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馅饼还是陷阱
大舅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地铁上，被挤得像个肉馅饼。
“喂，大舅？”
手机信号滋啦作响，人声和报站声混在一起，我不得不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
“佳禾啊！”
大舅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的劲儿。
“这个周末有空吗？来深圳，大舅给你个天大的惊喜！”
我心里咯噔一下。
惊喜？
我这个大舅，从小到大给我的“惊喜”，十有八九都变成了惊吓。
他是我们家唯一的“能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跑去深圳闯，倒腾电子产品，开了工厂，是十里八乡第一个买上桑塔纳的人。
我妈每次提起他，语气里都混杂着骄傲和一丝说不清的自卑。
“你大舅出息了。”
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
可这位出息了的大舅，对我家，似乎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夸我学*好，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以后还不是要嫁人”；我爸单位发了奖金，他会说“国平啊，你那点钱在深圳也就吃顿饭”。
话里话外，都是刺。
我爸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手艺好，话不多，每次被大舅这么一说，只会憨憨地笑，然后埋头抽烟。
我妈就在旁边打圆场：“哥，你就别说他了，他那点工资哪能跟你比。”
后来我大学毕业，不顾家里反对，一头扎进了深圳。
我妈说：“你去深圳干嘛，你大舅在那，咱们老麻烦他，人情怎么还得起？”
我说：“妈，我是去工作，不是去投奔他。”
我在深圳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文案，租住在白石洲的握手楼里。
一个月八千块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也就够我紧巴巴地活着。
大舅知道后，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说：“佳禾啊，混得不行就跟大舅说，舅舅给你在厂里安排个文员，包吃包住，总比你现在强。”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公开审判的失败者。
我笑了笑，说：“谢谢大舅，我觉得现在挺好的，能学到东西。”
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所以，当他再次提出要给我“惊喜”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期待，而是警惕。
“大舅，什么惊喜啊？我周末要加班，可能没空。”
这是实话，周末有个紧急提案要出。
“加什么班！你那班上个十年也买不起深圳一个厕所！”
大.舅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必须来！天大的好事！你妈也知道，她也让你来！”
他把妈搬了出来，我没法再拒绝了。
“……好吧，我周六过去。”
挂了电话，地铁正好到站。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看着站外灯火璀璨的城市，心里却是一片迷雾。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亮，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大舅嘴里的“天大的好事”，到底会是什么？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小标题：握手楼里的梦
回到我在白石洲的“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十平米的小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到我伸出手就能摸到对面邻居的晾衣杆。
这就是深圳著名的“握手楼”。
我把包扔在床上，整个人陷了进去，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桌上的泡面桶还放着，那是昨天的晚饭。
来深圳三年了，我好像已经*惯了这样的生活。
*惯了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惯了吃快餐外卖，*惯了深夜里一个人对着电脑改方案。
我也做过梦。
梦想像那些写字楼里的白领一样，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不用太大，五六十平米就好。
有一个朝南的阳台，可以养几盆花。
周末的早上，阳光洒进来，我给自己冲一杯咖啡，坐在阳台上看书。
可是，现实把这个梦打得粉碎。
深圳的房价，像一座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大山。
我打开手机，*惯性地点开房产APP。
福田区，南山区，一套老破小，动辄七八百万。
我苦笑一下，关掉了APP。
这东西看多了，容易让人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我起身，给自己泡了碗面，热气腾腾的水汽熏得我眼睛有点涩。
我想起我爸妈。
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前两年看我实在辛苦，把攒了一辈子的二十万块钱拿了出来，说给我付个首付。
结果，那笔钱被我大舅怂恿着，投进了一个他朋友的“高回报”项目里。
然后，血本无归。
我爸为此大病一场，我妈背着我哭了好几次。
大舅对此的解释是：“投资嘛，有赚就有赔，国平就是心理素质不行。”
从那以后，我对我这个大舅，心里就只剩下了冷。
他所谓的亲情，都明码标价，都带着算计。
现在，他又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吸溜了一口面，滚烫的汤水滑过喉咙。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02 云端的三十层
周六一大早，我坐地铁去了福田。
大舅约我在一个新开的楼盘门口见。
楼盘的名字很气派，叫“云端壹号”。
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售楼处门口，看着那些穿着精致套装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我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普通的T恤。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悄无声息地滑到我面前。
车窗降下，是我大舅那张容光焕发的脸。
“上车！”
他言简意赅。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高级皮革和香水的味道钻进鼻子。
“大舅。”
我叫了一声。
