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暗流
我和裴亦诚的婚事,是在一个初秋的午后定下的。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洒在我爸最爱的那盆君子兰上,叶片肥厚油亮。
我妈端出刚切好的水果,笑着对裴亦诚的父母说:“以后亦诚就是我们半个儿子,你们可别心疼。”
裴亦诚的妈妈,一个朴素惯了的中年女人,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紧紧攥着我妈的手。
“亲家母,是我们家亦诚高攀了,真的,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裴亦诚坐在我身边,悄悄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点细汗。
他看向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感激。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对书意好。”
我爸,苏闻山,A大中文系的老教授,一辈子都板着张脸,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杯,对裴亦诚的父亲说:“孩子们的选择,我们做父母的支持就好。”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顺理成章。
我和裴亦诚是大学同学,他高我一级,是学生会主席,风云人物。
他家境普通,从一个小镇考出来,身上有股旁人没有的拼劲和韧劲。
而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父母的羽翼下长大,没吃过什么苦。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有野心,有能力,而我家的背景,能为他铺平许多道路。
我从不觉得这是什么交易。
我爱的是他这个人,是他在图书馆里为我占座时认真的侧脸,是他在我生病时跑遍半个城市买回一碗热粥的执着。
婚期定在明年五月。
两家人吃完饭,我送裴亦诚下楼。
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空气里都是甜腻的香气。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书意,我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
我笑着转过身:“那不许醒。”
他低头吻我,辗转厮磨,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急切。
那晚之后,裴亦诚来我家的次数更勤了。
他嘴甜,会说话,总能把我那严肃的父亲逗笑,把我妈哄得心花怒放。
他从不空手来,有时是几斤新上市的茶叶,有时是他老家捎来的土特产。
他说:“叔叔阿姨喜欢,比什么都强。”
我沉浸在这种被他捧在手心的幸福里,从未怀疑过什么。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寻常的周六。
裴亦诚陪我爸下棋,我坐在一旁看书。
下了两局,我爸输多赢少,心情却很好。
裴亦诚给我爸续上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了。
“叔叔,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我爸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说吧。”
“我有个远房表妹,叫乔染,今年高考,考得……不太理想。”
裴亦诚的语气带着点惋惜。
“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就是考试那几天发高烧,发挥失常了,离A大的分数线就差那么一点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
A大,正是我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学校。
我爸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
“每年都有发挥失常的孩子,可惜了。”
裴亦诚见我爸态度平淡,似乎有些着急。
“叔叔,您是学校的老教授,德高望重。我听说……学校每年是不是都有一些……就是,特招的名额?”
客厅里安静下来。
空气中飘着茶香,却无端地让人觉得有些凝滞。
我看见我爸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亦诚,你是说,想让我帮你这个表妹,走动走动关系?”
我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是他真正动气的征兆。
我赶紧碰了碰裴亦诚的胳膊,想让他别再说了。
裴亦诚却像是没感觉到,他站起身,微微弯着腰,姿态放得很低。
“叔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乔染这孩子确实是个苗子,就这么错过了太可惜。如果学校的政策允许,能给她一个机会,也是为学校储备人才嘛。”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
“而且,她要是能来A大,以后和书意在一个城市,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他甚至把我也拉了进来。
我爸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件古董的真伪,带着探究和一丝说不清的失望。
“A大有A大的规矩。”
我爸缓缓开口。
“所有特招名额,都必须经过专门的委员会评估,审查学生过往所有的竞赛成绩、特殊才能。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定的。”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明着拒绝了。
我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
裴亦诚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大概没想到,我那一向“好说话”的父亲,会这么不留情面。
客厅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我妈从厨房出来,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棋下完了?”
我赶紧站起来:“妈,下完了。爸,亦诚,都快中午了,我们准备吃饭吧。”
裴亦诚勉强挤出一个笑,对我妈说:“阿姨,不了,我公司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他没看我,也没看我爸,匆匆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追了出去。
“亦诚!”
