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信里的儿子
陈秀英收到了周磊的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邮票贴得方方正正,地址一笔一划,写得像印刷体。
她的小裁缝铺子,就开在老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陈记改衣”。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空气里飞舞的尘埃镀上了一层金色。
陈秀英放下手里的活计,一截改短的西裤裤腿,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手,才拿起那封信。
她认得那字。
十年了,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到如今这般清秀有力的钢笔字,她像是看着一个孩子,在纸上慢慢长大。
“陈阿姨,见字如面。”
每次都是这句开场白,客气,又带着点疏远。
陈秀英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信里说,他要毕业了。
六月二十二号,学校举行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他是优秀毕业生代表,要上台发言。
信的末尾,他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写道:“陈阿姨,您能来吗?”
“我想让您亲眼看看。”
看看什么呢?
陈秀英拿着信纸的手,有些发抖。
看看他,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如今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了。
看看她这十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十年前,陈秀英工作的纺织厂倒闭了,买断工龄的钱,加上半辈子积蓄,丈夫又走得早,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小铺子,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邻居老李看她整天失魂落魄的,就从单位拿了张“春蕾计划”的宣传单给她。
“秀英,你看,资助个贫困生,也算给自己积德,找个念想。”
她当时没什么表情,接了过来。
宣传单上,一张张孩子的黑白照片,眼睛都亮得吓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周磊。
照片上的他,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抿着嘴,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那眼神,像一根针,扎了陈秀英的心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子昂。
如果子昂没丢,也该这么大了,是不是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二十年了,子昂丢了整整二十年。
那天,她带子昂去赶集,人挤人,一转眼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她疯了一样找,嗓子喊哑了,腿跑断了,人也垮了。
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就没了声音,没了色彩。
她把子昂所有的东西都锁在一个小木箱里,再也没打开过。
她怕自己会疯。
资助周磊,就像是在这潭死水里,丢进了一颗小石子。
每个月,她雷打不动地去邮局,汇去三百块钱。
三百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得少吃二两肉,少扯一尺布,晚上缝补衣服的灯,也得早点关。
但她觉得值。
很快,她收到了周磊的第一封信,是用铅笔写的,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陈阿姨,谢谢您的钱,我买了新书包,还给奶奶买了药。”
信的最后,他说:“我会好好学*,将来报答您。”
陈秀英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晚上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信,成了她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之间唯一的桥梁。
他信里说,学校的午饭有肉了。
他信里说,他得了全乡第一名。
他信里说,他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了。
他信里说,他想考北京的大学。
陈秀英就把信一张张叠好,用一根红绳捆起来,放在那个她从来不敢碰的小木箱旁边。
有时候,她会对着那个木箱,喃喃自语。
“子昂,你看,这个弟弟多争气。”
“你要是还在,肯定比他还棒。”
她从来没想过去见周磊。
她怕。
她怕见到那个鲜活的少年,会让她对自己失去的儿子,更加思念到发狂。
她宁愿他只是一个“信里的儿子”。
一个她用钱和想象,浇灌出来的,不会离开她的念想。
可现在,这个“信里的儿子”要毕业了,他邀请她去。
去北京。
陈秀英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
老李过来看她,见她对着信发呆。
“要去啊!怎么不去!”老李嗓门大,“你供了十年,孩子出息了,请你去观礼,多大的荣耀!你不去,孩子得多失望。”
陈秀英低着头,手指摩挲着信纸上那个问号。
“我……我怕……”
“怕什么?怕花钱?我借你!”
