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红榜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我们县城像一口被烧得滚烫的铁锅。

知了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唤,那声音黏糊糊的,粘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空气里全是土和热气的味道。
我叫陈石根,那年十八岁。
我们家住在城郊水泥厂的家属区,一排排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人脸上结的痂。
我爸是厂里的老工人,我妈没工作,在家属院门口摆个小摊,缝缝补补。
在那个年代,我们这样的家庭,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当兵。
穿上那一身绿军装,不仅是荣耀,更是实实在在的铁饭碗,是跳出这片灰色天地的唯一跳板。
所以,征兵体检一开始,整个县城都疯了。
每天天不亮,县武装部的大院门口就挤满了人,都是陪着自家孩子来体检的爹妈。
我爸也一样。
体检那天,他特意跟车间主任请了半天假,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我,一路叮叮当当往县城赶。
他嘴里不说,可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绷得有多紧。
“石根,别紧张。”
他蹬着车,头也不回地喊。
“听医生的,让你干啥就干啥。”
我“嗯”了一声,手紧紧攥着后座的铁架子。
铁架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可我的手心全是汗。
体检的过程,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脸红。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排着队,在一个个房间里进进出出。
量身高,测体重,查视力,验血,还有最让人难为情的检查。
我全程绷着脸,不敢看任何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出岔子,千万别出岔子。
跟我一起体检的,还有我们大院的李胜利。
他爸是水泥厂的副厂长,家里条件比我们好得多。
李胜利人如其名,从小到大,干什么都顺风顺水,长得高高*,说话也敞亮。
体检的时候,他不光不紧张,还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
“石根,怕啥?”
他用胳膊肘捣了我一下。
“咱俩肯定都没问题。”
我勉强朝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心里没底。
我有点瘦,视力也勉强在及格线上晃悠。
每一项检查结果出来前,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还好,一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从体检站出来,我爸已经在门口等了半天了,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看见我出来,他赶紧把烟屁股扔了,迎上来。
“咋样?”
“都……都过了。”
我吐出这几个字,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爸那张被水泥灰染得发黄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的笑容,牙都露出来了。
“好,好!”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儿子,有出息!”
回家的路上,他车子蹬得飞快,车链子“哗啦哗啦”地响,像在唱歌。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漫长又熬人的等待。
我们这批体检合格的,还要等最终的政审和定选。
那段时间,我们家属院的话题,除了谁家又分了点处理布,就是谁家的儿子当兵有希望。
李胜利家最是热闹。
他爸隔三差五就往武装部跑,提着两条烟,说是去“了解了解情况”。
每次回来,都满面春风地跟院里人说:“胜利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院里的人都围着他家转,一口一个“李厂长”,一口一个“未来的军官”。
我爸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急。
他没门路,也不懂什么叫“了解情况”,只能每天下班后,蹲在家门口,眼巴巴地瞅着武装部的方向。
我妈也是,每天出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有消息没?”
我只能摇头。
那种全家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的感觉,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终于,贴红榜的日子到了。
那天一大早,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武装部门口贴榜了!”
我正在屋里啃窝头,听到这一声喊,手一哆嗦,窝头“咕咚”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爸“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
“走,石根,去看看。”
我脑子一片空白,腿有点软,几乎是被我爸拽着出了门。
武装部大院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那张巨大的红纸,贴在最显眼的墙上,太阳底下,红得刺眼。
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个黑色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命运转折。
我们根本挤不进去。
我爸急得满头大汗,拉着我,在人堆外面打转。
“让让,让让!”
他一边喊,一边用他那瘦弱的身体,努力地想给我挤开一条缝。
可人太多了,谁都想第一时间看到那个结果。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胜利!李胜利!看见了!第二个就是!”
是李胜利他爸的声音,那嗓门,恨不得全县城都听见。
紧接着,就是一片恭喜声。
“哎呀,老李,恭喜恭喜啊!”
“我就说胜利这孩子错不了!”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爸还在拼命地往前挤,嘴里念叨着:“石根,陈石根,我得找找我儿子的名字……”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人群渐渐散了。
一些人喜气洋洋地走了,更多的人,是垂头丧气,互相搀扶着离开。
我爸终于挤到了那张红榜跟前。
他佝偻着背,脸几乎要贴到那张红纸上,手指头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捋。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机油,在那鲜红的纸上,显得格外突兀。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口,生疼。
终于,他的手停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
然后,又从头开始,一个一个,重新看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他站直了身体,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了来时的那种光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灰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朝我摆了摆手,那动作,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
红榜上,没有我的名字。
第二章 炉灰
回家的路,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我爸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他没骑车,我们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的背,比刚才在红榜前,更佝偻了。
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可我只觉得冷,从头顶一直冷到脚心。
一路无话。
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说什么呢?