他在楼道里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小声问。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只是眼底还有些散不去的阴郁。
“没有,书意,我怎么会生你家人的气。”
他摸了摸我的头。
“是我唐突了,没考虑到叔叔的立场。他一辈子刚正不阿,是我异想天开了。”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愧疚。
“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乔染的事,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嗯。”他点点头,抱了抱我,“你快回去吧,别让叔叔阿姨等着。我先走了。”
看着他快步消失在楼梯拐角,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回到家,饭桌上,气氛沉闷。
我爸一言不发地吃着饭。
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低声说:“你爸就是个老顽固,别理他。亦诚那孩子,也是为了亲戚,一片好心。”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爸在书房叫我。
书房里点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我爸坐在书桌后,正在擦拭他那副老花镜。
“书意,你过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和亦诚,认识多久了?”
“快四年了。”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
“他……有上进心,对我很好,也很孝顺。”
我爸放下眼镜,看着我。
“上进心是好事。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人生的路,走捷径,往往是走得最远的那条弯路。”
他的话意有所指。
“爸,亦诚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
“他是什么意思,我比你清楚。”我爸打断我,“书意,你要记住,人和人之间,可以有亲疏远近,但规矩就是规矩。尤其是教育,公平是底线。这个口子,不能开。”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爸。”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你也多看看,多听听。”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的心湖。
多看看,多听听。
看什么?听什么?
我当时并不明白。
我以为,这件事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裴亦诚也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放弃了。
我太天真了。
我爸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
他说:“那就……按规矩办吧。”
02 砝码
那次不欢而散后,裴亦诚有半个多星期没来我家。
他只在微信上跟我说,公司项目忙,要加班。
我信了。
甚至还觉得,是我爸那天话说得太重,让他心里有了疙瘩,我应该多体谅他。
周末,我主动去他租的公寓找他。
他看起来确实很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见我来了,他很高兴,抱着我久久不放。
“书意,对不起,这几天冷落你了。”
“说什么傻话,工作要紧。”我帮他整理着乱糟糟的领口。
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书意,乔染的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甘心。”
我心里一沉。
“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我知道。”裴亦诚叹了口气,“我没想让叔叔为难。我就是……心疼我姑姑。”
他开始跟我讲故事。
讲他那个远房姑姑,也就是乔染的妈妈,如何命运多舛,中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
讲乔染这个孩子多懂事,多努力,这次高考失利对她打击有多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感染力。
“我姑姑前几天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乔染。现在这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她觉得天都塌了。”
“书意,我们家跟你们家不一样。你们家,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这种家庭,高考是唯一的出路。走错一步,可能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们家太不近人情了。
是不是我爸的“原则”,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傲慢。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软了下来。
裴亦诚眼睛一亮。
“叔叔上次不是说,特招需要委员会评估吗?那我们就按规矩来。我们把乔染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做得漂漂亮亮的,递上去。至于后续……只要叔叔能在委员会那边,稍微……提点一下,说两句好话,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
他握住我的手,恳切地看着我。
“书意,这不算破坏规矩,对不对?我们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争取一个机会。叔叔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孩子一生的命运。这……这是积德行善啊。”
“积德行善”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
我动摇了。
也许,他说得对。
我爸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只要材料真实,程序合规,我爸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美言几句,似乎也无可厚厚非。
“我……我试试看吧。但我不保证我爸会同意。”
“好,好!”裴亦诚激动地抱住我,“书意,你真是我的好媳妇。你放心,等乔染上了大学,我一定让她把你看得比亲姐姐还亲!”
那天之后,裴亦诚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提让我爸“帮忙”,而是真的开始“按规矩办”。
他花钱请了专门的机构,把乔染高中的所有奖状、活动证明、老师推荐信,都整理成了一本厚厚的、装帧精美的册子。
他还告诉我,乔染其实在书法上很有天赋,拿过市里的奖。
“你看,这不就是特殊才能吗?完全符合特招的标准。”他指着册子里那张烫金的获奖证书,兴奋地说。
周末,他带着他的父母,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贵重的礼物。
给我妈的是一条一看就很名贵的珍珠项链,给我的是最新款的手机。
而给我爸的,是一方古朴的端砚。
我略懂一些,那方砚台质地细腻,雕工精湛,一看就价值不菲。
“叔叔,这是我托人从外地淘来的,一点小心意,您别嫌弃。”裴亦诚恭敬地把砚台递过去。
我爸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亦诚,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干什么?”
