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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才惊觉:50岁和55岁退休,生活竟是天壤之别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那件红色的衬衫

同学聚会的电话打来时,王秀英正在给小孙子喂米糊。

“喂?”

同学聚会才惊觉:50岁和55岁退休,生活竟是天壤之别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孙子的下巴。

电话那头是班长张伟,声音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样,洪亮,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热情。

“王秀英啊,我,张伟!”

“哎呀,老班长啊。”

王秀英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这个月二十号,周六,咱们高中同学毕业三十周年聚会,定在‘锦江饭店’,你可一定要来啊!”

“三十年了……”

王秀英心里咯噔一下。

时间真快。

“是啊,三十年了,大家能聚一次不容易。”

张伟在那头感慨。

“好多同学都从外地赶回来,你就在本市,可不许找借口啊。”

“来,我肯定来。”

王秀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小孙子“啊呜”一口,把米糊全吃了进去,糊得满嘴都是。

王秀英拿起纸巾,细细地给他擦干净,心里那点涟漪,就慢慢变成了期待。

她五十岁就退休了。

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从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小姑娘,熬成了车间里受人尊敬的王姐。

退休手续是前年办的。

厂里效益不好,鼓励老职工提前“内退”,待遇从优。

王秀英算了算账,自己工龄长,拿到的退休金虽然不算多,但比那些还在厂里耗着、一个月拿不到两千块的年轻人强多了。

儿子也结了婚,儿媳妇很快就怀了孕。

她这退休,正好无缝衔接,回家带孙子。

周围的邻居、以前的工友,没有一个不羡慕她的。

“秀英姐,你可真是好福气。”

“是啊,这么早就退休享清福了,不像我们,还得熬着。”

“天天在家含饴弄孙,多美啊。”

王秀英听着这些话,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就是个看孩子的保姆”,心里却是得意的。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走得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

该上班的时候好好上班,该结婚的时候结婚,该生孩子的时候生孩子,该退休的时候,又恰好赶上带孙子。

人生就像一盘严丝合缝的棋,她没走错一步。

同学聚会的消息,像给这潭平静的“福气”之水,又加了一点糖。

她得去。

她得让老同学们都看看,她王秀英,过得有多舒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秀英的生活重心,悄悄从孙子身上,转移到了二十号的聚会上。

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大多是方便带孩子穿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颜色也以灰、黑、深蓝为主。

这些衣服,舒服是舒服,可穿去参加三十年的同学聚会,总觉得少了点“精神头”。

不行。

她把这些衣服一股脑地推到一边。

柜子最深处,挂着一件她压箱底的红衬衫。

真丝的,颜色是那种不张扬的暗红,带着一点点光泽,显得很有质感。

这是她五十岁生日时,儿子儿媳妇合伙给她买的。

当时她试穿了一下,觉得太扎眼,就一直没穿过。

现在,她把这件衬衫拿了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已经有了些花白,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

可那抹红色一上身,整个人好像一下子亮了起来。

“建军,你过来看看。”

她朝在客厅看电视的丈夫李建军喊。

李建军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干啥?穿这么红,要去扭秧歌啊?”

他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

王秀英白了他一眼。

“同学聚会,我穿这个去,怎么样?”

“就一顿饭,瞎折腾什么。”

李建军嘟囔着,又走回了沙发。

“钱多烧的,买这么贵的衣服就穿一次。”

王秀英没理他。

她对着镜子,把衬衫的领子抚平,又把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她觉得,这样就挺好。

既精神,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接下来的几天,她甚至还去烫了个头。

相熟的理发师给她推荐了现在流行的“妈妈卷”,不大不小,很显发量。

从理发店出来,看着镜子里那个时髦了不少的自己,王秀.英心里更踏实了。

聚会那天,她特意让儿媳妇晚点把孙子接走。

她有大把的时间来打扮自己。

洗了个热水澡,仔仔细细地擦了雪花膏,甚至还破天荒地,用眉笔把有些稀疏的眉毛描了描。

换上那件红衬衫,配上一条黑色的九分裤,脚上是一双带一点点跟的黑皮鞋。

临出门前,她又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天天围着尿布奶瓶转的奶奶。

她挺直了腰板,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笑。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从老花镜后面瞟了她一眼。

