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当班长起头唱“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正低头在毕业纪念册上画鬼脸——这群人真矫情,又不是见不到了。
1999年6月28日,下午三点,初三(2)班的毕业联欢会。
教室里课桌被推到四周,中间空出的地方像即将散场的舞台。黑板上“前程似锦”四个彩色粉笔字旁,画着歪歪扭扭的翅膀。有人买了西瓜和橘子汽水,空气里甜腻腻的,混着汗水和说不清的情绪。
班长周涛突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们……我们唱首歌吧。《祝你一路顺风》,小虎队的。”
有人开始偷笑。那时我们已经听周杰伦和谢霆锋,觉得小虎队是“爸妈那个年代的”。但音乐委员张蕾还是走到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前,按下播放键——磁带发出“滋滋”的声响,前奏缓缓流出。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起初只是几个人哼唱,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学*委员李静唱着唱着眼圈就红了,她要去外地读高中;体育委员王强粗着嗓子,手却在微微颤抖;连平时最吊儿郎当的赵明都安静了下来。
而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在同学的毕业纪念册上画着夸张的鬼脸。我觉得这一切太过戏剧化,不过是一场考试后的分别,却被渲染得像生离死别。当唱到“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你”时,教室里已经一片抽泣声。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朝夕相处三年,此刻却突然陌生起来。他们闭着眼,皱着眉,那么认真地投入这场告别仪式。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那种看透一切的、少年特有的骄傲。我把这笑藏在竖起的纪念册后面,心想:三年后高中毕业,五年后大学毕业,人生有的是离别,何必如此认真?
磁带走到尽头,“咔”一声自动弹起。张蕾抹着眼睛说:“我们……我们一定要再聚啊!”
所有人都点头,用力地、真诚地点头。
那天放学,我们真的各奔东西。校门口成了分水岭,有人向左,有人向右。我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车筐里塞满了纪念册,那些刚刚还一起哭泣的人,背影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1999年夏天的热浪里。
后来的二十年,像被按了快进键。
我真的经历了高中毕业、大学毕业、第一次离职、送好友去别的城市、参加婚礼也参加葬礼。我在机场送别过恋人,在车站接过父母,在微信群里看着同学们晒娃、抱怨工作、偶尔说一句“好久不见”。
我学会了得体的告别,会说“保持联系”,会发拥抱的表情包,会在散伙饭上敬酒说“常聚”。我以为这就是成年人的告别方式——体面、克制、不失风度。
直到2019年冬天,一个加班的深夜。
车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熄了火,我却不想马上上楼。电台深夜节目里,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说:“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所有正在路上的人。”
前奏响起时,我正准备解开安全带。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的手僵住了。
第一个画面闪现:周涛涨红的脸。接着是李静红了的眼圈,王强颤抖的手,张蕾抹眼睛的样子,黑板上那对歪歪扭扭的翅膀,橘子汽水的甜腻气味,1999年夏天午后炙热的光线。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缓缓流淌,是决堤。我趴在方向盘上,任凭二十年积压的离别如山洪倾泻。原来这些年我从未学会告别,我只是学会了掩饰。
我哭周涛,他三年前心梗去世,我们班的第一个缺口;我哭李静,她在国外再也联系不上;我哭王强,去年同学会他说“过得还行”,但眼里的光没了;我哭张蕾,她离婚后带着孩子沉默了许多。
我哭那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偷笑的自己。我笑他们矫情,是因为我还没尝过离别的滋味——真正的离别不是地理距离,是有些人真的就这样消失在时间里,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二十年前,我以为“一路顺风”是句客套话。二十年后我才懂,那是我们所能给出的、最无力的祝福——明知前路坎坷,却只能说出这苍白的四个字。
歌唱完了,我还在颤抖。
抬头看后视镜,里面是一张中年人的脸,有着1999年那个少年无法理解的疲惫和柔软。我突然明白当年那些眼泪的重量——他们不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离哭泣,是在为已经结束的、永不复返的三年时光哭泣。
少年时的告别之所以纯粹,是因为我们以为还会重逢。成年后的沉默之所以深沉,是因为我们心知肚明——此去一别,山水再难相逢。
我重新发动车子,打开通讯录,找到几个二十年没拨过的号码。没有打,只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班级微信群,输入又删除好几遍,最终只发了一句:“1999年夏天那首《祝你一路顺风》,我今天终于听懂了。”
几秒后,屏幕亮起。
周涛的女儿回复:“爸爸的毕业纪念册里,夹着那天大家签名的纸。”
李静突然现身:“我在听。”
王强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赵明说:“妈的,大半夜的。”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1999年夏天唱着歌的人,在这个冬夜陆续浮现。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热烈寒暄,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几个表情。
原来告别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形式。从面对面流泪,到隔着屏幕沉默;从说“一定要再聚”,到说“保重身体”;从唱整首歌,到只记得一句旋律。
但那个夏天的祝福,穿越二十年时光,终于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我关掉手机,轻声哼唱起来。这次没有偷笑,没有嘲讽,只有深深的懂得——
“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
1999年那场我没认真对待的告别仪式,在二十年后这个车库的深夜,由一个曾经不屑一顾的少年,完成了它迟来的闭环。
而人生啊,就是这么残酷又温柔:它让年少轻狂的我们嘲笑一切深刻,然后花上十倍时间,让我们在眼泪中——重新学*当年错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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