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卷帙的远征》

我常以为,读书是借别人的眼睛,去瞭望自己双脚无法抵达的边境。当指尖拂过微凉或温热的书脊,那触感总让我想起远征前最后一次检视舆图的将军——每一道起伏的墨痕,都通往一个有待征服的陌生黎明。
翻开扉页的动作,本身即是一种远见。你看那汉字在竹简上站成队列,在绢帛上流淌成河,最终在纸页上凝结为霜雪或星火。文明的火种竟能以如此谦卑的形式传递,薄薄一册,便收纳了昆仑的雪、赤壁的风,乃至荷马口中葡萄酒般深紫的爱琴海。这是何等的远见——将一整片海洋的潮汐,折叠进一扇随时可以推开的门里。
然而读书的远见,更在于对“我”的超越。当我潜入庄周的蝶梦,身体便轻了;当我跋涉在但丁的炼狱,脊骨便有了重量。每一本书都是一次谨慎的借宿,你暂居在另一具灵魂的屋檐下,用他的悲欢映照自己的悲欢,用他的天质问询自己的苍天。读得愈多,愈觉“我”的疆界在溶解——那些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悲喜、牢不可破的认知,在更辽阔的时空参照下,显露出它们原本的、可被重塑的质地。
真正的远见,或许不在于能眺望多远的未来,而在于能容纳多深的过去与多异质的他者。每一次掩卷,都是一次小小的归来。你从遥远的时空驿站折返,行囊里没有多出一枚金币,但眼底的星光,已悄然重组了星座。世界未曾改变尺寸,但你测量世界的尺度,已悄然更新。
合上书页的声响,是远征者收起地图的窸窣。你依然是坐在原处的你,但此处的意义,已然不同。因为那些借来的目光,已在你灵魂的土壤里埋下了新的坐标——它们静默地生长,终将长成你瞭望下一个远方的、自己的眼睛。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