“行了,别照了,再照也不是林青霞。”

“你知道什么。”

王秀英哼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小包。

“我走了。”

“早点回来,晚上还得给孩子洗澡。”

李建军头也不抬地说。

王秀英心里的那点雀跃,被他这句话浇得凉了半截。

但她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王秀英,你是去享福的,你是去让大家羡慕的。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锦江饭店是这个城市里数得着的大饭店。

王秀英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一时有点恍惚。

她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儿子结婚的时候。

按照张伟发来的包厢号,她找到了地方。

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喧哗声扑面而来。

“哎呀,秀英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

王秀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努力保持着最得体的笑容。

“来晚了,来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第二章 酒杯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包厢很大,摆了两张大圆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酒精和各种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秀英一眼就看到了陈静。

陈静坐在主桌,正和旁边的男同学说着什么,笑得温婉又疏离。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脖子上系着一条雅致的丝巾。

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侧脸。

她好像一点都没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有气质。

不像自己,在柴米油盐里泡了这么多年,早就被磨得粗糙了。

王秀英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秀英,这儿!”

小莉朝她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小莉是她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之一,嗓门大,性格直爽。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念叨你好几遍了。”

王秀-英笑着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路上有点堵车。”

“哎呦,你今天可真精神。”

小莉捏了捏她衬衫的料子。

“真丝的吧?不便宜啊。还是退休了好,有时间打扮自己。”

这句话正中王秀英下怀。

她心里的那点紧张,顿时消散了不少。

“哪儿啊,就瞎穿。”

她嘴上谦虚着,眼角眉梢却带上了笑意。

桌上的同学们,大多都变了样。

男人普遍发了福,头发稀疏,腆着“将军肚”。

女人也大多身材走了形,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

大家互相打量着,说着“你一点没变”的客套话,又在心里默默感慨“岁月是把杀猪刀”。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各自的生活上。

“老赵,听说你都当上处长了?”

“嗨,别提了,就一虚职,天天开会写报告,头发都快掉光了。”

“谦虚了不是?下次我那侄子找工作,你可得帮帮忙。”

“小马,你那生意做得不小吧?都开上大奔了。”

“小本买卖,混口饭吃,跟你们这些拿国家工资的没法比,不稳定。”

王秀英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

她发现,大家的话题,都离不开工作、职位、收入。

而她,好像已经插不上嘴了。

有人转头问她。

“秀英,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问话的是个男同学,王秀英对他没什么印象。

“我早就退休了。”

王秀英挺了挺腰板,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

“哦?这么早?”

男同学有些惊讶。

“是啊,五十就退了,现在天天在家带孙子,享清福呢。”

旁边的小莉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羡慕。

“就是,还是秀英你命好,我们还得苦熬好几年呢。”

桌上几个女同学都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我还有三年才到站。”

“我还有五年呢,一想到天天上班就头疼。”

“秀英,你这退休金一个月得有好几千吧?”

王秀英含糊地笑了笑。

“就那样,够花。”

她享受着这种被羡慕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这时,陈静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秀英。”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王秀英抬头,看见陈静正微笑着看着她。

“陈静。”

她也站了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上学的时候,她和陈静关系也很好。

陈静是班里的学*委员,人长得漂亮,学*又好,是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也是所有女生的羡慕对象。

后来,陈静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市里的机关单位。

王秀英进了纺织厂。

两个人的人生,从那个岔路口开始,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刚开始几年还有联系,后来各自忙着结婚生子,就渐渐断了。

“你……挺好的吧?”