说“爸,我没选上”?
还是说“爸,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
家属院里,李胜利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像过年一样热闹。
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地。
李胜利他妈正抓着大把的水果糖,往人群里撒,嘴里喊着:“沾沾喜气,都沾沾喜气!”
李胜利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衬衫,胸口还戴着一朵红花,虽然不是军装,但已经有了几分英气。
他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满脸的笑,意气风发。
看到我和我爸,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爸李厂长倒是反应快,端着个茶缸子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客套又疏离的笑。
“老陈,石根,回来了?”
我爸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没说话。
“哎,这事儿吧,也别太往心里去。”
李厂长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名额就那么多,总有上的,有下的。”
“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嘛。”
“石根这孩子,踏实,以后在厂里好好干,也是一样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我心上。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真怕他一拳挥过去。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劳李厂长费心了。”
说完,他拉着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回了家。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把外面所有的喧闹和喜气,都隔绝了。
屋里很暗,也很安静。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
听到我们回来,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知道了结果。
“回来了?”
她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先……先吃饭吧,饭都凉了。”
饭桌上摆着三个菜。
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碗红烧肉。
那碗红烧肉,是准备给我庆祝的。
现在,它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中间,油光锃亮的,显得那么刺眼。
谁都没有动筷子。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那声音,像是在给我的失败倒计时。
“吃啊。”
我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都看着干啥?肉不吃就坏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吃。”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低下头,拿起筷kaizi,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肉很香,炖得很烂,可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机械地嚼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碗里。
一滴。
两滴。
越来越多。
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
“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咱石根,多好的孩子……怎么就……”
我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行了。”
他哑着嗓子说。
“别哭了。”
“这就是命。”
“咱认了。”
那一顿饭,我们三个人,谁也没再吃下去。
那碗红烧肉,动都没动,最后被我妈倒掉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天,就塌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我不想见任何人,尤其不想看见李胜利和他家人那副得意的嘴脸。
我爸话变得更少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蹲在门口抽烟,一抽就是一晚上。
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烟头那一明一暗的火星,像他心里那点忽明忽灭的希望。
我妈的眼睛,一直是肿的。
她不再去院里跟人聊天,出摊收摊,都低着头,绕着墙根走。
整个家属院,都知道我陈石根落选了。
我成了院里那些婶子大妈教育自家孩子的反面教材。
“你看看人家李胜利,再看看陈石根。”
“不好好念书,以后就跟他一样,只能去水泥厂吃灰。”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剜着我的心,也剜着我爸妈的心。
最难熬的,是面对我爸。
他从来没有骂过我一句,甚至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难受。
我宁愿他打我一顿,骂我一顿。
他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我痛苦。
我知道,我让他失望了。
我把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给弄丢了。
我毁掉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骄傲。
那种愧疚感,像水泥厂的粉尘一样,无孔不入,包裹着我,让我无法呼吸。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堆炉灰,被人从炉子里掏出来,扔在角落里,再也没人多看一眼。
是冷的,是死的。
第三章 汽笛
在床上躺了三天后,我爸推开了我的房门。
他没开灯,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把光都挡住了。
屋里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明天,跟我去厂里办手续。”
我心里一咯噔。
“爸……”
“你总不能在家躺一辈子。”
他打断我。
“路是你自己走的。”
“当兵的路走不通,就走当工人的路。”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有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我知道,这是他给我下的最后通牒。
第二天,我跟着我爸去了水泥厂。
厂区很大,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巨大的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高耸的烟囱往天上吐着黄灰色的浓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粉尘味,吸一口,嗓子眼都发干发涩。
我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早就*惯了这一切。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我,穿过一个个车间,找到了人事科。
手续办得很顺利。
因为我是厂里子弟,接我爸的班,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被分到了烧成车间,那是全厂最累、环境最差的地方。
巨大的回转窑像一条火龙,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转动,窑头喷出的火焰,把整个车间都烤得像个蒸笼。
我的工作,就是和几个老师傅一起,负责清理窑底掉下来的熟料。
