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这辈子最疼的就是那棵老梨树，可我那宝贝孙子，竟在高考前把它最粗的枝桠给折了！
这话得从四十年前说起。1983 年的春天，我刚满二十岁，跟着村里的老把式学种树。那天风特别软，吹在脸上像娘缝衣服时用的棉线，轻轻蹭着痒。老把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粒梨核。
“这是我爹传下来的品种，叫‘蜜罐酥’，熟了之后咬一口，甜水能顺着胳膊肘流。” 老把式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要是肯用心，这树能陪你一辈子。”
我选了院门口那片最向阳的地。挖树坑时，铁锹碰到石头，震得虎口发麻。娘端着水出来，站在门槛上喊：“慢点挖，别累着！” 我应了一声，把石头捡出来，顺手扔到墙根下。那时候我哪想到，这坑一挖，就是四十年的牵挂。
树种下的第三个春天，终于开了花。满树的白，像落了场细雪，连蜜蜂都绕着树转圈圈。我蹲在树底下，数着花苞，一朵、两朵、三朵…… 娘笑着拍我的后背：“傻小子，数它干啥？等结了果，让你吃个够。”
那年秋天，树只结了五个梨。我把最大的那个留给爹，爹咬了一口，嘴角沾着汁水，说：“好东西，比城里买的罐头还甜。” 可没等吃完第二个，爹就走了。后来我每次摘梨，都先往爹的遗像前摆一个，摆了整整三十年。
小宇出生那年，老梨树已经枝繁叶茂了。他娘抱着他出院门，小家伙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树上的梨，小手还往空中抓。我抱着他举到枝桠下，他居然伸手抓住了一片叶子，咯咯地笑。
“这孩子，跟这树有缘。” 老伴凑过来，帮我扶着小宇的腰，“以后就让它陪着小宇长大。”
小宇三岁那年，趁我不注意，偷偷爬上了梨树。我在菜园里摘菜，听见老伴喊：“老李！快回来！小宇上树了！” 我扔了菜篮子就往家跑，看见小宇趴在最矮的那根枝桠上，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抓着一个没熟的小梨。
我慢慢爬上去，把他抱下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哭着说：“爷爷，梨…… 给爷爷吃。” 我把他手里那个青疙瘩掰下来，咬了一口，涩得舌头都麻了，却笑着说：“甜，真甜。”
从那以后，小宇就成了老梨树的 “小管家”。春天开花时，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不让别的小孩摘花；夏天结果时，他每天都去数，少一个就跟我闹半天；秋天摘梨时，他非要自己爬上去，说要摘最高处的，那是最甜的。
有一年台风过境，刮得窗户纸都破了。我披着雨衣守在树底下，用竹竿把枝桠撑起来，怕它被风刮断。小宇裹着被子站在门口，喊：“爷爷！危险！快进来！” 我朝他摆手：“没事，爷爷护着树呢，树没事，咱们家就没事。”
风停了，老梨树断了一根侧枝，我心疼得蹲在地上抽烟。小宇走过来，把一块糖塞到我嘴里：“爷爷，糖甜，别难过了。” 我看着他冻红的小脸，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时候我就想，这树，这孩子，都是我的命根子。
小宇上高中后，学*越来越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我总在他书桌旁放一盘切好的梨，凉丝丝的，解乏。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爷爷种的梨，比啥都好吃。”
高考前一个月，小宇突然说要跟我学给梨树剪枝。我挺高兴，搬来梯子，给他讲哪根是徒长枝，哪根是结果枝。他听得很认真，手里的剪刀却迟迟不敢下。
“别怕，剪错了爷爷再教你。”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剪了一根细枝，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我没太在意。
可我万万没想到，没过几天，就出了那档子事。
02
5 月 28 日那天傍晚，我从菜园回来，刚进院门就愣住了。
老梨树最粗的那根主枝，断了。断口处还留着新鲜的锯痕，树皮卷着，像在哭似的。地上落着几片叶子，还有几个没熟的小梨，摔得稀烂。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头顶。这根主枝，是树的命啊！每年结的梨，有一多半都长在这上面。我冲进屋，小宇正坐在书桌前刷题，台灯照得他脸色发白。
“小宇！你给我出来！” 我的声音都在抖。
小宇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滚到地上。他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树！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弄的？” 我指着院门口，气得说不出话。
老伴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老李，咋了这是？喊啥呢？”
“你看那树！” 我拽着老伴的胳膊往外走，“最粗的枝桠没了！是他干的！”
老伴一看，也急了：“小宇，你疯了？这树是你爷爷的命啊！你咋能干这种事？”
小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爷爷，我……”