他点点头，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一下，眉头微皱。
“佳禾，来见大舅也不知道穿得体面点。”
我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没说话。
车子直接开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大舅带着我，坐电梯直上三十层。
电梯门一开，我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大堂的走廊，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大舅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
他说。
我迟疑地走了进去。
下一秒，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大约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福田中心区的繁华景致，远处的地王大厦和京基100清晰可见。
屋里是全新的简奢风装修，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大理石的餐桌，开放式的厨房里，连咖啡机和烤箱都一应俱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镀上一层金边。
“怎么样？”
大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这……这是？”
我有点结巴。
“你的房子。”
大舅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的……房子？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大舅，你开什么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餐桌上。
“房产证，名字是你的。今天带你来看看，没问题的话，钥匙就给你了。”
我走过去，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那红色的本子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简佳禾。
我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仿佛那本子烫手。
一百二十平米，福田中心区，新楼盘。
我用我那点可怜的房产知识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这套房子的价值，至少在一千五百万以上。
一千五百万。
我就是不吃不喝干上两百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一个荒诞又真实的梦。
我扶着餐桌，才勉强站稳。
“大舅……为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相信，这个一向看不起我们家，连我爸妈二十万养老钱都能坑走的大舅，会平白无故送我一套价值千万的豪宅。
这不合常理。
小标题：不属于我的阳光
大舅拉开餐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佳禾，你来深圳也三年了，大舅知道你辛苦。”
他开始打感情牌。
“你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容易，住的地方又小又破，让她睡不着觉。”
“你是我亲外甥女，我能看着你吃苦吗？”
“这套房子，就算大舅给你的一个礼物。以后你就是有家的人了，不用再漂着了。”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温情，那么恳切。
如果换做别人，我可能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说这话的人是苏立诚。
我太了解他了。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不做任何亏本的买卖。
亲情在他眼里，也是一种可以计算价值的资产。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外婆还在世。
外婆生了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我爸妈东拼西凑，还差五千块钱。
我妈没办法，只好去求他。
当时，他刚赚了第一桶金，五千块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对我妈说：“借钱可以，让国平把你家那块祖传的玉佩拿来当了。”
那块玉佩是外婆给妈妈的嫁妆，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最后，我爸妈咬着牙，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卖了，才凑齐了手术费。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个大舅，心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现在，他用一套一千五多万的房子做诱饵，他图谋的，绝对比这套房子更值钱。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因为我知道，这阳光，这风景，这套房子，都不属于我。
它们是鱼钩上的饵，而我，是那条被盯上的鱼。
“大舅。”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房子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有什么不能要的！大舅给你的，你就拿着！”
他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长辈架子。
“佳禾，你别不懂事。这是好事！”
我摇了摇头。
“无功不受禄。大舅，你还是直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的直接，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终于，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又倔又死脑筋。”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吧，既然你这么问了，那大舅就跟你说实话。”
“佳禾，大舅这次，确实是遇到点麻烦，需要你帮个忙。”
我心里一沉。
果然。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03 价格
我们没有在“云端壹号”多待。
大舅开车带我去了附近一家高级粤菜馆。
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精致的骨瓷餐具，服务员轻手轻脚地布菜，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
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的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又冷又硬。
