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最后一锅鱼汤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是拧开了这个城市上空一个巨大的水龙头。
压抑了三年的孩子们,从各个考点里涌出来,汇成一股股欢乐的急流。
我站在附中门口的槐树下,踮着脚,在汹涌的人潮里寻找我的侄女,林晚晴。
她个子高,皮肤白,在一群晒得黑黢黢的学生里,应该很扎眼才对。
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拿文火煨了三个钟头的鲫鱼汤,奶白奶白的,撒了点葱花,香气一个劲儿地往外钻。
晚晴身子弱,脑子累了这几天,得好好补补。
“秀莲,这儿呢!”
丈夫赵建军在不远处冲我招手,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半旧的书包。
是晚晴。
我赶紧挤过去,拧开保温壶的盖子,一股更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晚晴,快,趁热喝点,考累了吧?”
晚晴接过壶,没喝,只是用手捂着,感受着那股温度。
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没什么情绪,总是这样,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谢谢小姨。”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空气里的灰尘。
十五年了,她一直这样。
十五年前,我哥和我嫂子在去外地进货的路上,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厂里上着班,手里的零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等我们和父母一起,哭着把骨灰捧回来的时候,三岁的晚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灵堂上那两张黑白照片。
我妈哭得背过气去好几次,说这孩子可怎么办。
我爸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早上,嗓子哑得像破锣。
他说:“秀莲,你哥就你这么一个妹妹,晚晴……你不能不管。”
那时候,我和建军刚结婚两年,儿子梓轩才一岁,我们自己也住着单位分的五十平米小屋,日子过得紧巴巴。
可我看着那个小小的、不哭不闹的晚晴,心一下子就碎了。
我跟我哥从小感情就好,他总把好吃的留给我,谁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
现在他不在了,我怎么能不管他的根。
我对建军说:“把晚晴接过来吧,我们养。”
建军是个老实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行。”
就这样,晚晴来到了我们家。
小小的房子里,一下子挤了四口人。
我们把唯一带阳台的那个卧室给了晚晴,我和建军带着梓轩,挤在朝北的小房间里。
晚晴小时候很乖,但也异常沉默。
梓轩会为了一个玩具满地打滚,晚晴从来不会。
她的玩具,都是梓轩玩腻了不要的。
她的衣服,大多是亲戚朋友送的旧衣服,我挑挑拣拣,洗干净了给她穿。
有一次,我领了工资,咬咬牙,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身新衣服。
给梓轩的是一套蓝色的运动服,他高兴得在床上乱蹦。
给晚晴的是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带白色的蕾丝花边。
她接过去,摸了又摸,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天晚上,我看见她把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旧T恤。
我问她怎么不穿。
她小声说:“太好看了,怕弄脏。”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憋着一股劲。
我不能让这孩子受委屈,不能让人家说我们亏待了她。
厂里效益不好,我下了班就去夜市摆摊,卖袜子和头绳。
建军在单位里更拼了,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就为了那点奖金。
日子像砂轮,一点点磨着我们的血肉,但也一点点把两个孩子磨大了。
梓轩调皮捣蛋,成绩中不溜,是个让人操心的普通男孩。
晚晴却像一棵在石头缝里拼命往上长的苗,成绩一直在年级里名列前茅。
她是我的骄傲。
每次开家长会,我坐在晚晴的教室里,听着老师念她的名字,念她的分数,我的腰杆就挺得笔直。
我觉得,我这十五年,值了。
我对得起我哥,对得起我嫂子。
回到家,一桌子菜已经摆好了。
建军知道我早上要去煨汤,特意请了半天假,张罗了晚晴最爱吃的可乐鸡翅和糖醋排骨。
梓轩已经高一了,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看见一桌子菜,眼睛都绿了,抓起一个鸡翅就要啃。
我一筷子打在他手背上。
“没规矩,姐姐高考完,让她先吃。”
梓轩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放下了。
建军给晚晴夹了一个最大的鸡翅。
“晚晴,考完了就彻底放松,想去哪玩,跟小姨夫说,小姨夫带你去。”
晚晴摇摇头,小口地扒拉着米饭。
“不用了,小姨夫,我想在家里休息几天。”
我心疼地看着她:“是该好好休息,看你这小脸,都瘦脱相了。快,把这碗汤喝了。”
我把汤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很慢,很有仪式感。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我拼命地找话说,说东家的长西家的短,说梓轩在学校的糗事。
建军和梓轩偶尔附和两句。
晚晴始终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她眼睛里。
吃完饭,她默默地收拾碗筷。
我赶紧拦住她:“你快去歇着,我来就行。”
她没坚持,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这十五年,她就像我们家的一个精密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在我们的生活里。
现在,高考结束了,这个零件,好像随时都要松动了。
第二章 不住家里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天气很闷,像是要下暴雨。
我比晚晴还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建军被我晃得眼晕,说:“你坐会儿吧,晚晴自己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瞪他一眼:“我能不急吗?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晚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查分通道一开,我第一时间就冲到她门口敲门。
“晚晴,快,可以查分了!”