“你啥你？” 我打断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树不能动！尤其是这根主枝，它长了三十年才长这么粗！你马上要高考了，不好好复*，净干这些混账事！”
小宇的眼泪掉了下来：“爷爷，我不是故意的，我有原因的……”
“有啥原因能让你把树砍了？” 我气得蹲在地上，捡起地上的断枝，心疼得直哆嗦，“这枝桠，比你岁数都大！你小时候爬树，还抓着它荡秋千呢！你忘了？”
小宇抿着嘴，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哭。老伴叹了口气，拉着我的胳膊：“老李，先别骂了。小宇马上要高考了，别影响他心情。有啥事儿，等考完试再说。”
我瞪了小宇一眼，转身进了屋。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梨树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晃，断口处的锯痕像一道伤口，疼得我心口发紧。我想不通，小宇从小跟这树亲，咋会突然把它的主枝给折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看树。断口处被人用塑料布包上了，还缠了几圈绳子。小宇站在树旁边，手里拿着水壶，正给树浇水。
“爷爷。” 他小声喊我。
我没理他，蹲下来摸了摸塑料布，包得还挺严实。看来他也知道心疼，可既然心疼，为啥还要砍？
“我问过班主任，她说植物有自愈能力，包上之后能长好。” 小宇站在我身后，声音怯生生的，“我还买了愈合剂，等会儿涂上。”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我心里的气消了点，可一想到那根枝桠，还是堵得慌。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为啥要砍它？” 我盯着他的眼睛。
小宇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爷爷，等高考结束，我再告诉你，行吗？”
我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眼看还有几天就高考了，我也不想逼他太紧。
“行。” 我转身往屋走，“但你记住，考完试，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几天，小宇更沉默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房间里刷题。我照样给他切梨，他还是吃得干干净净，可再也没说过 “爷爷种的梨最好吃” 这样的话。
高考那天，我早早就起来了，煮了他最爱吃的鸡蛋，还削了两个梨。小宇坐在桌子旁，慢慢吃着，突然说：“爷爷，等我考完，咱们一起给梨树施肥，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他放下筷子，背上书包，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梨树。阳光照在他身上，我突然发现，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去学校接他。他走出考场，脸上带着笑，跑到我跟前：“爷爷，我考得不错！”
我拍着他的肩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好，好！晚上爷爷给你做红烧肉，再摘几个梨，庆祝庆祝！”
可当我们回到家，我刚要提枝桠的事，小宇却突然说：“爷爷，我想去城里打工，赚点学费。”
我愣住了：“打工？你高考刚结束，好好歇歇不行吗？学费的事，爷爷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我想自己赚。” 小宇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已经跟同学约好了，去工地搬砖，一天能赚两百块。”
老伴在旁边急了：“搬砖多累啊！你这刚考完试，身体吃不消的！”
“没事，我年轻，有力气。” 小宇笑了笑，“爷爷，你就让我去吧，我想靠自己。”
我看着他倔强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我非要种树，爹也拦着，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我叹了口气：“行，但你得答应我，不能累着自己，每天早点回来。”
小宇高兴地跳起来：“谢谢爷爷！”
他去打工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很晚才回来。身上全是灰，衣服上沾满了水泥点子。我给他烧好热水，让他洗澡，他总是说：“爷爷，我不累，一点都不累。”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我凑过去一看，他正趴在桌子上，用一张纸擦着什么。我推开门，他赶紧把东西藏到抽屉里。
“你干啥呢？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问他。
“没…… 没干啥，我在看志愿填报指南。” 他慌忙把书拿起来，挡住抽屉。
我没再多问，转身走了。我知道，这孩子心里肯定有事，可他不说，我也没办法。我只能每天给老梨树浇水、施肥，看着断口处慢慢长出新的嫩芽，心里的疼，也慢慢减轻了点。
03
查成绩那天，家里挤满了人。小宇的姑姑、叔叔都来了，围着电脑，一个个都比小宇还紧张。
“小宇，快点，输准考证号啊！” 姑姑催着他。
