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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儿子沉迷手机,我只用一招,他哭着求我把手机拿走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铁笼

暑假儿子沉迷手机,我只用一招,他哭着求我把手机拿走

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饭桌上,像一声惊雷。

我老婆苏慧缩了一下肩膀,我儿子林子谦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钻进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瓷碗里。

他的左手藏在桌下,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根拇指正在一块冰冷的玻璃屏幕上飞速地滑动。

这是暑假的第二周,我们家的饭桌,已经变成了战场。

“林子谦。”

我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像一块冰。

他没反应。

“林子谦,我跟你说话呢。”

我加了点音量。

他肩膀抖了一下,头还是没抬,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他右手夹起一根青菜,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子底下。

屏幕的光,从桌布的缝隙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诡异的、变幻的蓝光。

苏慧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眼神里全是央求。

她的意思是,算了,让他吃完饭再说。

可我已经“算了”两个星期了。

这个暑假,从他拿到期末成绩单的那一刻起,手机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吃饭、上厕所、睡觉,那块小小的发光体,永远在他手里。

我们家的空气,是从那时候开始凝固的。

一开始,是商量。

“子谦啊,放假了,也不能天天玩手机,眼睛要坏的。”

“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回答永远是这四个字,眼睛一秒钟都没离开过屏幕。

然后,是规定。

“每天最多玩两个小时,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

“行。”

他答应得爽快,然后把房门一关,我们就像两个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卫。

你根本不知道那一小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时的。

再后来,是争吵。

苏慧是个好脾气的初中老师,教语文的,最擅长讲道理。

那天晚上,她敲开子谦的门,苦口婆心说了半个多钟头。

从视力健康,说到颈椎发育,从学业荒废,说到人际交往。

子谦全程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噼啪作响。

最后,苏慧的声音带了哭腔。

“子谦,你能不能看看妈妈?妈妈跟你说话呢!”

他终于摘下一只耳机,一脸不耐烦。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继续了啊,这局很关键。”

苏慧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我冲进去,第一次动手抢了他的手机。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冲我吼:“你凭什么抢我手机!这是我的隐私!”

“我是你老子!”

我吼了回去,声音比他还大。

那天晚上,家里像被台风过境。

子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出来吃。

苏慧坐在沙发上,一直哭到半夜。

她问我:“建业,我是不是个很失败的妈妈?我的学生都听我的,为什么我儿子不听?”

我抱着她,说不出话。

失败的何止是她。

我是一家设计公司的项目总监,手下管着一个十几人的团队,在外面,我也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

可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十四岁的儿子面前,我所有的权威、道理、经验,都成了一堆废纸。

那次争吵之后,我们进入了冷战。

手机,暂时被我没收了。

子谦不跟我们说一句话,在家里走动,像个幽灵。

他用沉默对抗我们。

苏慧心软了。

“要不……还给他吧?你看他那个样子,魂不守舍的。”

“不行!”

我斩钉截铁。

“这次让步了,以后就再也管不了了。”

可是,我能管多久呢?

我一上班,苏慧根本看不住他。

家里的旧手机、iPad,他总有办法翻出来。

我们像是在玩一场猫鼠游戏,一场注定要输的游戏。

我们堵住了一条河,那河水就从四面八方漫了出来,防不胜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我在想,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是手机的错吗?

是游戏的错吗?

不。

都不是。

是我错了。

是我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

我们在“堵”,在“禁”,在用我们的权威去压制他的欲望。

可他的欲望,就像一个皮球,你越用力按,它反弹得越高。

我需要换一种方式。

一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在我心里慢慢发了芽。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它很疯狂,很极端,甚至有点残忍。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

所以,今天在饭桌上,当苏慧再次向我投来求饶的目光时,我没有理会。

我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我那个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儿子。

“林子谦。”

我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和。

他可能察觉到了语气的不同,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有些涣散,像没睡醒一样。

“干嘛?”他语气里带着戒备。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的手机,我不管了。”

子谦愣住了。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桌子底下的那只手,也停止了滑动。

连苏慧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建业,你……”

我抬手,制止了她。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子谦的脸上。

“我不光不管你玩手机。”

我继续说,语速很慢,确保他能听清每一个字。

“我还会全力支持你玩手机。”

子谦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彻底的困惑。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笑了笑,一个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的笑容,“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二十四小时不睡觉,都行。”

“你的暑假作业,我跟苏老师说,你不用做了。”