王秀英不知道该说什么。

“挺好的。”

陈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秀英的脸上。

“你气色不错。”

“天天在家闲着,吃了睡睡了吃,能不好嘛。”

王秀英自嘲地笑了笑。

“听说你退休了?”

陈静问。

“是啊,退了两年了。”

“挺好的,清闲。”

陈静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客套。

“你呢?还在单位呢?”

“嗯,还在老地方。”

陈静说,“我得到五十五才能退呢,干部身份,没办法。”

“干部身份”,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了王秀英一下。

当年在厂里,工人身份和干部身份,就是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坎。

工资、福利、分房,什么都不一样。

王秀英一直以为,退休之后,大家就都一样了,都是老头老太太。

可陈静一句话,又把这道坎给摆了出来。

“那也快了。”

王秀英干巴巴地说。

“是啊,也快了。”

陈静笑了笑,又和其他同学寒暄了几句,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菜一道道地上来了。

大家开始推杯换盏。

气氛越来越热烈。

男人们喝得面红耳赤,开始吹嘘自己当年的勇猛和如今的成就。

女人们则凑在一起,聊孩子,聊老公,聊电视剧,也聊自己脸上新添的皱纹和身上多出来的赘肉。

王秀英努力地想融入进去。

可是,她发现自己跟她们聊的,也隔着一层。

她们聊孩子的升学压力,聊辅导班的费用。

王秀英的孙子才一岁多,这些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她们聊单位里的人事变动,聊哪个领导又升了,哪个同事又调走了。

王秀英已经离开工厂两年了,那些人,那些事,对她来说,也像是上个世纪的故事。

她只能在一旁听着,笑着,像个局外人。

她手里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可她吃在嘴里,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她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陈静。

陈静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说一两句,也总是温和又得体。

好几个男同学都端着酒杯去给她敬酒,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和讨好。

王秀英知道,他们敬的,不仅仅是当年那个漂亮的班花,更是如今在市委宣传部当着不大不小一个科长的陈副科长。

王秀英心里那点“享清福”的得意,在这样活生生的对比面前,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没有底气。

她感觉自己那件红色的衬衫,好像也不那么亮眼了。

在那群穿着高级羊绒衫、谈吐不凡的女同学中间,这抹红色,甚至显得有点廉价,有点土气。

酒过三巡,班长张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大着舌头说要讲几句。

“兄弟们,姐妹们!”

他满面红光。

“三十年了!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啊!”

“今天,大家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

“来,为了我们逝去的青春,为了我们未来的健康,干了这一杯!”

“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秀英也站了起来,举起杯子,和身边的小莉碰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耳边嘈杂的喧哗声。

突然觉得,这酒杯碰撞的声音,像极了梦破碎的声音。

她那个关于“享清福”的美梦,就在这个晚上,被撞得稀碎。

第三章 一地鸡毛

饭局的高潮,是在大家都有了七八分醉意的时候。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退休生活上。

一个叫李东的男同学,在铁路局工作,明年就到点了。

他端着酒杯,大着舌头对王秀英说:“秀英,还是你潇洒,提前解放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是一天都不想干了。天天应付那些破事,烦都烦死了。”

“等我退了,我就去钓鱼,天天去,谁也别想找我。”

大家哄堂大笑。

王秀英也跟着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到眼底。

“是啊,退休了是清闲。”

她附和道。

小莉在旁边捅了捅她。

“清闲是清闲,就是没钱了啊。”

她半开玩笑地说。

“不像人家陈静,还在单位当领导呢,奖金都比我们工资高。”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了陈静身上。

陈静正端着一杯茶,小口地喝着。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别听小莉瞎说,我们现在阳光工资,都差不多。”

她的话说得很谦虚。

可谁都知道,这“差不多”三个字,水分有多大。

张伟借着酒劲,大声说:“陈大科长,你就别谦虚了。我可听说了,你们单位福利好得很。”

“前段时间是不是还组织去云南旅游了?”