小宇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我站在他身后，手心里全是汗。老伴拉着我的手，也在发抖。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姑姑突然尖叫起来：“680 分！小宇，你考了 680 分！”
我一把抢过鼠标，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680 分！我们村从来没出过这么高分的学生！
老伴抱着小宇，哭得说不出话：“我的好孙子，你太争气了！太争气了！”
姑姑叔叔们围着小宇，问长问短。我走到院门口，看着老梨树，摸着那根断枝的伤口，哽咽着说：“老伙计，看见没？小宇出息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说报志愿的事。姑姑说让小宇报北京的大学，离家近；叔叔说让他报上海的，发展好。小宇只是笑着，不说话。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小宇，不管你报哪儿，爷爷都支持你。但你得跟我说实话，当初为啥要砍那棵树？”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小宇。他放下酒杯，低下头，沉默了好久。
“爷爷，”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想报农业大学。”
我愣住了：“农业大学？你疯了？你考这么高分，报啥不好，报农业大学？”
姑姑也急了：“小宇，农业大学没啥前途，出来就是种地，你这分数，能报顶尖的理工科了！”
“我就是想种地。” 小宇看着我，“爷爷，我想跟你一样，种出最好的梨。”
我气得把酒杯摔在地上：“我种了一辈子地，还不够吗？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就是为了让你跳出农门，你倒好，非要跳回来！”
老伴赶紧拉着我：“老李，你别生气，听小宇把话说完。”
小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爷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从小就看着你种梨树，看着你为了那棵树，风里来雨里去。我记得有一年台风，你守在树底下，一夜没睡。那时候我就想，爷爷真厉害，能把一棵树养得这么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爷爷，这是我做的调查。咱们村的梨，品种太老了，卖不上价。好多人家都把梨树砍了，改种别的。我想报农业大学，学果树种植，回来改良咱们村的梨品种，让大家都能靠种梨赚钱。”
我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据，还有村里几户人家的梨树种植情况。我看着那些字，手都在抖。
“那你也不能砍我的树啊！” 我还是想不通。
小宇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木盒出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截打磨得光滑的梨树枝桠，上面刻着几个小字：“爷爷的树，我的梦。”
“爷爷，” 他拿起那截枝桠，“我砍那根主枝，是想做个标本，带到学校去。我想让它陪着我，提醒我为啥要去学农业。”
我看着那截枝桠，上面的刻字歪歪扭扭，却刻得很深。我突然想起，高考前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捣鼓什么。原来，他是在打磨这个。
“可那是树的主枝啊，你砍了它，树得多疼啊！” 我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知道。” 小宇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砍的时候，手都在抖。可我想，这根枝桠，就像爷爷的期望，我带着它去学校，就像带着爷爷的期望去奋斗。等我学成回来，我会种出更多的梨树，比这棵更壮，结的梨更甜。”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爬树摘梨的小屁孩了，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梦想。我想起自己年轻时，老把式给我梨核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肯用心，这树能陪你一辈子。”
或许，这就是传承吧。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爷爷支持你。但你得答应我，到了学校，好好学，别给爷爷丢脸。”
小宇高兴地抱住我：“谢谢爷爷！我一定会的！”
那天晚上，我跟小宇聊了很久。他跟我说他的规划，说他想怎么改良品种，怎么打开销路。我跟他说我种梨的经验，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剪枝，什么时候套袋。老伴坐在旁边，笑着给我们剥梨。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老梨树上，树影婆娑。我知道，这棵树，不仅是我的命根子，也成了小宇的牵挂。
04