那些熟料,刚从上千度高温的窑里出来,红彤彤的,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我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戴着手套和口罩,用铁锹把它们铲到小推车里,再运到指定的地方。
第一天上班,我就差点虚脱。
下班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工作服湿得能拧出水,脸上、脖子上、头发里,全都是黑灰。
回到家,我连饭都吃不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水泥厂的工人。
我开始*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顶着星星去上班。
我开始*惯那震耳欲聋的噪音,和那呛得人流眼泪的粉尘。
我开始*惯每天下班后,鼻孔里、耳朵里,都是黑色的灰。
我的手,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皮肤也变得粗糙黝黑。
我很少说话,也很少笑。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日子像车间里那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单调地重复着。
我爸妈看着我,眼里全是心疼,但他们什么也不说。
他们知道,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是李胜利他们这批新兵走的日子。
一大早,家属院就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厂里给李胜利他们开了个欢送会,厂长、**都讲了话。
李胜利穿着崭新的绿军装,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英姿飒爽。
他的父母,站在台下,脸上笑开了花。
我没有去欢送会。
那天我上白班,我故意在车间里磨蹭到很晚才出来。
我想避开那些热闹的场面。
可我没想到,在去澡堂的路上,还是碰上了他们。
李胜利被一大群人簇拥着,正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他看见我,停下了脚步。
人群也跟着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穿着一身沾满油污和灰尘的蓝色工作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小丑。
而他,穿着崭新的军装,干净,挺拔,像一棵小白杨。
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石根……”
李胜利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我……要走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多保重。”
他又说。
“到了部队,我给你写信。”
我还是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行了,胜利,时间不早了,该赶火车了。”
李厂长在旁边催促道。
李胜利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然后,他转过身,在一片“前程似锦”的祝福声中,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直到那片绿色,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
“呜——”
那声音,悠长,洪亮,划破了县城傍晚的宁静。
我知道,那是载着李胜利,载着他的梦想和我们所有人的羡慕,开往远方的火车。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我和着脸上的煤灰,胡乱地擦了一把。
咸的,涩的,还有一股粉尘的味道。
我对自己说,陈石根,认命吧。
你这辈子,就配在这水泥厂里,跟这些灰尘粉末打交道了。
你的火车,已经开走了。
第四章 那张纸
从火车站回来,我把自己摔在床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像一潭死水,再也不会有任何波澜。
我错了。
命运有时候,就喜欢在你最绝望的时候,跟你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天下午,我刚从厂里下班回家,浑身是汗,正准备去冲个凉。
我妈突然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
“石根,石根,快,快出来!”
她一边喊,一边拽我的胳A膊。
“武装部的王干事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武装部?
王干事?
他来干什么?
我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抓住。
我被我妈连拉带拽地拖到了堂屋。
只见我们家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
他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面容严肃,肩膀上的军衔,是一杠两星。
他就是我们县武装部的王援朝,王干事。
我爸正局促不安地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手都在抖。
“王干事,您……您喝茶。”
王援朝没有碰那杯茶。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让我无所遁形。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傻傻地站着。
“你就是陈石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是……是。”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在水泥厂上班了?”
“是,刚……刚去一个月。”
王援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和一个红色的信封,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那一下,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惊雷,在我们家这间小屋里炸响。
我爸我妈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
我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石根同志。”
王援朝站了起来,表情严肃。
“根据上级指示,因国防建设需要,现决定,特别补招你入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你的入伍通知书。”
“三天后,到县武装部报到。”
“你的单位是,总参某部通信总站。”
入伍通知书?
特别补招?
总参?
通信总站?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可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我却一个都听不懂了。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荒诞的,不真实的梦。
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很疼。
不是梦。
我爸我妈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还是我爸先回过神,他颤抖着声音问:“王……王干事,这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
“我儿子他……他不是落选了吗?”
王援朝摇了摇头。
“没有搞错。”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这是军区直接下发的补招名额,定向招收。”
“陈石根同志的各项条件都符合要求。”
“我们也是今天上午才接到通知。”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很紧,你们要尽快做好准备。”
“该准备的东西,通知书上都写清楚了。”
说完,他拿起军帽,戴在头上。
“我的任务完成了,就先走了。”
“爸,爸!”
我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喊住我爸。
“快,送送王干事!”
