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和林乔是那种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从小学到高中,几乎形影不离。
我们两家住得不远,就隔着两条街,所以我时常去他家蹭饭,顺便蹭他家的空调和最新的游戏机。
林乔的家,给我的感觉永远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书卷气和樟木香的味道。
这种味道,后来我才知道,是属于林乔妈妈——苏婉阿姨的味道。
苏阿姨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知性的女人。
她是大学里的古典文学教授,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的糯软。
她看人的眼神,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能把人心里所有的浮躁都给洗干净。
她从不大声说话,也从不发脾气,哪怕林乔考试考砸了,或者把新买的球鞋弄得全是泥,她也只是微微皱一下眉,然后拿来毛巾和水盆,默默地帮他收拾干净。
她对我也特别好,每次我去,她都会端出切好的水果,或者刚出炉的小蛋糕。
那蛋糕松软得像云朵,甜味恰到好处,是我在外面任何一家蛋糕店都吃不到的味道。
她会摸着我的头说:“小哲,多吃点,看你瘦的,跟林乔一样,像根豆芽菜。”
那时候,我总觉得,林乔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有一个堪称完美的妈妈。
而我的家,总是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争吵。
我爸妈是做小本生意的,每天为了进货、出货、算账忙得焦头烂额,脾气也跟着火爆起来。
他们爱我,这我知道,但他们表达爱的方式,通常是吼我“赶紧去写作业”或者“别整天就知道玩”。
所以,林乔的家,就成了我的避风港。
我喜欢待在他家客厅那张巨大的羊毛地毯上,看苏阿姨坐在落地窗边的藤椅里看书。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翻书的动作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生怕惊扰了书里的文字。
有时候,她会读出声来,那些古老的诗词,从她嘴里念出来,就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千年的风霜和柔情,扑面而来。
林乔对他妈妈,是一种近乎崇拜的依赖。
他会把学校里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大到考试成绩,小到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苏阿姨总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给出几句温柔的建议。
我一度非常羡慕,甚至有些嫉妒。
我觉得,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妈妈,我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但这种完美的表象之下,我偶尔也会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比如,苏阿姨看着林乔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母爱,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带着点点忧伤和怜惜的情感。
就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既欢喜,又害怕它再次破碎。
还有,她从不参加林乔学校的家长会,每次都让林叔叔去。
林叔叔是个生意人,常年在外出差,难得回来一次,话不多,但对苏阿姨和林乔是实打实的好。
苏阿姨的解释是,她不喜欢那种人多的场合,会让她感到不自在。
我们都信了。
毕竟,一个沉浸在古典文学世界里的人,有些社交恐惧,似乎也合情合理。
高二那年暑假,改变一切的事情发生了。
林乔被学校选去参加一个为期半个月的夏令营。
临走前一天,他上吐下泻,得了急性肠胃炎,被送进了医院。
夏令营自然是去不成了。
林叔叔又在外地出差,照顾林乔的重任就落在了苏阿姨一个人身上。
我放了暑假没事干,就自告奋勇地去帮忙。
那几天,我几乎就住在了林乔家。
白天陪林乔输液,晚上就睡在他房间的折叠床上。
苏阿姨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熬得眼睛底下都泛起了青色,但她依旧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病房里永远有新鲜的水果和温热的粥,家里也还是一样的干净整洁。
林乔出院那天,苏阿姨大概是累坏了,也或许是终于松了口气,精神一放松,就病倒了。
她发起了高烧,浑身无力,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这下轮到我和林乔慌了神。
我们俩,一个大病初愈,一个四体不勤,连厨房的煤气灶都不知道怎么开。
最后还是我跑回家,让我妈炖了一锅鸡汤送过来。
苏阿姨吃了药,喝了鸡汤,睡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烧总算退了些。
她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声音也嘶哑了。
她对我说:“小哲,真是麻烦你了。阿姨想喝点水,你帮我去客厅倒一杯吧,记得放一片柠檬。”
我赶紧点头,拿着杯子就往外走。
走到客厅,我才发现饮水机里没水了。
我跟林乔两个人,吭哧吭哧地想把新的桶装水换上去,结果笨手笨脚,不仅没换上,还把水洒了一地。
林乔一拍脑袋,说:“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妈房间里有小冰箱,里面有瓶装水和柠檬。”
说着,他就想往主卧走。
我一把拉住他:“你还病着呢,我去吧。”
林乔也没跟我争,指了指主卧的方向:“行,那你去吧。就在床头柜旁边那个小冰箱里。”
我应了一声,推开了主卧的门。
这是我第一次进苏阿姨的房间。
她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素雅、整洁,带着一股好闻的馨香。
一张深色的实木大床,铺着米白色的床单。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古典的台灯,几本线装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香薰炉,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烟。
我找到了那个小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矿泉水和一颗用保鲜膜包好的柠檬。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的目光被床头柜上一个相框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旧的木质相框,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照片也微微泛黄。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孩,笑得灿烂如花。