填志愿那天，小宇果然填了农业大学的果树种植专业。录取通知书寄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来祝贺。我把通知书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要看好几遍。
开学前几天，小宇开始收拾行李。他把那截梨树枝桠放进背包里，小心翼翼的，像对待宝贝一样。我给他买了新的行李箱，还塞了好几斤晒干的梨干，让他带在路上吃。
“爷爷，梨干我就不带了，学校里有卖的。” 他想把梨干拿出来。
“拿着！” 我把梨干塞回他包里，“这是爷爷种的，比外面卖的甜。想家了，就吃一点。”
小宇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开学前一天，我带着小宇去给老梨树施肥。我教他怎么把肥料埋在树根周围，怎么浇水，怎么观察树的长势。
“爷爷，这树的断口处，已经长出新芽了。” 小宇指着树，高兴地说。
我抬头一看，断口处果然冒出了几个嫩绿的芽，像小拳头一样，紧紧攥着。我笑了：“老伙计，挺坚强啊。”
小宇突然说：“爷爷，等我毕业回来，咱们一起在村里建个果园，种上咱们改良的新品种梨。到时候，咱们村就叫‘蜜罐酥梨村’，好不好？”
我拍着他的肩膀，眼泪差点掉下来：“好！好！到时候，爷爷给你当帮手，咱们一起种出最好的梨！”
晚上，老伴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小宇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小宇给我和老伴夹菜，说：“爷爷，奶奶，我到了学校，会经常给你们打电话的。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知道了。” 我扒着饭，不敢看他，怕眼泪掉在碗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煮了鸡蛋，热了牛奶，还削了两个梨。小宇起来的时候，看见桌子上的早餐，笑了：“爷爷，还是你最疼我。”
吃完早饭，我们就往火车站走。一路上，小宇都在跟我说学校的事，说他查了学校的资料，有很多厉害的教授，还有很大的实验田。我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火车站，人很多。小宇拎着行李箱，跟我和老伴告别：“爷爷，奶奶，我走了。你们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省钱。有啥事儿，给爷爷打电话。”
“知道了，爷爷。” 小宇的眼泪掉了下来，“爷爷，你也别太劳累了，那棵树，等我回来再跟你一起照顾。”
火车开动的时候，小宇扒着窗户，朝我们挥手。我和老伴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回家的路上，老伴一直在哭。我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走到院门口，看见老梨树，断口处的新芽又长了一点，绿油油的，很有生气。
我蹲在树底下，摸了摸那根断枝：“老伙计，小宇走了。他去学怎么种出更好的梨了。咱们等着他，好不好？”
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还是每天给梨树浇水、施肥。小宇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跟我说学校的事。他说他在实验田里种了几棵梨树苗，长得很好；他说教授夸他有天赋，对果树很有感觉；他说他认识了很多同学，大家都想一起回乡创业。
我每次都听得很高兴，跟他说家里的事，说老梨树又长了多少新芽，结了多少小梨。
有一次，小宇在电话里说：“爷爷，我想在学校办一个梨文化展，把咱们村的梨介绍给更多人。你能不能寄点梨干和几张老梨树的照片给我？”
我赶紧答应：“好！爷爷明天就给你寄！”
我挑了最好的梨干，又翻出以前拍的老梨树照片，有开花的，有结果的，还有小宇小时候爬在树上的。我把这些东西包好，寄了出去。
过了几天，小宇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站在一个展台前，展台上摆着梨干和老梨树的照片，很多同学围着他，听他讲老梨树的故事。我看着照片里的小宇，笑得那么灿烂，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冬天的时候，老梨树落光了叶子。我给它刷了石灰，防止病虫害。小宇打电话回来，说学校下雪了，实验田的梨树苗都盖了塑料膜，很安全。
“爷爷，等明年春天，我就回去看你和老梨树。” 他说。
“好，爷爷等你。” 我笑着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梨树开满了花，小宇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梨，朝我笑。我走过去，他把梨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甜水顺着胳膊肘流，跟老把式说的一样。
05
第二年春天，老梨树开花了。满树的白，比往年更盛。我站在树下，数着花苞，突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喊：“爷爷！”
我抬头一看，是小宇！他背着背包，站在门口，笑着朝我挥手。
“小宇！你咋回来了？” 我赶紧跑过去，抱住他。他瘦了点，但更高了，肩膀也更宽了。
“爷爷，我回来实*了。” 小宇笑着说，“教授让我们回来做实地调研，我第一个就想到咱们村了。”