门开了,她拿着手机,平静地看着我。
“小姨,我查过了。”
“多少?”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六百七十三。”
我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抱住她,激动得又哭又笑。
“太好了!太好了晚晴!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这个分数,上全国最好的那几所大学,稳了。
我哥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我拉着她跑到客厅,冲着建军和梓轩大喊:“六百七十三!晚晴考了六百七十三!”
建军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
梓轩也挺高兴,凑过来说:“姐,你这得请客啊,我要吃必胜客。”
晚-晴看着我们,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好,请你吃。”
那天晚上,我高兴得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得给晚晴办个升学宴,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
还得给她买一台新电脑,一个新手机,再买几身漂亮衣服,让她风风光光地去上大学。
这些年,家里为了她和梓轩上学,没攒下什么钱。
我琢磨着,是不是该把那几件压箱底的金首饰拿去卖了。
那是我的嫁妆,可跟孩子的前途比,什么都不算。
第二天,我跟晚晴商量填志愿的事。
她早就想好了,就报北京那所最好的大学,学她最喜欢的汉语言文学。
我举双手赞成。
“就该去北京,去大城市,有出息。”
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晚-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犹豫。
直到她填完志愿,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那是一个红色的、烫金的信封,像一张喜帖。
我比她还激动,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晚饭的时候,我宣布:“等周末,咱们就去订个好点的饭店,给你办升学宴!”
梓轩跟着起哄:“对,办完了我姐就得给我买电脑了!”
晚晴放下筷子,看着我们,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小姨,小姨夫,升学宴不办了。”
我和建军都愣住了。
“为什么不办?这是多大的喜事啊。”我不解地问。
“不想太张扬。”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学校那边可以提前申请入住,我想……下周就搬到学校宿舍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搬到学校去?现在?离报到还有一个多月呢!”
“我想早点过去,熟悉一下环境,也可以找个地方打打工。”
“打什么工?家里缺你钱花了?”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这孩子,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家不住,去住那个小破宿舍?”
“小姨,”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我已经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我需要学会独立。”
“独立?”我气得笑出声,“你在这个家,我们没让你独立过吗?你从小到大,哪件事不是自己拿主意?我们什么时候拦着你了?”
“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因为太好了,我才要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什么叫“就是因为太好了”?
难道我们对她好,还成了她的负担?
建军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晚晴,你小姨也是心疼你。家里住着多舒服,宿舍那条件,能跟家里比吗?再说,你一个女孩子,提前那么久过去,我们也不放心啊。”
“小姨夫,我联系好了一个同乡的学姐,她会照顾我的。”晚晴的态度很坚决,不容置喙。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梓轩在一旁小声嘀咕:“姐,你不住家里了,那我怎么办?”
他从小跟晚晴一起长大,晚晴学*好,总是给他辅导功课。
晚晴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随时视频问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她的未来里,有北京,有大学,有学姐,有她自己的计划。
唯独,没有我们这个家。
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都很压抑。
我憋着一肚子火,没再跟她说话。
她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箱子书,几件换洗的衣服。
那个我当年给她买的红色连衣裙,她还留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最底下。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多想冲过去,跟她说,别走了,就留在家里,小姨养你一辈子。
可我说不出口。
就像她说的,她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
我没有权利,再把她当成小孩子一样圈在身边。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建军开车送她去火车站。
我没去。
我怕我会在车站哭出来,让她走得不安心。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和建-军、梓轩一起下楼。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
走到楼下,她忽然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我感觉心里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呼呼地漏着风。
十五年。
像一场漫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第三章 留意抽屉
晚晴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我走进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上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书桌上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盏旧台灯。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皂的清香。
我坐-在她的床上,摸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单,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我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她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是不是在这个家待够了?
