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除了那些真真假假的上古歌谣,中国诗歌最为靠谱的发端当是《诗经》和楚辞。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经过孔子的删定,传世305篇。《诗经》中的作品并非一时一人之作。最早的诗篇产生于西周初期,最晚的出于春秋中叶。
《诗经》中的作品多为四言体,并采用重章叠句的章法。如《蒹葭》《采薇》等,各部分只改换个别字词,意思稍有差别。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诗经》中的诗是配乐演唱的。当代的歌曲,同一乐章往往也会重复演奏,相应的歌词,也是重叠反复的,这一点古今相通。据说《诗经》中的作品,孔子都能“弦而歌之”,即边弹边唱,这是孔子的教学内容之一。唱《诗》在鲁地蔚然成风,据说当年刘邦攻打鲁地的时候,鲁地的儒生还在淡定地唱着《诗经》。
风、雅、颂、赋、比、兴,被称为“诗经六义”。
《诗经》中的作品,分为风、雅、颂三类。其中风又分十五部,主要来自民歌,由朝廷从民间采集而来,并加以整理加工而成;雅分为大雅和小雅,原是朝堂雅乐;颂分为周颂、鲁颂和商颂,则是祭祀之乐。
《诗经》作品多采用赋、比、兴的手法。关于对这三种手法的理解,自古以来说法很多。按朱熹《诗集传》中的说法,“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就是说,赋是直接铺排叙述。“比”是“以彼物比此物”,也就是比喻之意。如我们熟悉的《氓》用桑树从繁茂到凋落的变化来比喻爱情的由盛转衰。“兴”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就是借助其他事物为所咏之内容做铺垫。它往往用于一首诗或一章诗的开头,所以也叫“起兴”。比如《关雎》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由雎鸠鸣叫,联想到君子求偶。实际上,比和兴的界限不是很明显,古人一般也不做区分,笼统称之为“比兴”。后代的诗歌也很喜欢用比兴的手法,比如陶渊明的“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就是比兴,用鸟和鱼来比自己。
《诗经》在当时是有实在的功用的,在各种礼仪场合都需要演唱相应的作品,来表达相应的情感。比如曹操在《短歌行》里所引用的《鹿鸣》,原是在国君大宴群臣时演奏,表现君臣宴饮的欢愉。曹操引用此诗,旨在表达渴慕贤才之意。
四言诗这种体裁语句短促,篇幅往往要拉得很长,后代诗人很少采用。其诗歌主流的地位也逐渐被五言诗和七言诗取代。但是《诗经》作为“五经”之一,其地位却是后代诗歌所远不能比的。
楚辞是继《诗经》之后,产生在楚国的一种新诗体,它的开创者是战国时期楚国的屈原,宋玉为其后继者。楚辞是屈原等士大夫在吸收楚地民间歌曲的基础上加以改造而成。楚辞多采用散文化句式,不限于四言,并大量吸收方言,还有了表达主题思想的标题。“楚辞”这一文体名称是到汉代才有的,西汉末期的刘向把屈原、宋玉的作品和汉代人模拟这种体裁所写的作品汇编成集,称为“楚辞”,并编订专门收录楚辞的专集。最为著名的楚辞,当是屈原的《离骚》。
屈原的楚辞作品,往往篇幅较长,想象瑰丽奇伟,带有一定的故事性,寄托了浓烈的个人情感。作品中多出现楚国的香草,以及美人意象,以此比喻美好的德行和高尚的君子,从而形成了楚辞“香草美人”的写作传统。
楚辞影响深远而广泛。项羽垓下突围之前所作的《垓下歌》,以及刘邦巡幸故乡时所作的《大风歌》,都是楚辞。
现代文学界一般认为,《诗经》代表着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源头,而楚辞代表着浪漫主义诗歌的源头。中学课本中选录的《诗经》作品有《关雎》《蒹葭》《无衣》《氓》《采薇》等,楚辞则有《离骚》《国殇》《湘夫人》。