裴亦诚的妈妈也赶忙说:“亲家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知道,乔染的事,给亲家添麻烦了。不管成不成,这份情我们都记着。”
话说得滴水不漏。
这一次,我爸没有当场拒绝。
他沉默地接过那方砚台,放在了书桌的角落里,说:“费心了。”
就三个字。
但裴亦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在他看来,收下礼物,就等于松了口。
我也松了口气。
我觉得,我爸是被裴亦诚的“诚意”和“按规矩办事”的态度打动了。
饭桌上,裴亦诚的父亲,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端起酒杯,敬我爸。
“苏教授,我们全家,都谢谢您。”
我爸看了他一眼,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底线,不能破。”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
但在裴亦诚一家听来,这无疑是一种承诺。
那天晚上,裴亦诚一家走后,我妈喜滋滋地戴上那条珍珠项链。
“你看,亦诚这孩子多会办事。你爸也是,非要人把台阶铺到脚底下才肯下。”
我看到我爸走进书房,把那方砚台拿了出来。
他对着灯光,仔细地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把它放回盒子里,塞进了书柜最深的角落,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当时只觉得,我爸是怕睹物思人,有心理负担。
现在回想起来,他从一开始,就把那方砚台当成了一件“证物”。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裴亦诚把那本厚厚的材料通过正规渠道递交了上去。
他每天都向我打听进展。
“书意,叔叔那边有消息吗?委员会什么时候开会?”
“你问我爸了吗?他对乔染的材料怎么看?”
我被他问得烦了,就去问我爸。
我爸还是那句话:“等着吧,按流程走。”
他越是这样,裴亦诚反而越是安心。
他觉得,这是“默认”的信号。
“你爸这种身份的人,办事就是稳。不把话说满,但心里有数。”他这样对我分析。
我竟然也觉得很有道理。
那段时间,裴亦诚对我,对我们家,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嘘寒问暖,随叫随到。
我加班晚了,他不管多远都会来接我。
我妈身体不舒服,他比我还紧张,跑前跑后地挂号买药。
我们两家的关系,因为“乔染事件”,反而前所未有地亲密起来。
我甚至开始觉得,用一点无伤大雅的人情,办一件皆大欢喜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社会,不就是人情社会吗?
我爸的那些原则,是不是有点太不合时宜了?
我彻底倒向了裴亦诚那一边。
我忘了我爸最初的警告。
也忘了书房里,他看着我时,那复杂的眼神。
03 涟漪
八月中旬,乔染的录取通知书,真的下来了。
特招,A大新闻系。
鲜红的封皮,烫金的校徽,沉甸甸地躺在裴亦诚的手心。
他第一时间拍了照发给我,后面跟了无数个感叹号。
【书意!成了!成了!!!】
【我就知道叔叔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们家天大的喜事!】
我看着手机屏幕,也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块压在心头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局是好的。
那天晚上,裴亦诚的父母在一家高档酒店订了个大包间,宴请我们一家。
名义是“谢师宴”。
裴亦诚的姑姑,乔染的妈妈,也从老家赶了过来。
她是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女人,见到我爸妈,二话不说就要跪下。
“苏教授,温老师,你们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给你们磕头了!”
我爸妈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我妈连声说。
我爸的脸色不太好看,皱着眉,没说话。
乔染就站在她妈妈身后,低着头,怯生生的样子。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很文静。
“乔染,快,快谢谢苏教授和阿姨。”裴亦诚在一旁催促。
乔染抬起头,小声说:“谢谢苏教授,谢谢阿姨,谢谢书意姐。”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
饭桌上,裴家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裴亦诚的父亲一杯接一杯地敬我爸酒,说着各种感恩戴德的话。
“苏教授,您这一抬手,改变的是我们家两代人的命运啊!”