“不是……”陈秀英摇摇头,“我怕我去了,这事儿……就结束了。”
资助关系结束了,她和他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也就断了。
她又要回到那潭死水里了。
老李半天没说话,叹了口气。
“秀英,你把他当儿子,可他不是。你总得走出来。”
是啊,他不是。
陈秀英心里一阵刺痛。
晚上,她关了铺子,破天荒地没有做活,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小木箱。
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用袖子擦了又擦,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了“咔哒”一声,像是心里的某道门,也跟着开了。
箱子一打开,一股樟脑丸和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几件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衣服,一双虎头鞋,还有一个拨浪鼓。
最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百日照。
照片上的小婴儿,咯咯地笑着,脖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看不清花纹的玉佩。
陈秀英的手,抚上那张笑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照片上。
“子昂……妈想你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
她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
去见那个“信里的儿子”一面,也算是给自己这十年的一个交代。
然后,就彻底告别。
她找出自己最好的一件外套,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外套,熨了又熨。
又去银行,把存折里攒了很久的五千块钱取了出来,用手帕包好,贴身放着。
这是她给周磊的毕业礼物。
有了这笔钱,他找工作、租房子,都能宽裕点。
出发前一天,她去给丈夫和子昂上了坟。
墓碑上,子昂的照片还是个小婴儿。
她把碑擦得干干净净,摆上水果。
“子昂,妈要去北京了。”
“妈去看看那个叫周磊的孩子,他跟你一样聪明。”
“妈很快就回来,你和你爸,在家好好的。”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
陈秀英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她觉得,自己这十年,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现在,梦该醒了。
第二章:一碗水端不平
去北京的火车,是绿皮车,要开十几个小时。
陈秀英买了张硬座票,靠着窗。
车厢里人声鼎沸,混杂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她有些不适应,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田野,村庄,城市……一切都变得模糊。
就像她的心情,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又拿出了周磊的信。
最后那句“您能来吗?”,那个问号,像个小钩子,一直钩着她的心。
旁边座位的大姐跟她搭话。
“大妹子,去北京旅游啊?”
陈秀英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看个……亲戚。”
“亲戚”这个词,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很快被苦涩淹没。
算什么亲戚呢?
她连周磊长什么样,都只在几张褪色的照片里见过。
最新的一张,还是他上大学时寄来的。
照片上的少年,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笑起来很腼腆,露出一口白牙。
很精神,很干净的一个孩子。
不像山里出来的。
“你这亲戚,是儿子还是侄子啊?出息了,在北京上大学?”大姐很健谈。
“一个……资助的孩子。”陈秀英小声说。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肃然起敬。
“哎呦,那你可真是个大好人!活菩萨啊!”
陈秀英被夸得脸红,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尽点心意。”
接下来的旅途,大姐对她热情得不得了,一会儿给她拿水果,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
陈秀英很不自在。
她觉得自己没那么伟大。
她资助周磊,是有私心的。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安放自己无处可去的母爱。
她甚至,有些卑劣地,把周磊当成了子昂的影子。
她会想象,如果是子昂,收到她寄去的钱和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想象,如果是子昂,考上大学,她该有多骄傲。
这十年,她靠着这种想象,才撑了过来。
可她越是这么想,心里就越是觉得对不起周磊。
也对不起子昂。
她就像一个端着一碗水的人,想要端平,可水总是晃,一半洒给了过去,一半洒给了虚幻的未来,唯独忘了脚下的路。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陈秀英跟着人流走出车站,一下子就懵了。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人。
她攥紧了布包的带子,手心全是汗。
周磊在信里说了,会来接她。
她站在出站口,伸长了脖子张望。
一个个年轻的面孔从她面前经过,可哪个都不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她开始心慌。
是不是信寄丢了?他没收到?
还是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就在她急得想哭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请问……是陈秀英阿姨吗?”
陈秀英猛地回头。
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她面前,比照片里要高,要壮实。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亮,沉静,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
“我……我是。”陈秀英的声音有点抖。
男生立刻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陈阿姨,我是周磊。”
他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一个旧旧的帆布旅行袋。
“让您久等了,刚才出站的人太多。”
陈秀英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周磊。
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周磊。
比信里,比照片里,都更真实。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清朗。
“阿姨,我们先去我给您找的招待所,离我们学校不远,您先歇歇脚。”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陈秀英像个木偶一样,被他带着,坐上了公交车。
车上,他跟她说着北京的趣事,说着学校的风景,努力想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陈秀英只是“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真像啊。
不是说长得像,而是那股劲儿。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服输,又带着点倔强的劲儿,和她记忆里,子昂小时候的样子,隐隐重合。
她的心,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到了招待所,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周磊帮她把行李放好,又倒了杯水给她。
“阿姨,您先休息,我下午还有个毕业彩排,晚点我过来带您去吃饭,尝尝北京的烤鸭。”
他笑着说。
陈秀英点点头,“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周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有些欲言又止。
“阿姨……”
“怎么了?”
