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蒸笼。

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我把赤着的脚搭在红木办公桌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冰镇啤酒,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我叫陈凯,二十六岁,刚刚把手里的电子厂卖了。
到手三百多万。
在那个年代,这笔钱足够让任何一个人迷失自己。
我当然也不例外。
钱一到账,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辆黑色的丰田佳美,那时候叫“佳美”,还不叫“凯美瑞”。
车开回我那个破旧的家属院,邻居们的眼神像是要在我车身上烧出几个洞来。
我太享受那种眼神了,混杂着嫉妒、羡慕,还有一丝丝的不敢相信。
我,陈凯,那个从小调皮捣蛋、高中差点没毕业的家伙,居然成了我们这片儿第一个开上进口小轿车的人。
我爸妈倒是没那么兴奋,我妈天天念叨,让我赶紧存银行,或者买几套房子。
“钱这东西,放在银行里才能生钱。”她总这么说。
我爸就更直接了,他怕我学坏。
“凯子,你现在有钱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肯定会凑上来,你得长个心眼。”
我当时哪听得进去这些。
我觉得他们都老了,思想跟不上时代了。
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时代。
我把一百万存进了银行,算是给了父母一个交代。剩下的两百多万,我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让它们变得更多。
股票?不懂。
投资?没门路。
那段时间,我身边围了一大群所谓的“朋友”。
他们每天变着花样地夸我,说我有商业头脑,年轻有为,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我被这些话捧得晕晕乎乎,花钱也越来越大手大脚。
今天请这个吃饭,明天带那个去唱歌,每天的开销都像流水一样。
就在那时候,我认识了阿光。
阿光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福建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眼睛里总是闪着一种精明的光。
他第一次见我,就递上一根“九五至尊”,笑呵呵地说:“凯哥,久仰大名。”
我当时觉得这人特上道,会来事儿。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阿光告诉我,他在澳门有路子,那边才是真正来钱快的地方。
“凯哥,你这脑子,不去那边玩,真是屈才了。”他一边给我点烟,一边神秘兮兮地说。
“那边?赌博?”我皱了皱眉。
我虽然飘,但还没傻到去碰这个。
“哎,凯哥,话不能这么说。”阿光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叫赌博?那是运气和智慧的较量!你这种有大气运的人,去了那边,还不是跟捡钱一样?”
他说得我心里有点痒痒。
“再说了,就是去见识见识,开开眼界。澳门那种地方,遍地是黄金,咱们过去溜达一圈,就当是旅游了。”
架不住他天天在我耳边吹风,加上我自己也确实有点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
我觉得自己不一样,我不是那些会输光的赌徒,我懂的见好就收。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纸醉金迷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去澳门?”我爸听了我的想法,当场就把筷子拍在了桌上,“你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妈也在一旁抹眼泪:“儿啊,那种地方,是会吃人的啊。”
我心里一阵烦躁。
“你们懂什么!我是去考察项目!看看那边有什么生意可以做!”我撒了个谎。
“考察什么项目需要去赌场?”我爸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说了你们也不懂!”
我摔门而出,那一刻,我觉得和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九九六年八月,我跟着阿光,踏上了去澳门的轮船。
船在海上摇摇晃晃,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有点兴奋,有点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无限幻想。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我拿着赢来的钱,回来开一家更大的工厂,让我爸妈对我刮目相看。
阿光看出了我的紧张,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凯哥,放轻松,就当是玩。”
我点了点头,看着窗外蔚蓝的大海,心里默念:澳门,我来了。
葡京,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名字。
当出租车停在那个鸟笼一样的建筑前时,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太他妈的辉煌了。
灯光璀璨,金碧辉煌,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个个都衣着光鲜,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有的人意气风发,有的人垂头丧气。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所有怀揣着发财梦的人。
“怎么样,凯哥,没骗你吧?”阿光在我身边得意地说。
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赌场里面比外面更夸张。
巨大的水晶吊灯,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烟、香水和金钱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耳边是“哗啦啦”的筹码声,还有各种语言的叫喊声。
“大!大!大!”