大舅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给我倒了一杯茶。
“佳禾，别紧张，先吃东西。”
他说着，给我夹了一块鲍鱼。
“尝尝这个，澳洲的。”
我看着碗里的鲍鱼，摇了摇头。
“大舅，你还是先说事吧。不然我吃不下。”
大舅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包特供香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佳禾，你表哥，苏哲，你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
“记得。”
苏哲，我大舅的宝贝儿子。
比我大两岁，从小被娇生惯养，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英国读了个硕士回来，被大舅安排进了一家国企，职位清闲，待遇优厚。
在我印象里，他就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眼高于顶，瞧不起任何人。
“阿哲他……出事了。”
大舅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天晚上，他跟几个朋友出去喝酒，喝多了。回来的时候，自己开车……”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酒驾了？”
大舅痛苦地点了点头。
“不止。”
“他开车撞了人。”
“什么？！”
我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人怎么样？严重吗？”
“人没事，就是腿骨折了，没什么大碍。已经私下和解了，赔了一大笔钱，对方也签了谅解书，保证不追究。”
大舅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现在最麻烦的是……他当时是从单位直接开车出去的，开的还是单位的车。”
我瞬间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酒驾，肇事，开的还是公车。
苏哲现在的位置，是他老丈人——一位颇有实权的领导——给安排的。
他正在一个关键的晋升考察期。
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别说晋升，工作都保不住，甚至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这不仅是丢饭碗的问题，更是丢了整个家族的面子，断了他岳父家的前程。
“大舅，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大舅掐灭了烟，眼神灼灼地看着我。
“佳禾，那天晚上，开车的人，是你。”
小标题：魔鬼的契约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大舅……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天晚上，开车的人是你，不是苏哲。”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已经找人把沿路的监控都处理干净了。交警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他们只会拿到一份口供。”
“口供上说，那天是苏哲身体不舒服，让你去单位接他。结果在路上，你为了躲一只突然蹿出来的野猫，操作失误，撞到了人。”
“你没有喝酒，只是普通的交通意外。加上对方已经谅解，最多就是赔钱，吊销驾照，行政拘留几天。”
“你放心，拘留所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你进去就是走个过场，不会受一点委屈。”
“等你出来，‘云端壹号’那套房子，就彻底是你的了。”
“另外，我再给你两百万现金，作为补偿。”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条理清晰地陈述着他的计划，以及我能得到的好处。
一套一千五百万的房子。
两百万现金。
代价是，替他的宝贝儿子顶罪。
去承担酒驾肇事的罪名，去坐牢，在自己的人生档案上，留下一个永远也抹不掉的污点。
我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人，是我的亲大舅。
是我妈妈的亲哥哥。
此刻，他却像一个魔鬼，循循善诱地，让我出卖我的灵魂。
我的血液，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然后，又像火山一样，猛地沸腾起来。
一股巨大的、无法遏制的愤怒，从我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就是很平静地笑了出来。
“大.舅。”
我看着他，也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他的脸色变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穷，我为了钱，什么都会做？”
“你是不是觉得，用一套房子，两百万现金，就能买断我的清白，我的人格，我的未来？”
“苏哲是你儿子，是你的宝贝。难道我简佳禾，在我爸妈眼里，就是地里的草吗？可以随便让你踩，随便让你践踏？”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戳向他。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温顺听话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简佳禾！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他拍案而起，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我这是在帮你！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这辈子都可以不用奋斗了！多少人拼死拼活，都得不到一个零头！”
“你别给脸不要脸！”
“是，我给脸不要脸。”
我也站了起来，拿起我的帆布包。
“大舅，谢谢你的‘好意’。”
“这套房子，我无福消受。这两百万，你还是留着，给你儿子买个好点的脑子吧。”
“还有，别再说什么为了我好。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个宝贝儿子的前程。”
“在我眼里，你给的不是房子，是沾着屎的黄金。我嫌脏。”
说完，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简佳禾！”
他在我身后咆哮。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大舅！”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你算计我爸妈那二十万养老钱的时候，在我心里，你就已经不是我大舅了。”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留他一个人，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和那一桌子没动的山珍海味。
