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破衲逸风
“大哥，妞妞会叫爸爸了，她想你了！”八十年前的呼唤，余音犹在，中条山可曾听到？
这是我们的家族史改编而成，本文无意评判历史，旨在记录一个中国家庭在时代洪流中的沉浮。因为涉及隐私，未经同意，不得转载。
故事要从民国初年说起，太平河畔，郭村刘家。我的爷爷兄弟三人，大爷爷是一个风水师，二爷爷是一个兽医，我爷爷为三，是个中医。兄弟三人在我们这一带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大爷爷有三个儿子，二爷爷有两个儿子，我爷爷有四个儿子。说不上家大业大，却也是人丁兴旺。三家的关系也处的非常好。
转眼间抗战爆发了，天天都有消息说日本人又打到哪儿了，哪哪又沦陷了，搞得人心惶惶。大爷爷一贯走南闯北，自然消息灵通。大爷爷很生气，也很着急。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零年间，连续将三个儿子送往了前线。
当时，三个伯父走的时候，只有大伯父临走前娶了大伯母，二伯父和三伯父都还没有娶媳妇。大伯父走的第二年，她的女儿出生了，就是我的大姐。三个家庭都视其为掌上明珠，尤其是五伯父，更是稀罕得不得了，整天把大姐扛在肩上舍不得放下来，并给她取了一个专用的小名儿妞妞。只有他才会亲切的喊大姐妞妞，也只有他喊妞妞大姐才会答应。那时候的大姐就是整个家里的一颗明珠，也是大家的快乐。无论是来看风水的，还是给牲口看病的，甚至是给家里人看病抓药的，只要有空都要逗大姐玩一会儿。
转眼到了一九四一年，二伯父捎回口信，说大部队都要去一个叫中条山的地方。五伯父听说三个哥哥有可能都到了中条山，就打算去找他们。尽管二爷爷和二祖母百般阻拦，最后还是不辞而别，只给家里留了一张字条：我去找大哥，告诉他，妞妞会叫爸爸了，孩子想他。
这一去，兄弟四人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有人说，看到五伯父进了中条山。也有人说，五伯父刚刚过了黄河就被抓了壮丁。总之，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灾难也就从此降临了。
因为那张字条，大姐被莫名指责为害死五伯父的人，而这也成了大姐的原罪，奠定了大姐悲惨的一生。二爷爷和二奶奶看到大姐就骂，大姐被吓得大哭。大姐可是大爷爷家的独苗啊！为此，大爷爷一家和二爷爷一家翻了脸，两家人几乎水火不容。五伯父，那可是二爷爷内心早已定下的继承人啊！因为四伯父没读多少书，无法理解兽医的深奥，五伯父天资聪慧，而且也很喜欢兽医，最难得的是他已经和二爷爷学了不少，二爷爷早就想把自己的一身本事传给这个儿子。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二爷爷的愤怒也就其想可知了。
转眼到了一九四三年，全国的抗日局势依然严峻。忽然有传言说，有人在太原附近似乎看到了身着军装的五伯父。就是这样不确定的消息也令全家所有人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我的七伯父——当时正在学校教书的一个教师，对我爷爷奶奶说：国难当头，我也要去从军了。要是能找到五哥他们，也好化解他们两家的矛盾。
就这样，七伯父带着大家的一丝希望与满腔的报国热忱出发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别就是十八年。
如同其他几个伯父一样，七伯父一走又没了消息，全家人都陷入了焦急而漫长的等待之中。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奶奶会问我爷爷：明明已经走了四个孩子了，难道还要再搭进去一个吗？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就到了一九四九年春，我的父亲，当时还是一个高中学生，一声不响的从学校里直接参加了解放军。得到消息的六伯父紧赶慢赶到学校，部队已经开拔了。他一路哭着走回家，仍然被爷爷痛骂了一顿。然而也无可奈何了。
年底前，家里先后来了两封信，一封是父亲的，另一封是七伯父的。两封信的内容基本一致，就是告诉爷爷奶奶，儿子现在随军已到新疆，让大家不要挂念。
爷爷这个愁哇！七伯父是国军，我父亲是解放军，当时两边还在打仗，怎么能够放心得下？经常对人说：这要是亲兄弟真的战场相见，可怎么得了？
