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95年，通州马驹桥一套两居室总价不到十万，开发商顺手塞给看房人一张蓝印户口申请表，“多交两万，孩子就是北京考生”。没人当回事，销售把公章盖在收据背面，像给自行车打气一样随意。那年头，两万块差不多是工薪族三年积蓄，可比起“北京”两个字，大家还是咬了牙——毕竟河北衡水老家的表弟，中考差五分就要交九千择校费，两万一对比，像捡便宜。
2001年申奥成功，连夜涨价的不只是工地沙子，还有户口的胃口。马驹桥镇政府小院里，排队的人从财政所门口拐到狗食馆后厨，黄牛揣着一沓空白准迁证，现场写现场卖，价码一天三变。有在亦庄开黑车的司机，凑了八万“赞助费”，把老婆户口迁进来，孩子三年级转进实验二小通州分校，第一次家长会回来，老婆说班里有娃用英语讲PPT，他听完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感叹这八万花得比换发动机值。
再后来，价码开始像加了杠杆的股票。2010年，中关村三小对口的学区房，房东张口就报五万五一平，爱买不买，反正明年就六万。买房的人一边骂娘，一边把老家商铺抵押了。中介在门口竖块小黑板，“户口=省重点=少考100分”，写得像公益标语。最疯狂那两年，西城区金融街出现一种“裸指标”——不买房、不租房，纯户口，150万现金一次性，见面地点约在金融街洲际酒店大堂，买家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成捆的美元，点钞机嗡嗡响，像给孩子的未来开机。
2018年积分落户上线，朋友圈一片“终于公平了”。结果第一年公示名单出来，最低分值90.75，相当于博士+劳模+纳税大户+45岁以下，一个都不能少。有人算了笔账：光“连续七年社保”这一条，就把自由职业者踢得干干净净；再叠“郊区有房”加分，等于告诉北漂——想落户，先背三百多万去密云买套别墅，顺便体验通勤两小时的幸福。于是灰色服务卷土重来，30万“包操作”的短信发到公司HR邮箱，附件是积分测评Excel，颜色标注比年终奖表格还细致。
现在，北京户口被估到一百万，听起来像段子，却有人真付。海淀黄庄的家长算得细：小学到高中，课外班省下的跨区费、赞助费、人情费，加起来七十万不算夸张；再算孩子考进985，毕业留京概率高三成，一套老破小租金差价二十年又是几十万。可“双减”一来，教培大厦一夜清空，学区房跟着打颤，中介改口风：“户口核心价值在医疗。”于是有人转战朝阳公园边的三甲特需，挂号贩子说，有京户，专家号提前两周，没户口，当天排队三百人，太阳底下站三小时，低血糖都能给晒出人生感悟。
最尴尬的是95后应届生。公司给户口指标，工资却压到税前八千，爱签不签。小姑娘把三方协议拍在桌上，转头去杭州，年薪三十万还带期权，临走甩一句：“八千万买房才能变现的福利，我无福消受。”HR望着她背影，像看最后一批傻子离场。可转头又有新人挤进来，手里攥着留学365天的证明，护照上盖满疫情期间的隔离章，像攒了一沓通关文牒，只为换回一张常住人口登记卡。
有人把户口比作北京冬天里的暖气片——不摸不知道，一贴手就离不了。可真住进来才发现，暖气也有不热的时候，还得自己加装循环泵。于是新一代北漂学精了：先攒工作居住证，再排队积分，孩子先上民办，医保买高端商业险，房子租在地铁末端，两室一厅，月租七千，房东是早期落户的河北大哥，当年花两万办蓝印，如今每月收租笑得见牙不见眼。历史兜了个圈，像给所有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你以为你在追户口，其实是户口在收过路费，一次比一次贵，却总有人心甘情愿掏出钱包，边掏边安慰自己——“这不是买户口，是给下一代买张少排队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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