“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裴家的地方,您一句话,我们万死不辞!”
我爸始终很沉默,只是偶尔举杯示意一下。
更多的时候,是我妈在和他们周旋。
裴亦诚坐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书意,你看我姑姑和我表妹多高兴。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这场面,太夸张了。
夸张得有点假。
我偷偷看了一眼我爸,他正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场“谢师宴”后,乔染就成了我们两家共同的话题。
裴亦诚的妈妈隔三差五就往我们家送东西,说是替乔染感谢我们的。
乔染自己也加了我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成了炫耀的舞台。
今天晒A大的录取通知书,配文:“新的开始,感谢所有帮助我的人。”
明天晒裴亦诚带她去买的最新款电脑,配文:“谢谢最好的表哥,开学装备get!”
后天又晒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合影,配文:“幸福就是,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报。”
她每一条朋友圈,都会引来无数点赞和羡慕的评论。
她也从不回复那些问她考了多少分的留言。
我看着那些动态,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这不像是一个因为“发挥失常”而侥幸得到机会的孩子,倒像是一个得偿所愿的胜利者。
她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让我很不舒服。
裴亦诚看出了我的不快。
“她小孩子心性,突然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有点得意忘形,你别跟她计较。”
“她以前不是在书法上拿过奖吗?怎么朋友圈里一点都看不出来?”我随口问。
裴亦诚愣了一下。
“哦……她,她不喜欢发那些。觉得太老气了。”他解释道。
我没再追问。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有一次,我妈和我一起逛街,说起乔染。
“这孩子,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思好像挺多。”我妈说。
“怎么了?”
“前两天,她给你爸发微信,问他认不认识学校教务处的哪个老师,说想提前打个招呼,方便以后选课。”
我皱起眉:“我爸怎么说?”
“你爸直接回了四个字:‘自力更生’。然后就把她拉黑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说,这孩子还没进校门,就想着钻营。不是块好料。”
我心里一惊。
连我妈都看出来了,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开始回想整件事的经过。
裴亦诚那恰到好处的“故事”,那本“精美”的材料,他们一家人那“恰当”的感恩。
一切都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我忍不住去找我爸。
他正在阳台上给他的君子兰浇水。
“爸,乔染的事,真的是您……”
我话没说完,我爸就打断了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
“书意,你觉得,爸爸是那种会拿原则做交易的人吗?”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我……我不知道。”
“那你就等着看。”
他又转过身去,继续慢悠悠地浇水。
“开学那天,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疏远。
我的心,彻底乱了。
开学那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爸究竟做了什么?
或者说,他究竟……什么都没做?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旋,搅得我不得安宁。
离A大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裴亦诚和他的家人,则完全沉浸在喜悦和期待中。
他们为乔染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升学宴”,几乎请遍了所有亲朋好友。
宴会上,裴亦诚作为“大功臣”,意气风发。
他在台上讲话,感谢了父母,感谢了亲友,最后,他看向我。
“我最要感谢的,是我的未婚妻,苏书意。没有她,没有她家人的支持,就没有乔染的今天。”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坐在主桌,被无数道羡慕和探究的目光包围。
我看着台上的裴亦D诚,看着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被推到台前,接受喝彩,却对幕后真相一无所知的傻子。
宴会结束,裴亦诚送我回家。
车里,他兴奋地规划着未来。
“等乔染开学安顿好了,我们就开始准备婚礼。婚纱照去巴黎拍,你觉得怎么样?”
“书意,我们以后也要个孩子,让他也上A大,好不好?”
我一言不发。
他终于察觉到我的沉默。
“怎么了?不高兴吗?”
我摇摇头:“有点累。”
“也是,这阵子辛苦你了。”他体贴地说,“等开学那天,送完乔染,我们俩就去放松一下,看个电影,怎么样?”