就这样熬到了一九五一年，终于等到了我父亲的来信。内容大概说的是他在南疆找到了随军起义的七伯父，两人都很好，让家里不要挂念。唯一的遗憾就是仍然没有五伯父以及大伯父他们的消息。
自从五伯父走后，大爷爷就不太给人看风水，后来干脆彻底停止。家里没有了收入，只能靠三十来亩地勉强撑着。过了几年，老两口竟先后离世。二爷爷那边情况也不好，他也是渐渐的停止了兽医工作。大爷爷老两口不在后不久，他们老两口也含恨而终了。巨大的变故没有让四伯父警醒，反而愈发增加了他的愤怒。常常对大姐母女恶语相向，指责大姐是害死所有人的灾星。可怜的大伯母真是百口莫辩，只能默默忍受。
父亲的来信，基本浇灭了大伯父他们生还的可能。得知消息的大伯母非常伤心，她常常在夜深人静之际，到屋后的那个废弃的园子里一个人哭的撕心裂肺。我小的时候那个园子还在，大概有一亩地，里面有很多杂树。应该是二爷爷做兽医的时候，大家拴牲口用的。寂静的夜空中，大伯母的哭声能传出很远。最终，这样的哭声于半年后随着大伯母的溘然长逝而消失了。
家庭的巨变让爷爷心力交瘁，在一次远路出诊的时候不幸从马背上摔下来跌伤了腿，从此落下了残疾。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灾难一刻也没有放过我们一家人。爷爷的伤刚好，奶奶却患上了一种叫大头瘟的疾病。虽然爷爷使出了浑身解数，最终还是没有留住奶奶的一条命。奶奶死后不久，六伯母因为操劳过度而咳血不止，爷爷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医治，还是未能阻止悲剧的发生。爷爷是我们当地方圆四十里唯一的名医，爷爷治不了的病没有人敢治。他一生救人无数，却救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媳妇，这在爷爷的心里是非常悲哀的。从此，爷爷的诊所也处于半关闭状态。
至此，昔日里门庭若市的三座宅子，变得门庭冷落，竟可罗雀了。
一九六一年秋，阔别家乡十八年的七伯父终于踏上了家乡的土地。然而迎接他的人们虽然热情，却掩饰不住凄凉。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藏不住的落寞，爷爷和六伯父虽然极力的笑着，可是那笑容背后的苦涩一眼就能看见。最让他伤心的，是我的父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军官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国家组建西北空军的时候，我父亲被选中，做了一名空军政治教员。当时的工作地点在西安，离家里近些，所以父亲就经常抽空回家看看。家庭的巨变、工作的压力，加上一段失败的恋情，终于击垮了父亲，使他情绪崩溃，最终患上了精神疾病。
父亲整天都窝在东边的厢房里，七伯父回家这么大的事儿他也没出来。七伯父和大家寒暄过后就一直守着爷爷，父子俩说着话，期间提到了第二天要给奶奶上坟的事情。突然，父亲就在房子里大声的哭了起来。父亲的房子和爷爷的房子只隔着一堵薄薄的墙，突然的哭声才让七伯父发现原来父亲竟然在家里，爷爷也才发现原来他的这个儿子一整天都没有露面。大家也才意识到父亲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了，赶紧张罗着给父亲做饭吃。七伯父赶紧去叫门，哪里叫得开？没办法，只能隔着门一遍又一遍的道歉。最后还是爷爷费了好大劲才让父亲打开了房门，父亲依旧在炕上躺下，闭着眼睛一语不发。不一会儿，饭做好了，六伯父、十婶母（那时候十叔父刚刚结婚）连续端来两碗面条，都被父亲摔到院子里去了。母亲（此时已经嫁来两年了）将最后一碗面条分做两碗，一碗给了爷爷，一碗给了父亲。爷爷接过碗端在手里，父亲的那一碗放在桌上。爷爷吩咐父亲起来吃饭，七伯父就扶起父亲。父亲坐起来，并没有端碗，而是厉声质问七伯父：“你还知道回家？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已经把这个家忘了？也把我这个弟弟忘了？”七伯父刚要解释，父亲抄起桌子上的面碗猛地砸到七伯父头上。鲜血一下子从七伯父额头上流下来，他顾不上擦血，一把抱住父亲嚎啕大哭。爷爷很生气，哆哆嗦嗦举起手，狠狠的扇了父亲一巴掌，父子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奶奶的坟前纸灰明灭，火光照着七伯父头上缠着的纱布和他的半边脸忽明忽暗。他梗着脖子嘶吼，却愣是哭不出来，直憋的脸红脖子粗。危急间，六伯父大声说道：“兄弟一别十八载，堪比四郎探母，妈呀，您苦命的老七来看您了啊！”