其中一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年轻时的苏阿姨。
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清纯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
而她旁边那个女孩,却让我瞬间愣住了。
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的眉眼,笑起来的弧度,甚至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和林乔长得一模一样。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猛地一缩。
一种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像?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也许只是巧合。
世界上人有相似,这并不奇怪。
我定了定神,准备离开。
可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木盒子。
盒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盖子弹开了。
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去捡。
那是一些信件,几张同样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银质长命锁。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让我无法动弹。
我知道我不该看。
这是别人的隐私。
可我的手,却不听使唤地伸向了其中一封信。
信封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写着“婉婉亲启”。
婉婉……是苏阿姨的小名。
我鬼使神差地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带着岁月的痕迹。
“婉婉: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原谅我把这么沉重的负担留给你。
我知道,这很自私,很残忍。
可是,我环顾四周,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了。
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孩子……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他很乖,不爱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跟你一样。
我给他取名叫‘望舒’,取自《离骚》里的‘前望舒使先驱兮’,望舒是为月亮驾车的女神,我希望他的未来,能有神明庇佑,一路光明。
但我知道,这个名字,或许不能再用了。
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让他姓林吧,让他成为你的孩子,在一个完整的、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
忘了我,也让他忘了我。
我不想成为他人生里的一个污点,一个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谈资。
婉婉,我的好姐妹,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只能等下辈子,再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
替我……好好爱他。
爱到……就像是你亲生的一样。
对不起。
谢谢你。
永远爱你的,青禾。
绝笔。”
信纸从我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脑子,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轰然作响,一片空白。
青禾……
望舒……
我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另一张照片。
那是苏阿姨和那个叫青禾的女孩的合影,她们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的脸上,带着和林乔如出一辙的笑容。
我还捡起了那个银质的长命锁。
锁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望舒。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让我无法呼吸的真相。
林乔……不是苏阿姨的亲生儿子。
他的亲生母亲,是这个叫青禾的女人。
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女人。
苏阿姨,这个我眼中完美无缺的母亲,她的人生,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
她用她的整个青春,用她的一辈子,去守护一个不属于她的孩子,去完成一个对已逝挚友的承诺。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地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东西收好,怎么把盒子放回原位,又是怎么端着水杯走出那个房间的。
我的脚步,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实感。
客厅里,林乔还在跟地上的水渍作斗争。
他看到我,抱怨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快把地擦干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照片里的青禾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炭火,灼烧得我生疼。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善意的谎言之上。
而这个谎言的背后,是一个女人的巨大牺牲和无私的爱。
我把水杯递给林乔,声音干涩地说:“你送进去吧,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没等林乔反应过来,我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家。
那个曾经让我感到无比温暖和安全的避风港,此刻却让我觉得窒息。
我一路狂奔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信里的那句话——“替我……好好爱他。爱到……就像是你亲生的一样。”
苏一凡做到了。
她做得太好了。
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林乔就是她的全世界。
从那天起,我再也无法用平常心去看待苏阿姨了。
我每一次见到她,都会想起那个尘封的木盒,想起那封绝笔信,想起那个叫青禾的女人。
我开始不自觉地去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她看林乔的眼神里,那份我曾经读不懂的复杂情感,原来是爱、是怜惜、是怀念,也是一种深深的责任感。
她爱林乔,因为这是她挚友生命的延续。
她怜惜林乔,因为他生来就失去了亲生母亲。
她怀念的,是那个叫青禾的,永远活在她记忆里的女孩。