陈静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嗯,工会组织的,疗休养。”

“哎呀,太羡慕了。”

桌上的女人们立刻叽叽喳喳起来。

“我们单位好几年都没组织过旅游了。”

“还是机关单位好啊。”

王秀英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她退休前,厂里也组织过一次旅游,去的是本市郊区的一个农家乐。

当天来回,每人发了一箱苹果。

就这样,大家还高兴了好几天。

跟人家去云南疗休养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陈静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她转头看着王秀英,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开了。

“秀英,你现在天天在家,都干些什么啊?”

王秀英正襟危坐,准备把她那套“含饴弄孙,享清福”的说辞再说一遍。

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就……带孙子,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她简单地概括。

“那也挺充实的。”

陈静说。

“就是有点累,小孩子淘气。”

王秀英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一直都以带孙子为荣,为“福气”吗?

怎么到了陈静面前,就变成了抱怨?

陈静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异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是啊,带孩子是最累的。”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不过我也快了,等我五十五退了,估计也得给我女儿带孩子去。”

大家又笑了起来。

张伟端着酒杯,走到陈静身边,非要单独敬她一杯。

“陈大科长,以后同学里,就数你最有出息。”

“以后大家有什么事,你可得多多关照啊。”

陈静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站起来。

“班长你喝多了,说什么呢。”

“我没喝多!”

张伟一摆手,“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喝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

“对了,我还听说,你们单位领导特别器重你,等你退了,还准备返聘你当顾问,是不是有这回事?”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王秀英的耳边轰然炸响。

返聘?

当顾问?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到陈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又夹杂着些许得意的复杂神情。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领导就是那么一说。”

陈静摆了摆手,语气却并不坚决。

“哎呀,那肯定是八九不离十了!”

小莉的嗓门又响了起来。

“陈静你就是厉害,退了休单位还抢着要。”

“不像我们,退了休就是没人要的老太婆了。”

“可不是嘛,到时候退休金都比人家陈静的顾问费少一大截。”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王秀-英的耳朵里。

每一句,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一直以为,退休就是终点。

大家到了站,下了车,就都一样了。

可现在她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有的人,下了车,就只能去广场上跳跳舞,去公园里带带孩子。

而有的人,下了车,却被请进了更高级的贵宾室,继续发光发热,继续被人需要,被人尊重。

她王秀英,就是前者。

而陈静,是后者。

五十岁退休和五十五岁退休,差的,根本不是那五年时间,也不是那点退休金。

差的是一种身份,一种价值,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她引以为傲的“提前退休”,在陈静的“返聘顾问”面前,简直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社会提前淘汰出局的笑话。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件红色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背上,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再也坐不住了。

“我……我去趟洗手间。”

她仓皇地站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煞白,眼神涣散的女人。

那件红色的衬衫,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巨大而讽刺的标签,上面写着“失败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散场的。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出租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地向后退去,像一道道彩色的伤口。

李建军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王秀英换下鞋,把那件红衬衫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

她觉得那颜色刺眼得让她心慌。

洗漱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陈静的话,张伟的话,小莉的话,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

“干部身份。”

“疗休养。”

“返聘顾问。”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反复地扎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烙饼呢?”

身边的李建军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含糊地问了一句。

“睡不着。”

王秀英闷闷地说。

“一顿饭吃出毛病了?”

李建军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你们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

王秀英不想说。

她觉得丢人。

“没什么你能这样?”

李建军打开了床头灯,眯着眼看她。

“跟人攀比了是不是?”

他太了解她了。

王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带着哭腔。

“人家陈静,退了休单位还要返聘她当顾问。我呢?我就是个没用的老太婆,只能在家看孩子。”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我当是什么事呢。”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你跟人家比什么?人家是大学生,是国家干部。你是工人。这能一样吗?”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你现在比,不是自找难受吗?”

他的话,很实在,也很残忍。

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王秀英心里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王秀英猛地坐了起来,把被子一掀。

“我就是自找难受!”