老伴听见声音，也跑了出来，拉着小宇的手，左看右看：“我的好孙子，可算回来了！饿不饿？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小宇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爷爷，奶奶，这是我带的礼物。”
盒子里是几包种子：“这是教授培育的新品种梨种，叫‘金蜜酥’，比咱们的‘蜜罐酥’更甜，成熟期也更早。我想在咱们村试种。”
我拿着种子，激动得说不出话。这孩子，真的把心思都放在梨树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宇每天都在村里转。他去看各家各户的梨树，跟村民们聊天，了解他们的种植情况。很多村民都觉得他是瞎折腾，说：“小宇，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咋还跟你爷爷一样，迷上种树了？”
小宇只是笑着说：“大爷，咱们村的梨品质好，就是品种太老了。我这新品种，种出来肯定能卖好价钱。”
有几户人家愿意试种，小宇就帮他们翻地、播种、施肥。我也把老梨树旁边的空地腾出来，种上了几棵新品种的梨树苗。
小宇每天都泡在果园里，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天黑了才回来。他给老梨树做了详细的记录，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生长速度怎么样。
有一天，我跟他一起给老梨树剪枝。他拿着剪刀，熟练地剪掉徒长枝，跟我说：“爷爷，老梨树虽然老了，但树势还很壮。我想给它做个嫁接，把新品种的枝条嫁接到它身上，这样它就能结出两种梨了。”
我愣了一下：“嫁接？会不会伤着它？”
“放心吧，爷爷，我跟教授学过，保证没问题。” 小宇拍着胸脯说。
嫁接那天，村里很多人都来看热闹。小宇小心翼翼地在老梨树的枝桠上切了个口子，把新品种的枝条接上去，然后用塑料膜缠好。他额头上全是汗，却笑得很认真。
“爷爷，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能吃到两种梨了。” 他擦了擦汗，说。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种梨树的样子。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棵小树苗，生怕它出一点问题。
夏天的时候，新品种的梨树苗长得很快，老梨树上嫁接的枝条也发了芽。小宇每天都给它们浇水、施肥，观察它们的长势。有一次，下了一场大雨，小宇冒着雨跑到果园里，给树苗排水。我打着伞去找他，看见他浑身湿透了，却还在给树苗加固支架。
“小宇，快回来避雨！” 我喊他。
“爷爷，没事，树苗不能淹着。” 他笑着说，“等它们结了果，就值了。”
我看着他，心里既心疼又骄傲。这孩子，真的长大了，有了担当。
秋天的时候，试种的新品种梨树结果了。金黄的梨子挂在树上，比 “蜜罐酥” 更大，更饱满。小宇摘了一个，递给我：“爷爷，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甜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比 “蜜罐酥” 更甜，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好！好！” 我竖起大拇指，“小宇，你真有本事！”
村民们也都围过来看，尝了之后，都赞不绝口。之前不相信小宇的人，也纷纷来找他，想种新品种的梨树。
小宇成立了一个合作社，把村民们组织起来，统一采购种子、肥料，统一技术指导，统一销售。他还在网上开了个店，把村里的梨卖到了全国各地。
那一年，村里的梨卖了个好价钱。很多村民都赚了钱，给小宇送来了鸡蛋、水果，感谢他。小宇都婉拒了：“大爷，咱们都是一家人，一起赚钱才好。”
我看着小宇，心里乐开了花。老把式说，树能陪人一辈子。我没想到，这棵老梨树，不仅陪了我一辈子，还成就了小宇的梦想，让全村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冬天的时候，小宇要回学校了。临走前，他给老梨树做了全面的检查，还在树干上刷了一层防冻漆。
“爷爷，等我毕业，就回来跟你一起打理合作社。” 他说。
“好，爷爷等你。” 我拉着他的手，“你在学校好好学，家里有爷爷呢。”
小宇走后，我每天都去合作社的果园看看。看着那些茁壮成长的梨树苗，我就像看到了小宇的未来，看到了村里的未来。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是小宇寄来的。里面是一本证书，上面写着：“李天宇同学，在果树种植研究项目中表现优异，荣获国家级奖学金。”
我把证书贴在堂屋，和他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每天我都会看一眼，心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老伴笑着说：“老李，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种了那棵老梨树，还有养了这么个好孙子。”
我点了点头：“是啊，这棵树，这孩子，都是我的命根子。”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老梨树。树上结满了金黄的梨子，小宇站在树下，身边围着很多村民，大家都在笑。我走过去，小宇递给我一个梨，我咬了一口，甜水顺着胳膊肘流，比以前更甜了。
06