是不是觉得,高考完了,翅膀硬了,就再也不需要我们了?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心寒。
我掏心掏肺地对她十五年,自问没有半点对不起她的地方。
为了她,我跟建军吵过多少次架。
梓轩小时候不懂事,抢她的零食,我打了梓轩一顿,建军说我偏心,说我把亲儿子当外人。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梓轩有爹有妈,晚晴只有我们了!我不向着她向着谁?”
为了给她攒大学学费,我这几年连一件新衣服都没买过。
建军的烟,从二十块一包的,换成了十块一包的。
我们把能给的,最好的,全都给了她。
可她呢?
她就这么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我站起身,想把她用过的床单被套都收起来洗了。
一拉开枕头,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便签纸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打开。
上面是晚晴清秀的字迹,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留意抽屉。”
什么意思?
哪个抽屉?
我愣住了。
这句话,冰冷,生硬,像一句命令,又像一个谜语。
十五年的养育之恩,就换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就从我心底烧到了天灵盖。
我冲出房间,把那张纸条狠狠地摔在建军面前。
“你看看!你看看你那个好侄女!这就是她留给我的!”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建军捡起纸条,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留意抽屉?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们养了她十五年,她临走,连句贴心的话都没有,就留下这么个东西!这是在跟我打哑谜吗?还是在炫耀她多聪明,多有心计?”
我越说越激动,十五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为了她,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自己的儿子,我都没这么上心过!我图什么啊我?我就图她能把我们当亲人,图她能有个好歹!结果呢?人家考上大学了,出息了,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连多待一天都不愿意!”
“我真是瞎了眼!我当初就不该心软把她接回来!我哥我嫂要是知道她现在是这个样子,非得从坟里气得爬出来不可!”
我哭得喘不上气,瘫坐在沙发上。
建军默默地给我递过来一杯水,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
“秀莲,你先别激动。晚晴这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从小就心思重,不爱说话,但她心里有数。”
“她有数?她要是有数,能干出这种事?”我一把推开水杯,“我看她就是心里恨我们!恨我们没本事,给不了她更好的生活!所以才急着要跟我们撇清关系!”
“你这说的什么话。”建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我们是对她不好吗?梓轩有的,她哪样没有?有时候她有的,梓轩都没有!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她,比对梓轩差吗?”
“我就是对她太好了!我把她当亲闺女,她把我当什么了?当冤大-头吗?”
“张秀莲!”建军也火了,他很少对我大声说话,“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孩子刚走,你就这么咒她?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我就是不知道!我养了十五年,到头来,我发现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们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尽。
建军摔门出去抽烟了。
梓轩从房间里探出头,怯生生地说:“妈,你别生姐的气了,姐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儿子,心里的火又拱了起来。
“你懂什么!回你屋写作业去!”
梓轩被我吼得缩了回去。
整个屋子,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小小的纸条,“留意抽屉”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我的眼睛里。
我恨不得把它撕个粉碎。
可我没有。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又走进了晚晴的房间。
她的书桌是很多年前买的,木头都有些旧了。
书桌有三个抽屉。
我拉开第一个,是空的。
拉开第二个,也是空的。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甚至开始恶意地揣测,她是不是在耍我?
是不是故意留下一张纸条,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翻箱倒柜?