我爸这才如梦初醒,连声说着“谢谢,谢谢”,把王援朝送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们俩对视着,谁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妈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个红色的信封。
信封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光荣”两个大字。
她用颤抖的手,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印着抬头的正式文件。
白纸,黑字,最上面是鲜红的五角星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入伍通知书”几个大字。
下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陈石根。
在“入伍单位”那一栏,写着一串我完全看不懂的番号和“总参谋部通信总站”的字样。
最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硕大的印章。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妈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但这一次,不是伤心的泪,是喜悦的泪。
她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我的儿……我的儿啊……”
“妈就知道,你是有出息的……”
我爸送完王干事回来,看到这一幕,也红了眼圈。
他走过来,拿起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好,好啊……”
他喃喃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咱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那一刻,我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三个傻子。
这一个月来,积压在我们心头所有的阴霾、委屈、不甘,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幸福来得太突然,像一场暴雨,把我们淋得措手不及,却又酣畅淋漓。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家像上紧了发条的闹钟。
我妈翻箱倒柜,把我所有能穿的衣服都找了出来,洗了又洗,补了又补。
她还特意去供销社,扯了二尺布,连夜给我做了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比头发丝还细。
我爸去厂里给我办了停薪留职的手续。
车间主任和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羡慕,嫉妒,不解,什么都有。
李厂长见到我爸,也破天荒地露出了笑脸,一个劲儿地说:“我就知道石根这孩子不一般,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爸只是笑笑,没说话。
但那挺直的腰杆,和眉宇间的神采,是我从未见过的。
三天后,我穿着我妈给我做的新衣服,新鞋子,胸前戴着和李胜利那天一样的大红花,站在了县武装部的大院里。
这一次,没有敲锣打鼓,没有人群簇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我和另外几个同样是补招入伍的青年。
王援朝给我们做了简短的训话。
他说,我们去的单位,是保密单位,纪律要求非常严格。
到了部队,要忘记过去,服从命令,刻苦训练,为国争光。
我爸妈站在远处,看着我。
我妈一直在偷偷地抹眼泪。
我爸的眼圈也红红的,但他努力地朝我笑着,挥着手。
我上了开往省城的军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望去。
我爸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用力地朝他们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车窗外,县城的景象飞速倒退。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还有水泥厂那高高的烟囱,都离我远去。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改变了我命运的入伍通知书。
那张纸,很薄,很轻。
可我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我当时以为,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眷顾,是我时来运转。
我不知道,这张纸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我更不知道,为了这张纸,我的父亲,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第五章 信
部队的生活,和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们去的地方,不在繁华的城市,而是在一个非常偏僻的深山里。
四周都是望不到头的山,营区被高墙和电网围着,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岗。
这里就是总参某部通信总站,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我们的任务,是保障国家最重要的通信线路。
新兵连的训练,苦得超乎想象。
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五公里,然后是队列、战术、擒拿格斗。
白天,我们要学*各种复杂的通信理论,背诵上千组的密码和代码,练*发报。
晚上,还要进行夜间训练和政治学*。
每天睡觉的时候,都感觉骨头架子是散的。
很多人都受不了,偷偷地哭。
但我没有。
我咬着牙,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因为我知道,我这个兵,当得来之不易。
我落选过,我被人瞧不起过,我经历过那种掉进深渊的绝望。
是这张入伍通知书,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我不能辜负它。
我比任何人都玩命。
五公里越野,别人跑及格,我要跑优秀。
射击训练,别人打四十环,我要打五十环。
背密码,别人背一遍,我背十遍。
晚上大家都睡了,我偷偷跑到学*室,对着发报机,练*指法,直到手指抽筋。
我的努力,换来了回报。
新兵结业考核,我拿了全连总分第一。
下连队的时候,我被分到了总站最重要的机要班。
我的生活,变得更加枯燥和紧张。
每天面对的,就是那台冰冷的电码机,和那一串串“滴滴答答”的信号声。
我们不能跟外界联系,不能写信透露自己的地址和工作内容,一年只有一次的探亲假。
我和家里的联系,只能通过部队统一收发的信件。
信件要经过严格的检查,不能有任何敏感信息。
我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告诉他们我很好,部队的领导和战友对我很好,吃的也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我妈不识字,每次都是我爸给我回信。
我爸的信,总是很短。
开头总是那句:“石根我儿,来信已阅,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然后,他会用他那笨拙的笔,写一些家里的琐事。
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厂里又搞了什么生产竞赛。
信的最后,永远是那句:“在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好好干,为家里争光。”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一样。
我知道,他上学不多,能写一封信,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把他的每一封信,都小心地收在一个铁盒子里。
在那些孤独寂寞的夜里,这些信,是我唯一的慰藉。
时间过得飞快。
一年,两年,三年。
我从一个新兵,成了一个老兵,后来又因为表现突出,被提拔为班长。
我入了党,立了三等功。
我的照片,登上了军区的报纸,还被寄回了我们县武装部。
王援朝干事特意把我立功的喜报,敲锣打鼓地送到了我们家。
我爸在信里跟我说,那天,我们家比李胜利入伍那天还热闹。
整个家属院的人都来了。
李厂长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老陈,你生了个好儿子啊!你比我有福气!”