“好。”我轻声答应。
开学那天。
快到了。
04 前夜
A大开学的前一晚,裴家又摆了一桌。
美其名曰,为乔染“饯行”。
地点就在裴亦诚父母家。
一个老旧小区的两居室,收拾得一尘不染。
狭小的客厅里,硬是挤下了一张大圆桌,坐满了裴家的主要亲戚。
我和我爸妈,作为“贵客”,被安排在了主位。
饭菜是裴亦诚的妈妈和姑姑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每一道菜,都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热情。
“亲家,亲家母,快尝尝这个,我们老家的熏鱼,特意让人捎来的。”裴亦诚的妈妈不停地往我妈碗里夹菜。
“苏教授,您多喝点。这酒,是亦诚特意为您买的。”裴亦诚的父亲端着酒杯,满脸红光。
我爸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乔染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运动装,坐在裴亦诚旁边。
她一改之前的怯懦,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
她叽叽喳喳地跟裴亦诚讨论着开学后要参加哪个社团,要选什么课。
“表哥,A大的伙食好不好?宿舍是几人间的?”
“听说A大帅哥特别多,是不是真的啊?”
裴亦诚笑着,耐心地一一解答,眼神里满是宠溺。
仿佛他才是她的亲哥哥。
而我,这个正牌未婚妻,倒像个局外人。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裴亦诚的姑姑,乔染的妈妈,端着一杯果汁,走到我爸面前。
她眼圈红红的。
“苏教授,千言万语,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们乔染能有今天,都是托了您的福。我嘴笨,不会说话,我敬您一杯,您随意。”
她说完,一饮而尽。
我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孩子的前途,终究要靠她自己。”
这句话,在当时热烈的气氛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裴家人似乎没听出来。
他们只当这是老教授的谦虚和勉励。
裴亦诚站起身,揽住我的肩膀,对所有人宣布:
“等乔染开学,我和书意的婚事,就正式提上日程。到时候,还请各位叔叔伯伯、婶婶阿姨,都来喝杯喜酒!”
“好!”
“一定到!”
“亦诚和书意,真是郎才女貌啊!”
起哄声、祝福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我耳膜生疼。
裴亦诚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开心吗?我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我曾经深爱的脸。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野心,是对成功的渴望,是对掌控一切的得意。
唯独没有,对我真正的爱。
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我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我去下洗手间。”
我逃也似的离开那张饭桌。
洗手间很小,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爸那天的话,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回响。
“开学那天,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明天。
就是明天了。
这一切,到底是裴亦诚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还是我爸真的为爱妥协,破例行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真相是哪一个,我和裴亦诚之间,都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鸿沟。
我从洗手间出来,裴亦诚正等在门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舒服吗?”他关切地问。
“没有。”我摇摇头。
“快回去吧,姑姑她们还等着敬你酒呢。”他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但我却觉得一阵冰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回到饭桌,又是一轮新的敬酒。
这次的对象,是我。
乔染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
“书意姐,谢谢你。以后在A大,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啦。”
她笑得很甜,很真诚。
如果不是之前看到过她朋友圈里的炫耀,我几乎要被她骗过去了。
我看着她,也笑了笑,端起面前的果汁。
“客气了。”
饭局一直持续到深夜。
裴家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畅想不完的未来。
他们讨论着乔染毕业后是考研还是进大公司。
讨论着裴亦诚和我的婚礼要办得多气派。
讨论着两家从此就是一家人,要互相扶持,共同富裕。
我爸和我妈提前离席了。
我爸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孩子,别怕。
我送裴亦诚下楼。
他坚持要送我到家门口。
夜风很凉,吹散了些酒气。
他似乎也冷静了一些,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书意,你今晚一直不怎么说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亦诚,你跟我说实话。乔染的录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愣住了,随即失笑。
“怎么又问这个?通知书都下来了,还能有假吗?”
“我爸……真的帮忙了?”