“小!小!开小!”
“买定离手!开!”
这些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瞬间就点燃了我血液里的某种东西。
阿光帮我换了十万块的筹码。
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片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凯哥,第一次玩,先玩点简单的。”阿光把我带到了一张玩大小的台子前。
规则很简单,押大、押小、押点数。
我看着台子上那些因为紧张或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也开始砰砰直跳。
“押什么?”我小声问阿光。
“跟着感觉走。”阿光笑了笑。
我犹豫了一下,把一万块的筹码推到了“大”上。
荷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他熟练地摇晃着手中的骰盅,然后“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开!”
他掀开骰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
我赢了。
周围响起一阵懊恼的叹息声,而我的心脏则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太简单了。
这就赢了一万块?
要知道,九六年的时候,我那个电子厂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百块。
我这一把,就顶得上他两年多的工资。
“凯哥,运气不错啊!”阿光在我耳边说。
我感觉有点飘,拿起赢来的筹码,又押了五万块在“大”上。
“开!二、三、四,九点,小。”
输了。
五万块,就这么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刚那种飘飘然的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急,凯哥,有输有赢才正常。”阿光安慰道。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才输了四万,我还有的是钱。
我又把剩下的四万筹码,全押在了“大”上。
这一次,我死死地盯着荷官的手。
“开!五、五、六,十六点,大!”
赢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这一晚上,我就像坐过山车一样。
赢了输,输了赢。
手里的十万筹码,最多的时候变成了三十多万,最少的时候只剩下几千块。
凌晨三点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
阿光帮我算了一下,我不仅没输,还赢了八万多。
“凯e哥,你真是天生的赌神。”阿光把一沓厚厚的港币递给我。
我捏着那沓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赚钱,原来可以这么容易。
我开始觉得,我爸妈那些话,都是老黄历了。
他们根本不懂,现在的世界,钱生钱的速度有多快。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沉沦了。
我每天睡到中午,然后就一头扎进赌场。
我开始玩百家乐,玩二十一点。
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赌神”附体的感觉。
我的运气好得惊人。
有时候,我甚至不用思考,凭直觉下注,都能赢。
手里的钱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第一个星期,我赢了一百多万。
我把钱堆在酒店的床上,躺在上面打滚,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我给阿光包了一个二十万的大红包。
阿光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我是他见过最大方的老板。
我开始有点看不起赌场里的那些人了。
我觉得他们都是蠢货,不懂得控制,不懂得分析。
而我,陈凯,是不同的。
我是来征服澳门的。
第二个星期,我的运气开始变得不那么好了。
我开始输钱。
一开始只是几万几万地输,我没当回事。
我觉得这很正常,不可能一直赢。
但是,慢慢地,我输得越来越多。
十几万,几十万。
有时候,一晚上就能输掉我之前一个星期赢的钱。
我开始变得急躁。
我总想着,下一把,下一把一定能赢回来。
于是,我下的注越来越大。
我不再满足于几万块的输赢,我开始几十万几十万地押。
我红了眼。
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本。
阿光也开始劝我。
“凯哥,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休息一下,明天再来。”
“滚!”我一把推开他,“少他妈烦我!老子有的是钱!”
阿_光_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帮我买水,递毛巾。
我卡里的两百多万,很快就见了底。
当我最后一次在ATM机上查询余额,看到上面显示的“0.00”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
我的钱呢?
我那两百多万呢?