她冲着他喊,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到头来就落得个在家当保姆的下场!我凭什么不能比?”

“人家过的是日子,我过的就是混吃等死!”

“你小点声!”

李建军也坐了起来,皱着眉头。

“孙子在隔壁睡着呢!”

“你就知道孙子!”

王秀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在你眼里,我就只有这点用了是吧?”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呢?”

李建军也来了火气。

“人家陈静是什么家庭?她爸是老干部。你爸呢?就是个修鞋的。”

“人家从小就比你起点高,这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你就是虚荣!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你好!”

“虚荣”两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王秀英的脸上。

她彻底崩溃了。

她抓起床上的枕头,疯了一样地朝李建军砸过去。

“我虚荣?我为了这个家操劳一辈子,到头来就换你一句虚荣?”

“李建军,你有没有良心!”

“你给我滚!滚出去!”

两个人结婚三十年,从来没有这样吵过。

李建军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秀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口。

“滚!”

李建军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枕头,去了客厅。

卧室的门被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王秀英压抑的哭声。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丈夫刚刚说的那样,起点就输了,过程也输了,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什么福气,什么清闲,都是骗人的。

她的人生,就是一地鸡毛。

第四章 别人的盐,咸不到自己的嘴

那一晚的争吵,像在王秀英和李建军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默默地买了早饭回来,放在桌上,自己吃完就出门去公园下棋了。

王秀英起来的时候,只看到桌上已经凉掉的豆浆和油条。

她的心,也跟这早饭一样,凉透了。

儿媳妇把孙子送来的时候,看出了她情绪不对。

“妈,您怎么了?眼睛这么肿,昨晚没睡好?”

王秀英勉强笑了笑。

“没事,人老了,觉少。”

她不想让孩子们看出来。

家丑不可外扬。

可是,心里那股劲,散了。

以前,她抱着孙子,闻着他身上那股奶香味,就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怀里。

现在,她抱着孙子,只觉得胳膊酸,腰疼。

以前,她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活,准备一家人的饭菜,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现在,她看着水池里堆积的碗筷,只觉得烦躁,厌恶。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被这些琐碎的、重复的、毫无价值的事情填满的。

她的人生,真的就像李建军说的,只是一个混吃等死的保姆。

同学聚会的后遗症,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陈静的样子。

陈静得体的微笑,陈静温和的谈吐,陈静被众人簇拥的场景。

还有那句“返聘顾问”。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

她开始不自觉地模仿。

她觉得陈静有气质,是因为人家有文化。

于是,她也想去学点什么。

社区的老年大学正好在招生。

她看中了书法班。

她想,自己要是能写一手好字,是不是也能变得有气质一点?

她瞒着李建军,偷偷报了名,交了两百块钱学费。

第一天上课,她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走进教室,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大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老头老太太。

每个人都神情专注,铺开宣纸,研好墨,一笔一划地练*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王秀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讲课不疾不徐,从最基础的握笔姿势开始教。

王秀英学得很认真。

可是,那支毛笔,在她手里,就像一根不听话的木棍。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条蚯蚓。

墨汁不是滴到了纸上,就是蹭到了袖口。

她看着旁边一位大爷写的字,苍劲有力,颇有风骨。

再看看自己的,简直惨不忍睹。

她心里一阵烦躁。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作品”,摇了摇头。

“心要静。”

老先生说。

“你这心,是浮的。”

王秀-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被所有人看穿了心思。

她坚持了两节课,就再也坐不下去了。

她抓起自己的包,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她把那套全新的笔墨纸砚,塞进了床底下,再也不想看到。

模仿陈静的“文化生活”,失败了。

她又开始琢磨别的。

她看到陈静在朋友圈里发了去云南旅游的照片。

蓝天,白云,雪山,古城。

每一张都拍得像明信片。

陈静穿着民族风的长裙,站在洱海边,笑得云淡风轻。

王秀英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也想去旅游。

她跟李建军提了一嘴。

“我想出去走走。”

李建军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没抬。

“去哪儿?楼下公园啊?”