“家里的任何家务,你也不用干。”

“你每天的任务,就是玩。”

“玩到最好。”

“玩到最专业。”

“吃饭的时候,你要是嫌麻烦,我可以送到你房间里去。”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就是玩。用你全部的时间,全部的精力,去玩。”

我说完了。

餐厅里,一片死寂。

苏慧的脸色已经白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而林子谦,他脸上的困惑,慢慢地,被一种狂喜所取代。

那是一种不敢相信自己运气的、中了头彩似的狂喜。

“爸,你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

我点点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耶!”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声欢呼。

他甚至忘了掩饰,把手机从桌子底下拿了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好像在炫耀他的战利品。

“爸!你太够意思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激烈的游戏音效和他的大喊大叫。

“我靠!我来了我来了!今天通宵!谁也别想走!”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慧。

还有一桌子,正在慢慢变凉的饭菜。

“林建业,你疯了?”

苏慧的声音也在发抖,但那是气的。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

菜已经凉了,有点硬。

“你这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苏慧,”我看着她,“我们推他了吗?我们拉他了,吵了,闹了,结果呢?有用吗?”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堵,是堵不住的。”

我说。

“洪水来了,你光筑坝是没用的。你得给它一条河道,让它去流。让它用最快的速度,流到它自己都受不了为止。”

“那要是……要是他真的就这么废了呢?”苏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放下筷子,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相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

“也相信我们的儿子。”

“他不是一块烂泥。”

“他只是……迷路了。”

“我要做的,不是把他从岔路上强行拉回来,而是让他自己走到那条路的尽头。”

“让他自己看清楚,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苏慧没有再说话,只是伏在我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泣。

我知道她不理解,甚至觉得我残忍。

没关系。

这场实验,或者说,这场豪赌,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赌的,是我儿子的未来。

而筹码,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全部的爱和信任。

第二章 虚假的天堂

计划开始的第一天,林子谦的世界变成了天堂。

他早上没有起床。

我跟苏慧照常上班,临走前,我推开他的房门看了一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他亢奋的脸上。

他戴着耳机,完全没有察觉到我进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通风的、混杂着汗味和泡面味的气息。

我什么也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中午,我没有回家,直接给子谦点了一份外卖。

他最爱的那个牌子的炸鸡汉堡套餐,双层肉饼,加大可乐。

我特意在备注里写:“请直接送到门口,打电话,孩子会自己出来拿。”

然后,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儿子,午饭点好了,外卖小哥会给你打电话。”

他秒回。

一个“OK”的表情包。

下午,苏慧提前回了家。

她一进门就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焦虑。

“建业,我回来了。他房门关着,我敲门他也不理。”

“别敲,”我说,“饭在冰箱里,你热一下,给他送进去。”

“我送进去?”苏慧的音调高了八度。

“对,你送进去。”我平静地说,“记住我们的约定。我们是他的后勤保障团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苏慧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好,我知道了。”

晚上我回到家,苏慧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餐盘。

盘子里,中午那个汉堡的包装盒还在,旁边是我晚上让她送进去的饭菜,几乎没动。

“他不吃?”我问。

“吃了两口,就说不饿。”苏慧的声音很低落,“我进去的时候,他眼睛都是红的。我跟他说,子谦,你好歹起来活动一下,洗把脸。他理都不理我。”

“他的垃圾桶都满了,全是零食袋子和饮料瓶,房间里那个味儿啊……”

苏慧说着,捂住了脸。

我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我走过去,把那个餐盘端起来。

“我来吧。”

我敲了敲子谦的门。

“谁啊?烦不烦?”里面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

“我,爸爸。”

门开了一道缝。

子谦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泛着油光。

他看见我手里的餐盘,皱了皱眉。

“不是说了不饿吗?”

“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我把餐盘递过去,“给你热了杯牛奶,喝了再玩。”

我没有提让他洗脸,也没有提房间里的味道。

我的脸上,甚至带着微笑。

一种服务周到的、酒店服务生式的微笑。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态度。

他接过了牛奶,含糊地说了声“哦”。

“玩得怎么样?”我随口问道。

“还行。”他眼睛瞟向房间里的屏幕,显然已经心不在焉,“刚赢了一局。”

“那就好。”我点点头,“玩得开心点。需要什么,就跟爸说。”

说完,我顺手把他门口那袋已经满溢出来的垃圾提了起来。

“这个我帮你扔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哦……好。”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