我站在澳门深夜的街头,晚风吹过,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我浑身都在发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输光了。
我把卖掉工厂换来的所有钱,都输在了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我甚至把我带来准备“考察项目”的启动资金,那存着一百万的卡,也输得一干二净。
三百多万,不到一个月,灰飞烟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酒店的。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凯哥,喝口水吧。”阿光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看着他,眼神空洞。
“我没钱了。”我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
“我知道。”阿光点了点头,坐在了我旁边的沙发上。
“我该怎么办?”我像个无助的孩子。
“凯哥,钱没了可以再赚。”阿光递给我一根烟,“路还长着呢。”
“再赚?我拿什么赚?”我苦笑一声,“我什么都没了。”
阿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凯哥,如果你信得过我,我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我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借钱。”
“借钱?”我愣住了。
“对,借钱翻本。”阿光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你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你只是运气不好,只要有本钱,你一定能赢回来。”
我动心了。
是的,我只是运气不好。
我不是没有赢过,我曾经赢了一百多万。
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可以!
“跟谁借?”
“我帮你联系。”阿光说,“不过,利息有点高。”
“多高?”
“借十万,一个星期还十一万。”
“十分的利?”我倒吸一口凉气。
“对,这是行规。”
我犹豫了。
这跟高利贷有什么区别?
“凯哥,你想想,你只要赢一把大的,别说利息了,本钱都回来了。”阿光循循善诱,“难道你就甘心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不甘心。
我当然不甘心。
我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我怎么面对我的父母?我怎么面对那些曾经羡慕我的人?
我回去之后,只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好,我借。”我咬了咬牙。
“借多少?”
“一百万!”
我要一把大的,我要一次性赢回我所有失去的东西。
阿光很快就帮我联系好了。
第二天,我见到了放贷的人,一个被称为“龙哥”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我在一张借据上按下了手印。
一百万的筹码,很快就送到了我的手上。
我拿着这些沉甸甸的筹码,重新走进了赌场。
这一次,我的心态完全不同了。
我不再是为了“玩”,我是为了“搏命”。
我变得异常谨慎,每一把下注前,我都会在心里反复推演。
但是,邪门了。
我好像被赌场诅咒了。
我押大,就开小。
我押小,就开大。
我买庄,就开闲。
我买闲,就开庄。
一百万,不到三个小时,就只剩下了一堆零头。
我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看着手里最后剩下的几万块筹码,感觉天旋地转。
我不能输。
我绝对不能再输了。
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轮盘上。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转动的轮盘,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一个数字上——“8”。
我发了疯一样地相信这个数字能给我带来好运。
“叮叮叮……”
小小的象牙球在轮盘上跳跃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敲在我的心脏上。
最终,它缓缓地停了下来。
停在了“7”上。
“7,Red.”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连借来的一百万,也输得干干净净。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被阿光架着离开了赌场。
我欠了一百万,一个星期后,连本带利要还一百一十万。
而我现在,身无分文。
“完了。”我瘫在酒店的房间里,喃喃自语。
阿光坐在我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紧锁。
“凯哥,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还他妈能怎么坏?我现在只想死。”
“死是最容易的。”阿光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可你想过你爸妈没?”
我爸妈。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如果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会疯的。
我不能死。
“我还能怎么办?我拿什么去还那一百多万?”我抱着头,痛苦地嘶吼着。
“还不了,就只能用别的方式抵了。”阿光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方式?”
“给龙哥做事。”
“做事?做什么事?”
“龙哥手下,缺个‘叠码仔’。”
“叠码仔?”我听说过这个词,就是赌场里专门借钱给赌客,然后从中抽成的人。
说白了,就是高利贷的马仔。
“让我去干这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陈凯,曾经身家几百万的老板,要去当一个放高利贷的马仔?
“这是你现在唯一的路。”阿光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不干,你就等着被龙哥的人剁碎了扔进海里喂鱼吧。”
我沉默了。
我看着窗外澳门的夜景,灯火辉煌,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个牢笼。
“干这个……能还上钱吗?”我问。
“看你自己了。”阿光说,“叠码仔,赚的就是赌客的血汗钱。你拉来的客人输得越多,你赚得就越多。做得好,别说一百万,一千万都有可能。”
赌客的血汗钱。
我苦笑一声,我自己,不就是那个被榨干了血汗的赌客吗?