我国上古有“采诗”的传统,即朝廷派人到地方去采集民歌,并由专门人员进行加工整理,配乐演奏,进献给天子,天子以此了解民情。秦汉之际,由于战乱,“采诗”一度废弛。直到汉武帝时期,才重拾“采诗”的传统。汉武帝设立“乐府”这一机构,采集民间歌谣,至庙堂上演奏观赏,久而久之,保留下来不少经典作品。于是,后人把乐府所编录和演奏的诗篇称为“乐府”或“乐府诗”。“乐府”,逐渐成为一种诗歌体裁。
乐府诗往往自由奔放,形式多样,句式整散不一,篇幅长短各异,有三言、四言、五言、七言和杂言等多种形式。我国诗歌以短篇的抒情小诗为主流,而乐府诗中却有很多优秀的长篇叙事性作品。比如汉代的《孔雀东南飞》,讲述小公务员焦仲卿和妻子刘兰芝被强行拆散又双双殉情的悲剧;北朝的《木兰诗》,讲述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荣归故里的故事:一悲剧一喜剧,都是故事性极强的长篇作品,被称为“乐府双璧”。在中学课本中,我们还学*过汉代的《陌上桑》,讲述了一位机智的女子秦罗敷,冷静地回应了太守的调戏,这也属于乐府诗。
后来,文人开始仿作乐府诗。有的用旧的乐府曲谱重新填词,这种行为与后代的填词非常相似;有的只是沿用乐府旧题,取其立意,实际上已经不入乐;还有的自立新题,只是效仿乐府诗的风格。我们把文人模拟创作的乐府诗称为“拟乐府”,有时候也称为“乐府”。比如鲍照模拟乐府旧题《行路难》创作的《拟行路难》组诗,就是一组拟乐府。曹操的《步出夏门行》组诗(《龟虽寿》《观沧海》皆是其中之一),以及《短歌行》,也属于拟乐府。
乐府诗极具生命力,唐代近体诗产生以后,仍旧有很多诗人热衷于创作乐府诗。比如李白创作的《蜀道难》《行路难》等,都是乐府旧题。而白居易更是倡导了一轮“新乐府运动”,力图引导诗歌重回关注民生、关注现实、讽喻政治的道路上去。比如他创作的《卖炭翁》,同情底层商贩,讽刺朝廷的采买制度,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当然,白居易也创作了很多荡气回肠的抒情性乐府诗,比如《长恨歌》《琵琶行》,一者感慨唐明皇、杨贵妃的爱情故事,一者悲叹自身的贬谪遭遇。
除了乐府和拟乐府,从汉代开始,文人开始探索五言诗的创作,以《古诗十九首》为代表的汉代五言诗,风格质朴,情感真挚,我们在中学课本中学*过其中的《涉江采芙蓉》《迢迢牵牛星》两首。后来又产生了七言诗。汉代古体诗多写爱情、生死、离别、思乡等话题。无论是五言古诗,还是七言古诗,都不要求对仗,没有句数的要求,只有基本的押韵要求。
古体诗形式自由,篇幅短小,比较适合抒发文人心中的情感,因此为文人所喜爱。三曹、建安七子,都有大量的古诗作品。晋代的阮籍,创作了一组《咏怀》,共八十二首,也是非常优秀的古体诗。当然,陶渊明在古体诗的创作上成就尤为突出,其《饮酒》组诗、《归园田居》组诗和《杂诗》组诗等,无论是语言表达、意象选择还是情感立意,都堪称典范。
古体诗是比较含混的一个概念,笼统来说,近体诗之前的诗歌类型都可以称作古体诗,《诗经》和楚辞,汉魏六朝的乐府、拟乐府,以及隋唐以前文人创作的五言诗、七言诗,都可以算作古体诗。而在近体诗产生之后,诗人有意识地模拟隋唐之前的诗歌体裁的作品,也算是古体诗。
南北朝时期,古体诗在南朝的上层社会中逐渐走向浮华空洞,过分讲求音韵规则与辞藻的华丽,内容则沦于歌舞宴饮乃至淫秽恶俗。南朝的诗虽然有其弊端,却在诗词的格律、布局等方面给了唐代人很多启发。
唐代诗人在五、七言诗的基础上,吸收了南朝诗歌崇尚骈偶、讲求音律的*惯,从而创造了篇章、句式、对偶、音律都有相关限定的格律诗。其中,杜甫在对格律诗的探索中做出了重要的贡献。这是一种崭新的诗体,当时的人称这种格律诗为“近体诗”“今体诗”。唐代之前的诗歌于是被称为古体诗,或者古风。