04 妈妈的电话
从餐厅出来，深圳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
我却感觉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大舅那张扭曲的脸，苏哲的名字，酒驾，顶罪，房子，两百万……这些词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我走累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和行色匆匆的人群，我突然觉得无比的孤独和无助。
这个城市，繁华得让人心慌。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我想告诉他们，我差点为了钱，就去坐牢了。
我想听听他们的声音。
可我刚解开锁屏，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妈。”
“佳禾啊！你跟你大舅在一起吗？他给你说那件大好事了吗？”
我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说？
说你们的好儿子，你们的好哥哥，想让我去替他儿子顶罪坐牢吗？
“佳禾？你怎么不说话啊？”
“……妈，我听说了。”
我的声音干涩。
“那太好了呀！”
我妈的音调更高了。
“你大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福田中心区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啊！还是精装修！佳禾，你这下可有自己的家了！妈真为你高兴！”
“以后再也不用住那个小破地方了！妈跟你爸也能放心了！”
听着妈妈喜不自胜的话，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妈……”
“哎呀，你大舅还说，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给你你还不要。”
我妈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责备。
“佳禾，你可不能犯傻啊！这是多大的好事！你大舅也是真心为你好！”
“你得谢谢你大舅，知道吗？以后要多孝顺他！”
我闭上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心为我好？
孝顺他？
他根本就没跟我妈说实话！
他只说了房子的事，却绝口不提那个魔鬼般的条件！
他这是在利用我妈来给我施压！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房子，是有条件的。”
“有条件？什么条件啊？”
我妈愣了一下。
“不就是让你以后多跟你表哥走动走动，帮衬帮衬他吗？你大舅都说了，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帮衬？
说得真好听。
原来“顶罪”，在他嘴里，就变成了“帮衬”。
我的心，彻底冷了。
“妈，你知道苏哲他……”
我刚要说出真相，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我大舅的声音。
“小婉，把电话给我！”
然后，电话就到了大舅手里。
“简佳禾，你是不是想跟你妈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阴冷，充满了威胁。
“我警告你，这件事，你要是敢让你妈知道一个字，让你爸妈担心受怕，我饶不了你！”
“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竟然用我爸妈来威胁我！
他知道我最在乎的就是爸妈，知道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这个男人，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我再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又变成了那个循循善诱的魔鬼。
“佳禾，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一时的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你好好想想，一边是锦绣前程，一边是你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老鼠洞。该怎么选，你自己掂量。”
“明天晚上，我回老家，到你家吃饭。我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风吹过，我才发现，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小标题：无声的支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白石洲的。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潮湿味道，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了安心。
这里虽然小，虽然破，但它是干净的。
我不需要出卖任何东西，就能在这里安睡。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想大哭一场。
可我哭不出来。
心里堵得慌。
我该怎么办？
大舅明天就要去我家了。
他肯定会当着我爸妈的面，再次提起这件事。
他会用亲情，用孝道，用我爸妈的期望，来捆绑我，逼我就范。
我妈已经被他蒙蔽了，她肯定会帮着大舅说话。
到时候，我会不会动摇？
我会不会在他们的轮番攻击下，最终妥协？
我不敢想。
就在我快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
看到来电显示，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接起电话，泣不成声。
“爸……”
“佳禾，怎么了？”
我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是不是……你大舅跟你说什么了？”
我愣住了。
“爸，你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妈刚才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跟我说你大舅要送你一套房。”
“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你大舅那个人，我了解。他不做赔本的买卖。”
“我问你妈，是不是有什么条件，你妈也说不上来。我就猜到，这事没那么简单。”
听到我爸的话，我心里那块巨大的石头，好像突然松动了一些。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清醒的人。
还是有真正懂我，关心我的人。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跟我爸说了一遍。
从看房，到大舅提出条件，再到我当场拒绝。
我爸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做得对。”
他说。
只有三个字。