他沉默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书意,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叔叔他……也是为了我们好。他心里疼你,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影响我们的感情。”
他把一切,都归结为我父亲对我的爱。
多么完美的借口。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他走过来,想抱我,“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拥抱。
“亦诚,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出了什么意外,你会怎么办?”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个干什么?能出什么意外?”
他有点不耐烦了。
“不会有意外的。书意,你就是想得太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送乔染去报到呢。”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前夜,终将过去。
审判的黎明,就要来了。
05 审判日
A大开学报到的那天,天高云淡。
我们两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我爸开一辆车,载着我和我妈。
裴亦诚开一辆车,载着他的父母,他的姑姑,还有今天的主角——乔染。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位于郊区大学城的A大。
乔染打扮得格外亮眼。
一身名牌,化着精致的妆,青春的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她坐在后座,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录视频,发朋友圈。
【A大,我来啦!】
【梦想开始的地方!】
到了校门口,裴亦诚找地方停好车。
一行人下了车,被眼前热闹的景象震撼了。
巨大的拱门上挂着“热烈欢迎20XX级新同学”的横幅。
校园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
各个院系的迎新帐篷一字排开,学长学姐们热情地迎接着新生。
“哇,不愧是A大,太气派了!”裴亦诚的妈妈感叹道。
乔染的妈妈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乔染在校门口的石碑前拍了无数张照片。
“快,乔染,站过去,跟‘A大学’三个字合个影!”
裴亦诚则像个主人一样,熟络地介绍着:“妈,姑姑,这边是主教学楼,那边是图书馆,是全国藏书量前三的图书馆。”
他意气风发,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我爸妈走在最后,神色平静。
我跟在他们身边,手心全是汗。
我爸说,今天一切都会明白。
可我不知道,即将揭晓的,是怎样一个真相。
我们跟着指示牌,找到了新闻系的迎新点。
负责接待的学长看了一眼乔染的录取通知书,热情地说:“乔染同学是吧?欢迎欢迎!来,先在这边签个到,然后去那边的大礼堂,九点半有新生开学典礼暨院长见面会。”
“好的,谢谢学长。”乔染甜甜地应着。
裴亦诚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骄傲地说:“儿子,你妹妹有出息了。”
裴亦诚笑着说:“爸,这都是苏叔叔的功劳。”
他又转向我爸:“叔叔,我们一起去大礼堂吧?您是学校的老教授,也算是娘家人了。”
我爸点点头:“好。”
一行人走进大礼堂。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新生和家长。
我们在中间找了一排位置坐下。
乔染兴奋地四处张望,跟裴亦诚小声讨论着哪个同学长得好看。
裴亦诚的父母和姑姑,则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奇,脸上是那种朴实的、发自内心的骄傲。
只有我,坐立难安。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我爸身上。
他坐在最边上,腰背挺得笔直,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他太镇定了。
镇定得让我害怕。
九点半,典礼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新闻系的系主任。
他讲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后,请院长上台讲话。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儒雅男人。
他先是欢迎了所有新生,然后讲了讲新闻系的辉煌历史和对新同学的期望。
一切都平淡无奇。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爸在故弄玄虚。
也许,他真的动用了关系,只是嘴上不承认。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院长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今天,在这样一个充满喜悦和希望的场合,我不得不遗憾地宣布一件事情。”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台上。
“我们学校,一向以‘公正、严谨、求实、创新’为校训。尤其是在招生工作中,公平公正是我们绝不能动摇的底线。”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看见,身旁的裴亦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今年,在我们的特招工作中,出现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企图通过伪造申请材料、并试图不正当影响招生流程的事件。”
院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轰”的一声,台下响起一片哗然。
“经过学校招生监察委员会的联合调查与核实,证据确凿。现在,我宣布学校的决定。”
院长拿起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根据《A大学本科招生章程》及教育部相关规定,决定取消新闻系20XX级新生,乔染的入学资格。即刻生效。”
乔。
染。
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转过头。
只见乔染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裴亦诚一家人,全都石化了。
他们脸上的喜悦、骄傲、得意,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法置信的惊骇。
“怎……怎么会?”乔染的妈妈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院长的声音还在继续。
“同时,我们也要在这里,对一位坚持原则、维护招生公平的老师,提出特别的表扬。”
“他就是我们中文系的,苏闻山教授。”
唰——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裴亦诚一家那见了鬼一样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我父亲身上。
我爸,苏闻山教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主席台,微微点了点头。
院长在台上说:“正是苏教授,在第一时间就向学校纪委和招生办,实名举报了这次违规请托。并且,配合学校,完成了一次旨在肃清招生不正之风的‘钓鱼执法’。”
“钓鱼执法”!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我全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我父亲亲手设下的,考验人性、也执行审判的局。
他收下礼物,是为了留下证据。
他态度暧昧,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把戏演全。
他让我等着看,就是为了在今天,在这样一个最公开、最盛大、最不容置疑的场合,给这些人,也给我,上最深刻的一课。
“不……不可能……”裴亦诚失魂落魄地看着我爸,又看看台上的院长,“这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旁边的乔染,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像一个信号。
她的妈妈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爸,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
“姓苏的!你算计我们!你这个伪君子!你收了我们的礼,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你反咬一口!你不得好死!”