小宇毕业那天，我和老伴特意去了学校。当他穿着学士服，捧着毕业证书走过来的时候，我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爷爷，奶奶，我毕业了！” 他笑着说，把证书递给我看。
我摸着证书上的字，哽咽着说：“好，好！我的好孙子，毕业了！”
回来的路上，小宇跟我说：“爷爷，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就把合作社扩大规模，再引进几台新的设备，搞梨产品深加工，做梨干、梨膏，提高附加值。”
我点了点头：“小宇，你想做啥，爷爷都支持你。钱不够，爷爷这里还有积蓄。”
“爷爷，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宇笑着说，“我申请了大学生创业补贴，还拉了一笔投资。咱们村的梨，以后肯定能走出大山，卖到更远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个月，小宇忙得脚不沾地。他带着村民们扩建果园，引进设备，建加工厂。很多年轻人都被他吸引回来，加入了合作社。村里以前冷清的街道，现在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有一次，我去加工厂看他。他穿着工作服，正在指导工人做梨膏。看见我来了，他赶紧走过来：“爷爷，你咋来了？这里到处都是机器，小心碰到。”
“我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累不累？别太拼了。”
“不累。” 他笑着说，“爷爷，你看，这是咱们做的梨膏，纯天然，无添加，肯定能卖好价钱。”
他拿起一瓶梨膏，递给我：“爷爷，你尝尝。”
我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梨香飘了出来。我尝了一口，甜而不腻，还有点回甘。
“好！比爷爷以前做的梨干还好吃！” 我竖起大拇指。
小宇的合作社越办越好。他在网上开了直播，带着村民们一起直播卖梨、卖梨产品。很多网友都被他的故事感动了，纷纷下单。村里的梨，不仅卖到了全国各地，还出口到了国外。
年底的时候，合作社分红。很多村民都分到了几万块钱，笑得合不拢嘴。他们拿着钱，跑到我家，跟我说：“老李，多亏了你家小宇，我们才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我笑着说：“这都是小宇自己努力的结果，也是大家一起奋斗的功劳。”
小宇站在旁边，笑着说：“大爷，咱们明年还要扩大种植规模，引进更多的新品种，让大家赚更多的钱！”
那天晚上，村里办了一场联欢会。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小宇拿着吉他，弹了一首《故乡的树》。歌声里，满是对家乡的热爱，对未来的憧憬。
我坐在篝火旁，看着小宇，看着身边的村民们，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我想起了四十年前，老把式给我梨核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肯用心，这树能陪你一辈子。”
现在我才明白，老把式说的不仅是树，更是一种传承。我把对土地的热爱，对梨树的牵挂，传给了小宇；小宇又把这种热爱，这种牵挂，变成了带领全村人致富的动力。
联欢会结束后，我和小宇一起回到家。院门口的老梨树，虽然少了一根主枝，却依然枝繁叶茂。月光照在树上，树影婆娑。
“爷爷，” 小宇看着老梨树，“明年春天，咱们再给它嫁接几个新品种，让它结出更多口味的梨。”
我点了点头：“好。”
小宇突然说：“爷爷，其实我当初砍那根枝桠，还有一个原因。”
我看着他：“啥原因？”
“我高考前，压力特别大，晚上总睡不着觉。” 他低下头，“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你因为我考不好，很生气，把老梨树砍了。我醒了之后，特别害怕。我想，要是我把树的主枝砍了，爷爷肯定会骂我，骂完我，我心里就好受点了。而且，我想带着它去学校，提醒自己，要是考不好，就对不起爷爷，对不起这棵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真是傻。爷爷怎么会因为你考不好，就砍树呢？不管你考得好不好，你都是爷爷的好孙子，这棵树也永远是咱们家的宝贝。”
小宇也笑了：“爷爷，我知道。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动力，不是害怕，而是热爱。我热爱这棵树，热爱这片土地，所以我才想把它做好。”
我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爷爷懂了。”
07
第三年春天，老梨树又开花了。这一次，树上不仅有白色的 “蜜罐酥” 花，还有粉色的 “金蜜酥” 花，还有几簇淡黄色的 “香蜜酥” 花，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小宇带着合作社的村民们，在果园里举办了第一届梨花节。很多游客都慕名而来，看着满树的梨花，纷纷拍照留念。小宇给游客们讲解梨树的种植历史，介绍合作社的产品。游客们品尝了梨干、梨膏，都赞不绝口，纷纷下单购买。
梨花节结束后，小宇又带着村民们搞起了采摘园。每到周末，就有很多游客来采摘梨子。孩子们在果园里奔跑嬉戏，大人们一边采摘，一边聊天，整个果园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有一天，一个记者来采访小宇。记者问他：“李总，你放弃了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回到家乡种梨，后悔吗？”