六伯父和七伯父在青少年时期都非常喜欢秦腔，而且受过秦腔名家的指点，秦腔就是他们两个的特殊密码。果然被六伯父这么一提醒，七伯父顿时开口，一边跪拜一边唱道：
儿、对、娘、三拜、九叩，九叩、三拜—唉——，老娘啊你多—安—泰？我、家、住、五台、火—塘—寨，离城——十—里梅花台——。儿、爷、爷、人称—三王—在，与、山、后、刘王、把——马排。汾、河、湾、铜锤—换玉带，我、父子、撇刘，投宋来。投、宋、来、父子、九人在，八、姐九妹—女裙钗。朝—有个、仁、美、奸贼、把——杨—害，要害我杨家、归阴台。天庆王—北国——把宴摆，差、驸、马、韩昌、下书来。宋—王爷见书—愁眉戴，八、主贤爷—头难抬。我、的、父、见书、把胆——气坏！他站在山门、叫将来。平定光辉——四个子，昭景嗣顺、两边排。金沙—滩北国——兵似海，把、杨、家、折得、好伤怀。我、大、哥、身、为、宋、王、爷家—命不在——，二、哥又、揽剑、归阴台。杨、三、郎、军阵—被马踩，我、五—弟出家、在五台。我六弟领兵—掌金帅，我、七、弟、高杆、乱—箭栽。杨八郎、失落——番邦外，一生、一世、不回来。将你儿失落——番邦外，一十六载，难回来。想—老—娘教儿—愁眉带，想老娘教儿——常挂怀。听说老—娘临北寨，插、双、翅、难、飞出、雁—门来……
秦腔本来就是高亢激昂的，七伯父吐字很重，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部力气，直唱得字字泣血，涕泪横流。在场的六伯父和十叔父都哭了起来。未及曲终突然一口鲜血喷出来，人也直挺挺的倒下去了。幸好十叔父在场，他随爷爷学*中医有成，此时已经是一名正式医生，赶紧施救。好大一会儿，七伯父才缓过劲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姐是第三天早上才来探望七伯父的。童年的不幸并未因为她的成长而结束，失祜以后的大姐曾一度生活在我家，随着我们家也出现巨大变故，这样的生活也难以为继。六伯父的意思是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但大姐很执拗的说：“我们家里不能没有人！”就这样，小小年纪就找了一个大自己很多的男人招赘在家。这个男人一身的病，两个人过得很辛苦。其实，大姐此来大家一点儿也不意外。大家寒暄一会儿，众人散去，只留下大姐和七伯父。大姐嗫喏半天，又好几次欲言又止。七伯父早知道她的意思，长叹一声，双手捂脸很久，终于说出两个字：“没有！”大姐仍不甘心：“我是问我五叔？”七伯父无奈摇了摇头：“没有！”大姐双眼噙泪：“我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大姐是怎么走出院子的，直到大约一小时后从屋后废弃园子里传来大姐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家人大惊失色，赶紧来到园子里，看到大姐正坐在半枯的老桑树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乱蓬蓬的散披着。众人都去劝，哪里劝得下？大姐的情绪崩溃了，嚎啕大哭。众人劝了一阵，见根本劝不住，也就渐渐散了，只留下大姐继续嚎。那一天，大姐从上午一直嚎到下午，又从下午嚎到了傍晚。嗓子嚎哑了，眼泪流干了，最后眼里都渗出血来，直到精疲力尽才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那一晚，爷爷和六伯父相对坐着，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是一袋又一袋的抽了很多旱烟。屋子里呛得根本进不去人，隔壁父亲被呛得不住大声咳嗽。最后，爷爷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丫头过的苦啊！”六伯父也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唉，苦了丫头了！”
大姐病了好些日子，视力受到了永久伤害。后来整个人都变了，说话变得尖酸刻薄，行为举止也有些异常。这些直接造成了她余生的不幸。
这件事过后，所有人都默契的选择了沉默，就连总是恶语相向的四伯父也不再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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