我爸在信的最后写道:“儿子,爸这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爸为你骄傲。”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湿了。
我觉得,我所有的苦,都值了。
但是,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我爸的回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
信的内容,也越来越短。
有时候,就只有“家中安好,勿念”这几个字。
而且,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在发抖。
我心里有些不安,在信里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回信说,没有,就是年纪大了,眼睛有点花,手有点抖,正常。
我相信了。
直到我入伍的第四年,我妈开始给我写信。
信是我妈口述,让邻居家上高中的小胖代笔的。
信里,我妈的语气总是很轻松,跟我说家里一切都好,我爸身体也很好,就是特别想我。
她说,我爸每天都要把我的照片拿出来看好几遍,把我的立功喜报,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让我不要担心家里,安心在部队服役。
可女人的直觉,总是很敏锐。
我妈越是说一切都好,我心里越是发慌。
尤其是,她在信里,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我爸的咳嗽。
“你爸最近就是有点咳嗽,老毛病了,不碍事。”
“给你爸买了点梨,熬水喝,咳嗽好多了。”
“天冷了,你爸的咳嗽又有点犯了,过几天就好了。”
“咳嗽”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我心里那个不安的疙瘩,也越来越大。
我向连里申请,想休一次探亲假。
但那段时间,部队正好有重要的战备任务,我的申请没有被批准。
我只能把所有的担心,都压在心底。
直到那年冬天,我接到了我妈的一封加急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石根,你爸病了,住院了,你快回来吧。”
那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当时就懵了。
我拿着那封信,冲进了连长的办公室。
我把信拍在桌子上,红着眼睛说:“连长,我要回家,我爸病了!”
连长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石根,我知道你着急。我马上向上面汇报,给你特批假期。”
“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爸的病,可能……不轻。”
那一刻,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连长办公室的。
我只记得,那天山里的风,特别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马上回家。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个我一直以为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家,可能要出事了。
那些我一直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信里隐藏的秘密,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的傻子。
第六章 军装的份量
我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终于回到了我们县城。
四年了。
县城变化不大,还是那个灰扑扑的样子。
只是街上的年轻人,穿得比以前时髦了。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背着军绿色的挎包,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感觉有些陌生。
我没有回家,直接打听着去了县人民医院。
在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尽头,我找到了我爸的病房。
还没进门,我就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是要把人的肺都咳出来一样。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推开门,看到了病床上的我爸。
只一眼,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还是我印象中那个高大、坚毅的父亲吗?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他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微弱的曲线。
我妈坐在一旁,正拿着毛巾,给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她也老了很多,背驼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妈……”
我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我妈回过头,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涌了出来。
“石根……你回来了……”
她站起来,想朝我走过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赶紧过去扶住她。
“妈,爸他……这是怎么了?”
我妈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病床上的我爸,听到了我的声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浑浊,没有焦点。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
“石根……”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你……回来了……”
“爸!”
我扑到床边,跪了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干枯,像一截老树皮。
“爸,我回来了,儿子回来了!”
我爸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有了一点光。
他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医生很快就来了。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凝重地把一张诊断书递给我。
“你是病人的儿子吧?”
“你要有心理准备。”
“你父亲得的是……矽肺病,三期。”
“也就是晚期。”
“这是常年在粉尘环境下工作造成的,肺部已经严重纤维化,基本没有功能了。”
“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靠药物和氧气,维持生命。”
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脏上。
矽肺病……晚期……
我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我爸在水泥厂干了一辈子,怎么会突然得了这么重的病?