而那份责任感,是她对挚友沉甸甸的承诺。
我发现,每次林乔生病,苏阿姨都会比所有人都紧张,她会整夜整夜地守着,不肯合眼。
我以前以为,这是母爱的本能。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没有照顾好挚友留下的唯一血脉,害怕自己辜负了那份临终的托付。
我还发现,每年到了一个特定的日子——四月十六号,苏阿姨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
那天,她谁也不见,饭也不吃。
林乔说,妈妈每年都有这么一天,心情会特别不好,像是“情绪感冒”。
我偷偷翻过日历,四月十六号,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现在我猜,那一天,或许是青禾的忌日。
或者,是她的生日。
苏阿姨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悼念着那个永远离开的故人。
而这个秘密,林叔叔是知道的。
我从他们不经意的互动中看了出来。
有一次,我们一起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关于收养的纪录片。
林乔随口说了一句:“这些养父母真伟大。”
我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叔叔,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阿姨的手背。
而苏阿姨,则对他回以一个极淡的,却包含着千言万语的微笑。
那个瞬间,我明白了。
这不是苏阿姨一个人的秘密。
这是一个家庭共同守护的秘密。
林叔叔,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不仅接纳了妻子的过去,更接纳了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并且视如己出。
他们共同,为林乔撑起了一片没有阴霾的天空。
这个发现,让我对他们的敬意,又加深了一层。
我开始害怕。
我害怕这个秘密有一天会被揭穿。
我害怕林乔知道真相后,会无法接受。
他那么爱苏阿姨,那么崇拜她。
如果他知道,自己叫了十几年“妈妈”的人,竟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会作何感想?
他会觉得被欺骗了吗?
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地爱她吗?
我不敢想。
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我成了这个家里,除了他们夫妻之外,唯一的知情者。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继续装作一无所知,还是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林乔?
我挣扎了很久。
最终,我选择了沉默。
因为我看到,林乔过得很快乐。
他在苏阿姨和林叔叔的爱里,长成了一个阳光、善良、正直的少年。
他的世界,是简单而纯粹的。
我有什么权利,去打碎他的世界?
我有什么资格,去评判苏阿姨的选择?
她选择用谎言来保护他,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深沉的爱。
高三那年,我们都面临着高考的巨大压力。
林乔的成绩一直很好,他的目标,是北京的一所顶尖艺术院校。
苏阿姨一如既往地支持他。
她帮他整理画稿,给他请最好的专业课老师,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各种好吃的。
但我也能感觉到,随着离别日子的临近,苏阿姨的眉宇间,多了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她常常会在林乔画画的时候,站在他身后,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眼神,专注而悠远,仿佛要透过林乔的背影,看到另一个人。
高考结束,林乔毫无悬念地拿到了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们所有人都为他高兴。
那天晚上,林家请客,在一家很好的餐厅,庆祝林乔金榜题名。
席间,林乔站起来,端着一杯饮料,对苏阿姨和林叔叔说:“爸,妈,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这杯我敬你们。”
林叔叔高兴地一饮而尽。
苏阿姨却看着林乔,眼圈慢慢地红了。
她没有喝酒,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一刻,我看到她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她不是在为儿子的远行而伤感。
她是在替另一个人,为儿子的成材而欣慰。
她终于,可以对那个叫青禾的挚友,有一个交代了。
她完成了她的承诺。
她把她的孩子,养育得那么出色。
吃完饭,林乔和同学们约好去KTV唱歌,我也跟着去了。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苏阿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背影有些萧索。
林叔叔走过去,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摩挲着。
那个拥抱,充满了理解、安慰和无声的支撑。
我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地触动了。
这世上最好的爱情,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懂你所有的欲言又止,也愿意陪你承担所有的沉重过往。
大学开学前,林乔要去北京了。
我去送他。
在机场,苏阿姨拉着林乔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
“天气冷了要加衣服,不要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要按时吃饭,不要总是吃外卖,不健康。”
“跟同学要好好相处,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她说的,都是一些最琐碎、最平常的话。
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爱和不舍。
林乔有些不耐烦了,他说:“妈,我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苏阿姨笑了笑,眼底却泛着泪光。
她伸手,帮林乔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她说。
林乔没再说什么,只是给了苏阿姨一个*的拥抱。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冲动。
我觉得,林乔应该知道真相。
他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被怎样深沉的爱包围着长大的。
他有权利知道,他的生命里,除了苏阿姨,还曾有过另一个爱他至深的女人。
这种爱,不应该被永远地埋藏在那个木盒子里。
于是,在林乔走后,我找了一个机会,单独约了苏阿姨。
我们约在一家很安静的茶馆。
苏阿姨还是那么温婉,她给我点了一杯我喜欢喝的龙井。
茶香袅袅,我们相对无言。
良久,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开口了。