近体诗主要有律诗和绝句两种形式,律诗和绝句又各有五言和七言两种形式。具体来说,律诗要有八句,分为四联。开篇一联称为首联,往往是诗的引起部分。中间两联分别称为颔联和颈联,两联皆要求对仗。这两联往往是诗歌的主体部分,需要对所写的对象进行正面的描写。最后一联为尾联,是诗歌的收尾。律诗要求押韵,且不能换韵,我们把押韵的字称为韵脚。
比如杜甫的《蜀相》一诗。
蜀相
杜甫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首联讲寻找武侯祠,是诗歌的引起部分。中间两联正面写诗人在武侯祠内的所见所闻所想,是主体内容。这两联都是对仗的,即上下两句句式相同,两句中相同位置的词,其词性也相同。最后一联转而联想到自己,是诗歌的收尾。“寻”“森”“音”“心”“襟”是该诗的韵脚。韵脚,一般是平声字。而“色”“计”“死”这三个位置的字,不能入韵,而且必须是仄声字。当然,第一句的结尾字,也就是“寻”这个位置,也可以不入韵。
规范的律诗一般是八句,但是也有一种排律,是不限句数的。除了开头和结尾两联,中间各联都要对仗。这往往是文人之间为游戏而作。
绝句,也称为截句,也就是将律诗截断,只有四句。也有的学者认为所谓截句并不是把律诗截断,而是说四句一节,构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表意单位。
绝句也是要求押韵的,但是不要求对仗,当然也可以对仗。李白的《越中览古》“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乡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就是一首不对仗的绝句,而杜甫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则是对仗的。
我们把唐诗看作中国古代诗歌发展的巅峰,也不全是因为唐诗有着完备的格律体系,更是因为唐诗开阔的眼界、丰富的意境,以及真切的情感。唐诗散发着由内而外的美,感动着千古之下的读者。
从唐诗发展史来看,唐诗可以分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个时期。各个时期的社会风貌不同,其诗歌的气象自然也不同。
初唐时期的著名诗人有陈子昂和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陈子昂和四杰率先向陈旧的南朝宫体诗发起反击,提倡有“风骨”与言之有物的创作。
盛唐时期,中国历史上最为重量级的诗人集中登台。王维、孟浩然、李白、高适、岑参、杜甫等,对唐诗的形式和内容进行了极为宽广的探索。这一时期形成了山水田园和边塞两大诗派。
中唐时期的著名诗人有白居易、柳宗元、孟郊、韩愈、李贺、刘禹锡、贾岛等。这一时期白居易发起“新乐府运动”,引导诗歌关注现实;孟郊、贾岛等则形成了“苦吟”风格。
晚唐时期的著名诗人有李商隐、杜牧等,其作品多流露着伤感迷茫的愁思。
词,在唐代就已经产生。经过五代的锤炼,至宋代而达到巅峰,故而有“宋词”的说法。词最初产生于民间,中唐之后引起文人的注意,经过五代到宋,发展成文坛上一种受到普遍喜爱的体裁,并产生了大量优秀的作家作品。
晚唐时期即有大词人温庭筠、韦庄,后人称之为“花间派”。五代南唐宰相冯延巳、后主李煜都是宋代之前的大词人。
词在唐五代时被称为“曲子”或者“曲子词”,最初是在歌舞酒宴之间配乐演唱的。所以,词是一种音乐文学,与乐曲的发展息息相关。唐代时大量的胡乐传入中国,与中国旧乐相融合,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新声”,即所谓“宴乐”,又称“燕乐”,流行于歌舞宴会之间。宋代城市经济繁荣,教坊瓦肆发达,士大夫生活优裕,促成了词的繁荣。