“我想去远点的地方,去云南。”

王秀-英鼓起勇气说。

李建军把报纸放了下来,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

他说。

“去云南?你知道去一趟得花多少钱吗?来回机票,吃住,哪一样不要钱?”

“咱们这点退休金,你折腾得起吗?”

“再说了,孙子怎么办?你走了谁带?”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王秀-英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

她怎么忘了。

她不是陈静。

她没有那么高的退休金,没有那么自由的时间。

她被孙子拴着,被这个家拴着,被那点可怜的收入拴着。

她哪儿也去不了。

“我就那么一说。”

王秀-英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之后,她就彻底蔫了。

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再也鼓不起一点劲儿来。

她不再想着去模仿谁,也不再想着去改变什么。

她认命了。

她每天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喂奶,换尿布,做饭,洗衣。

只是,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她抱着孙子,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外面,是陈静那样的广阔天空。

而她,只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日复一日,耗尽余生。

李建军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不再跟她吵,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活多干了一些。

有时候他从公园回来,会顺路买一束栀子花。

那是王秀英年轻时最喜欢的花。

他把花插在瓶子里,放在客厅的桌上。

王秀英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圈红了红。

她知道,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向她道歉,示好。

可她心里的那个结,解不开。

有一天,小莉来家里串门。

看到王秀英无精打采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的天,秀英,你这是怎么了?”

“才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王秀英摇了摇头,不想说话。

小莉是个直肠子,拉着她的手,非要问个究竟。

“是不是跟你家老李吵架了?”

“还是因为上次同学聚会的事?”

提到同学聚会,王秀-英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她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地都倒给了小莉。

小莉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王秀-英的手背。

“秀英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就是钻牛角尖了。”

“人家陈静是陈静,你是你。你们俩过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日子。”

“你拿自己的短处,去比人家的长处,那不是自寻烦恼吗?”

“是,她是当干部的,她退休了还能被返聘,她有钱有闲去旅游。”

“可你想过没有,她得到这些,付出了什么?”

小莉说。

“我听说,她为了工作,跟她老公两地分居了好几年,孩子都是自己一个人拉扯大的。”

“她天天加班写材料,熬夜开会,身体都搞垮了,有严重的胃病。”

“她看着风光,可她背后的苦,你知道吗?”

王秀"英愣住了。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看到了陈静风光的一面,却从没想过,这风光背后,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秀英,有句话叫,别人的盐,咸不到自己的嘴。”

小莉语重心长地说。

“意思是,别人的好,别人的坏,你都感受不到。你只能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你看看你,有老公疼,有儿子孝顺,有这么可爱的孙子。”

“你身体好,没病没灾的。”

“这不就是福气吗?”

“你非要去跟人家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把自己的好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你说你图什么?”

小莉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王秀-英的心上。

是啊。

她图什么呢?

她图的,不就是那点可怜的虚荣心,那点不甘人后的面子吗?

可这虚荣和面子,除了让她自己痛苦,还能带来什么呢?

她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小孙子,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她摸了摸他温热的小脸蛋。

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好像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第五章 一碗加了盐的白粥

小莉走后,王秀英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烁。

她想了很多。

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里,三班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想起了儿子小时候,发高烧,她和李建军轮流抱着,一夜不敢合眼。

想起了为了给儿子凑婚房的首付,她和李建军省吃俭用,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那些苦日子,都熬过来了。

现在,日子好过了,她却开始跟自己过不去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李建军买菜回来了。

他打开灯,看到王秀英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

王秀英没有回答。

李建军把菜放在厨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英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老李,对不起。”

李建军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王秀英。

“那天晚上,我不该跟你发火。”

王秀英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建军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也有不对。”

他说。

“我不该说你虚荣。”

“我知道,你就是心里不痛快。”