我没有直接说出那个秘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说:“阿姨,我高二那年暑假,在你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木盒子。”
苏阿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仿佛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她轻轻地把茶杯放下,说:“你都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她摇了摇头,对我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不怪你。这个秘密,在我心里藏了太久,也该有个人,跟我一起分担了。”
那个下午,苏阿姨对我,讲述了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故事。
一个关于友情、生命和承诺的故事。
苏阿姨和青禾,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也是无话不谈的闺蜜。
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分享少女时代所有的秘密。
青禾是一个像火一样热烈的女孩,敢爱敢恨,活得恣意飞扬。
而苏阿姨,则像水一样温柔,安静内敛。
她们的性格截然不同,却成了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大学毕业后,苏阿姨留校当了老师,而青禾,则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那段感情,像飞蛾扑火,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青禾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去,最后却被伤得体无完肤。
当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那个男人却消失了。
青禾想把孩子生下来。
在那个保守的年代,一个未婚妈妈要承受的压力和白眼,可想而知。
青禾的父母,觉得她丢尽了家里的脸,要跟她断绝关系。
是苏阿姨,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一直陪着她。
苏阿姨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租了一间小屋,照顾青禾的饮食起居。
孩子出生后,青禾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
她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整夜整夜地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后来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她得的不是抑郁症,而是胃癌,晚期。
生命最后的日子里,青禾拉着苏阿姨的手,提出了那个不情之请。
她希望苏阿姨,能收养她的孩子。
她希望她的孩子,能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有一对爱他的父母。
“婉婉,我知道,这太难为你了。你还没有结婚,你还有自己的人生。可是,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青禾哭着说。
苏阿姨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婴儿,看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挚友,她没有办法拒绝。
她含着泪,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她说,“我会把他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我会替你,好好爱他。”
青禾走了。
在一个下着雨的清晨。
苏阿姨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送了她最后一程。
那一年,苏阿姨二十五岁。
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
她的人生,却因为一个承诺,拐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之后,她遇到了林叔叔。
林叔叔是她的相亲对象。
第一次见面,苏阿姨就对他坦白了一切。
她以为,这个男人会被吓跑。
没想到,林叔叔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你是个好女人。这个孩子,以后也是我的孩子。我们一起养。”
就这样,他们结婚了。
他们给孩子取名“林乔”,办了合法的收养手续,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来抚养。
为了给林乔一个“干净”的成长环境,他们搬离了原来的城市,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阿姨说,这些年,她不是没有过动摇和害怕。
她害怕林乔长大后,会发现自己跟父母长得一点都不像。
她害怕周围的邻居,会察觉出什么蛛丝马迹。
她更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对不起青禾的托付。
所以,她拼尽全力,想给林乔最好的一切。
她把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守护着这个家。
一守,就是十八年。
“小哲,你知道吗?”苏阿姨看着窗外,眼神悠远,“有时候,我看着林乔,就像看到了青禾。他们的笑容,太像了。我觉得,青禾其实没有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身边。”
“这些年,我很累。但看到林乔一天天长大,长得那么好,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一份沉重而伟大的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说:“阿姨,你是我见过最伟大的母亲。”
她笑了,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是什么伟大的母亲。”她说,“我只是一个,努力遵守诺言的普通女人。”
那次谈话之后,我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我不再纠结,不再害怕。
我开始觉得,这个秘密,或许并不需要被刻意地揭开。
爱,才是这个故事里,唯一重要的东西。
林乔在北京的大学生活,过得丰富多彩。
他加入了学校的画社,交了很多新朋友,还谈了一个可爱的女朋友。
他每次放假回来,都会给我们讲很多北京的新鲜事。
他变得更开朗,也更成熟了。
苏阿姨,也像是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开始学着插花,学着烘焙,还报名了一个瑜伽班。
她的生活,不再仅仅围绕着林乔。
她开始为自己而活。
我看着她的变化,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大二那年,林乔的女朋友,跟着他一起回家过年。
女孩叫安然,是个活泼开朗的北京姑娘。