词有固定的词牌,一个词牌对应一首曲子,词牌对词的格律有着细致的规定。比如“念奴娇”“西江月”“浪淘沙”都是词牌。词除了词牌外,还可以另起题目。比如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水龙吟”是词牌,而“登建康赏心亭”是题目。词牌的字面意思与词的内容一般没有必然的联系。
词根据长短的不同,又分为小令、中调和长调。清代学者认为,58字以内的是小令,59字到90字之间的是中调,91字以上的是长调。这样区分实际上过于狭隘。现代有的学者指出,小令、中调、长调是依据曲子的节奏快慢划分的,较之于字数论,似乎更接近词的本质。
词又有单调、双调(一说为“两叠”)、三叠、四叠之分。单调即词只有一个段落,比如李清照的《如梦令》。双调则有两个段落,分上片和下片,一般情况下,上片叙事写景,下片议论抒情,比如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三叠有三个段落,四叠则有四个段落。
宋代开国以来,词的创作经过数十年的沉寂,至中期晏殊、欧阳修一代人方走向繁荣。词产生于歌舞酒宴之间,其内容多为儿女相思、花前月下,情感多为缠绵悱恻,并不为当时的道德观念所接受,因而始终处于地下创作、游戏创作的状态。柳永因公开作词,加之言行浪荡,被宋仁宗贬斥不用,仁宗命他“且去填词”,柳永遂沦落于歌馆妓院之间,以作词谋生。
于是就有文人试图将词加以“雅化”。苏轼开创豪放词,就是对词进行雅化的一种努力。他在选材、用语、意象、情感、音韵上,对词予以全方位的开拓和改造。宋徽宗设置大晟乐府,任用周邦彦整理古曲,开创新声,也推动了词的雅化。
宋词有婉约派和豪放派的说法,一般把柳永、李清照看作婉约派的代表人物,把苏轼、辛弃疾看作豪放派的代表人物。但是要注意,大多数的词是婉约词,而且我们所谓的豪放派词人,比如苏轼、辛弃疾,也有数量极多的婉约词作品。而李清照这样的婉约派词人,也有豪放词作品。比如李清照的《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其气势不亚于苏辛。
词最初是音乐文学,但是苏轼开创的豪放词,突破了音律的限制,成为一种不能演唱的词,这是词脱离音乐,走向纯粹文学的开始。对此,李清照非常不以为然,认为苏轼的词不过是长短不一的诗,背离了词的音乐性。而北宋灭亡,衣冠南渡,又遗失了大量的乐谱,使得北宋留下的词很多都无法演唱,加剧了词与音乐的剥离。
金元时期,在北方民间和外族音乐的基础上,又产生了一种新的乐曲曲词,就是“曲”。曲至元代而鼎盛,故而今天我们有“元曲”的说法。虽然同是配乐文学,但曲在音调、用词和用韵上与词有很大的不同,相对于词,曲更具有俚俗的特点。
曲有散曲、杂剧之分。代表人物有元曲四大家,即关汉卿、白朴、郑光祖、马致远。总体来说,曲已经走向表演艺术,与《诗经》以来的诗歌传统并不完全契合。加之本书主要研究古风、律诗和词的创作,因此关于曲,这里不做详述。
从《诗经》到宋词,其间诸种体裁,都可以笼统地称为“诗”。诗多产生于民间,被士大夫接受并改造,成为一种雅文学。《诗经》、汉乐府、唐代的绝句、词、曲最初都是配乐演唱的,这些配乐演唱的歌词,逐渐脱离音乐,成为纯粹的文学,于是就有了新的艺术形式不断兴起。
我们要注意的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只是说每个时代各有其鼎盛的文学体裁和相应的审美风格,而不是说一个时代就只有一种文学样式。就好比宋代,中学阶段的语文教材往往过度关注宋词的发展,其实宋诗的创作数量和质量都不亚于宋词,甚至在诗法研究上,宋人颇有独到之处。因此,我们学*诗词创作,不要执迷于“诗必盛唐”之类的狭隘的言论,宋代的诗和元明清的诗词作品,都要涉猎,眼界一定要放宽,正如老杜所言:“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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