我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怒气,猛地拉向最后一个抽屉。
第四章 一个账本
最后一个抽屉,卡住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别着。
我越是拉不开,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拽。
“哐啷”一声,抽屉被我整个拽了出来,摔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没有钱。
没有信。
只有一堆……破烂。
几个颜色各异的糖纸,被小心翼翼地抚平,夹在一本书里。
一张红色连衣裙的吊牌,边角已经磨损了。
一支快要写完的铅笔。
半块用旧了的橡皮。
还有一个小小的、掉了漆的铁皮青蛙。
除此之外,就是一摞厚厚的、大小不一的笔记本。
有小学生的拼音本,有中学生的作文本,还有最普通的那种横线本。
本子的封皮,都有些卷边了。
我蹲下身,捡起那些所谓的“破烂”。
那个铁皮青蛙,我记得。
是晚晴刚来我们家不久,我带她和梓轩去公园,在门口花五毛钱给她买的。
梓轩看见了,哭着闹着也要。
我不肯买,他就躺在地上撒泼。
晚晴默默地把青蛙递给了他。
梓轩玩了不到两天,就把青蛙给拆了,扔在了角落里。
我以为早就丢掉了,没想到,她还留着。
还有那张吊牌。
就是我给她买的第一条新裙子的吊牌。
她真的那么喜欢那条裙子吗?喜欢到连一张小小的纸片都舍不得扔?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股冲天的怒火,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拼音本。
本子的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两个字:
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
歪歪扭扭的字,还夹杂着拼音。
“èr líng líng bā nián,shí yuè。
2008年,10月。
xiǎo yí gěi wǒ mǎi le táng。
小姨给我买了糖。
wǔ máo qián。
五毛钱。
wǒ yǐ hòu yào huán gěi xiǎo yí。
我以后要还给小姨。”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往下翻。
“2009年,3月。
小姨夫给我买了铁皮青蛙。
五毛钱。
梓轩弟弟弄坏了。
等我长大了,买一个新的,还给小姨夫。”
“2009年,9月。
我上幼儿园了。
学费,八百块。
是小姨和小姨夫的钱。
我要还。”
“2010年,夏天。
小姨给我买了红裙子。
八十五块。
梓轩弟弟没有新衣服。
小姨说,我是女孩子,要穿得好看。
这条裙子,我长大了也要还钱。”
一笔,一笔。
又一笔。
从拼音,到汉字。
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
我拿起第二本,第三本……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账本”两个字。
“2012年,4月。
我发烧了,小姨半夜背我上医院。
打针,拿药,花了一百二十三块五。
小姨一晚上没睡。
这个,还不清了。”
“2014年,1月。
过年,奶奶给了我压岁钱,二百块。
小姨让我自己收着。
我偷偷放在了厨房的米缸下面。
我想给小姨,但又不敢。”
“2015年,6月。
梓轩把我的作业本撕了。
小姨打了他。
小姨夫说小姨偏心。
他们吵架了。
是因为我。
对不起。”
“2017年,9月。
我上初中了。
学费,一千二百块。
小姨去夜市摆摊了。
她的手,冬天都裂开了口子。
我看见她偷偷抹药。
我要快点长大。”
“2020年,8月。
我考上重点高中了。
小姨很高兴,请全家去吃了火锅。
花了三百六十八块。
小姨把肉都夹给了我和梓轩,她自己只吃青菜。
她说她减肥。
我知道,她是为了省钱。”
“2022年,11月。
我要上补*班。
三千块。
小姨夫去单位申请了加班,连续上了一个星期的夜班。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我对他说,我不想补了。
他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钱的事你不用管,你只要好好学*就行了。
这笔账,要怎么还?”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
像是在看一部无声的电影。
电影的主角,是那个永远沉默、永远安静的女孩。
而我,是电影里那个粗枝大叶、自以为是的旁观者。
我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我以为她心安理得。
我以为她冷漠无情。
我从来不知道。
我给她的每一颗糖,她都想着用一辈子去偿还。
我为她付出的每一分钱,都成了刻在她心上的一笔债。
我无心的一句抱怨,她都当成是自己的罪过。
这十五年的爱,于我而言,是付出,是骄傲,是心甘情愿。
于她而言,却是一本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账本。
第五章 我会还的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那泛黄的纸页。
原来,她不是不爱说话。
她是怕多说一句话,都是一种打扰。
她不是不爱笑。
她是怕她的快乐,是建立在我们的辛苦之上。
她不是不亲近我们。
她是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没有资格和我们亲密无间。
我想起,有一次我给她买了双新球鞋,三百多块,是名牌。
梓轩吵着也要,我没给买。
我说:“你姐姐要体育中考了,鞋子得好一点。你平时又不爱运动,买那么好的干嘛,浪费钱。”
当时,晚晴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那双新鞋,就出现在了梓-轩的脚上。
我气得问晚晴怎么回事。
她说:“弟弟喜欢,就给他穿吧。我穿旧的就行。”
我当时还骂她:“你傻不傻?那是给你买的!你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
现在我才明白。
她不是没有主见。
她是觉得,她不配拥有比梓轩更好的东西。
她在这个家里,每多享受一分好,心里的愧疚就多一分。
那个所谓的“账本”,就是她给自己上的-道枷锁。
她把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愧疚,全都锁在了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里。
我颤抖着手,翻到最后一本笔记本。
字迹已经非常娟秀,是她高三时用的本子。
前面的内容,依然是记账。
“2023年,2月。高三开学。
资料费,三百二十元。”
“2023年,4月。一模考试。
小姨给我炖了鸡汤。
鸡,三十二元。
辅料,八元。”
“2023年,6月。高考。
小姨夫请假送考。
小姨在门口等了我三个小时,给我送了鱼汤。
这份情,无价。”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从幼儿园的学费,到高考的资料费。
从小时候的一根棒棒糖,到长大后的一顿火锅。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在所有数字的最下面,有一个汇总的金额。
那是一个长长的,让我看一眼就觉得触目惊心的数字。
二十七万六千五百四十二元。
数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此为不完全统计。小姨小姨夫十五年养育之恩,无法计算。”
在总金额的下面,是最后的一句话。
写得很大,很用力,笔迹甚至划破了纸张。
“我会还的。”
我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我的孩子。
我可怜的孩子。
她才十八岁啊。
她为什么要背负着这么沉重的东西?