现在,却要让我去榨干别人。
何其讽刺。
“我干。”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彻底死掉了。
第二天,阿光带我去见了龙哥。
龙哥还是那副样子,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轻蔑和戏谑。
“想通了?”他剔着牙,问我。
我点了点头。
“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龙哥拍了拍我的脸,“好好干,别想着跑。在澳门,还没人能欠我的钱跑掉。”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叠码仔。
我没有底薪,我的收入,完全来自于我拉来的赌客输掉的钱。
行话叫“洗码”。
比如,我拉来一个客人,他输了一百万,赌场会按照一定的比例,返还一部分钱给我。
这个比例,就是我的“码粮”。
一开始,我根本拉不到客人。
我人生地不熟,又不懂得花言巧语。
我只能在赌场里像个幽魂一样四处游荡,看到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客,就凑上去问:“老板,要不要帮忙?利息好说。”
换来的,大多是白眼和咒骂。
“滚!别他妈烦我!”
“穷鬼,看你这B样,有钱借给我吗?”
我忍着。
我把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
我学会了点头哈腰,学会了察言观色。
我开始观察那些赌客。
哪些是真正的有钱人,哪些是打肿脸充胖子的。
哪些是抱着玩玩心态的,哪些是已经输到倾家荡产的。
我开始有了第一个客人。
一个来自东北的大哥,输光了带来的钱,又不敢回家。
我给他凑了五万块。
他拿着那五万块,像疯了一样冲回了赌桌。
结果,可想而知。
不到半小时,输得精光。
他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我只想着,他输了五万,我能拿到多少码粮。
我变了。
我变得冷酷,变得麻木。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寻找下一个“我”。
寻找那些被贪婪和欲望冲昏了头脑,妄想在赌场里一夜暴富的赌徒。
然后,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递上那根名为“希望”,实为“毒药”的稻草。
我看着他们从一开始的意气风发,到后来的垂头丧气,再到最后的彻底崩溃。
我看着他们变卖房产,借遍亲朋,只为了能有翻本的本钱。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地,走上和我当初一样的路。
而我,就是那个把他们推向深渊的刽子手。
我赚到钱了。
不到半年,我不仅还清了龙哥的一百多万,自己手里还攒下了几十万。
我搬出了那个破旧的员工宿舍,在澳门租了一套不错的公寓。
我开始穿名牌,戴金表。
我又变回了那个“凯哥”。
只是,我自己知道,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见那些被我拉下水的赌客,他们一个个地,都变成了恶鬼,朝我扑来,要我偿命。
我常常在半夜惊醒,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一整晚的烟。
我恨这份工作,但我又离不开它。
它让我还清了债务,让我重新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
它也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我,吸食着我的良知和灵魂。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直到,我遇见了他。
那天,赌场里来了一个新的豪客。
出手非常阔绰,一上来就换了一百万的筹码。
我像往常一样,凑了上去。
“老板,第一次来玩?”我递上一根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在他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虽然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多了几分沧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
李文杰。
我的高中同学。
我最好的兄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文杰也认出了我,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疑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陈凯?”他试探着叫了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该说什么?
说“嗨,好久不见”?
还是说“老板,要不要借钱”?
我身上的这身行头,我脸上的这种笑容,已经把我现在的身份,暴露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李文杰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在这里干这个?”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宁愿在街上要饭,也不想以这种方式,和他重逢。
“我……”我语无伦次,“我……我在这边……做点生意。”
“生意?”李文杰冷笑一声,指了指我胸前的工作牌,“叠码仔?这就是你说的生意?”
我无地自容。
周围的喧嚣声,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强行转移了话题。
“我来谈点事,顺便过来玩玩。”李文-杰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却让我感到更加难堪。
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高中时,我们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憧憬未来。
我说,我将来要当个大老板,赚很多很多钱。
他说,他要去当个科学家,改变世界。
毕业后,我南下打拼,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
我们的人生,从那个时候起,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们还通过几封信,后来,随着我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就慢慢断了联系。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在澳门的赌场里,再次相遇。
他,是来“玩玩”的豪客。
而我,是摇尾乞怜的叠码仔。
“玩玩?”我心里一阵刺痛,“这里不是玩的地方。”
“哦?”李文杰挑了挑眉,“那是什么地方?”
