刮骨疗毒的手术。它疼,疼得撕心裂肺,但它却清除了我们家庭内部早已溃烂流脓的病灶——我的缺位,妻子的溺爱,儿子的迷失。

我没有养一个祖宗,我只是用一种错误的方式,爱着我的儿子。而他,也不是天生的逆子,他只是一个在成长道路上迷了路的孩子。幸运的是,在我们都快要放弃的时候,我们找到了回家的路。

如今,陈浩已经是一名大二的学生了。他加入了学校的编程社团,拿过奖学金,整个人都变得阳光而自信。他不再沉迷游戏,但偶尔也会玩上一两把,他说那是为了保持对行业前沿的敏感度。每次放假回家,他会主动帮刘芳做家务,会坐下来陪我喝茶,听我聊厂里的烦心事,甚至还会用他学的知识,给我提一些关于工厂管理的建议。

我和他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融。我们终于学会了如何像朋友一样相处,如何去理解和尊重对方的世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决定办退学的下午。我不再觉得那是一种失败和耻辱,反而心怀一丝后怕与感激。我感激我当初的决绝,也感激命运最终给了我们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

所谓父子一场,不过是你看着我的背影长大,我看着你的背影远去。这条路上,有争吵,有误解,有伤害,但只要根还在,情还在,就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至于那十九年的付出,当然不是做慈善。那是一个父亲,在用他笨拙而深沉的方式,去爱一个孩子。那份爱,曾经走错了方向,但最终,它还是找到了最温暖的归宿。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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