王秀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感动。

这个跟她过了一辈子的男人,嘴巴虽然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都过去了。”

李建-军用他粗糙的手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别想那么多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王秀英点了点头。

那一晚,她睡得特别踏实。

心里的那个结,好像真的松开了不少。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她还是每天带孙子,做家务。

只是,她的心态,开始慢慢发生变化。

她不再觉得这些是负担,是牢笼。

她开始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寻找乐趣。

她给孙子做辅食,变着花样,用胡萝卜泥和菠菜汁,在米糊上画出小花和小太阳。

看着孙子吃得开心的样子,她也跟着笑。

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在阳台上种了葱和蒜,还有几盆吊兰。

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生机,她觉得心里也亮堂了。

她开始跟李建军一起去逛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

她觉得,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真实,踏实,有烟火气。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那天,儿子和儿媳妇都去加班了。

王秀英一个人在家带孙子。

小家伙刚睡醒午觉,有点闹,哼哼唧唧的。

王秀英抱起来哄,发现他身上有点烫。

她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很烫。

王秀英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赶紧找来体温计。

三十八度九。

高烧。

她立刻慌了神,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刚拨出去,她又挂断了。

孩子们在加班,肯定很忙。

自己这么慌慌张张地打过去,除了让他们跟着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妈妈教她的土办法。

用温水擦拭身体,物理降温。

她立刻行动起来。

打来一盆温水,把孙子抱到床上,轻轻地脱掉他的衣服。

用柔软的毛巾,一点点地擦拭他的额头,脖子,腋下,还有手心脚心。

小孙子可能是觉得舒服,渐渐停止了哭闹,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王秀英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一边擦,一边轻轻地哼着摇篮曲。

那是她哄儿子睡觉时唱的歌,几十年了,歌词和调子都还刻在脑子里。

擦了半个多小时,她又量了一次体温。

三十八度二。

降下来了一点。

王秀英松了口气。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小孩子发烧,最怕反复。

她得赶紧送医院。

她给李建军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然后,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尿不湿,奶瓶,温水,小毯子,还有医保卡。

等李建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怎么样了?”

李建军急得满头大汗。

“刚量了,三十八度二,得赶紧去医院。”

王秀英的语气,异常镇定。

“你别急,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你赶紧去楼下叫车。”

李建军看着她,愣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女人,沉着,冷静,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他突然觉得,她一点也不老,一点也不没用。

他“哎”了一声,立刻转身下楼。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检查完,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烧,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孙子在王秀英的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回到家,儿子和儿媳妇也赶了回来,一脸焦急。

“妈,怎么样了?”

“没事,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烧已经退了点了。”

王秀英把孙子交给儿媳妇,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她淘了米,加了水,开火熬粥。

然后,切了一点姜末。

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她把姜末放进去,又加了一点点盐。

一碗简简单单的白粥,冒着热气。

她把粥盛出来,吹了吹,端到客厅。

“你们俩也一天没好好吃饭了,先喝点粥,暖暖胃。”

儿子和儿媳妇看着她,眼睛都红了。

“妈,今天……还好有你。”

儿媳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要不是您,我们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秀英笑了笑,把粥递给她。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好歹也是把你们爸拉扯大的人,这点事,还能应付不了?”

那一刻,她看着手忙脚乱的儿子儿媳,看着怀里安睡的孙子。

她突然明白了。

她的价值,不在于什么“返聘顾问”的头衔,也不在于什么去远方旅游的潇洒。

她的价值,就在这里。

在这个家里。

她是定海神针。

只要有她在,这个家,就不会乱。

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很清淡,只有一点点咸味。

可是喝下去,却感觉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从胃,一直暖到心底。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碗加了盐的白粥。

看似平淡无奇,却是这个家在最需要的时候,最温暖,最踏实的慰藉。

第六章 公园里的老专家

那次发烧事件之后,王秀英彻底变了。

她不再唉声叹气,不再顾影自怜。

她的腰杆,好像又重新挺直了。

她每天还是做着同样的事情,但脸上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从容,一种笃定,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