她这么一闹,整个礼堂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对着我们这一排指指点点。
闪光灯开始亮起,已经有学生在拿手机拍照录像了。
“保安!”台上的院长皱着眉喊道。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迅速跑了过来。
“把他们请出去!”
裴亦诚的父亲还想说什么,被保安一把架住了胳膊。
裴亦诚终于反应过来,他冲到我爸面前,双眼赤红。
“叔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我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怜悯。
“我早就告诉过你。”
“人生路,走捷径,是走得最远的那条弯路。”
“你没听懂。”
说完,他拉起我的手,对我妈说:“我们走。”
我们一家三口,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在裴亦诚姑姑恶毒的咒骂声和乔染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在裴亦诚那绝望而怨毒的注视下,走出了大礼堂。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我的手,被我爸紧紧握着。
很温暖,很踏实。
我知道,审判,结束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06 尘埃
走出大礼堂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身后,是裴家人的哭喊和咒骂,身前,是父亲宽厚而沉默的背影。
我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被他牵着,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我才像是活了过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了那段逝去的感情?还是为了裴亦诚的欺骗?
或许,只是为了那个曾经天真到愚蠢的自己。
我妈从副驾上回过头,递给我一张纸巾,轻轻拍着我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爸一言不发,启动了车子。
车开得很稳,缓缓驶离了A大校园。
那个曾经承载了我青春记忆,也差点成为我噩梦延续的地方。
车子开上高架,我渐渐止住了哭声。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爸。”我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
我爸目视前方,平静地开口。
“从他第一次,在你面前,提起‘特招名额’那四个字开始。”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么早。
早到我还在为他的“唐突”而向父亲道歉。
“一个真正爱你,尊重你和你家人的男人,永远不会把你,把你的家庭,当成他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他第一次开口试探,我就知道,这个人,心术不正。”
“书意,爸爸不能护你一辈子。但我必须在你嫁人之前,让你看清楚,你选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配合他,是为了取证。更是为了让他把所有的贪婪和算计,都暴露在阳光下,让你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本可以私下里拒绝他,让他死了这条心。但那样,你只会觉得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近人情,固执己见,反而会加深你对他的同情和维护。”
“长痛不如短痛。有些脓疮,必须一次性割掉,才能痊愈。”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那些纠结、愧疚、动摇,全都在父亲的掌控之中。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冷静地看着病毒在我体内蔓延,只是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手起刀落,精准切除。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快被打爆了。
全是裴亦诚的电话和微信。
我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看。
我把他,还有他所有的家人,全部拉黑了。
我需要安静。
傍晚,我妈敲门进来,给我端了一碗粥。
“喝点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了过来。
“你爸把裴家送的那些东西,都打包好了。”我妈坐在我床边,低声说,“那方砚台,还有给我的项链,都放在里面了。让你爸的一个学生,给他们送回去了。”
我点点头。
“他们……没再来闹吧?”