那天晚上,我守在我爸的病床前。
我妈趴在旁边的小床上,哭累了,睡着了。
我看着我爸那张被病痛折磨得变了形的脸,心如刀割。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后半夜,我妈醒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红着眼睛问她。
我妈沉默了很久,终于,她点了点头。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厂里的调岗申请书。
申请人,是我爸,陈富国。
申请调往的岗位,是烧成车间,破碎工段。
日期,是一九七八年九月。
正是我落选后,进厂的那个月。
“破碎工段……”
我喃喃地念着。
我当然知道破碎工段是干什么的。
那是整个水泥厂,粉尘最大,环境最恶劣的地方。
就是把从山上开采下来的石灰石,用巨大的破碎机,打成粉末。
那个车间的工人,上班都要戴三层口罩,但下班后,吐出来的痰,还是黑色的。
因为危险性高,劳动强度大,工资是全厂最高的。
但那个岗位,几乎没人愿意去干。
大家都说,那是拿命换钱的地方。
我爸以前,是在机修车间,虽然也累,但至少没有那么大的粉尘。
他为什么要主动申请调到那里去?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抓着我妈的胳膊,大声地问。
我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断断续续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原来,在我落选后,我爸并没有死心。
他看着我消沉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他发誓,一定要让我穿上那身军装。
他没文化,也没门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求人。
他去求了李厂长。
李厂长一开始,根本不搭理他。
后来,我爸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李厂长的小舅子,就在县武装部当领导。
而那个时候,厂里的破碎工段,因为太危险,连续几个月都招不到人,严重影响了生产。
于是,我爸就跟李厂长做了一笔“交易”。
他主动申请,去全厂最苦最累最危险的破碎工段,干最重的活。
条件是,让李厂长帮忙,给我弄一个当兵的名额。
李厂长答应了。
我爸签了那份调岗申请书。
而我,在一个月后,就收到了那份“特别补招”的入伍通知书。
那个所谓的“总参某部通信总站”,不过是个幌子。
我去的,就是一个普通的野战部队。
王援朝干事,只是奉命行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我爸用自己的后半生,甚至生命,为我铺设的局。
听完我妈的话,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我终于明白,我爸的回信为什么越来越短,字迹为什么越来越潦草。
我终于明白,我妈为什么总是在信里,提到他的咳嗽。
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什么在我立功后,会说出“这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这样的话。
因为,那是我用他的命换来的荣耀啊!
我这个傻子!
我这个天底下最愚蠢的傻子!
我还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努力,换来了这一切。
我还一直以为,是我给这个家带来了荣光。
原来,不是。
从来都不是。
是我的父亲,用他那副并不强壮的肩膀,默默地,扛起了一切。
他用自己的肺,换来了我的前程。
他用自己的生命,为我铺平了通往梦想的道路。
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四年。
“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打得脸火辣辣地疼。
我冲出病房,跑到走廊尽头,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冰冷的墙壁。
我想让自己疼。
只有肉体的疼痛,才能稍微缓解一下我心里的那种,足以将人撕裂的剧痛。
我爸,我的父亲……
他这一生,沉默寡言,不善表达。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
但他却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给了我他全部的爱。
那份爱,太重了。
重得我这身笔挺的军装,都快要承受不起。
我回到病房,重新跪在我爸的床前。
我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淌。
我脱下了我的军帽,放在床头。
然后,我把我获得的那些军功章,一枚一枚,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枕边。
“爸。”
我握着他枯瘦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对不起。”
“儿子……不孝。”
我爸好像听到了我的话。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他的眼睛,看着我身上的军装,看着床头的军功章。
那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一丝骄傲。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微弱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我以为我穿上军装是为了保家卫国,到头来才明白,是父亲先用命保卫了我。
那一天,我穿着这身军装,为我的父亲,送了最后一程。
后来,我向部队递交了退伍申请。
我没有回到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军营。
我回到了水泥厂,接替了我父亲的岗位。
我用部队学到的知识和纪律,联合厂里的工友,一次又一次地向厂领导提出安全生产改革的建议。
很多年后,水泥厂终于引进了新的设备,彻底解决了粉尘污染的问题。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在这里工作,而得上那种可怕的病。
每年清明,我都会穿着我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去看我父亲。
我会在他的墓碑前,摆上一瓶酒,然后,坐下来,陪他聊聊天。
告诉他,厂里又变了新模样。
告诉他,我又帮一个工友,争取到了应得的权益。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我身上,也洒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
我知道,我的父亲,他听得见。
他也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
他用生命为我换来的这身军装,我虽然脱下了,但它的份量,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融入了我的血液里。
它提醒着我,要成为一个像他那样,有担当,有风骨的男人。
这是我,对他最好的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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