她开始研究各种育儿知识。

买了一大堆育儿书籍,每天抱着孙子,戴着老花镜,看得津津有味。

什么“西尔斯亲密育儿法”,什么“蒙台梭利教育理念”,她都说得头头是道。

她甚至还学会了用手机,在各种母婴APP上,和全国各地的妈妈奶奶们交流心得。

她很快就成了小区公园里的“明星人物”。

每天下午,她推着小孙子在公园里散步,总会有一群老太太围上来。

“秀英姐,我家孙子不爱吃饭,怎么办啊?”

“王姐,你快帮我看看,我孙女这腿上起的红点点是什么?”

“老王,你家孙子的辅食怎么做的?教教我呗。”

王秀英总是笑呵呵的,一点也不藏私。

她会告诉那个为孙子吃饭发愁的奶奶:“孩子不吃饭,别硬喂。饿他一顿,下一顿就吃了。还有,饭菜要做得好看点,小孩子都是‘外貌协会’的。”

她会凑过去,仔细看看那个小孙女腿上的红点,然后说:“这像是湿疹,别给孩子穿太多,捂出来的。回去用金银花水洗洗,保持干爽,过两天就好了。”

她还会把自己的辅食菜谱,详细地分享给每一个人。

“六个月加铁米粉,七个月可以加蛋黄和蔬菜泥,八个月可以吃点肉泥了。记住,一样样加,别混在一起,要观察孩子过不过敏。”

她讲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比一些年轻妈妈懂得还多。

大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都叫她“王专家”。

王秀英很喜欢这个称呼。

她觉得,这个“专家”,比陈静那个“顾问”,听起来更亲切,更实在。

李建军看着她的变化,嘴上不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现在下棋都更有底气了。

棋友们总会开他玩笑:“老李,你家那位现在可是大名人了。”

李建军就嘿嘿一笑,满脸得意。

“那可不,我们家,她说了算。”

有一天,王秀英接到了陈静的电话。

她有点意外。

自同学聚会后,她们就再没联系过。

“喂,陈静啊。”

王秀英的语气,很平静。

电话那头的陈静,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秀英,忙吗?”

“不忙,正带孩子在公园里溜达呢。”

“真羡慕你。”

陈静叹了口气。

“我还有两年才退,现在是真的一天都不想干了。天天写那些没完没了的材料,眼睛都快瞎了。”

王秀英听着,心里没有了丝毫的波澜。

她甚至能感觉到陈静话语里的那种身心俱疲。

“你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她真心实意地劝了一句。

“是啊,前段时间体检,又查出来一堆毛病。”

陈静的声音更低了。

“秀英,说真的,我有时候真觉得,还不如像你一样,早点退了,过点清净日子。”

王秀英笑了。

她想起了小莉说的话,“别人的盐,咸不到自己的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

风光如陈静,也一样。

“等你也退了,带上外孙,来公园找我。”

王秀英笑着说。

“到时候,我这个‘育儿专家’,给你免费当顾问。”

电话那头的陈静,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那笑声,听起来,比同学聚会上那晚,要真实得多。

挂了电话,王秀英看着公园里追逐嬉戏的孩子们,看着那些坐在长椅上聊天的老人们,看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

她觉得,这就是她的世界。

一个真实、温暖、被需要着的世界。

她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正冲着她傻笑的小孙子。

她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宝宝,我们回家了。”

她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五十岁退休和五十五岁退休,生活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其实,并没有天壤之别。

真正的区别,不在于你什么时候离开工作岗位。

而在于,你能不能在离开之后,找到一个新的、能让自己发光发热的位置。

哪怕那个位置,只是在一个小小的公园里。

哪怕那光芒,只能照亮身边的一小撮人。

但那束光,是属于你自己的。

温暖,而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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