小宇看着身边的老梨树，笑着说：“不后悔。我爷爷种了一辈子梨，把一棵小树苗养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我想把这种精神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农村也有大舞台，种地也能有出息。”
记者又问我：“大爷，您对您孙子的选择，有什么看法？”
我看着小宇，笑着说：“我为我的孙子骄傲。他不仅继承了我的手艺，还把它发扬光大，带领全村人致富。这比什么都强。”
采访播出后，很多媒体都来报道小宇的故事。我们村的梨，名气越来越大。合作社的订单，排到了第二年。
小宇也成了村里的名人。很多年轻人都来向他请教创业经验，他都耐心地给他们讲解。他说：“只要有梦想，肯努力，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秋天的时候，老梨树结满了梨。有金黄的 “金蜜酥”，有雪白的 “蜜罐酥”，还有淡绿的 “香蜜酥”。我和小宇一起摘梨，他爬上梯子，摘了一个最大的 “金蜜酥”，递给我。
“爷爷，你尝尝，这是咱们一起培育的梨。” 他笑着说。
我咬了一口，甜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我看着小宇，看着满树的梨子，看着身边忙碌的村民们，突然想起了四十年前，我种下那棵小树苗的时候。
那时候，我只是想种出一棵好梨树，让家人吃上甜梨。可我没想到，这棵树，竟然成了连接我和小宇的纽带，成了带领全村人致富的希望。
晚上，我和小宇坐在老梨树下，聊天。他跟我说，他想在村里建一所农业技术学校，让更多的年轻人学*果树种植技术。
“爷爷，我想让咱们村的梨，永远传承下去。” 他说。
我点了点头：“好，爷爷支持你。爷爷年纪大了，以后这棵树，这个合作社，就交给你了。”
小宇握住我的手：“爷爷，不管我走多远，做多大的事，你和这棵树，都是我的根。”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老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鼓掌。我知道，这棵树，会陪着我们爷孙俩，陪着全村人，一直走下去。
08
又过了几年，小宇的农业技术学校建成了。开学那天，村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很多领导都来了，还有很多想学*农业技术的年轻人。
小宇站在讲台上，发表了讲话。他看着台下的学生，看着身边的村民们，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我和老梨树。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他说，“四十年前，我的爷爷，在院门口种下了一棵梨树苗。这棵树，陪着我长大，见证了我的喜怒哀乐。高考前，我因为压力大，砍了它最粗的一根主枝。那时候，我以为爷爷会狠狠骂我，可他没有。他只是默默地帮我包扎好树的伤口，等着我给她一个交代。”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打磨光滑的梨树枝桠，举起来：“这根枝桠，我带在身边，已经很多年了。它提醒我，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根，不能忘记爷爷的期望，不能忘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看着小宇，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孩子，终于把自己的梦想，变成了现实。
典礼结束后，小宇带着学生们来到老梨树下。他指着树，跟学生们说：“这棵树，就是我们的榜样。它经历过台风，受过伤，却依然枝繁叶茂，结出最甜的梨。我们做农业，也要有这种精神，不怕困难，坚持不懈。”
学生们围着老梨树，认真地听着。阳光照在树上，照在小宇身上，照在每个年轻人的脸上，充满了希望。
我走到小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宇，好样的。爷爷为你骄傲。”
小宇笑着说：“爷爷，这都是您教我的。是您让我知道，种梨不仅是一种手艺，更是一种责任，一种传承。”
那天下午，我坐在老梨树下，看着小宇和学生们在果园里忙碌。他们浇水、施肥、剪枝，动作熟练而认真。我想起了四十年前，老把式教我种树的样子，想起了小宇小时候爬树摘梨的样子，想起了我们一起嫁接、一起丰收的日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四十年就过去了。老梨树老了，我也老了，可小宇长大了，带着一群年轻人，接过了我手里的接力棒。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梨树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小宇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一个梨。
“爷爷，尝尝今年的新梨。” 他说。
我咬了一口，甜水顺着胳膊肘流，比以往任何一年都甜。
那截梨树枝桠，早就扎进了我们爷孙俩的心里，也扎进了这片养我们的土地里。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