我知道,我每多一分“体贴”,他心里的那份“不自在”,就会多一分。

他以为他赢得了自由。

他不知道,他得到的,是一个 gilded cage,一个镀金的牢笼。

而我,就是那个殷勤的、脸上挂着微笑的狱卒。

第二天,第三天。

一切都在重复。

我成了林子谦的专属管家。

早上,他房间门口会准时出现一杯温水和一份早餐。

中午,是他最爱的外卖。

晚上,是苏慧精心烹制的、他平时最爱吃的菜,由我亲自端进他的“工作室”。

我会顺便收走他前一餐的餐盘,和堆积如山的垃圾。

我甚至会帮他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因为他说,屏幕反光。

苏慧彻底崩溃了。

她开始拒绝执行这个计划。

“我做不到。”第三天晚上,她红着眼睛对我说,“我做不到像个仆人一样去伺候他,看着他把自己一步步毁掉。我不是他的保姆,我是他妈!”

“我知道你难受。”我抱着她。

“你就不难受吗?林建业,你心是铁打的吗?”她捶着我的胸口。

“我难受。”

我看着漆黑的窗外,轻声说。

“我的心,每天都在油锅里煎。”

“但我不能停下来。”

“苏慧,你想想,以前我们是怎么做的?我们吼他,骂他,跟他吵,跟他抢。我们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把我们当成敌人,当成他追求快乐的最大障碍。”

“所以,他要反抗,要斗争。我们越是禁止,他越是沉迷。因为那种‘反抗成功’的快感,甚至超过了游戏本身。”

“那现在呢?我们不禁止了。我们支持他。我们把所有的障碍都给他清除了。他没有敌人了。”

“那他要跟谁斗呢?”

苏慧在我怀里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我。

“他只能,跟自己斗。”

我一字一句地说。

“当一种快乐,被无限量地、无障碍地供应时,它就不再是快乐了。”

“它会变成一种任务。”

“一种负担。”

“一种……折磨。”

那天晚上,苏慧没有再反对我。

她只是抱着我,很久很久。

而那个被“折磨”的人,林子谦,他的天堂,也开始出现裂痕。

第四天,我中午给他送饭的时候,发现他情绪很低落。

“怎么了?”我问。

“输了。”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连输了五局,什么破队友,都是坑!”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亢奋的光,只剩下疲惫和恼怒。

“累了就歇会儿,”我说,“饭给你放这儿了。”

“不吃了!没胃口!”他吼道。

我没有劝他。

我只是点点头,说:“行,那放着吧,饿了再吃。”

我退出了房间。

我知道,那个虚假的天堂,马上就要迎来它的黄昏了。

他不再是为了“快乐”而玩了。

他是为了“赢”而玩。

当赢不了的时候,游戏带给他的,就只剩下挫败感。

而这种挫-败感,因为他投入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以前,他输了游戏,可以去写会儿作业,可以下楼转转,可以找同学聊聊天,来分散这种不快。

但现在,他没有了。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玩下去,直到赢回来为止。

他被困在了这个“必须赢”的死循环里。

而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报警了。

第三章 囚徒

一个星期后,林子谦的房间,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

那是一个洞穴。

一个被现代文明遗弃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洞穴。

窗帘二十四小时紧闭,密不透风。

空气中,那股酸腐的味道越来越重,混杂着外卖盒子里油脂变质的气味、没倒的垃圾桶里果皮发酵的气味、还有他身上几天没洗澡散发出的汗味。

苏慧已经完全不敢进他的房间了。

每次给他送饭,都是把餐盘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像是在进行某种危险品交接。

只有我,每天雷打不动地进去两次。

送饭,收盘子,收垃圾。

我强迫自己去适应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强迫自己去看他那副日益憔悴的模样。

他的变化,是触目惊心的。

曾经那个干净、清爽,甚至有点小洁癖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洞穴人”。

他的头发油腻地结成一缕一缕,耷拉在额前。

脸上全是油光和熬夜爆出的痘痘。

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眶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

那双眼睛,曾经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现在,那里面只剩下浑浊和血丝,像两潭死水。

他整个人都蜷缩在电竞椅里,驼着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块六英寸的屏幕。

他的所有喜怒哀乐,都由屏幕里的虚拟世界决定。

赢了,他会发出一声短暂而嘶哑的笑。

输了,他会暴躁地咒骂,有时候会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床上。

但他很快又会捡起来,进入下一局。

他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他不再是为了快乐而玩。

甚至不再是为了胜利而玩。

他只是……停不下来。

那种强迫性的、机械的重复,已经成了他唯一的生理本能。

他吃饭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把饭送进去,第二天收盘子的时候,还是一模一样。

他瘦得很快,校服裤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骨架上。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送牛奶,他正戴着耳机,和队友语音。

我听到耳机里传来一个嘈杂的声音。

“我靠,子谦,你又掉线了?搞什么飞机啊!”