“谢谢您能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真的,谢谢您。”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秀英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刚才那一瞬间,她从周磊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激动,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那不像是一个受资助的学生,看恩人的眼神。
倒像是……像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看着家人的眼神。
陈秀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她一定是太累了,想多了。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周磊的脸,一会儿是子昂的脸。
两张脸,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感到一阵恐慌。
她发现,自己那碗端了十年的水,在见到周磊的这一刻,彻底洒了。
她分不清了。
她来看的,到底是周磊,还是一个她想象出来的,子昂的替代品?
这种感觉,让她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她觉得自己像个骗子,骗了周磊,也骗了自己。
傍晚,周磊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像是特意梳理过。
他带她去了一家很有名的烤鸭店。
店里人很多,很热闹。
他点了半只烤鸭,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
“阿姨,您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他用公筷,夹了一片卷好的烤鸭,放进陈秀英的碗里。
陈秀英尝了一口,很香,但她没什么胃口。
“周磊啊……”她放下筷子。
“嗯?阿姨您说。”
“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长辈。
“我签了工作,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周磊说,“待遇还不错。”
“那好,那好。”陈秀英点点头,“在大城市,要好好干。”
“我会的。”周磊看着她,“阿姨,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秀英愣住了。
她有什么打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生活,就是守着那个小铺子,守着那些信,守着一个回不来的儿子。
周磊毕业了,她的人生,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
“我……就还那样呗,守着铺子。”她勉强笑了笑。
周磊沉默了。
他看着陈秀英鬓边藏不住的白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有些变形的手。
他的眼神,变得很深,很沉。
“阿姨,这十年,谢谢您。”他一字一句地说,“您给我的,不止是钱。”
陈秀英的心一颤。
“我都知道。”周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陈秀英的心湖里,“您把我当成了……一个念想。”
陈秀英的脸,瞬间白了。
她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心思,就这么被他赤裸裸地剖开。
她觉得无地自容。
“我……我没有……”她慌乱地辩解,声音都在发颤。
“阿姨,您别紧张。”周磊的语气很温和,“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我反而……很感激。”
“感激您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靠近您的机会。”
陈秀英完全听不懂了。
什么叫,靠近她的机会?
她看着眼前这个优秀的、前途光明的年轻人,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陌生到,让她害怕。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招待所门口,周磊把一个袋子递给她。
“阿姨,这是我给您买的,一件新外套,明天毕业典礼,您穿着去。”
陈秀英下意识地接过来。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的。”周磊留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陈秀英提着那个袋子,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她感觉,明天要发生的,可能不只是一场毕业典礼那么简单。
可能会有一场风暴。
而她,就在风暴的中心。
第三章:那惊天动地的一跪
毕业典礼那天,天很蓝,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陈秀英按照周磊给的地址,找到了学校的大礼堂。
礼堂门口,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意气风发的年轻学生,和他们同样骄傲的家人。
欢声笑语,鲜花气球,构成了一片喜庆的海洋。
陈秀英穿着周磊给她买的新外套,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款式大方,料子也很好。
可她站在人群里,还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像一个误入别人盛大宴会的局外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找到了周磊说的观礼区,一个靠边的位置。
身边坐着的,都是学生的家长,他们热情地交谈着,分享着喜悦。
“你家孩子哪个系的?哎呀,我们家也是,真巧!”
“毕业后去哪儿高就啊?签了华为了?了不起!”
陈秀英默默地听着,把手里的布包又攥紧了一些。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主席台。
她怕看到周磊。
也怕别人问她,你是谁的妈妈。
她该怎么回答?
一个被资助学生的“阿姨”?
这个称呼,在这样的场合,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尴尬。
典礼开始了。
校领导致辞,教授发言,冗长而庄重。
陈秀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越揪越紧。
终于,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报出了下一个环节。
“下面,有请我校本届优秀毕业生代表,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周磊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雷动。
陈秀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周磊穿着一身笔挺的学士服,从容地走上发言席。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自信,沉稳,目光坚定。
和昨天那个在她面前,有些拘谨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微微鞠躬,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清晰,而有力量。
他感谢了学校,感谢了老师。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炫目的灯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陈秀英的身上。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陈秀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到周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像是噙着泪。
“今天,我最想感谢的,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她不是我的老师,也不是我的家人,但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十年前,在我快要失学,快要放弃所有希望的时候,是她,向我伸出了手。”
“十年里,她每个月省吃俭用,把钱寄给我。那些钱,不止是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更是支撑我走出大山,走到今天的,全部的信念和力量。”
礼堂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他的话吸引了。
陈秀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那些年,自己晚上在灯下做活,一针一线,攒下的那些钱。
她想起了那些信,信里那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报告着自己的每一分进步。
原来,他都懂。
他什么都懂。
“我知道,对她而言,我可能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她善良的证明,一个她用以慰藉心灵的念想。”
周磊的声音,像一把锤子,敲在陈秀英的心上。
不,不是的。
陈秀英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你不是符号,你是我……
是我什么?