但对我来说，却比千言万语都重要。
“佳禾，你记住。”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人这辈子，穷点没关系，不能没有骨气。”
“房子，咱们可以自己慢慢挣。挣不来，租一辈子，也没什么丢人的。”
“但要是为了钱，把自己的良心卖了，那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你大舅那边，你不用怕。明天他要是敢来，我来对付他。”
“你什么都不用说，有爸在。”
挂了电话，我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无助。
而是因为感动，和一种被坚实地支撑着的力量。
我爸，那个不善言辞，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
在关键时刻，他却是我最坚实的靠山。
有了他的话，我什么都不怕了。
05 对峙的前夜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买了一张最早回老家的高铁票。
我不能让我爸一个人去面对大舅。
这场仗，是我的，我必须亲自去打。
高铁在田野间飞驰。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绿色的农田和低矮的村庄。
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我想得很清楚。
无论大舅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妥协。
有些底线，一旦突破了，人就不是人了。
下午三点多，我回到了家。
家里的小院，还是老样子，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回来，一脸惊讶。
“佳禾？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们了，就回来了。”
我放下包，笑着说。
我妈脸上的笑容有点不自然。
她擦了擦手，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昨天你大舅都跟我说了，你把他给气走了。”
“佳禾，妈知道你有志气，可那是深圳的一套房啊！你大舅也是为了你好……”
“妈。”
我打断了她。
“这件事，晚上再说。我累了，先去睡会儿。”
我不想现在跟她争论。
我走进我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被我妈收拾得干干净净。
书桌上还放着我高中的课本。
我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心里一片安宁。
傍晚时分，我爸回来了。
他是个木匠，常年在外面接活，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木屑的清香。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们父女俩，没有多余的话，但一个眼神，就都明白了。
晚饭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了我们家门口。
跟这个朴素的小院，显得格格不入。
大舅和他老婆，也就是我的大舅妈，还有我那个闯了祸的表哥苏哲，一起下了车。
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都是些名贵的烟酒和保健品。
我妈赶紧迎了出去，脸上堆满了笑。
“哥，嫂子，阿哲，快进来坐！”
我爸也站起身，表情平静。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大舅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警告。
苏哲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脸色苍白，看起来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
这就是那个需要我用前途去“帮衬”的表哥。
我心里只觉得可笑。
“佳禾回来了啊。”
大舅妈笑着跟我打招呼，想缓和气氛。
“越来越漂亮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开始。
06 最后的晚餐
饭菜很快就摆上了桌。
我妈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一大桌子菜。
饭桌上的气氛，却异常诡异。
我妈不停地招呼着，想让气氛热络起来。
“哥，你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一下午。”
“嫂子，多吃点青菜。”
大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我。
我爸就坐在我对面，沉默地喝着酒，谁也不看。
酒过三巡，大舅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国平，小婉。”
他开口了。
“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来，也是为了佳禾的事。”
我妈立刻来了精神。
“是啊是啊，哥，你跟佳禾好好说说，这孩子就是死脑筋。”
大舅看了我一眼，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佳禾啊，大舅知道你心里有气。昨天大舅说话是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他开始放低姿态。
“但大舅的出发点，真的是为你好。”
“你想想，一套深圳的房子，能让你少奋斗多少年？”
“至于让你帮阿哲的那个小忙……那根本就不算事。”
“就是走个过场。我都安排好了，保证你不会有任何问题。”
“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了你表哥，就是帮了大舅，大舅以后还能亏待你吗？”
他把“顶罪”说成“小忙”，把“交易”说成“亲情”。
这套说辞，对我妈很有用。
我妈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佳禾，你大舅说得对。你表哥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帮他一把吧。”
我看着我妈，心里一阵悲哀。
她被大舅洗脑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性质有多恶劣。
我正要开口，一直沉默的我爸，突然把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哥。”
我爸看着大舅，目光沉静如水。
“这杯酒，我敬你。”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是，佳禾的事，我不同意。”
大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国平，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是多大的好事，你还拦着？”
“好事？”
我爸笑了，那是带着讥讽的笑。
“让我的女儿，去替你的儿子顶罪坐牢，这叫好事？”
“哥，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佳禾是傻子？”