“你最近怎么回事啊?菜得像个小学生!”

“是不是又被你爸妈没收手机了?”

林子谦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失败”字样,手指因为用力,捏得发白。

我把牛奶放在他桌上。

“子谦。”

他没理我。

我伸手,摘掉了他一只耳机。

他这才像触电一样回过神,茫然地看着我。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还好吗?”我问。

他躲开我的眼神,重新看向屏幕。

“没事。”

“你的队友在骂你。”我说。

“他们懂个屁!”他突然爆发了,像一头被踩到尾巴的猫,“是网卡!卡死了!”

“是吗?”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刚给你测了网速,满格。家里的路由器,前天刚换了最新的。”

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网速没有问题。

路由器没有问题。

手机也没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

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他只是烦躁地把耳机重新戴上,把头扭到一边,用后背对着我。

“你出去!别烦我!”

我没有动。

我看着他僵硬的背影,那个曾经会趴在我背上让我背他,会搂着我脖子撒娇的背影。

现在,它像一堵墙,冰冷,坚硬。

“子谦,”我的声音很轻,“你有多久,没看过外面的太阳了?”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有多久,没跟同学朋友打过电话了?”

“你有多久,没下楼踢过你最喜欢的足球了?”

“你又有多久,没跟你妈妈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我每问一句,他的肩膀就垮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头埋在膝盖里。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那座用手机和游戏构筑起来的堡垒。

那座堡垒,已经千疮百孔了。

“你以为你得到了全世界。”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滚烫,像在发烧。

“可你看看,你现在还剩下什么?”

我没有再说话。

我把垃圾袋提起来,退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像是小兽受伤般的呜咽。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苏慧站在客厅里,眼圈红红地看着我。

“建业……还要继续吗?”她哽咽着问,“我怕……我怕他会出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像一片遥远的星海。

“快了。”

我说。

“天,就快亮了。”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熬人的。

但只有熬过去,才能看到第一缕曙光。

我知道,我的儿子,正在那片黑暗里,独自挣扎。

我不能去拉他。

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

第四章 崩溃

第十天,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落了下来。

那天是周六。

我跟苏慧都在家。

中午,苏慧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煲了玉米汤。

她把饭菜装在托盘里,犹豫地看着我。

“还是……我去送吧。”她说。

这几天,她目睹着子谦的沉沦,心疼得不行,但她也隐约明白了我的意图,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激烈地反对。

“好。”我点点头。

苏慧端着托盘,走到子谦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子谦?妈妈给你送午饭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苏慧的脸色变了。

她又用力敲了几下。

“子谦?你开门啊!子谦!”

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

连平时不绝于耳的游戏声都消失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让开!”

我推开苏慧,从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

手因为紧张,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我们两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窗帘依旧紧闭,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亮着,掉在地上。

林子谦不在他的椅子上。

他倒在地上,蜷缩在椅子旁边,一动不动。

“子谦!”

苏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冲了过去。

我紧跟在她身后,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过最坏的可能。

我冲过去,一把扶起子谦。

他浑身滚烫,像个火炉。

嘴唇干得发紫,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发烧了……”

我摸着他的额头,声音都在抖。

苏慧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抱着子谦,哭得说不出话来。

“快!打120!”我冲她吼道。

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医生、护士,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子谦被推进了抢救室。

我跟苏慧站在门口,像两个被判了刑的罪人。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门一开,我就冲了上去。

“没什么大事。”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就是高烧,加上长时间不活动、营养不良引起的电解质紊紊和心动过速。先住院观察几天吧。”

听到“没什么大事”这四个字,苏慧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我扶住她,感觉自己的腿也在发软。

子谦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挂着吊瓶,睡得很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小。

苏慧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我站在病房的另一头,看着他们。

心里,是无尽的后怕和自责。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是不是,真的太残忍了?