她答不上来。
“今天,我站在这里,拿到了学位,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我终于可以对她说,您的心血,没有白费。”
“我终于有能力,可以回报您了。”
他的目光,灼热得像一团火。
“但是,我想要的,不是回报。”
“我想告诉她一个,埋藏了十年的秘密。”
陈秀英的心,狂跳起来。
秘密?什么秘密?
她看到周磊的嘴唇在动,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发言结束了。
掌声再次雷鸣般响起。
周磊走下主席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回到座位。
但他没有。
他捧着那本红色的学位证书,一步一步,坚定地,穿过人群,走向观礼区。
走向陈秀英。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陈秀英彻底慌了。
她想站起来,想逃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周磊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然后,在全场上千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
他缓缓地,郑重地,双膝跪地。
“噗通”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陈秀英的脑海里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掌声停了,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个名牌大学的优秀毕业生,穿着荣耀的学士服,向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行此大礼。
陈秀英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磊,看着他仰起的脸,看着他满是泪水的眼睛。
她听到他用一种破碎的、带着无尽委屈和思念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妈。”
一个字,石破天惊。
陈秀英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是您的念想,也不是什么被资助的学生。”
“我就是您的亲儿子,陈子昂啊!”
轰——
陈秀英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子昂……
她的子昂?
怎么可能?
她的子昂,二十年前就丢了,早就……早就没了啊!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妈,我就是子昂!”
周磊从脖子上,掏出了一根红绳。
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块小小的、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玉佩。
那玉佩的形状,那上面模糊的纹路……
陈秀英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块玉佩。
那是她当年,在庙里求来的平安扣,亲手给刚满百日的子昂戴上的。
她永远,永远都不会认错!
“这……这玉佩……”
“是我被拐走的时候,身上唯一的东西。”周磊泣不成声,“养父母说,捡到我的时候,它就挂在我脖子上。”
“妈,您再看看我,您看看我耳朵后面!”
他侧过头,用手拨开头发。
在他的右耳后方,有一个小小的、淡褐色的疤痕。
那是子昂一岁的时候,不小心摔倒,磕在桌角上留下的。
当时流了好多血,她抱着他,心疼得差点昏过去。
那个疤痕,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秀英记忆的闸门。
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痛苦,二十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决堤而出。
是她的儿子。
真的是她的儿子。
她以为早就死在人海里的儿子,活生生地,跪在她面前。
“子昂……”
陈秀ยิ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脸,却又不敢。
她怕,这又是一场梦。
一场比过去十年,更真实,也更残忍的梦。
“妈!”
周磊,不,是子昂,他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陈秀英的腿,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膝上。
“妈,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儿子回来了,儿子终于回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二十多年积攒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尽情宣泄。
陈秀英再也撑不住了。
她蹲下身,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我的儿……我的子昂……”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浸湿了他的学士服,也浸湿了她自己胸前的衣襟。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了任何戏剧的重逢,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有母子俩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礼堂里,久久回荡。
第四章:玉佩和伤疤
礼堂的骚动,最后被学校的老师和保安控制住了。
陈秀英和子昂被带到了后台一间安静的休息室。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陈秀英还紧紧抓着子昂的手,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她的脑子依然是一片混沌,巨大的冲击让她无法思考,只能一遍遍地,贪婪地看着儿子的脸。
这张脸,她曾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
从婴儿的稚嫩,到少年的青涩,再到青年的英挺。
如今,梦境和现实,终于重合了。
“子昂……真的是你……”她喃喃着,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妈,是我,真的是我。”子昂用另一只手,笨拙地帮她擦着眼泪,自己的眼圈却红得像兔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块玉佩,还有一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泛黄的剪报。
“妈,您看。”
陈秀英接过来,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寻人启事,报纸的角落很小一块。
上面是子昂的百日照,下面写着他的名字,走失的日期和地点,还有她的联系方式。
“这是……我养父去世前给我的。”子昂的声音很低沉,开始讲述那段她缺失了二十年的过往。
他当年在集市上,被一个人贩子抱走了。
哭闹中,他被人喂了药,等醒来时,已经在一个陌生的、摇摇晃晃的火车上。