“来了。”我妈叹了"口气,“裴亦诚和他爸妈,下午就追到咱们家楼下了。你爸没让他们上来,在楼下跟他们谈的。”
“谈了什么?”
“还能谈什么。无非就是道歉,求情,说他们知道错了,求你爸高抬贵手,再给乔染一次机会。”
“后来呢?“
“你爸只说了一句话。”我妈学着我爸的语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然后就上楼了,再也没理他们。”
我沉默了。
“他们不走,一直在楼下。后来天黑了,估计是自己觉得没脸,才走的。”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书意,别想了,都过去了。为了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第二天,A大开学典礼上的“丑闻”,就上了本地新闻的社会版。
报道里没有点名,但“某知名高校特招黑幕”、“教授父亲大义灭亲”这样的字眼,足以让所有知情人对号入座。
裴亦诚和他一家,算是彻底“出名”了。
我不敢想象,他和他那个心比天高的表妹,将如何面对这一切。
但我已经不想去关心了。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走出了房门。
我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很多。
那天,我主动对我爸妈说:“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爸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
“想通了?”
“嗯。”我点点头,“想通了。是我瞎了眼,认错了人。”
“不晚。”我爸放下报纸,“吃一堑,长一智。就当是大学毕业后,给你上的第一堂社会实践课。学费是贵了点,但值得。”
我笑了,是这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爸,谢谢你。”
谢谢你,用这样一种决绝而残酷的方式,让我看清了真相。
也谢谢你,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了我最坚实的依靠。
我们家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
只是偶尔,我还能从一些朋友那里,听到关于裴亦诚的零星消息。
据说,他因为这件事,在单位也待不下去了,被同事指指点点,最后自己辞了职。
他父母在老家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乔染被A大退档后,连复读的学校都找不到,没有哪个高中敢收一个有“学术不端”前科的学生。
他们一家,就像一场闹剧,喧嚣过后,只留下一地鸡毛。
他们曾试图再来找我,求我出面,去跟我爸求情。
我一次都没有见。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底线,一旦践踏,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
但也是那段日子,让我真正长大了。
我开始明白,父亲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原则,背后是对公平和正义最朴素的坚守。
我开始懂得,一段健康的感情,是势均力敌,是互相尊重,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依附和算计。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努力提升自己。
我开始学*品茶,学*下棋,开始试着去理解我父亲的那个世界。
那个曾经我觉得古板、无趣,却充满了智慧和力量的世界。
07 新生
转眼,冬天来了。
下了第一场雪。
周末,我陪我爸妈去逛公园。
雪后的公园,银装素裹,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
我们走在结了薄冰的湖边,聊着天。
我爸突然问我:“还恨他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了。”
“也谈不上原谅,就是……觉得没必要了。”
“他就像我人生路上,不小心踩到的一块烂泥。当时觉得恶心,愤怒,现在清理干净了,换了双新鞋,就只想往前走,不想再回头看了。”
我爸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你能这么想,爸爸就放心了。”
我妈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我们家书意,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
用一场惨痛的教训,换来了一次彻底的新生。
我们走到公园的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有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茶馆里,暖气很足。
我学着我爸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洗茶、泡茶。
第一道茶,我倒给了我爸。
“爸,请喝茶。”
我爸端起茶杯,闻了闻,又看了看我。
“嗯,有进步。”
第二道,我倒给我妈。
“妈,您尝尝。”
我妈笑着抿了一口:“好喝,我女儿泡的茶,就是香。”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景。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不是婚礼的盛大,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是我在外面受了伤,回过头,总有一个温暖的港湾在等我。
是无论我走多远,总有一盏灯,为我而亮。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是一个许久不联系的大学同学发来的。
【书意,在干嘛呢?听说裴亦诚前两天回老家了,灰头土脸的。真是大快人心!】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笑,没有回复。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茶香袅袅,窗外雪落无声。
我知道,属于我的那片天,已经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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