为了一个所谓的“实验”,我差点……差点失去了我的儿子。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那天下午,子谦醒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然后,又缓缓地转向我们。

他的眼神,不再浑浊,也不再涣散。

那里面,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清澈,还有一丝……茫然。

“妈……爸……”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哎!儿子,你醒了!”苏慧又惊又喜,俯下身去。

“我……这是在哪儿?”

“在医院。”苏慧抚摸着他的额头,“你发高烧了,吓死妈妈了。”

子谦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看着白色的被子,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

仿佛,是从一个漫长的、黑暗的梦里,刚刚醒来。

我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喝点水吧。”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有怯懦,有躲闪,但没有了之前的对抗和不耐烦。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扶了他一把。

他靠在床头,慢慢地喝着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把水杯递还给我。

然后,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扭向了窗外。

晚上,苏慧留下陪夜,我先回家去拿些东西。

一打开家门,迎接我的,是熟悉的、冰冷的寂静。

我下意识地走向子谦的房间。

门还开着,里面的景象,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电竞椅歪在一边。

地上,是那部被遗忘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黑得像一块墓碑。

我走过去,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苏"慧在打盹。

子谦醒着,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那个动作,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子谦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

他看着那部手机,那个曾经让他痴迷、让他疯狂、让他不顾一切的东西。

那个让他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缓缓地,移到了我的脸上。

他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清澈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无声地,绝望地,流着泪。

那眼泪,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烫在了我的心上。

我走到他床边,坐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颤抖,像一片在秋风里破碎的叶子。

“爸……”

他说。

“你把手机……拿走吧。”

我看着他,没有动。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没有打吊针的手,颤抖着,指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求你了……”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句。

“拿走它……我不想再看见它了……”

“求你了……”

这一刻,我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

这个在外面雷厉风行,在家里强装冷酷的男人。

这个自以为是的,用一个疯狂计划去“拯救”儿子的父亲。

在儿子这句“求你了”面前,溃不成军。

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抱住了我那个失而复得的,遍体鳞伤的,孩子。

“好。”

我贴在他的耳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一个字。

“爸把它拿走。”

“再也不让你看见了。”

第五章 水声

我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了起来。

它在我手里,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石头。

我没有看它,直接揣进了口袋。

林子谦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靠在我怀里,身体还在微微抽动,像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受惊的小动物。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只听得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时间的脚步,缓慢而坚定。

过了很久,他睡着了。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病了太久,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苏慧醒了,她看着我们,眼里含着泪,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她无声地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我的儿子,在我把他推到悬崖边上的时候,没有掉下去,而是选择了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子谦恢复得很快。

年轻的身体,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

他不再发烧,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他开始吃饭了。

苏慧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吃的,从排骨汤,到小馄饨,再到他最爱的可乐鸡翅。

他吃得很慢,但很香。

每一次,都会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对苏慧说:“妈,好吃。”

就这三个字,每一次都能让苏慧红了眼眶。

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躺着,或者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车水马龙。

手机的事情,我们谁都没有再提。

仿佛那十天噩梦般的经历,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我办完手续回来,子谦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

那套衣服,因为他瘦了太多,显得有些空荡。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都办好了。”我说,“我们回家吧。”

他转过身,点点头。

“嗯。”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他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太阳了。

回到家,苏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子谦的房间,把那厚重的窗帘,“哗啦”一声,全部拉开。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每一个角落的灰尘。

那股压抑的、酸腐的气味,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我来收拾。”苏慧说着,就要动手。

“妈。”

子谦叫住了她。

“我自己来。”

他走进那个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洞穴”,看着满地的狼藉,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平静。

他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淌进来。

然后,他拿起一个巨大的垃圾袋,开始沉默地,一点一点地,收拾那些外卖盒子、零食袋、饮料瓶。

我和苏慧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去帮忙。

这是他的战场。

他需要自己来打扫。

清理那些垃圾,也像是在清理他那段混乱的过去。

那天下午,他把整个房间都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书桌擦得一尘不染。

他甚至把他所有的书,都从书柜里拿出来,重新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最后,他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T恤和短裤,整个人,焕然一新。

傍晚,我正在书房看文件。

他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爸。”

“嗯?”我抬起头。

他站在我面前,有点局促,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个……我的暑假作业……”他低着头说,“还剩好多,我怕……我怕写不完了。”

我的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笑了。

“没事。”我说,“从今天开始写,来得及。有不会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你妈。”

“嗯。”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子谦。”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今天天气不错,”我站起身,“陪我下楼,走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下了楼。

小区的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嬉闹。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但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尴尬和对立。