苏阿姨对她,就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好。
安然很喜欢苏阿姨,她说:“阿姨,你真好,比我亲妈还好。林乔有你这样的妈妈,真是太幸福了。”
林乔在一旁,得意地笑着。
苏阿姨也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我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而美好地过下去。
秘密,会永远是秘密。
直到,一场意外的发生。
大三下学期,林叔叔在一次体检中,被查出了肝癌。
晚期。
这个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把这个家瞬间击垮了。
林叔叔住进了医院,开始了漫长的化疗。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那个曾经高大、沉默如山的男人,变得脆弱不堪。
苏阿姨,再一次,撑起了一切。
她辞掉了大学的工作,全心全意地在医院照顾林叔叔。
她每天给他擦身,喂饭,陪他说话。
她的背,好像比以前更弯了。
林乔也从北京赶了回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
他无法接受,那个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会突然倒下。
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待在医院里,哪儿也不去。
为了给林叔叔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不少外债。
医生说,唯一的希望,是进行肝脏移植。
但是,合适的肝源,太难找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林乔站了出来。
他对医生说:“用我的。我是他的儿子,我的可以。”
医生看了看林乔,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林叔叔,面露难色。
“亲属之间的配型成功率确实会更高一些。但是,我们需要先做详细的检查和配型测试。”
结果很快出来了。
不匹配。
林乔和林叔叔的血型,根本不一样。
林乔愣住了。
他拿着那张化验单,反复地看,像是要把它看穿一个洞。
他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不匹配?我是我爸的儿子啊……”
医生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场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想太多,父子之间血型不同,或者配型不成功,也是有可能的。”
但林乔,却像是钻进了牛角尖。
他冲进病房,抓着苏阿姨的胳膊,眼睛通红地问:“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血型跟爸不一样?为什么配型不成功?”
苏阿姨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看着林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床上的林叔叔,虚弱地睁开眼睛,对林乔招了招手。
“乔乔,你过来。”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林乔走到床边,跪了下来。
林叔叔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他说,“你是我儿子。永远都是。”
“只是……你不是我亲生的。”
林乔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叔叔,又回头看了看苏阿姨。
苏阿姨的眼泪,已经决了堤。
她捂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一刻,我知道,那个守护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那天晚上,苏阿姨把一切,都告诉了林乔。
她拿出了那个木盒子。
拿出了青禾的照片,绝笔信,还有那个刻着“望舒”的长命锁。
林乔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他看着那些泛黄的旧物,听着苏阿姨断断续续的讲述,脸上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表情。
我坐在他旁边,心揪得生疼。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震惊?是愤怒?还是被欺骗的痛苦?
苏阿姨讲完了。
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很久。
林乔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苏阿姨,也没有看我。
他拿起那个长命锁,紧紧地攥在手心,然后转身,走出了家门。
“林乔!”
苏阿姨哭喊着,想要去追,却因为双腿发软,摔倒在了地上。
我赶紧扶起她。
她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哲,他会去哪儿?他会不会做傻事?你快去……快去找他……”
我点了点头,追了出去。
我在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个河边公园,找到了林乔。
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漆黑的河面,一动不动。
像**雕塑。
我在他身边坐下。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所以,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我说:“那不是谎言,那是爱。”
他冷笑了一声。
“爱?用欺骗的方式?”
“她不是想欺骗你。”我说,“她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她温柔,善良,有才华,她就是我的女神。我以为,我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我只是她对另一个女人承诺的见证。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她对我好,不是因为她爱我,而是因为她欠了另一个人。”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也一定,插在了苏阿姨的心上。
“林乔,你错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替代品。你有没有想过,为了这个承诺,她付出了什么?”
“她付出了她的青春,她的事业,她的一辈子。”
“一个二十五岁的,前途无量的大学老师,为了你,放弃了一切,嫁给一个她刚认识不久的男人,远走他乡,隐姓埋名。”
“她把你,看得比她自己的命还重要。”
“你生病的时候,她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你考上大学,她比谁都高兴,也比谁都舍不得。”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她把你抚养成人,把你教育得这么好。这份爱,难道是假的吗?”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爱?”