我妈惊呆了，她拉着我爸的胳膊：“他爸，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坐牢啊！”
“你问问你哥！”
我爸指着大舅。
“你问问他，他让佳禾帮的，到底是什么‘小忙’！”
大舅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我爸这个一向老实懦弱的妹夫，敢当面顶撞他。
“苏国平！你别不识好歹！”
他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
“我给你们家一条登天的路，你们自己不走，别怪我！”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个忙，佳禾她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她要是不答应，以后你们家，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的好处！”
他终于撕下了伪装，露出了威胁的真面目。
就在这时，我也站了起来。
“大舅。”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早就说过，我不帮。”
“还有，你所谓的好处，我们家也高攀不起。”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记得，几年前，我爸妈辛苦攒了一辈子的二十万养老钱，就是听了你的‘好处’，才血本无归的。”
“那时候，你怎么没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时候，你怎么没说‘以后不会亏待我们’？”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正正地插进了大舅的心窝。
也让我妈，瞬间清醒了。
她看着大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大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个白眼狼！”
他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苏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不是你们苏家养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是我爸妈养大的。我爸教我，人要活得有骨气。我妈教我，做人要善良。”
“这些东西，比你那套沾着屎的房子，干净一万倍。”
“我爸是个木匠，他一辈子靠手艺吃饭，挣的都是干净钱。他没你有钱，但他比你活得直，活得踏实！”
“你用钱可以买来很多东西，但你买不来良心，也买不来尊重！”
“这顿饭，我们家吃不起。你们，请回吧。”
我说完，拉着我妈，走进了房间。
我爸拿起桌上那瓶没开的茅台，直接扔到了院子里。
“滚！”
他指着门口，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大舅和他老婆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那辆黑色的奔驰车，仓皇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屋子里，一片寂静。
我妈坐在床边，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我知道，她不是伤心，而是羞愧，是后怕。
我爸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佳禾，好样的。”
他说。
那一刻，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我们一家三口的脸。
我们很穷。
但我们很富有。
07 我的深圳
那晚之后，大舅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
听说，苏哲最终还是因为酒驾肇事被单位开除了，他老丈人也因此受到了牵连，提前退了二线。
大舅的工厂，也因为资金链断裂，陷入了困境。
这些，都是后来听亲戚们说的。
我们家，再也没人提起过他。
我回到了深圳，回到了我那个白石洲的小单间。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潮湿味道，这一次，闻起来却格外亲切。
我把房间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扔掉了所有过期的东西。
然后，我去楼下的花店，买了一小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那一点点绿色，让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生活，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依然每天挤地铁，依然每天加班到深夜，依然吃着泡面和外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
我不再为深圳高昂的房价而焦虑，也不再羡慕那些光鲜亮丽的白领。
我开始享受自己的生活。
周末，我会去图书馆看一整天的书，或者去海边走走，吹吹海风。
我用省下来的钱，给自己报了一个英语口语班。
有一天，公司的总监突然找我。
他说，我之前做的一个小众品牌的推广方案，数据非常好，客户特别满意。
他问我，愿不愿意接手一个更重要的项目，独立带一个小组。
我愣住了。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谢谢总监！”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加了个餐，点了一份三十块钱的猪脚饭。
我坐在那张小小的桌子前，吃得特别香。
我打开手机，给我爸妈打了个视频电话。
我告诉他们，我升职了，加薪了。
我妈在视频那头，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还是话不多，但他眼里的骄傲，我看得清清楚楚。
“爸，妈，等我再攒点钱，就把你们接过来玩。”
我说。
“好，好。”
我妈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和无数闪烁的灯火。
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一个像我一样，在这个城市里努力活着的人。
他们或许也曾迷茫，也曾挣扎，也曾面临过诱惑和选择。
但最终，我们都选择了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这个城市依然很大，很大。
但这一次，我看着那万家灯火，不再觉得孤独。
因为我知道，在遥远的家里，有两盏灯，永远为我而亮。
而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也有一盏灯。
它虽然微弱，但它是我亲手点亮的。
它照亮的是我脚下的路，和我清清白白的人生。
这，才是我的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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