他被卖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山村,卖给了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
那对夫妇,就是他的养父母。
他们很穷,但对他很好,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因为村里人都这么说。
但他不信,他觉得爹妈对他那么好,他就是亲生的。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养父得了重病,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临终前,养父把他叫到床前,把这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告诉了他。
养父把那块玉佩,和一张他珍藏了多年的剪报,交给了他。
那张剪报,是养父当年去镇上卖山货时,无意中在一个包东西的旧报纸上看到的。
他看到了照片上的婴儿,和他捡来的孩子脖子上的玉佩一模一样,他偷偷把那一角撕了下来,藏了起来。
他怕。
怕孩子被要回去,也怕自己担上买卖人口的罪名。
“我爹……我养父说,他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你。”子昂的声音哽咽了,“他说,他自私了一辈子,不能让我连自己的亲妈都找不到。”
“他让我一定要考出大山,去北京找你。”
“北京?”陈秀英愣住了,“可我们家不在北京,寻人启事上写的地址是……”
“是,地址是老家的地址。”子昂说,“但养父不识字,他只认得‘北京’两个字,因为那张报纸的报头,是《北京晚报》。”
一个天大的误会。
一个文盲的父亲,因为不识字,把报纸的刊发地,当成了寻人启事上的地址。
“所以,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考来北京。”
“我相信,只要我到了北京,就一定能找到你。”
他拼了命地读书,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本科的。
可是,北京那么大,人海茫茫,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他拿着那张模糊的剪报,去了很多地方,都毫无头绪。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在学校的公告栏里,看到了“春蕾计划”的宣传。
那是一个资助贫困生的公益项目,上面有很多资助人的信息。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去翻看那些名单。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陈秀英。
和寻人启事上,母亲的名字,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他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立刻申请了资助,并且在申请理由里,半真半假地写了自己的“身世”。
他说自己是“被遗弃”的,希望能得到一位“陈阿姨”的帮助。
他赌了一把。
赌这个“陈秀英”,就是他的妈妈。
赌她看到这个申请,会因为同样的名字,而对他多一分关注。
他赌赢了。
当他收到第一笔汇款,看到汇款人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陈秀英”三个字时,他在宿舍里,抱着被子,哭了一整夜。
他知道,他离妈妈,只有一封信的距离了。
可是,他不敢认。
他怕。
他怕这依然是一个巧合,怕自己贸然相认,会吓到这位好心的阿姨。
更怕的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见她。
他只是一个穷学生,除了优异的成绩,一无所有。
他不想让妈妈看到他落魄的样子。
他想等到自己毕业,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能养活自己,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时,再告诉她一切。
他要以一个强者的姿态,回到她的身边,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弱者。
所以,他等了十年。
从高中到大学,整整十年。
他用这十年,走完了回家的最后一段路。
“妈,对不起。”子昂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秀英,“我骗了您十年,让您多等了十年。”
“我只是……只是想成为您的骄傲,而不是您的负担。”
陈秀英听着这一切,心像是被揉碎了,又被一点点拼凑起来。
原来,在她靠着资助“周磊”来慰藉自己的时候,她的儿子,也正靠着被她“资助”,来一步步地,向她靠近。
命运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给她们母子开了一个长达十年的玩笑。
她没有多等。
她其实,一直陪着他,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傻孩子……”
陈秀英伸出手,这一次,她终于稳稳地,摸到了儿子的脸。
粗糙的,温热的,真实的。
她又摸了摸他耳后的那道疤。
“疼吗?当年……”
“不疼了,妈,早就不疼了。”子昂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您在,什么都不疼了。”
陈秀英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看着他,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仔仔细细地,刻进心里。
这个在梦里出现了二十年的模糊轮廓,终于清晰了。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子昂的辅导员。
“周磊同学,陈阿姨,你们……还好吗?”辅导员的表情很关切,又带着点不知所措。
“老师,我们没事。”子昂站了起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辅导员松了口气,“学校领导都知道了,说……说这是天大的好事,让我们全力配合。”
“周磊……哦不,子昂同学,你先陪阿姨,毕业的手续不着急办。”
子昂点点头,“谢谢老师。”
等辅导员走了,子昂才对陈秀英说:“妈,我们回家吧。”
回家。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两个字。
陈秀英点了点头。
子昂扶着她,走出了休息室。
外面的走廊上,还围着一些没散去的同学和老师。
看到他们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
有同情,有祝福,有惊奇。
子昂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只是挺直了背,紧紧地护着自己的母亲,穿过人群,走出了这栋他奋斗了四年的教学楼。
阳光下,他的影子,和母亲的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
二十年了。
他们终于可以,一起走在阳光下。
第五章:回家的路
从学校到招待所的路,不远。
子昂叫了辆出租车。
车里,陈秀英一直看着窗外,北京的繁华,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流动的光影。
她的手,还和子昂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子昂的手很大,很温暖,掌心有层薄薄的茧。
是写字磨出来的,还是……做苦力活磨出来的?