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家,我从来没想过要她偿还什么啊!
她为什么要走得那么急?
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想逃离我们。
她是想去挣钱。
她是想去还债。
她觉得,只要还清了这笔钱,她才能挺直腰杆,才能心安理得地,像一个真正的亲人一样,站在我们面前。
她才能把那句藏在心里十五年的“我爱你们”,说出口。
那个“留意抽屉”的纸条,不是冷漠,不是炫耀。
那是她唯一能与我交流的方式。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怕我拒绝,她怕我生气。
所以,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把她藏了十五年的秘密,把她那颗沉甸甸的心,捧到我面前。
她是在对我说:
小姨,你看,我记得。
你对我所有的好,我都记得。
我没有忘记。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第六章 我的晚晴
建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我瘫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一地的纸张和杂物,我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哭得像个泪人。
他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我。
“秀莲,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我抓着他的胳-膊,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建军……我对不起晚晴……我对不起她……”
我把手里的账本递给他,让他看。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再到心疼。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眼圈也红了。
他蹲下来,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怪你,秀莲,不怪你……是我们……是我们都太粗心了。”
“她才多大啊……”我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她心里装了这么多事,我们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啊……我还在骂她,我还在骂她是白眼狼……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建军抱着我,任由我发泄,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沙哑。
“这孩子……太苦了。”
是啊。
太苦了。
父母早亡,寄人篱下。
我们以为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给了她我们能给的全部的爱。
却不知道,这份爱,对她来说,太重了。
重到,让她觉得每一口饭,每一件衣服,都是一种亏欠。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影子,努力不给我们添任何麻烦,拼命地学*,想早一点独立,早一点“还清”她欠我们的。
我忽然想起,她填志愿的时候,为什么坚持要学汉语言文学。
我当时还说:“学这个,以后不好找工作吧?不如学会计,或者金融,出来挣钱多。”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小姨,我喜欢。而且,当老师,或者做文字工作,收入稳定。”
她不是为了喜欢。
她是为了“稳定”。
她是为了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好用来偿还我们这笔“巨债”。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晚晴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边很嘈杂,有火车报站的声音。
“小姨?”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晚晴……你……你在哪儿?”
“小姨,我在火车站,准备转车去学校了。怎么了?”
“你别走……晚晴,你回来……你回家来……”我语无伦次地说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晚晴才轻声问:“小姨,你看到抽屉里的东西了?”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我哭着说,“傻孩子……你怎么那么傻啊!谁要你还钱了?我们是你的亲人啊!我们养你,是天经地义的啊!”
晚晴在那头,也哭了。
我第一次,听到她哭得这么伤心。
压抑了十五年的委屈、痛苦和感激,在这一刻,随着她的哭声,一起宣泄了出来。
“小姨……我对不起你……我总给你们添麻烦……”
“你没有添麻烦!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你是小姨的骄傲,是小姨的好孩子!”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晚晴,你听着,你马上买票回来!钱不够小姨给你转!你要是不回来,小姨就去北京找你!你听见没有?”
“小姨……”
“回家来,晚晴。家里给你办升学宴,给你买新电脑,买新手机。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只要开开心心地去上大学。钱的事情,永远不用你操心。我们是你的家,是你永远的退路,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许久,她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
我挂了电话,和建军抱头痛哭。
我站起身,把散落一地的“账本”和那些“破烂”,一本本,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收好。
我把它们放回那个抽屉。
不,这不是账本。
这是我的晚晴,用十五年的沉默和敏感,写下的一封最长、最重的情书。
我看着这个她住了十五年的房间,第一次觉得,我真正地读懂了她。
也读懂了,那份被我们忽略了十五年的,深沉如海的爱。
我的晚晴,她不是走了,她只是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绕了一个大圈,才终于肯走上回家的路。
那笔还不清的债,不是钱,是爱。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