林乔沉默了。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地耸动。
我听到他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在那个寒冷的夜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林乔消失了三天。
手机关机,谁也联系不上。
苏阿姨急得快要疯了。
她不吃不喝,整天就坐在客厅里,看着门口,等他回来。
她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许多。
第四天早上,林乔回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走到苏阿姨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抱着苏阿姨的腿,放声大哭。
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妈……对不起。”
“妈……我错了。”
苏阿姨也哭了。
她抱着林乔的头,泪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个拥抱,跨越了血缘,跨越了谎言,也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那一刻,所有的隔阂和误解,都烟消云散。
林叔叔的病,最终还是没能好转。
他在那个冬天,走了。
临走前,他把林乔和苏阿姨叫到床前。
他拉着林乔的手,说:“乔乔,以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要照顾好……你妈妈。”
然后,他又看向苏阿姨,笑了笑。
“婉婉,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不后悔。”
说完,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林叔叔的葬礼上,林乔一直站在苏阿姨身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他的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突然长大的树,开始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遮
风挡雨。
办完林叔叔的后事,林乔做了一个决定。
他休学了。
他要留下来,陪着苏阿姨。
他说:“以前,是你们陪着我长大。现在,换我来陪着你变老。”
苏阿姨不同意。
她说:“你的学业不能荒废。你爸爸……还有你妈妈,都希望你能有出息。”
她第一次,在林乔面前,提到了“你妈妈”这三个字。
指的是青禾。
林乔看着她,说:“妈,我想去看看她。”
苏阿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
“好。”
他们去了青禾的家乡。
一个很远很远的小镇。
青禾的墓,在一片很安静的山坡上。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苏青禾。
苏阿姨说,这是她给青禾起的名字。
随她姓。
这样,她们就永远是姐妹了。
林乔在墓前,站了很久。
他把那个长命锁,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他对墓碑说:“你好,妈妈。我叫林乔。我过得很好。”
“谢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
“也谢谢你,给我找了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回去的路上,林乔对苏阿
姨说:“妈,我想好了。我要复学。我要完成我的学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这样,才不会辜负你们。”
苏阿姨看着他,欣慰地笑了。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林乔变得比以前更懂事,也更沉稳了。
他不再是那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年。
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做家务,学会了照顾苏阿姨。
他们的家,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尘不染,但却多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
而苏阿姨,也渐渐地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些岁月的沧桑。
有时候,我还是会去他们家蹭饭。
饭桌上,林乔会给苏阿姨夹菜,会提醒她按时吃药。
苏阿姨会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我曾经读不懂,但现在完全明白的,充满了爱与欣慰的光。
我知道,这个家,经历过风雨,也经历过破碎。
但爱,让它重新完整了起来。
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生死的,伟大的爱。
大学毕业后,林乔没有留在北京。
他回到了这个小城,在一家设计公司,找了一份工作。
他用自己的第一份工资,给苏阿姨买了一条很漂亮的丝巾。
苏阿姨戴上它,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笑得像个孩子。
后来,林乔和安然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人。
婚礼上,林乔牵着苏阿姨的手,走上了台。
他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的妈妈,苏婉。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也是最伟大的女人。没有她,就没有我。”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到,苏阿姨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再后来,安然怀孕了。
是个女孩。
林乔给孩子取名叫“思禾”。
思念的思,青禾的禾。
孩子满月那天,我们聚在一起。
苏阿姨抱着小小的思禾,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她轻轻地哼着摇篮曲,那旋律,温柔而古老。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和孩子的身上,温暖而祥和。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生命,真是一个奇妙的轮回。
一个生命的逝去,换来了另一个生命的延续。
一个沉重的承诺,成就了一段跨越血缘的母子情深。
青禾用她的生命,给了林乔一次新生的机会。
而苏阿姨,则用她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做爱。
林乔,这个曾经在谎言中长大的孩子,最终,也用他的爱,回报了所有爱他的人。
他让这段充满了遗憾和悲伤的过往,有了一个最温暖、最圆满的结局。
我端起酒杯,敬他们。
也敬那些,在岁月长河里,所有平凡而伟大的爱与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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