陈秀英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这二十年,她的儿子,吃了多少苦?
她不敢想。
到了招待所,子昂去前台,帮她退了房。
“妈,我们不住这儿了。”他说,“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一室一厅,我们去那儿。”
陈秀英点点头,她现在没有任何主意,子昂说什么,就是什么。
子昂提着她那个小小的帆布行李袋,另一只手,依然牵着她。
好像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们走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
两边是灰色的墙,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有鸽子从头顶飞过,发出咕咕的叫声。
这里和刚才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
子昂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式居民楼的二层。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妈,到了。”
陈秀英走进去,房子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客厅里,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书。
墙上,贴着几张照片。
是她寄给他的,她的小裁缝铺,她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
原来,他把她的世界,也贴在了自己的墙上。
陈秀-英的眼睛又湿了。
“妈,您坐。”子昂扶着她在一张小小的沙发上坐下,又去给她倒水。
陈秀英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高大,挺拔。
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空间是陌生的,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儿子,也是陌生的。
除了那块玉佩和那道疤,她对他一无所知。
他喜欢吃什么?
他害怕什么?
他有过什么样的朋友?
他生病的时候,有谁照顾他?
二十年的空白,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们母子之间。
子昂把水杯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一种近乎尴尬的沉默。
喜悦的冲击过去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和无措。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子,却也是失散了二十年的陌生人。
“子昂……”陈秀英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嗯,妈。”
“你……你养父母,他们……”
“养父在我考上大学那年就走了。”子昂的声音很平静,“养母前年也病逝了。他们对我很好,我会一辈子记着他们的恩情。”
陈秀英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该感谢那对夫妇,养大了她的儿子。
可她又忍不住会想,如果不是他们,她的子昂,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二十年。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恨。
真正该被恨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
“那……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挺好的。”子昂笑了笑,想让她宽心,“有您的资助,我没吃什么苦。课余我去打工,也能挣点生活费。”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陈秀英知道,不可能那么轻松。
一个从山里出来的孩子,要在一所顶尖大学里拔得头筹,要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立足,背后要付出多少汗水和努力。
她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看着他比同龄人多了一份的沉稳和内敛,心疼得无以复加。
“是妈对不起你……”她哽咽着,“是妈没用,把你弄丢了……”
这是她二十年来,压在心底最沉重的一块石头。
是她的错。
如果那天她抓紧一点,如果那天她不那么大意……
“妈,不怪您。”子昂打断了她,他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不该瞒着您这么久,不该让您一个人,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的目光里,满是自责。
陈秀-英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们都在自责,都在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因为他们都太爱对方,太心疼对方所受的苦。
子昂站起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妈,这是我用第一笔工资,给您买的礼物。”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金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平安锁。
“您把玉佩给了我,保佑了我二十年。”
“以后,换我来保佑您。”
陈秀英再也忍不住,她抱着那个盒子,失声痛哭。
不是悲伤,也不是激动。
而是二十年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哭自己失去的青春,哭儿子受苦的童年,哭命运的捉弄,也哭这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
子昂没有劝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把肩膀借给她依靠。
他知道,妈妈需要这场痛哭。
她需要把二十年的委屈和思念,都哭出来。
等她哭累了,睡着了,他才把她抱进卧室,安顿在自己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
他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就像小时候,妈妈对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看着妈妈熟睡的容颜,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舒展。
他走回客厅,关上门。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回家的路,他走了二十年。
今天,他终于到家了。
可是,家,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和妈妈,该如何跨越那二十年的鸿沟,重新成为一家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妈妈了。
这就够了。
第六章:一碗红烧肉
第二天,陈秀英醒得很早。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