“是地狱。”
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愣住了。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李文杰也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还好吗?”他问。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好的吗?”
那天,李文杰没有赌。
他把我拉出了赌场,找了一家茶餐厅。
我们相对而坐,沉默了很久。
还是他先开了口。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我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从卖掉工厂,到飘飘然,到输光家产,再到借高利贷,最后沦为叠码仔。
我讲得很平静,就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每说一个字,我的心都像是被刀割一样。
这些,都是我亲手埋葬的过去,是我不敢触碰的伤疤。
现在,我却要亲手把它们挖出来,血淋淋地展示在我最好的兄弟面前。
李文杰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凯,你糊涂啊。”
“是啊,我糊涂。”我苦笑着,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
“打算一直这么干下去?”
“不然呢?”我反问,“我还能干什么?我欠了一屁股债,除了这条路,我无路可走。”
“你还欠多少?”
“龙哥的钱还清了,但阿光……就是带我来的那个人,我陆陆续-续从他那里拿了差不多五十万。”
“这个阿光,不是什么好东西。”李文杰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在给你下套。”
我心里一震。
其实,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我不敢去深想。
阿光是我最后的依靠,如果连他都不可信,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先别管他了。”我摇了摇头,“你呢?你现在怎么样?看你这样子,混得不错啊。”
“还行吧。”李文杰说,“大学毕业后,跟几个朋友一起,开了个软件公司,算是赶上了互联网的浪潮。”
我看着他,一身得体的西装,手腕上戴着我看不懂牌子但感觉就很贵的手表。
谈吐间,充满了自信和从容。
这才是成功人士该有的样子。
而我呢?
一身的烟酒味,满脑子的码粮和债务。
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无法逾越了。
“这次来澳门,是公司要在这边设一个分部。”李文杰说,“我过来考察一下市场。”
“挺好。”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至少,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活成了当初想要的样子。
“陈凯,”李文杰突然变得很严肃,“离开这里,跟我走吧。”
我愣住了。
“走?去哪?”
“回内地。来我的公司,我给你安排个职位。我们从头再来。”
我的心,猛地一颤。
从头再来。
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
但是我……还能从头再来吗?
“不行的。”我摇了摇头,“我欠着钱,他们不会让我走的。”
“五十万,是吗?”李文杰看着我,“我帮你还。”
“不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行!”
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我已经够失败了,我不能再让我最好的兄弟,来替我还赌债。
“这钱,我自己会想办法。”我掐灭了烟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文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好吧。”他说,“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留给我一张名片。
“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看着名片上“CEO 李文杰”的字样,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那天之后,李文杰没有再进过赌场。
他好像真的很忙,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都是他的秘书接的。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在赌场里游荡,寻找猎物。
只是,我的心态,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每次看到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客,我都会想起李文杰说的话。
“离开这里,跟我走吧。”
我开始厌恶这份工作,发自内心地厌恶。
我不想再看到那些因为赌博而家破人亡的悲剧。
我不想再当那个把人推向地狱的刽子手。
我想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但是,五十万。
这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我比以前更卖力地去拉客,去“洗码”。
我告诉自己,只要攒够了五十万,还给阿光,我就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也许是老天爷可怜我,那段时间,我的业绩出奇的好。
我拉来的几个豪客,像是约好了一样,在我手底下输得一塌糊涂。
我的码粮,也水涨船高。
短短两个月,我就攒下了三十多万。
我看到了希望。
我感觉自己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时,出事了。
出事的是阿光。
他被人砍了。
就在我住的公寓楼下。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
“谁干的?”我问。
“龙哥的人。”阿光的声音很虚弱。
“为什么?”