走到一个小广场,有几个半大的小子在打篮球。

篮球“砰砰砰”地敲击着地面,充满活力。

子谦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向往。

我记得,他以前很喜欢打篮球的。

“想玩吗?”我问。

他摇摇头。

“我好久没碰了,都忘了怎么打了。”

“没关系,”我说,“捡起来,就会了。”

我走过去,跟那几个孩子说了几句,借来了他们的篮球。

我把球抛给子谦。

他下意识地接住。

那熟悉的、粗糙的触感,让他有些怔忪。

我走到篮下,对他张开手。

“来,投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球,走到了罚球线。

他拍了拍球,动作有些生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瞄准,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的一声。

空心入网。

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然后,我们会心地笑了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像冰雪消融时,溪水流动的声音。

第六章 螺丝刀

那场病,像一场分水岭,把子谦的暑假,划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前半段,是昏暗的、沉沦的、与世隔绝的。

后半段,是明亮的、规律的、重新和世界连接的。

他开始疯狂地补作业。

每天早上,我和苏慧还没起床,他已经坐在书桌前,开始奋笔疾书了。

他不再需要我们催促,也不再需要我们监督。

那张书桌,从一个摆设,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

他还是会累。

有时候,一道数学题,能让他愁眉苦脸半个钟头。

每到这个时候,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烦躁地把笔一扔,去摸手机。

他会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几圈。

或者,跑到客厅,喝口水,跟正在看电视的苏慧说几句话。

他的话依旧不多,但会主动跟我们交流了。

“妈,今晚吃什么?”

“爸,我那个蓝色的书包你放哪儿了?”

这些最寻常不过的家庭对话,在失而复得之后,显得弥足珍贵。

手机,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充电。

有时候有电话或者信息进来,屏幕会亮一下。

子谦看到了,也只是看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发光的铁盒子,再也引不起他任何的兴趣。

有一次,他的同学给他打电话,约他上线打游戏。

我当时正好在旁边。

我看到子谦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喂?”他接了电话。

“……不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嗯,以后再说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原处,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他好像也松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我明白,他不是不爱玩了。

只是,他找到了比游戏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责任。

比如,一个安稳的、可以被父母信任的暑假。

比如,一种叫做“自控”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我强加给他的。

是他用十天痛苦的、刻骨铭心的经历,自己从深渊里,挣扎着,一点一点地,找回来的。

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我们一家三口,进行了一次大扫除。

扫除的时候,我发现餐厅的一把椅子,腿有点晃。

“我来修吧。”我说。

我从储物间里,翻出了工具箱。

子谦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爸,这是什么?”他指着一把螺丝刀问。

“这是十字螺丝刀,”我把螺丝刀递给他,“你看,它的头是十字形的,专门用来拧这种十字螺钉。”

我把椅子翻过来,找到那颗松动的螺钉。

“你看,就是这里松了。”

我把螺丝刀对准螺钉,转了几圈,拧紧了。

“来,你试试那边那个。”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

“我?”他有点不自信。

“试试看。”我鼓励他。

他学着我的样子,拿起螺丝刀,笨拙地对准螺钉。

他的手小,力气也不够,拧得很费劲。

我没有帮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用点力,对,就是这样。”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嘎吱”一声,螺钉被拧紧了。

“好了!”他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成就感。

“不错啊小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把椅子翻回来,子谦迫不及待地坐上去,用力晃了晃。

椅子稳如泰山。

“爸,修好了!真的不晃了!”他高兴得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苏慧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笑着说:“哟,我们家出了个小木匠啊。”

子谦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红扑扑的。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那张被修好的餐桌旁,吃着西瓜。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是西瓜清甜的味道。

子谦一边吃,一边跟我聊着学校里的事,聊着他新买的一本科幻小说。

苏慧在旁边,微笑着,安静地听。

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温暖。

我看着儿子脸上重新焕发出来的、少年人应有的神采。

心里,忽然想起了那把螺丝刀。

养育一个孩子,或许,就像修理一把椅子。

当它出问题的时候,你不能简单粗暴地,把它扔掉,或者用锤子把它砸烂。

你需要找到那颗松动的螺丝。

然后,用一把合适的螺丝刀,用对的力气,用足够的耐心。

把它,一点一点地,拧紧。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费劲,可能会让你满头大汗。

甚至,你可能会选错工具,用错方法,让事情变得更糟。

但你不能放弃。

因为,那是你的椅子。

那是你的家。

那是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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