但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让她心安的味道。
是儿子的味道。
她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叠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是她的。
子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她那个小小的行李袋拿了进来,还把衣服都拿出来放好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子昂正系着一条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笑了。
“妈,您醒了?我熬了点粥。”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这一幕,真实得像一幅画。
陈秀英站在那儿,突然觉得,昨天的一切,都像是电影里的情节。
而现在,生活开始了。
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
很简单,却让陈秀英觉得,这是她二十年来,吃过最香的一顿早饭。
“子昂,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她问。
“我请了几天假。”子昂说,“我想陪陪您。”
他又说:“妈,等过两天,我们回趟老家吧。去看看爸。”
陈秀英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该回去看看。
该告诉丈夫,他们的儿子,回来了。
“好。”她点点头。
吃完早饭,子昂说要带她出去转转。
“我带您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您来一趟北京,总不能只待在屋里。”
陈秀英本来想说不去,太花钱。
但看到儿子期盼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像所有来北京旅游的普通母子一样,在天安门广场上照了相。
子昂特意找了个游客,帮他们拍了张合影。
照片里,陈秀英拘谨地笑着,子昂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很亲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逛了一天,陈秀英累了。
回到出租屋,子昂让她休息,自己钻进了厨房。
陈秀英想去帮忙,被他推了出来。
“妈,您坐着,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很快,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子昂端出几道菜,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
最后一盘,是一碗红烧肉。
肉烧得油光锃亮,红得诱人,上面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妈,您尝尝这个。”子昂夹了一块,放进陈秀英碗里。
陈秀英夹起来,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她最喜欢的甜咸口味。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
“我跟一个上海的同学学的。”子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记得……寻人启事上说,您是南方人,口味偏甜。”
陈秀英的心,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着。
他用这十年,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关于她的所有信息,努力地,想要了解她,靠近她。
“子昂……”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嗯?”
“以后……别这么辛苦了。”
子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笑了,眼圈却红了。
“妈,不辛苦。”
“能给您做饭,一点都不辛苦。”
这顿饭,他们吃得很慢,很安静。
饭后,陈秀英主动去洗碗。
子昂要抢,被她拦住了。
“你去歇着,让妈来。”
她挽起袖子,站在小小的水槽前,仔细地洗着每一个碗,每一个盘子。
水流哗哗地响。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被这温热的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熨帖无比。
这才是家啊。
家不是多大的房子,也不是多少钱。
家是厨房里升腾的热气,是饭桌上熟悉的口味,是一个人为你洗手作羹汤,另一个人,为他收拾碗筷。
晚上,子昂拿出那个装了五千块钱的手帕,要还给陈秀英。
“妈,这钱您拿着。我现在工作了,能挣钱了,以后,我养您。”
陈秀英没有接。
她把手帕推了回去。
“这是妈给你的毕业礼物,也是……你成家的本钱。”
她看着儿子,认真地说:“子昂,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
“妈不求别的,就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
子昂看着那包钱,眼泪掉了下来。
他知道,妈妈接受了。
她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失散多年的儿子。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即将要成家立业的儿子。
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正在一点点消融。
几天后,他们一起回了老家。
在丈夫和子昂那个空空的衣冠冢前,陈秀英把子昂找回来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她把子昂拉到身前。
“你看,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出息了。”
“你在那边,也该安心了。”
子昂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爸,我回来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松柏,沙沙作响。
从老家回来,陈秀英把自己的小裁缝铺关了,搬到了北京,和子昂住在一起。
她的小出租屋,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她会每天去市场买菜,给子昂做他喜欢吃的红烧肉。
她会帮他把换下来的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她还重操旧业,在家里摆弄起了缝纫机,接一些街坊邻居的活儿。
子昂怕她累,不让她做。
她说:“妈做了一辈子,不做手就痒。”
她只是想,为这个家,再多尽一份力。
生活,就像一条平静的河,缓缓地向前流淌。
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沉淀在了河底,变成了闪光的卵石。
有时候,陈秀英看着灯下认真工作的儿子,还是会觉得像在做梦。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
她失去的儿子,真的回家了。
他用十年时间,走完了世界上最漫长,也最温暖的一段路。
而她,也终于等到了,属于她的,春暖花开。
故事的最后,她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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