“我……我动了他的客人。”
我大概明白了。
叠码仔之间,也有地盘和规矩。
抢别人的客人,是大忌。
“他妈的。”我低声咒骂了一句。
“凯子,”阿光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帮我个忙。”
“你说。”
“我藏了一笔钱,在我老家。”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你帮我……取回来。还给龙哥,这事……就了了。”
“多少钱?”
“三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他妈疯了?你动了他三百万的客人?”
“我……我没办法。”阿光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我儿子……在老家得了白血病,要骨髓移植,要很多很多钱……”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阿光是个冷血无情的放贷者。
我从没想过,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钥匙在我租的房里,地址我写给你。”他喘着气说,“你……你一定要帮我。除了你,我谁也信不过了。”
我信不过他。
我从骨子里,就不相信这个把我拉下水的人。
但看着他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我鬼使神使地,点了点头。
“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也许,是因为他那句“除了你,我谁也信不过了”。
也许,是因为我想起了我自己的父母。
我拿着阿光给我的地址和钥匙,找到了他租的房子。
一个很破旧的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乱,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我按照阿光的指示,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堆账本。
我翻开账本,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名字和数字。
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陈凯,借款一百万。
后面,还跟着一长串的名字。
东北的那个大哥,还有我后来拉下水的那些赌客。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一本血泪史。
在账本的下面,我发现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阿光歪歪扭扭的字迹:
“凯子,我知道你恨我。当初把你拉下水,是我不对。但在这个地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算是我还你的。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了。告诉龙哥,我去了泰国,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澳门一步。”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五十万。
他还了我的钱。
他没有骗我。
什么三百万,什么被人砍了,都是他编出来骗我,让我来拿这张卡的。
他用这种方式,给了我一个离开的理由。
我拿着银行卡,冲出了那个房间。
我去了银行,查询了余额。
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万。
我站在澳门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突然想哭。
我拿出李文杰给我的名片,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
“是我,陈凯。”
“你……你决定了?”
“嗯。”我点了点头,“我决定了。”
“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回去。”
我想,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我用卡里的钱,还清了所有债务。
剩下的钱,我买了一张回家的船票。
离开澳门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站在船头,看着那个“鸟笼”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我知道,我的人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回到了我的家。
我爸妈看到我,都愣住了。
我瘦了,黑了,也沉默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爸,妈,我错了。”
我妈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我爸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后来,我去了李文杰的公司。
他没有食言,真的给我安排了一个职位。
从最基层的业务员做起。
一开始,我很不适应。
我*惯了在赌场里那种纸醉金迷、一夜暴富的生活。
现在,却要为了几千块钱的单子,点头哈腰,跑断了腿。
好几次,我都想放弃。
但是,每当我想起澳门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因为赌博而家破人亡的人,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我不能再回到过去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适应了正常人的生活。
我努力工作,努力学*。
我把在赌场里练就的那套察言观色的本事,用在了跑业务上。
我的业绩,很快就上来了。
几年后,我做到了公司的销售总监。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子。
我还娶了一个好妻子,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生活,好像终于走上了正轨。
我再也没有去过澳门。
我甚至不愿意听到这两个字。
那里,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有一次,我和李文杰喝酒。
我问他,当初为什么愿意帮我。
李文杰笑了笑,说:“因为我们是兄弟。”
是啊,兄弟。
在我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没有嘲笑我,没有放弃我,而是向我伸出了手。
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至于阿光,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希望,他真的去了泰国,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虽然我恨他,但我也感谢他。
是他,让我看清了赌场的残酷,也是他,给了我离开的勇气。
人生,就像一场赌博。
有的人,赢了。
有的人,输了。
而我,曾经输得一败涂地。
但幸运的是,我还有机会,重新回到牌桌。
这一次,我不会再押上我的全部。
我会小心翼翼地,打好我手里的每一张牌。
因为我知道,平平淡淡,才是最大的赢家。
九六年的那场豪赌,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将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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